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話「飼料之國」—the Cage—
《奇諾之旅》 · 時雨澤惠一 · 1.8萬 字

一輛摩托車(注:兩輪的車子,尤其是指不在天空飛行的交通工具)正在平坦的岩石地上行駛。
整片褐色的岩石直接裸露在大地上,大致上平坦且堅實。而在冬日將盡卻仍是冰點以下的氣溫中,這片岩石地也是冷到不行。
這個地方沒有高山、也沒有低谷,只有平坦的地勢往三百六十度的方向延伸。
天空塗遍了淺藍色彩,除了位於北方較低位置的正午太陽以外,看不到任何東西。沒有云、也沒有鳥、甚至連風都沒有吹。
摩托車的後輪左右邊設有箱子,上面放着包包。厚厚的睡袋捲成一團,緊緊捆在上面。包包上頭還加放了燃料罐跟水罐。
滿載旅行用品的摩托車於寂靜的世界中發出引擎聲,在騎起來很順的岩石上暢快行駛。
殘留在岩石上的少許砂礫被輪胎輾飛,接着捲進摩托車帶起來的風中,在車後形成褐色的薄煙。摩托車前進的方向是正南方。
摩托車騎士穿着厚厚的暗綠色防寒衣褲,腰間束上皮帶,在腹部的位置擺着一隻掌中說服者(注:說服者是槍械。這裏是指手槍)的槍套,槍套裏頭收着一把大口徑的左輪手槍。
騎士頭上戴着附有毛皮邊緣的帽子,臉則隱藏在防風眼鏡及紗巾底下。
只見那條紗巾略略動着。
「啊啊……肚子好餓……」
騎士將話語吐露出來,語氣十分虛弱。
「靠你早上喫過的攜帶糧食,營養暫時是夠的喔,奇諾。」
摩托車用在喧鬧的引擎聲以及風切聲中仍然可以聽得見的音量,從下方這麼說。
叫奇諾的騎士回話說:
「這點我是知道的,漢密斯。可是胃裏頭幾乎沒有東西的感覺真的很難受……」
奇諾眯着眼,透過防風眼鏡上略帶顏色的鏡片向前望去。鏡片上微微映出了地平線的樣子。
叫漢密斯的摩托車說:
「就忍到傍晚吧。你不是說這回沒辦法悠閒地喫東西休息,也做好了心理準備嗎?」
奇諾簡短回應:
「因爲今天很努力地騎了,明天應該就可以抵達那個國家纔對。我可是非常非常期待那道肉料理的。」
「還是說,是因爲我把牛肉乾熬出好味道來的關係?」
她真的就是從那些分了幾個種類的小袋子中隨手挑選,什麼也沒多想就很輕易的丟進去了。
奇諾眯着眼含糊地說。漢密斯則一如往常的用輕鬆的語氣說道:
「其實比較重要的事情是,如果國家還在的話就好了,奇諾。」
「連衛兵的身影都沒有,這很不尋常啊……」
「再說,那時候是那時候,現在則是現在。」
「可是,你這回跟以前說的不一樣。」
商人對漢密斯做了一個無懈可擊的眨眼動作,之後繼續說:
「攜帶糧食如果直接喫的話應該不好喫吧?」
「完成了。好了,趁還沒涼,也趁還沒被漢密斯拿走以前喫吧。」
「大叔你們不自己組隊去看嗎?」
奇諾以戴着手套的手將裝了水的金屬杯子置放在那暖爐的上面。
「奇諾你真是的。不過,有點怪怪的呢。」
城門毫無反應。
雖然從他們來到城門前方停下來已經過了一段時間,不過稱得上是國家門戶的城門那裏卻沒有任何人的身影,就連精雕細琢的美麗門扉也還是緊緊關着。
「真是美麗啊!雕刻的手法也毫不馬虎!這一定是花了長年時間雕刻出來的!有來真是太好了!」
雖說是暖爐,但它並非取暖用具,而是調理用具,外觀是黃銅製的圓柱形狀。它發出像是噴射引擎在噴射時會產生、相當嘈雜的「嗡嗡——」聲,同時燃燒着藍色火焰。
「我馬上就知道你在想什麼了,漢密斯。」
「奇諾,我們走吧!」
「還是說,是這兩樣的加乘效果?換句話說這是成功作品了,我的料理手藝也變好了吧?」
「原來如此,我明白情況了。」
「是做了。」
在用金屬湯匙不斷轉圈圈攪拌的同時,奇諾也拿出自己在出發國家所購入的辛香料小袋子。
「還有,雖然這是好幾年前某個順路拜訪過那裏的旅行者所說的話,不過那個國家有一道他從未見過的動物的肉料理,似乎是絕佳美味。聽說是將肉保持塊狀在低溫下精心調理,這麼一來每一個部位都非常軟嫩,而且肉的美味會在口中不斷漫延出來之類的。」
「你要不要猜猜看,奇諾在想什麼啊?」
「好像很好喫!不過呢,我也只是說說而已!」
即使在日落之後,覆蓋於地平線之上的西方天空仍有一絲微光,默默照亮靜寂的世界。
在愈來愈暗的世界中用餐完畢的奇諾,趁着星星的數量還沒有在變暗的天空中增加以前,便鑽入帳篷。
在漢密斯以歡樂的聲調說完之後。
「原來如此~」
這名滿臉鬍鬚的中年男子,自稱是在這個國家開店的商人。他用茶跟點心招待了奇諾跟漢密斯之後,說:
「記得嗎,你說過:『騎摩托車是一種運動,所以要先好好喫東西』之類的。」
將國家圍成一圈的城牆,看起來就像是在空無一物的褐色海洋上漂浮的小島一樣。它的外形氣派,向廣闊遠方延伸。從那平滑的圓弧線條看來,很明顯是個人口不多但面積滿大的國家。
而且,這面跟大地同樣顏色的城牆,從牆頭到牆腳都精雕細琢。
奇諾一面將防風眼鏡從自己面前摘下,一面表達同意。
「怎麼樣?就用你們那快腳迅速來回,去幫我們看那邊的狀況好嗎?在你們接受委託的情況下,執行費用是……差不多這樣吧。而在你們將有益情報帶回來的情況下,報酬是差不多這樣,不知道你們覺得怎麼樣?」
隔天早晨。
「對,就是那個!」
「攜帶糧食湯,加了牛肉乾。」
「漢密斯是隻要這樣就好了啊。」
「今天是休假日嗎?」
「不好喫啊。只稍微下點工夫就變得這麼好喫,會是我把調味料的比例弄很好的關係嗎?」
奇諾關掉了暖爐的火,開始用湯匙把剛做好的那東西送入口中。
漢密斯在有一段距離的地方,對不時向食物呼氣、以不燙傷爲前提的速度持續進食中的奇諾這麼詢問:
「呃,好喫嗎?」
