第一話「面具之國」—Persona—
《奇諾之旅》 · 時雨澤惠一 · 5986 字

一個師父跟一個弟子,開着一輛車旅行。
這裏是草木不生的荒野,除了遠方可見的巖山以外,在一片蒼藍天空下,三百六十度都爲地平線所包圍。在這片寒冷的大地上,氣溫是攝氏零下一位數,是個非常非常乾燥的世界。
黃色的車子在堅固的大地上一路揚起塵埃奔馳着。
雖然外表破舊不堪,引擎的狀況卻相當良好,在地面上紮紮實實的印下了足跡——應該說是輪胎痕跡。
擔任駕駛的男子,對副駕駛座上靜靜閉眼卻沒在睡覺的女子出聲說:
「師父,可以看到了喔。」
在褐色荒野的地平線那端,隱約浮現出灰色的城牆。
「大家都很害羞吧?」
男旅行者一入境就馬上說。
「是害羞啊。」
女旅行者表示同意。
兩人在國內以徒步方式觀光。
在荒野之中的國家非常廣大,而且美麗。
有以石砌建築打造出來的城鎮,有不斷湧出泉水、應該稱得上是立國基礎的綠洲,周圍還有旱田,飼養着許多種類的動物。
居民們全都穿着同樣的服裝,就是適合在寒冷且乾燥土地上穿的那種質地厚實的民俗服飾。
而且——
他們是避免跟人面對面的人們。
居民們完全沒有「看人眼睛說話」的動作。
雖然他們對旅行者似乎是有興趣,但就只是遠遠的時不時偷瞄一下,只要兩人一將視線轉過去,他們就迅速將臉撇到一邊。
就連商店的老闆,也是一直視線朝下地展示商品、收取金錢。
天空無邊無際的晴朗蔚藍,空氣則一直是冷冽且乾燥的。
我有着又白又蓬鬆的長毛。雖然我總是看似愉快地露出笑咪咪的表情,但並不表示我總是那麼開心。我是天生就長這樣。
「那麼從現在開始你就一直戴着吧。雖然我昨天忘了問,不過你在喫飯時要怎麼辦啊?」
「我想是沒有的,是這個國家的改良成果吧。」
「還真是精細的機關啊,這種功能在師父交給他們的面具上會有嗎?」
「久違的旅行者!歡迎!」
原本以爲他們是不是隻針對自己、也就是說是對旅行者才這麼做,不過在看到城鎮中談話的居民們也彼此不面對面之後,男子就喃喃自語起來:
奇諾穿着厚厚的防寒衣褲,臉上罩着紗巾。對於後輪上方承載比平常還要多的像是水與燃料之類行李的漢密斯的問題,她回答道:
「各位的情況,我非常清楚明白了。」
「當然即使這樣社會還是可以繼續運作……不過因爲以人的角度來說這絕對不是件好事,所以我們一直在思考,希望想個辦法來解決。」
我的名字叫陸,是一隻狗。
奇諾的手指在這時候輕輕觸碰了杆子,面具就成了一張哭臉。
在房間邊角以主腳架立好的漢密斯故作驚訝的說。
奇諾回想起先前在晚宴中所聽到的國家高層人士的話語來了。
「旅行者,你們有什麼好提案嗎?可以讓我們再度好好看着對方的臉生活的點子……」
就這樣,居民們就變得沒辦法看人眼睛說話了。
* * *
「沒多久,表情也可以瞬間變換了。因爲不用展現真正的臉也沒關係,所以產生了希望透過表情來呈現自己心情的慾望了嗎……?」
但因爲女旅行者直截了當這麼說了,所以他驚訝的將視線轉向她那邊去。
在身穿軍服的他們臉上,裝備了面具。
「惡魔啊。」
人們過度在意他人的臉,他們對於直視人臉的動作變得過度恐慌。
「一大堆面具呢。」
「師父說:『雖然這是非常高價的東西,不過我可以接受以物易物』。」
也難怪西茲少爺說不出話來,不管是衛兵還是入境審查官,所有人的臉都戴着面具。是那種透過操縱桿可以改變表情的面具。
「真是謝謝您。」
西茲少爺是我的主人。他是一名經常穿着綠色毛衣的青年,在很複雜的情況下失去故鄉,並開着越野車四處旅行。
「然後呢然後呢?」
當天晚上。
隔天,奇諾在寒冷之中,在廣大的國內四處奔馳。
「怎麼會……」
男子以「笑臉」向奇諾搭話。