「是的。在這個國家的南方有一個國家,想請你過去看一下那邊的狀況。那是個人口只有一千人,規模非常小的國家。最近這兩年沒有任何人從那個國家過來,可是原本一直以來每年都會有一輛小小的馬車過來一趟,做些簡單的以物易物活動,所以我們有點擔心。」
奇諾在跟城門有一段相當長距離的地方將漢密斯停下來,遠望那邊的景色。
「當然,我覺得這也是一個原因。」
「是偵察……嗎?」
「我纔不會拿呢。」
「如果是摩托車的話,因爲一路上都是堅固的大地,可以飆到爽!而且這個時期的話天候也很穩定,你們去的速度應該可以比我們快非常多才對。當然,費用也就可以壓低了事。」
奇諾在一片平坦且冰冷的岩石上露營。
從破曉時分起不停奔馳的奇諾,在太陽還沒有升到半空中的時候,就來到她的目標國家。
「希望現在要去的國家,還有那道傳說中的肉料理……」
「嗯,我是這麼覺得的。」
在城牆側面,刻上了以草木爲造型的雕飾圖案;而在牆的最頂端,像梳齒一般排列的欄杆也全都刻成了雕像,它們有些像人類有些像動物,還有一些像天使有些則像惡魔。
「嗯,我想沒這回事。算了,本人如果說好就算好了吧。畢竟喫飯這種事,就是在自我感覺強烈良好的世界中進行的啊。」
「真拿你沒辦法。」
在以主腳架立妥的漢密斯旁邊,她設置了一頂小小的帳篷。
「好~啦,今天的晚餐是?」
「的確……」
雖然依照商人的情報,只有在這個地方纔有城門,可是不管怎麼靠近、而且還發出喧鬧的引擎聲,衛兵依然沒有出現。
「如果是這樣的話我就只要在這裏等一天就好,應該還算好……可是該不會……」
「你丟的那麼隨便也行?」
她又煮了一陣子,最後在杯中做出了一種——「四處漂散着牛肉碎片,顏色鮮豔的辛香料浮在上面,整體看起來是某種暗沉土黃色、黏滑黏滑的玩意兒,就外觀而言最像的東西是泥巴」——的東西。
「這個嘛,就坦白說好了,我們還不至於會特地派遣馬車隊到那個國家去啊。相對於花在各種方面的費用,像是包含警衛人員在內的人事費、馬匹的草飼料費、我們不在國內期間的歇業成本——成果卻很貧乏,也就是說效率會非常差。不過,旅行者你有那個、很棒的機器馬。如果是摩摩車的話——」
「好像不是什麼壞事嘛,奇諾?」
「你丟的那麼隨便也行?」
奇諾把三片長長的牛肉乾縱向撕開,然後將它們丟進在寒冷世界中開始冒出蒸氣的杯子裏。在煮過一段時間之後,她又把黏土棒一般的攜帶糧食切成一堆黏呼呼的碎塊再放進去。
「…………」
奇諾將自己裹進厚厚的睡袋裏,馬上就睡了。
在北方的國家中,奇諾與漢密斯被一名男子攀談。
「晚安,奇諾。」
「原來如此……可以讓我想一下嗎?因爲我預定明天出境,明天早上會給你回覆。」
「是也可以這麼說。」
夜晚。
奇諾發動漢密斯的引擎,緩緩駛向城門。
「這就是問題所在了。」
「是喔?我有說過?」
這是幾天前的事。
「我說要委託你的工作,就是偵察。」
漢密斯發問,奇諾回答:
奇諾就在跟那帳篷又有一段距離的地方,隨處找了塊大石頭坐下去,並在自己身體旁邊點燃了攜帶用的暖爐。
「我知道了。聽說在那個國家,歷經長年所建造出來的石砌建築物十分美麗;它們跟這個國家像是小積木一般的建築物不一樣,像藝術品。」
「『摩托車』!」
「那就好。」
「算啦,反正還有回程的燃料,就只是回去而已嘍。安全駕駛回去,把情報傳達出去,工作就結束了。只要可以看到外邊就行了。」
在來自東北方的朝陽照耀下,壯麗的城牆聳立着。
「那就好。好了,就早點去喫肉當午餐吧。」
「不是因爲肚子餓的關係?」
「以前?」
漢密斯一本正經地解釋,奇諾沒有去聽。
「啊啊我想起來了!是好久以前的事了呢,奇諾的記性真好。」
「我不會放棄希望的——晚安,漢密斯。」
「旅行者!如果沒有急着要去旅行的話,有個工作可以委託你去辦嗎?報酬當然很高喔!」
「奇怪了……?那會是別的漢密斯所說的話嗎?」
「如果可以喫得到的話就好了。」
雖然在門的左右兩邊設有衛兵理應拿着武器站立的守衛小屋,不過沒有人在那裏。
在城門的旁邊,也跟其他國家一樣設置了人可以進去的房間,也就是供衛兵休息或是作爲入境審查使用的辦公室。該建築跟城牆是一體的,在外觀上則是凸出於城牆之外。
因爲那個房間的入口是開着的關係——
「很抱歉我進來了。」
奇諾就一面出聲叫喚一面走進裏頭去,不過在可見的範圍中沒有任何人,只有書桌跟椅子、衣櫃、以及看起來像炭爐的取暖用具就這麼擱在那裏。那些東西積滿了塵埃,很明顯有很長一段時間沒有任何人用過。
奇諾調查室內情況,沒有任何人在。即使弄出聲響,也毫無反應。
爲了審慎起見,她也調查了宛如一面石板的巨大城門,但即使敲敲門也還是沒有任何回應。
「有點怪。」
奇諾回到漢密斯旁邊說。
「不對,是相當怪。」
漢密斯回答:
「完全沒有任何聲音喔,我沒有聽見任何聲音從國內傳出來。」
奇諾很清楚,漢密斯聆聽聲音的能力是優秀到人類完全無法相比的。
「果然還是發生了什麼事吧……」
她的表情蒙上些許陰霾。漢密斯則若無其事的說:
「那麼,爲了進行調查我們就進去看看吧。」
「要怎麼做?」
「像這一類的重城門,一定會有可以讓人通行就像隧道一樣的通道喔。雖然大致上都會藏很好要發現也很困難,不過反正也沒人在,我們就不用客氣找下去吧。」
正如漢密斯所說,在辦公室的深處,有一道以石頭砌成像是解謎遊戲圖案的門。
奇諾在漢密斯的指示下對石頭又推又拉又讓它滑動,終於將門打開;隱藏在那裏頭的,是一個稍微有些生鏽的大型金屬轉盤。
奇諾以雙手轉動轉盤,結果房間深處的石門向旁邊移動開啓,一處像是柵欄一般的鐵門就在那裏。
堅固緊實的石子路,讓他們可以騎出像是在高速公路上的速度。奇諾在完全沒有障礙物的道路上以宛如飛翔的姿態在住宅之間疾行穿越,進入國家南方。
奇諾在滿是乾草的旱田中,將漢密斯停了下來。
「真美麗啊。」
「真的,是市區了。」
室內並列滿布塵埃的桌椅,同樣也是沒有人在。既沒有人在,也沒有任何屍體在。
「『有趣』?『首先』?」
「過得去。」
名偵探放棄推理,奇諾則將茶喝完。
「贊成~真正的犯人很快就會出人意表的現身,把一切都說給我們聽了。」
「真可怕。不過,謝謝你告訴我,漢密斯。我會去路的正中央點火的。」
遍佈於道路左右兩側的農田,如今只是一整片裸露在外的乾燥土壤。
「奇諾,如果把散落在四周的枯草點燃,會發生有趣的事喔。」
「看樣子奇諾也懂藝術了呢。」
一看到沒有破裂的頭蓋骨,他們馬上就明白那是人類的骨頭。
而漢密斯則激動的說明那到底是多麼麻煩又是多麼困難的技術,不過奇諾當下並沒有去搭理那番話。
到處都有在岩石上開鑿出來的蓄水池,在那些水池裏還有水。位於國家中央的大水泉,如今依然透過細細的石制水道,將清澈的水精細的引導至水池中。
「結論?」
「是啊,城鎮依然保持得這麼美麗,實在很難想象。」
「原來如此。」
「那麼『會是戰爭嗎?』就會成爲另外一個理由,可是不論國內外都沒有任何荒廢的樣子。不管是被人攻擊也好,還是自相殘殺也罷,都完全沒有戰鬥的痕跡。」
「漢密斯的臉在哪裏?——也就是說到頭來,我們只能全國繞一圈看個遍了。」
等到她將停住不動的轉盤用力推進去再反方向轉動之後,那道鐵門逐漸向上打開,其前方就是可以讓人步行的隧道了。
看起來應該是巨蛋正面入口的最大門扉,朝左右兩側敞開着。這扇門也是以石材打造,正呈現出向外開啓的狀態。
「首先,因爲很快就會亂七八糟的燒起來,所以一瞬間就會延燒到周圍,這一帶就會被煙霧包圍。」
奇諾一面聽着漢密斯口口聲聲「那個好厲害這個真完美」的讚賞,一面緩慢且慎重的在市區中的道路上行駛。
「就是我不知道。」
「什麼事?」
聳立在這當中的,有位於高處的屋頂是由粗壯的柱子並列支撐的建築;還有雖然完全不知道是用來做什麼的,但就是一階一階永無止境向上延續的階梯。
在來自底部的小洞跟入口的光線照射下顯得昏暗的巨蛋中,有一片廣大且平坦的石地板。而在那地板上隨意散落的,則是各式各樣的白骨。
奇諾爲了方便行動把防寒衣褲脫下來,改成了在寒冷地區以外、也就是在平常旅行時所穿的黑色夾克裝束,手套也改戴比較薄的款式。
「就從現有的情報開始思考看看吧。首先是沒有任何居民,不過嘛,這樣的國家也不是第一次見到了對吧?」
奇諾慢慢地在昏暗的隧道中前進。隧道另外一頭的鐵門是開啓的,由於外面光線耀眼,她看不太清楚那道門前方的情況。
「連巨蛋的天花板都是石頭做的耶!」
「我懂。不管是不甘心、還是『覺悟』……即使是我也會遺留些什麼吧。就算在家裏頭打磨得那麼漂亮的牆壁上隨手亂寫也好。」
漢密斯在這一段開場白之後——
她用粗皮帶束腰,右腿位置佩帶了左輪手槍的槍套。對於這把自己先拔出來端詳一番的說服者,奇諾稱之爲「卡農」。
正當奇諾與漢密斯在沒有任何人的市區中行駛時——
「什麼嘛。」
奇諾以冷靜的表情同意。
底部表面以相同間距開了許多人頭大小的洞,可能是爲了採光或者是用來當通氣孔,也可能是兩種理由都有。另一方面在巨蛋的部分則是連洞口或窗戶都沒有。雖然這建築應該是以石材組合打造,可是就連接縫都無法辨認出來。
「不過,我很期待靠近一點能看到什麼東西。如果有什麼跟沒有人在有關的提示冒出來就好了。」
「在國民全部死光的理由當中,最主要的就是飢餓跟瘟疫,或者是這兩樣的合體技。從這個國家的人口規模來看,就算過一個冬天就全滅也不奇怪。可是這樣的話,應該會在某個地方冒出一兩具屍體纔對。竟然到了這邊還連一具屍體都沒有,真的很奇怪。」
巨蛋底部由堅固的石材砌成,其垂直於地面的部分則砌造到與成年人身高等高,然後再向上組建成巨蛋的形狀。
「其實你該不會只是想自己去好好瞧一瞧建築物而已吧?」
「是的話就好了。」
以城門廣場爲起點,有一條筆直且平坦的石子路向前延伸。看不到裝有引擎的車輛,偶爾可以看見似乎有一段時間未曾使用過的馬車、或者應該說是牛車置放在路上。
它垂直向上伸展的側面,當然是由石材砌成。
他以名偵探陳述推理般的語氣這麼說。
他們緩緩行駛,在沒有任何人的國家中前進。
「這個嘛,在這種情況下,如果要講結論——」
太陽昇到高處,氣溫也一口氣升高。
在警戒四周的同時稍做休息的奇諾,向漢密斯問道:
接着,他們在國家南方,發現了一座巨蛋。
只見城門前方有一處廣場,一棟棟全以石材砌造且裝飾設計均屬華美的民宅,則環繞廣場靜靜佇立。
「記得師父常說,對不知道的事情說不知道,是必須要有勇氣的。」
「很好,就過去看吧。」
北方几乎都是農地與小型住宅,不過在南方就多數是大型建築物。
奇諾終於通過城牆內部,來到了城門另外一面的辦公室當中。
「總而言之我十分清楚這個國家發生異常狀況了。可是這個狀況到底是什麼,我完全搞不懂。漢密斯,你怎麼看?」
她將漢密斯的車體傾斜,彎向通往那座巨蛋的路上。
隨着他們駛近,巨蛋的外觀也愈來愈清晰。
「原來如此……」
人的骨頭冒出來了。
「這邊比較繁榮呢。」
「再追加一件事。從剛纔開始奇諾就一直在說『屋子裏沒有留下遺書』,如果發生異常狀況,一定會有誰將某些事情做個記錄遺留下來。畢竟即使國家滅亡了,人也會討厭默默死掉吧。」
造型精美的住宅均以石頭砌造,遍佈在各個地方。奇諾在調查過每一棟住宅的內部以後,都會對漢密斯重複同樣的回應。
在她腰後還佩有另外一把槍身較細、從包包拿出來的自動式說服者。這把點二二口徑的說服者,奇諾稱之爲「森之人」。
奇諾與漢密斯朝着剩餘還沒去的區域行駛。
「我也這麼想。」