這裏是草木不生的荒野,除了遠方可見的巖山以外,在一片蒼藍天空下,三百六十度都爲地平線所包圍。在這片寒冷的大地上,氣溫是攝氏零下一位數,是個非常非常乾燥的世界。
兩名旅行者與這個國家的高層人士們交談。因爲他們受到晚宴招待,對方說想知道國外的情況。對於兩人來說,他們並沒有不去喫免錢的理由。
奇諾爲了進行入境審查而駛近城門側邊辦公室時——
奇諾跟漢密斯在入境以後四處奔馳,受到了來自國民們歡迎的「笑臉」以對。
在他們告知對方相關資訊,聊了好一陣子以後,話題轉到了這個國家的居民們身上。高層人士們先是委婉地爲將臉撇到一邊去說話的居民們——以及自己跟居民們一樣不看眼睛說話的舉止道歉之後,再告訴他們事情之所以會變成這樣的經過。
臉的側邊還有幾根小小的杆子,只要用手指稍微動一下它們,面具就可以瞬間變換表情。
雖然男旅行者將臉偏到另一邊去,似乎在表示纔沒有這種點子。
「也就是說,他們照師父說的試着戴面具生活,活得很舒適,然後大家就都戴起來了——」
「是的。那是在上上一個國家收到,可以遮住整張臉的面具。雖然是照人的臉仿造,不過表情是平板的,而且只有在眼睛的地方有開洞。那原本似乎是在傳統的舞蹈中所使用的物品,聽說是對方用來當作伴手禮,讓師父免費拿到的樣子。」
於是她便依言行事,一整天都一直戴着的面具。
「她說一開始那個國家的人似乎是很困惑,可是難得有訪客提案也不可能棄之不理,於是他們就滿讓人不可思議的接受下來了。」
那是她在入境的時候,有人對她說,雖然不是義務,不過還是儘可能戴着會比較好——
「咦?這是當真的嗎?」
目視人臉這件事,表示要看着他人的臉並心懷複雜的感情;同時也代表他人在看自己的臉時會有什麼樣的想法,從對方的臉色就很容易分辨出來。
「就戴着這個生活吧。因爲這個國家又冷又幹燥,應該不會感到悶熱吧。總之先用這個練習去看對方的臉,當然對方就算同樣戴面具也沒關係。」
那是當天晚上的事。
「哎呀竟然!是奇諾嗎!」
這個國家在很久以前,似乎對於長相美醜的事非常敏感。
「幾乎是開玩笑的啊。不過,如果這樣就能讓他們接受不也是很好嗎?也許他們會戴着面具過一陣子生活,不過沒多久應該就會感覺很麻煩吧。」
奇諾動了動戴在她臉上的面具側邊杆子,也以「笑臉」回應。
「原來如此,如果是害羞的話也就沒辦法了。」
「嗯,師父她在行李當中取出了幾個面具。」
奇諾動了一下面具下方的杆子,整個面具只有嘴巴那一部分,向前方打開了。
「我也這麼問了。師父是認真提案的嗎,還有對方是怎麼接受的。」
在荒野的一條直線道路上,奇諾與漢密斯奔馳着。
「雖然我昨天忘了說——」
「面具?」
受到了出面前來的士兵們堅定的「笑臉」以對,以及這樣的話語。
「是的,是我。」
「就這樣。」
而且還可以做出表情來。雖然眼睛的地方有開洞可以從那邊窺視到眼珠子,不過在那上方的眉毛部位是可以移動的。嘴巴也一樣,嘴脣的曲線可以上下調整,像是笑容、或是不爽的表情、還有抿成一直線的認真表情都做得出來。
美麗的臉、跟並非那樣的臉;受人喜愛的臉、跟並非那樣的臉;衆人盛讚的臉、跟並非那樣的臉。
高層人士對兩名旅行者這麼說。他的臉是偏到一邊去的。
他們所有人都在臉上戴着面具。
「有哦。」
『曾經有位認真關心這個國家的旅行者,以微薄的報酬作爲交換條件將高級的面具留給了我們,然後我們就被拯救了。多虧了面具,我們的人際關係變圓滿,工作效率也提升了。現在除了家人跟情人以外,我們並不認識他人的臉。不過拜此所賜,大家都能夠直視着別人的臉生活,感覺非常的幸福。』
西茲少爺在入境審查室中說。這是他聽完有關這個國家歷史的說明之後所發生的事。
「這個嘛,確實就遮得住臉。然後呢?」