「然後因爲那些草燒出來的煙對身體非常不好,所以會很完美的讓你痛苦到死喔。」
因爲調查過流經水道的水,知道是可以喝的,奇諾就從包包裏將暖爐取出來。
「這是爲了要把『足夠高價賣出的有益情報』帶回去啊。」
「嗯,大概是遺蹟吧。這些東西可能是很久很久以前人口更多的時候建造的,在遭到棄置之後現在的國民就過來定居並加以利用,技術也應該沒有傳承下來吧。」
漢密斯說話了:
雖然說是大型,但用大廈的標準來說也就是三層樓的建築物,然而從單以石材所建造的古老建築觀點而言,可說是既壯觀又莊嚴。
「嗯,這樣就好。」
在昏沉的陰暗中,骨頭簡直就像是散落且鑲嵌於四處的寶石一般發着光。
「好詐啊奇諾!讓我看嘛!」
「希望出去之後不會因爲非法入境被槍擊。」
雖然是宛如藝術作品一般的光景,而且後頭還有漢密斯在抗議,不過奇諾還是先不去管這些事物,慎重的觀察四周。
奇諾跟漢密斯在國內進行調查。
「你說的對。到目前爲止,已經看過很多次了。」
「『很簡單啊奇諾!』——雖然我很想這樣說,可是這回可難倒我了。」
結果漢密斯突然說話了:
他們在廣大的國家北方,以面積來說大概巡視了一半的區域,可是遲遲沒有發現任何人。
「這樣子過得去嗎?」
從入口通往一條略有斜度的下坡道。奇諾與漢密斯就這樣騎進去,然後差點用前輪把骨頭給碾碎了。
在市區的中心,四周都是大型廣場用地的地方,一團隆起的巨大物體高高矗立着。那看起來既像墳墓,又像運動設施。
「不是的。既然是廣大的巨蛋,就會在緊要的時候成爲避難場所;大家會在這個國家出什麼事的時候聚集起來,或許這裏會有蛛絲馬跡也說不定。」
「還好啦。我說奇諾,我現在看起來有『一臉得意』嗎?」
奇諾在注意隧道寬度的同時,也跨坐在漢密斯上方,雙腳踢着地面。雖然很勉強,但用這方法是可以通過。
奇諾先將漢密斯留在原地,自己藏身於門後,眺望國內的情況。
「那樣的話也會有另外一種問題就是了。這個國家應該是出了什麼事……」
「我有個小疑問,以千人等級的人口規模來看,這個國家不會太壯觀了嗎?」
雖然她等待了一段時間察看情況,可是沒有出現任何會動的東西。
「沒問題的啦,奇諾。完全沒有人的氣息。」
雖然引擎聲也在建築物當中迴響,但是沒有人出來抱怨說很吵。
「一個謎題解開了呢。」
奇諾在巨蛋入口,用好幾秒的時間默默看着骨頭。然後,她讓漢密斯的引擎保持在發動狀態並詢問道:
「行駛在這當中的話,引擎廢氣不會充滿這裏吧?」
「嗯,沒問題,因爲現在正面入口是開着的。如果關起來的話,就有點不妙了。」
「很好。」
奇諾將漢密斯那幾乎不曾點亮過的車頭燈打開,一道直直的燈光迅速打亮了巨蛋地板。
「走嘍。」
「好啊。」
奇諾進入巨蛋內部,騎着漢密斯行駛在石地板上。她緩緩行駛、盡力避免打滑、同時也儘量不去壓到骨頭。
在往內部稍微前進一段路時,漢密斯喧鬧的排氣聲開始在巨蛋中產生迴音。
對奇諾來說,這回音簡直就像是從所有的方位發出並將她包圍在其中一樣,音量聽起來彷彿增大了好幾倍。
這巨大的音量,讓奇諾皺起了眉頭。
「唔……?是嗎,是迴音啊……」
她低聲說出來的話語雖然在巨大的音量中很難分辨,不過漢密斯聽得很清楚:
「沒錯,就是打造成這樣的結構喔。在這裏頭如果要運用聲音來做什麼,比方說像演講,或者是辦演唱會的時候都非常方便。雖然說只要在每個地方都裝上硬硬的石頭就辦得到,還是很厲害的技術呢。」
而且奇諾的耳朵對漢密斯這番話也聽得很明瞭:
「原來如此。」
「我就說有來真是太好了吧?可以看得到稀奇的東西對吧?」
「現在比這個更重要的是……」
在緩緩行駛的漢密斯將燈光照進深處之後,他們清楚明白了一件事。
在石材所覆蓋的拱形空間當中,在一片平坦的石地板之上,只有骨頭四處散落。雖然無法判斷正確的人數,可是光從頭蓋骨的數量來看,並不少於一兩百人。
「同意。不過嘛,畢竟是有人類存在的場所,會不會是他們飼養的動物呢?」
那定格不動的表情似乎很悲傷,看起來也很疲累,而且有種對任何事都不感興趣的模樣。
那根白色的粗大骨頭上到處都有抓出來的傷痕。
「她正在逃呢,我們衝出去追吧。」
「我們可以邊走邊說嗎?這裏並不是完全安全的,雖然感覺上旅行者你好像拿着非常強大的武器……」
奇諾跟被她推着走的漢密斯,在左邊聆聽女子的聲音。
奇諾以急促的語氣,對那名目瞪口呆、跌坐在地上的女子一口氣說出了半真半假的話。
「國民知道靠剩下來的存糧要度過第二年的冬天、也就是這個冬天可說很困難……即使如此他們還是沒有放棄。他們做好了心理準備要去喫原本忌諱去喫的肉,而且在老年人當中,也有人選擇讓自己死並將未來託付給年輕人。他們甚至把比方說囚犯、又比方說身體虛弱的人之類,這當中會有幾個人死亡的事情也計算進去,訂立了把食物的消耗節約到最極限的殘酷計劃。其中……」
「…………」
沒有人來回應奇諾的聲音。
「就這樣幾年下來,一切、一切都非常的順利……啊啊……」
「原來是靠腳步聲知道的嗎,真不愧是漢密斯。可是,爲什麼不早點告訴我呢?」
在寂靜的市區中,只見前方快步行走的女子如此講述着:
「現在就在入口的旁邊喔。是一個女生。」
「然後呢然後呢?」
「是的……那是種即使穀物生長,最後還是完全結不出穀粒來的惡魔疾病。跟人類的什麼疾病比起來還要可怕的太多太多。人跟家畜喫的寶貴穀物一旦減少,誰也沒辦法活下去。即使如此,第一個年頭靠着存糧還可以度過;可是,第二年又流行同樣的疾病,穀物就幾乎都沒有收穫了。」
「發生了可怕的事。非常、非常可怕的事。」
「什麼?」
「也就是說,你們把它當所謂的吉祥物對吧!」
「爲什麼只有在這座巨蛋當中纔有乾乾淨淨的人骨冒出來,這也是一個謎。在這個國家的戶外,連一根骨頭也沒有。是什麼樣的死法讓所有的人口都死在這裏,我也不明白。」
「也有殺掉杜納米斯的計劃吧?」
「然後呢?」
「知道了。」
「應該是吧。」
「嗯嗯,也就是說?」
而且,這裏完全沒有他們應該會穿着的衣服,也完全沒有他們說不定曾經使用過的工具。就只有骨頭而已。
「是嗎……」
女子將視線轉向奇諾,以跟到剛纔爲止一樣的平靜表情點了點頭:
女子第一次在話語中表露出情緒,她發出了大大的嘆息後,繼續說:
「對於擅自進入這個國家的事情,我要道歉。你是我目前唯一發現的人,我剛剛看到巨蛋當中的人骨了。」
確實是一個女子,正背向他們逃跑。只見對方的腳程慢下來,然後就摔倒了。
「你好喔~」
「嗯,很多地方都很奇怪。這回的推理就讓奇諾來了,請說。」
那個女子應該有四十多歲,面容削瘦皺紋明顯,長長的黑髮在後方紮成一束,身上披着一件奇諾他們從未見過,由好幾層厚實的毛氈質地布料壓制而成的服裝。
「疾病……很可怕的疾病……流行起來了啊……」
在疾速行駛的時候,奇諾撞散了好多骨頭。筆直穿越那些骨頭的她從巨蛋衝出來,並將視線往右方,也就是人影逃走的方向移去。
奇諾將漢密斯停下來,沒把引擎熄火,就立起側腳架並下車。
女子保持沉默,繼續走了三十秒左右。
「是、是這樣、的嗎……旅行者……」
「好了,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呢?」
「咦?我知道了……」
「也是啦。那麼,我們就去問應該知道這件事的人吧。」
「你沒有受傷吧?」
「嗯嗯。」
「我們是旅行者!因爲有人說這個國家的情況不對勁,要我們把倖存者找出來並跟他報告,我們就從比這裏還北邊的國家過來了!」
很久沒說話的奇諾開口了。
奇諾在點頭的同時,也從原本一直跨坐着的漢密斯上頭下來。她站在漢密斯左側,推着龍頭開始步行。
在市區中平坦的大道上,女子就走在其中央,奇諾跟漢密斯則在女子左邊並行前進。
「十二年前,有個旅行者從很遠很遠的國家來到了長年過着悠閒生活的這個國家,那是一切的開始。」
「嗯,還有別的想法嗎?」
「什麼樣子?」
女子立刻就回答了。
「或許吧。而且,沒有看到犧牲者的衣服或工具。如果他們是死在這裏被喫掉的話,應該會遺留某種程度的數量纔對……何況動物應該沒有將人身上的一切東西乾淨俐落的剝下來再帶着走的能力。」
「我明白了。」
奇諾轉頭向後。在明亮的入口右側,有道人影迅速轉身。
「沒事吧?你是倖存者嗎?我是來救你的!」
將漢密斯的引擎熄火的她,在回覆寂靜的世界中叫喊出來的第一聲是這樣的話:
「這是動物的爪子,或者是牙齒吧。」
「你明白了嗎?有傷痕對吧?」
就在奇諾以爲她已經不再對自己說話的時候。
漢密斯以輕快的口氣附和回應,奇諾則默默地聽。
在把骨頭拿到漢密斯的車燈前面之後,就連奇諾的眼睛也看到了。
女子又像是要傾吐一切般的說了。
「我是奇諾,這是我的夥伴漢密斯。」
「啊啊,原來是穀物那邊的疾病嗎!」
因爲女子講到這裏就不再說下去,有幾秒鐘的時間寂靜到只聽得見腳步聲。
漢密斯接在女子的話語後面說:
「旅行者帶了某種野獸的孩子過來。其實沒人知道那是什麼野獸,簡單的說,是一隻大貓。它有條紋跟斑點的花紋,身體是黃色的,雖說還是隻幼獸,但已比任何的貓都還要大了。」
女子慢慢站起身來。雖然她摔了一大跤,不過在厚重服裝的緩衝下似乎沒有受傷。她穩穩的站住,向前走了幾步之後,又回頭望向奇諾。
「不是……然後大家就飢餓了。」
「因爲反正她如果知道自己被我們察覺到的話一定會逃走,既然這樣就趁她距離這裏最近的時候再說出來不是剛剛好?而且我也沒聽見她有攜帶武器的聲響。好了,就去追吧~」
那聲調簡直就像在講故事一般,在某些片段又像是在談論別人的事情一般的不帶感情。
女子口中雖然沒有任何回應,但她略略點了幾次頭,表達「沒有事」的意思。
女子回過頭來,臉上浮現着恐懼。
「那真厲害。」
「即使是這樣子……還是很奇怪。」
「杜納米斯很快就長大了,成長到簡直就像頭小馬一樣。國家在中央廣場設置了非常大的籠子,許多人接連好幾天都過來看它,他們會把事先準備好用來當飼料的肉塊丟進去餵食,並且開心的看着它威猛的樣子,還有在那威猛中透露的可愛模樣。杜納米斯會對人露出利牙,不過它只對飼育員非常溫馴,就連飼育員的命令它也會聽。」
「真是的。」
「旅行者說自己沒有辦法再帶這隻飼料的費用跟花費的心力都愈來愈多的野獸上路,含淚決定要忍痛割愛。這個國家就說要以全體國民的力量試着飼養這隻從未見過的動物看看,並且以穀物將它交換過來。」
奇諾將漢密斯轉向並緊急加速逼近那名女子,然後緊急剎車停了下來。
奇諾思索之後,說:
「所有人都死在這裏,然後被野生動物喫完就亂丟……?」
她前進了三步,將置放在左前方,應該是男人的粗長大腿骨撿了起來。
奇諾小心翼翼的把那根曾經支撐過某人體重的骨頭置放回地板後,跨坐在漢密斯上面。
「謝謝。首先,這個地方會有這樣的肉食性動物存在嗎?在來到這裏以前,所見之處完全不是動物可以居住的環境。」
從一開始的混亂回覆到正常狀態的女子如此說。她雖然餘悸猶存,不過已經不再恐懼。
「咦……?咦……?」
奇諾讓漢密斯急轉彎並一口氣加速,巨蛋裏頭變得更加的喧鬧。
「不用說,就是『某人』做了些『什麼』。」
「這裏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是的……如果連人都沒有食物了,就更不可能有給家畜的份。不喫肉就活不下去的杜納米斯,很快就會餓死。想到它要餓着過活會很難受,而且萬一它襲擊人類之類的事情也不允許發生,於是他們只好決定在這事情發生前讓它安樂死。」