奇諾一面對漢密斯展現笑容,一面將那面具小心翼翼的放在牀邊的桌子上。桌子上方設有柔軟的墊子,看起來應該是面具專用的置放處。
其材質既白又薄,造型剛好緊貼在臉上。
「不用去做也沒關係的話,反而會變得很想去做,總覺得很諷刺耶,奇諾。」
「那是認真的?」
「另外,關於師父的認真程度——」
「歡迎光臨!久違的旅行者!摩托車之旅一定很辛苦吧!請您在這個國家悠閒的玩吧!」
「好方便!」
* * *
「師父發表了她的提案,她這麼說——」
奇諾跟漢密斯抵達了國家,而這個國家也好好的存在於同樣的地方。
聽說在寒冷的荒野盡頭有個國家,我們就往那邊去,在什麼都沒有的地方行駛了幾天,好不容易抵達了城牆。
「然後呢然後呢!師父的解決策略是?」
回到旅館房間來的奇諾摘下了面具。
「原來如此~」
「一大堆面具……」
「漢密斯……這個面具在行駛的時候真的是太棒了。臉完全接觸不到風,很溫暖;眼睛的地方也有可以覆蓋住的透明遮罩裝置。」
「笑臉」以對的入境審查官,也建議西茲少爺戴面具。
雖說這並不是義務,可是被要求這點是很明顯的。對方教導了西茲少爺穿戴方法跟使用方法。順帶一提,狗好像不用戴。我得救了。
就這樣西茲少爺在入境後——於國內跟國民們互相打招呼。
真的所有人,沒有任何一個人例外,都戴着面具。
而且,他們改變面具表情的迅速程度,已經是一種藝術了。他們用眼睛追不上的動作,毫無差錯的操縱側邊的杆子。如果從懂事開始就一直做這些舉動的話,確實是可以達到那樣的境界。說個題外話,西茲少爺在這件事情上就非常遜。
這是在當天晚上於旅館房間所發生的事。
我看着幾個小時不見的西茲少爺的臉,跟他交談。
「雖然理由我知道……可是他們這樣真的好嗎……?」
「這我就不知道了,西茲少爺。」
「其實他們真的不希望用本來的臉做出表情來嗎……?」
「這我就不知道了,西茲少爺。」
「大家都不希望有人可以第一個把這樣的事情講出來嗎?」
還是不要多管閒事會比較好喔,西茲少爺。
「這我就不知道了,西茲少爺。」
「我有個想法,明天來試試看。」
還是不要多管閒事會比較好喔,西茲少爺。
「晚安,陸。」
「晚安,西茲少爺。」
隔天早上。
西茲少爺將昨晚一直在想的事情毫不猶豫的實行了。
「已經可以了嗎……?」
「…………」
「西茲少爺?」
居民們看到西茲少爺以後雖然有各式各樣的反應,不過有一個地方是共通的,那就是他們都忘記要去操縱面具的表情,也就是保持那個時間點的「面具的表情」,不停遠望着西茲少爺。
如果沒有讓嘴角上揚、沒有讓眼睛睜大、眉頭皺起來、沒有爲了笑而將口張開的話,人類的臉也是可以完全平板到這樣的地步啊。
西茲少爺無力的說完,他們就再度戴上面具。
在那張臉上——
有諸如一臉疑問、或是做出「ㄟ」字嘴型之類,以表情作答的人們,也有人表露不懷好意的笑容。
即使手上還拿着面具的西茲少爺說不出話來,也不能怪他。坦白說,就連我也怕到很想逃出去。
「大家午安,我的名字叫西茲,是旅行者,不是這個國家的人。」
出現在那裏並全裸——不,是露出臉的旅行者一下子就受到注目,這也難怪。
他們除了進食以外就完全沒有使用到的臉部肌肉,也完全萎縮了。
「也對,既然旅行者都說到這個份上……稍微試一下也……」
他們的反應令我意外。我原本預測應該會馬上引起公憤,可是已經將廣場塞滿的他們,卻默默把西茲少爺的話語聽進去了。
說這句話的人,外表看起來是個中年男子。這番話就如同波浪一般擴散,羣衆持續騷動。
他們如此喃喃自語,從公園紛紛散去,若無其事的回到各自的午休活動中。
「嗯~果然還是很奇怪呢。」
然後一面迅速地用手指改變「表情」。
雖然這也是預想得到的事,但在一般的國家裏,如果西茲少爺全裸步行的話,該不會也給人同樣的感覺吧?