「這一切……竟然會變成那個樣子……」
「然後大家就死掉了嗎?」
對於漢密斯的問題——
「嗯,奇諾,你先停一下,把那根大腿骨撿起來看看。」
「的確……」
「那個飼育員一定反對過了吧。」
「是的,吉祥物。在娛樂非常稀少的這個國家中,這隻奇獸受到全體國民的寵愛。他們在提出意見並進行商議後,以古老的語言爲它取了一個名字叫『杜納米斯』。國家任命了一個愛好動物的人當專屬飼育員,寸步不離的照顧它。杜納米斯跟這個國家完全不喫肉的人們不一樣,是隻只喫肉的動物。雖然國家曾經把貴重的農耕用牛馬殺了再喂那些肉給它喫,可是因爲當時農業情況是豐收的,所以誰也沒有抱怨。」
她以隨時可以行駛的架勢,把側腳架踢上來,並保持入檔且握住離合器拉桿的姿態,繼續對話:
那骨頭鮮豔亮白,完全沒有遺留一絲肌肉或腿筋,看起來甚至就像是塑膠製的玩具一樣。
奇諾朝漢密斯瞥了一眼。因爲他沒說錯,所以她什麼都沒說。
「是啊……飼育員當然強烈反對,說什麼把全體國民最喜歡的杜納米斯殺掉會影響到『超越困難所需要的士氣』;還說什麼反正我們也不可能把死掉的牛馬當中,像是內臟或骨髓或腿筋還有皮之類的全部喫光,就算只把我們丟掉的部分持續餵給它喫也好,應該要給它活下來的機會——總而言之,就是死命的說服大家。」
「也不能說沒道理啦~不過嘛,應該沒有推翻掉決定吧。」
「是的……所以飼育員就說自己找到了『解決杜納米斯飼料問題的終極且嶄新之方案』並提出來討論,但那方案也——沒有被接受。」
「是什麼樣的方案呢?」
對於奇諾的問題。
「很簡單嘍。」
回答的人是漢密斯。
「一定是說把在這之後死掉的人都餵給它喫就好了。」
「唔……」
「是的……就是這樣……反正既然在這之後預計會有幾個人、不對是幾十人、搞不好會有幾百人死掉,飼育員說這應該是個可以對這些死掉的肉做有效運用的提案。」
「當然,也就沒有通過吧……」
「是啊。」
在出了太陽卻依然寒冷的空氣中,持續於大道上行走的女子在一處丁字路口右轉,奇諾則跟着她繼續走。
這裏的路面變窄,兩邊則出現了不斷延伸的牆壁,路寬差不多在一輛車左右。
在左右兩邊的石牆,高度有成年人身高的三倍,頂端以相同間距設置有美麗雕飾,一直筆直延伸向前方。這是條向左向右都沒有地方可以走的道路,在其前方也什麼都看不見。
兩個人走在這條路上,一輛摩托車則被推着走。
奇諾回想着剛纔所見到的光景以及自己跟漢密斯的對話,並向女子詢問:
「所以,那個飼育員把所有國民都殺了,再餵給杜納米斯喫,是這樣子的嗎……?」
女子一直低着頭,表情僵硬的回答:
「是的……是的……」
「太好啦!謎底全都解開啦!奇諾!」
那野獸的體長跟馬相當,是整個身體都由貓科動物特有之靈活肌肉組成的生物。體色以黃爲底,黑色的條紋與斑點鑲嵌在身體四處;鬍鬚很長,耳朵很短,牙齒也長。
「就這麼辦!」
突然聲調拔尖高聲叫嚷的並不是女子,是漢密斯:
越過牆壁來到奇諾他們前方的,是一頭巨大的野獸。
「杜納米斯!」
奇諾以左手將腰後的「森之人」拔出來,解除安全裝置,隨即射擊。
「剛纔奇諾你問了什麼?」
「然後呢……?」
女子一面走着,一面用力收緊下巴,說:
「好快啊。」
「是的……是的……你知道嘛?你的頭腦很敏銳呢,不過我不知道你的頭在哪裏就是了。」
看着如此光景的女子,以動物襲擊獵物時會有的表情——
「你在輕鬆什麼啊!」
「說的也是。」
「就是這麼回事。這樣一來就算有一千人,只靠一個人也殺得掉。因爲那座巨蛋本身就成了處刑裝置啊,不對——應該說是『籠子』纔對吧?」
雖然漢密斯開心笑鬧着,不過奇諾沒理他,反而像是對自己的話無法置信般的微微搖頭:
漢密斯慢慢述說着:
在奇諾他們前進方向的盡頭,岔路正逼近而來。
因爲女子的表情一直很僵硬,而且也一直沒說話,奇諾推論到目前爲止的推理都是正確的,並將內心的疑惑向漢密斯陳述:
「嘖!」
在保持沉默似乎表達肯定的女子旁邊,奇諾跟漢密斯繼續對話。
「左邊!往巨蛋!」
奇諾一個飛躍跨坐在漢密斯上方,面對繼續向自己衝過來的杜納米斯,同時從右腿上拔出大口徑且具有威力的「卡農」,將擊錘扳起對着它。
「如果是短的槍就比較好嗎?」
「都說對了。」
她左手握住離合器拉桿,左腳踩下一檔。
在女子的指示下,杜納米斯沒再繼續接近奇諾。它雖然還是向前衝刺卻像踩到彈簧跳起來一般的往側邊一彈,以奇諾的角度看過來則是向左邊一躍,輕巧越過牆壁消失在視野中。
「我是不知道……漢密斯,交給你了。」
「所以,他有說對嗎?」
接着,她轉頭過來,準確指着奇諾下達命令。
「現在是佩服的時候嗎?點二二口徑沒有勝算……點四四口徑就算用六發也不太放心……」
以大約一個人份寬度的距離,掠過了結束過彎開始加速的奇諾背後。
在漢密斯似乎很開心的叫喊同時。
「結果,危險的煙就充滿巨蛋內部……裏頭的人們很痛苦,可是因爲一外出就會被喫掉,又害怕得不敢出去……」
「哎呀,真是嚇了一跳,有點超過我的預期呢,貓科動物不可能有那麼大啊。畢竟一個冬天就喫了一千人,營養一定也夠豐富的,看它成長得又大又壯。」
「側邊!」
「原來如此……」
奇諾與漢密斯異口同聲地發問。女子語氣平淡的繼續說着:
「襲擊!」
「等一下奇諾!到目前爲止你都聽了些什麼啦!答案很簡單啊!」
乾澀的槍聲在道路中迴盪,小小的子彈命中了野獸,腳中了一發,肩膀中了兩發。
「巨蛋?」「巨蛋?」