「算了,現在這樣比較好,畢竟是我們的生活方式嘛。」
「那麼,我們就來嘍。五、四、三、二、一——」
從早上走出旅館開始,他就一直用本來的臉行動。其實這舉動在這個國家並不違法。
他們當然還是戴着面具,但卻一直盯着西茲少爺看。可能是稀奇的感覺勝過一切,或者有可能因爲他是旅行者的關係吧。如果沒有去問的話是不清楚的。
「真是個奇怪的旅行者呢。」
「各位一直戴着面具生活,我不認爲這是不好的事。」
在西茲少爺說不出話來之後又過了十幾秒。
面具的表情出現變化,認真的臉逐漸增加了。可能是對每天重複着理所當然生活的他們來說,像西茲少爺這樣的異類相當稀奇;也可能是這個把誰也沒說出口的話幫大家講出來的人,讓他們內心大受感動吧。
我從後方開口發聲,西茲少爺緩緩的轉過身來。
就像是長年臥牀的人腳會變瘦一樣,不使用的肌肉,能力一定會衰退。
他們失去了「做出表情」的能力。
是戴着面具的。
「可、可以了……各位,真是謝謝……你們。感謝你們的、協助。」
西茲少爺就這樣走向國內最廣大的公園,那裏是居民們休憩的場所,在午休時間,相當多的人不顧寒冷天氣聚集在一起,喫飯、休息。
西茲少爺以大家能聽得清楚的音量發表演說。而戴着面具的人們,可能是因爲感到稀奇,也可能是因爲遇到可怕的東西反倒想看,就這麼大批聚集過來。看來他還相當有人氣。
人類的臉竟然可以看起來像面具到這種程度嗎。我打從心底感到驚訝。
原本以爲他們看到了西茲少爺的臉會將目光轉到一邊去,不過出乎意料的是,他們沒有這麼做。
一開始對我們說話的那位中年男子開口說話了。他用完全沒有表情的臉說:
在他們身上幾乎沒有所謂的表情,當然個別的臉在外觀上是不一樣的,可是整體看起來卻像同樣的東西:不會動的面具。在那裏的,只不過是——一種叫「臉」的物體。
西茲少爺說了謊。而在他繼續這麼做的期間,羣衆還是愈聚愈多。
「…………」
西茲少爺迅速操縱,把面具弄成了一張哭臉。
「爲了不對旅行者失禮,我是試着做了,不過果然不論如何,心就是靜不下來。」
「講什麼要在外頭把面具摘下來,怎麼樣就是無法靜心下來啊。」

西茲少爺將手上拿着的面具先戴在臉上。這是一種透過一起摘下來的動作而驅使人行動的一種統御——不對,鼓動人心技巧。
接着我跟西茲少爺都看見了,像面具一般的臉。
他是操縱錯誤了呢,還是操縱對了呢,這我是不知道的。
「可是——各位,可能你們已經知道,在這個國家以外的地方,每個人都是用本來的臉生活,就跟這個國家以前一樣。怎麼樣?只要在今天、現在這個瞬間就好,要不要稍微試着體驗一下以前的生活方式呢?試着像現在的我這麼做一樣,展現你們本來的臉呢?」
在西茲少爺摘下面具的同時,全體羣衆也幾乎在同一時刻輕巧的將他們的面具摘下來了。
「正如各位所看到的,我沒有戴着面具。雖然在入境的時候我借了一個面具,而且昨天也戴着它,不過今天我憑着自己的意志將它摘下來了,因爲我想讓大家記住我的臉。」
西茲少爺心情舒暢的繼續發言。就在衆多的面具之前。
在比面具還要像面具的臉上,只有兩隻眼睛很明顯的在那邊不時眨着。
「那麼,就跟我一起作好不好?」
數百名羣衆一起逼近我們,臉……臉臉、臉臉臉——
「外頭的空氣真的好冷呢……會感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