「爲了不要遭到襲擊被喫掉,大家就在夜晚到來以前去安全的地方避難,這個地方就是那座巨蛋裏面。畢竟只要把正面的大門關上再上鎖,動物是絕對沒辦法進來的,應該可以說是這個國家最安全的地方了。他們在思考一些像是一到早上就要派出討伐部隊之類的辦法同時,也想說就只要先撐過一個晚上就好。」
「如果還願意免費給我就更好了!」
聽到命令的巨大獸體,再度越過牆壁,在狹窄的道路上開始追逐奇諾他們。
「咦~?你不知道嗎?」
「是的這就是正確答案。那個飼育員先對杜納米斯下命令,要它緊盯入口前面不準離開。就這樣,在誰也沒辦法出來的深夜裏,飼育員把點起火來的那些枯草,不斷從周圍的洞丟進去。」
「!」
奇諾讓漢密斯加速,飆出了在市區中不該有、如果有警察的話絕對會來抓的速度。左右兩面牆壁上的雕飾低聲作響,隨即向後飛逝。
雖然消失在視野中,但它的動作傳得進奇諾的耳中,可以分辨出它在牆的另一面一邊在把什麼東西踹掉一邊衝着奇諾過來。
「正確答案。不過嘛是也有可能襲擊牛跟馬啦。」
「長的槍帶起來會綁手綁腳,而且步槍很貴。」
「因爲那個人就是飼育員啊!」
奇諾說出了答案。
杜納米斯先屈身伏地,再低空向前一躍,像是跟女子錯身而過一般,對奇諾進攻。
「這樣的話就更不可能了。靠飼育員一個人就能夠把在巨蛋中避難的人們殺光,實在非常難以想象。」
「那麼,爲什麼只有你一個人得救了呢?」
她低聲回答。
「嗯,我知道。」
漢密斯打斷女子的發言,說出了先前奇諾同樣說過的話語。
「會襲擊人類……」
「雖然不是很明白,不過知道了!」
「咦?」
轉頭向後瞥了一眼的奇諾——
「嗚嗚,好冷!不過,只要飆到這個速度——」
看到的是杜納米斯在狹窄道路上猛烈追來的身影。漢密斯以完全佩服的口氣說:
奇諾一面讓漢密斯加速,一面叫道。
因爲就這麼一直線行駛會撞到建築物的關係,得要向左或向右轉到大路上纔行。
奇諾接受漢密斯的提議,將雙手的說服者收回槍套之後,發動了漢密斯的引擎。
女子向前跑去,逐漸接近那頭野獸——杜納米斯。
「唔!」
「咦?」
「那麼,要逃走嘍。」
女子以震耳欲聾的大音量如此吼叫。
「在這之後,飼育員就把遺體剝到全裸,再餵給杜納米斯喫。巨蛋被弄得跟巨大的飼料場一樣。畢竟是冬天裏頭又幹燥,遺體應該不會腐壞吧。以全體國民的份量,可以喫過一個冬天,它就好好享用嘍。」
「剛纔奇諾你進到巨蛋裏頭的時候,對我問了什麼?」
「那我就說嘍。那個頭腦很敏銳的飼育員做了些什麼。」
「是什麼情況!怎麼會那麼大!」
「話說回來,前面。」
右手則豪邁的扭動油門把手,同時將車體向左傾斜並把離合器拉桿放掉。漢密斯以奇諾的左腳爲軸心,藉由後輪在石子路上一個甩尾,瞬間在狹窄的道路上改變方向,開始往當初來的方位緊急加速。
奇諾對保持沉默步行着的女子如此問道。
奇諾將油門放鬆回原位,按下剎車,配合速度緊急降檔。
奇諾放棄推理,交給自己所推的名偵探去說。
「那座巨蛋,是這個國家最重要的設施。雖然它總是用來舉辦長達八日的集合禮拜活動,不過有時候也會用來舉行收穫慶典,用來投票選舉領導者,用來辦某人的結婚典禮。還有——」
「所謂的頭,會不會是指車頭燈啊?」
「飼育員首先刻意讓杜納米斯從籠子裏頭逃走。雖然話這麼說,但它也沒辦法逃出這國家;所以飢餓的野獸會在國內做什麼,這個問題就很簡單吧?」
「咦?」
奇諾問了關鍵的問題。
「啊啊!引擎廢氣!——原來是這樣!原來是這樣……在那座巨蛋的邊角,有很多小洞!然後,那些草……」
「猛獸就發狂亂跑啦,整個國家也陷入恐慌。因爲這個國家裏頭好像沒有說服者,要消滅它也好像很困難;能夠安撫它的人只有飼育員,可是那個飼育員本人也沒有阻止它的意思,所以這下子就沒辦法了。」
「可是,是怎麼做到的呢?到底要怎麼做,纔有辦法殺掉一千個人?如果是幾個人或者幾十人的話……也許可以用出人意表的方式,或者對杜納米斯下指示讓它去襲擊的辦法去做到也說不定。不過,一旦到了那種等級的人數,不管怎麼說我都不覺得有可能辦得到。」
漢密斯說。
「奇諾你應該帶更有威力的步槍過來的,難得你的槍法那麼好。」
「你太嫩了喔,奇諾。」
杜納米斯每當被子彈擊中時都會小聲哀號,可是,它並不是會因爲這種事情膽怯的生物。
「是啊,你說的沒錯。能讓那種事變爲可能的,就是那座巨蛋了。」
女子將頭像彈簧一般的向上抬起,再看着左下方、也就是漢密斯,說:
就在她緊急減速準備左轉的時候,巨大獸體也從空中張牙舞爪的襲擊過來——
「杜納米斯!跳!追!」
「呃,不是那件事。」
「在緊要的時候成爲避難場所。」
大大咂了一下嘴,說:
「好險!哎呀,明明是貓科,耐力還真強呢,奇諾。」
「你在輕鬆什麼啊!」
奇諾行駛在剛纔她跟女子一面說話一面步行過的道路上,並照漢密斯所說向巨蛋駛去。
「這下子要逃脫就困難了。就算逃過一次,只要還在國內就有可能在某個時間某個地點被它襲擊吧。」
「漢密斯,你要我去巨蛋,表示你有什麼作戰計劃吧!」
「這個嘛,算是那樣吧。」
「那傢伙在黑暗的地方會看不清楚嗎?」
「不會喔,這種動物在夜間眼睛好得很。」
「那麼——」
「算了你就別多問,如果順利的話,可以打倒它喔。」
「如果我不去的話呢?」
「就只是增加骨頭而已。」
「實在很不願意去想呢……」
可以看得見巨蛋的蛋頂,也可以看得見入口了。
奇諾轉頭向後一看,杜納米斯依然追了過來。雖說是拉開了很長一段距離,但它完全沒有放棄的樣子。
「很好奇諾,進到裏面去。」
「我相信你,漢密斯!」
「嗯OK,相信我相信我!」
「很不安啊……」
奇諾衝進巨蛋入口之後,就一路將骨頭輾散持續行駛。排氣聲在巨蛋中產生迴音,形成巨大的音量環繞在奇諾周圍。
「差不多準備要停了——嘿,停下來。然後把引擎熄掉。」
杜納米斯在被噴濺出來的血液淋到的同時,依然將臉湊近那隻右手臂,開始「喀哩喀哩」的將它咬碎。保持倒地姿勢的它,恐怕是在享受久違的進食吧。
奇諾的右手繼續拿着「卡農」,眺望這幅光景。
「啊啊……」
漢密斯若無其事地如此回應。
奇諾當場慢慢的蹲下身去不動了好一會。
女子的肩膀在巨大野獸下顎的一擊下被咬穿,右手臂「噗通」一聲掉落下去。
「…………」
「啊~現在不要靠近比較好喔。」
沉迷在進食中的野獸,連一眼都沒有瞧過奇諾他們。它依然倒在地上,而且繼續喫着人類的血肉,就跟它到目前爲止已經這麼做過一千次以上一樣。
漢密斯深有所感地低聲說。
「漢密斯的心臟在哪裏?」
「啊啊……好高興……好幸福……」
奇諾擦了擦額頭上冒出來的汗水,趕在身體受寒之前,穿上了放在包包裏頭的防寒衣。
奇諾一邊聽着骨頭碎裂四散的聲音,一邊踢着地面把漢密斯推到巨蛋的入口前面,就在那裏發動引擎——
「原來如此……這樣一來就容易瞄準了嗎……」
「所以,如果你毫不隱瞞地講給商人聽的話,那些人就算多少要硬着頭皮也說不定會來抓它喔。當然這會是個賭命的工作,不過我覺得有非常充分的價值。因爲它纔剛喫掉一個人,只要有水,應該還可以活一段相當長的時間。也就是說,還來得及喔。」
她聽見女子的聲音。
「因爲反而會造成阻礙所以絕對不要開槍喔。奇諾就在那邊待着別動。」
以脫兔之勢疾駛出去。
在迅速穿過城門隧道、死命轉動隱藏在辦公室中的轉盤、將鋼鐵柵欄完全關上之後。
「是用眼睛跟不上的快速拳。」
「還好啦~」
「簡單的說,是聲音。」
一頭跟馬一樣巨大的生物,姿態沉穩悠然,彷彿堅信自己可以狩獵成功一般,一步一步的走近過來。
「漢密斯……你太厲害了……」
在中午過後的太陽之下,僅有石頭的世界在眼前擴展開來。
她回頭望去,巨大城牆高高聳立,僅存的一頭野獸就這麼被圍困在那當中。
「有關杜納米斯的事情呢,奇諾。」
「你怎麼做到的……?」
「不過嘛,這回是有點危險啦。哎呀,緊張緊張刺激刺激,對心臟很不好呢。」
「沒耶,完全沒有。」
不知道是聽到了還是沒有聽到,在奇諾跟漢密斯還不明白答案的時候,女子已經靠近杜納米斯並將自己的臉湊到它那張大臉旁邊。
在寂靜的巨蛋中響起了女子的聲音。
在女子如此出聲叫喚後,她的右肩被雖然搖頭晃腦卻仍然把臉揚起來的野獸牙齒咬住了。
奇諾的右手繼續拿着「卡農」,保持繼續跨坐在漢密斯上面的姿勢,用雙腳踢着石地板。
奇諾在昏沉的陰暗中,不停眨着眼睛,說:
「是嗎……得救了……」
奇諾將「卡農」插回右腿的槍套。然後,她繼續跨坐在漢密斯上方,看着可以一擊殺掉自己的野獸——那團黑影緩慢的走近過來。
在入口處,跟先前一樣出現了人影;但跟先前不一樣的是,人影進來了。
「呃啊?」
喀嚓。
「夠了喔。」
「你太客氣嘍~那麼,那傢伙要怎麼辦?等到它爬起來差不多要幾十秒吧?現在如果你用『卡農』開三槍打進它腦子裏的話就可以殺了它喔?」
「奇諾,慢慢推我,從左邊繞一大圈。」
「雖然好像是在圖鑑上也從來沒有見過的動物,不過它大概是各個不同種類動物的混血喔。是實驗性交配出來的、奇蹟般的偶然產物,非常的珍貴喔。雖然光憑這點就足以被珍惜了,可是如果它可以跟別的動物交配生出下一代的話,應該會成爲留名歷史的一頭神獸吧。」
她推着漢密斯,走到了外面。
奇諾看着動也不動的巨大獸體低聲說。
這是她的最後一句話。女子試着用已不存在的雙手擁抱野獸,並將頭湊近杜納米斯的臉——
「咦?」
「杜納米斯?」
「她跑好快啊。」
引擎熄火之後,迴音大約持續了兩秒,突然恢復平靜。
「知道了……」
「啊啊。」
杜納米斯以爲自己的進食遭到干擾,露出門牙將那隻手的手肘前方一口咬住扯裂下來。
「啊啊!你怎麼了?沒事吧?有哪邊痛嗎?肚子餓了嗎?說嘛?」
「呃,這種梗就別說了。」
「漢密斯的……聲音?可是我什麼也聽不見……?」
女子的左手溫柔撫摸着正在啃食自己右手臂的野獸鼻頭。
漢密斯對着跑到自己所愛的野獸身邊的女子如此說。
「得救了……」
「沒錯,是人類聽不見的聲音。因爲貓科動物的耳朵比人類實在好太多,可以聽得見的聲音頻率範圍也比較廣喔。就算是人類,只要讓他在一瞬間聽到強烈的聲音,頭腦就會昏昏沉沉的,就是那招。」
「發生什麼事了……?」
輪胎靜靜旋轉,漢密斯開始前進。
「原來是這樣……!是巨蛋的迴音!」
她的頭就這麼收進了那張大大的嘴巴當中。
奇諾沒有馬上回答。
「…………」
在杜納米斯縱身一躍來到可以在一瞬間撲到奇諾身上的距離,就差一點點的時候。
看到對手動作緩慢下來的奇諾,以右手拔出「卡農」,但漢密斯馬上說話了:
「呀嗚!」
「嗯,我打倒了。」
「杜納米斯!啊啊,你怎麼了!你怎麼了!」
氣喘吁吁發出「呼~哈~」聲響的人,是那個曾經是飼育員的女子。
「正確答案~!只要在那個位置,就可以一擊打倒它了。」
「是用非常刁鑽俐落的踢技。」
奇諾完全照漢密斯所說,在巨蛋的幾乎正中央、稍微再前進一點的位置按下剎車。
「…………」
「漢密斯!那傢伙有追過來嗎?」
「誰知道?」
「啊啊……好高興……我終於,可以讓你喫了……真是的,都是因爲你不聽我的命令……」
奇諾看着入口。在她眼前的明亮世界那裏,有一團巨大的黑影。
「…………我相信你。」
「如果你不傳達情報的話,杜納米斯它嘛,總有一天會在這座籠子裏頭,餓死嘍。」
「…………」
它突然發出慘叫聲彈跳起來,當場倒地。
「咦?完全不對。那個、不需要喔。」
奇諾他們一面跟正在大口啃食女子屍體的野獸保持距離一面繞圈行進,前往入口。
「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