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話「可以不工作之國」—Workable—
《奇諾之旅》 · 時雨澤惠一 · 6115 字

「好美的國家哦。」
穿過城門看到眼前的景色時,旅行者如此說道。
這名旅行者年約十五歲左右,有著一頭黑色短髮,身穿棕色長大衣。
「是啊,好久沒到如此現代又整潔的國家了。也難怪連入境審查都是全自動化的。」
旅行者推着的摩托車回答道。這輛摩托車的後輪兩側及上頭都堆滿了行李。
呈現在旅行者與摩托車眼前的,是一片建設完善的街道。幾條道路整齊又寬敞,到處都設有綠意盎然的公園,還有就是井然有序地建在這國家的中心,外型與規劃都十分美麗的建築物。
它們在夕陽餘暉映照下的雄姿饒富機能美,看起來彷彿一幅壯麗的圖畫。
「奇諾,接下來要怎麼辦?」
摩托車問道,只聽到名叫奇諾的旅行者回答:
「今天先找個地方投宿,明天再出來散散心吧。」
「了——解!」
摩托車答道。這時有輛車停向他們面前。這是一輛有載貨車廂的車子,車上並沒有人駕駛。
配備在車上的機器人說:
「先上車,我會帶你們到目的地的。」
奇諾向它詢問費用,但答案是無需付費。
「怎麼辦,艾魯梅斯?要上車嗎?」
名叫艾魯梅斯的摩托車回答:
「有什麼關係?總比我們自己找飯店要快得多吧?」
「好吧!」
正當奇諾準備把艾魯梅斯推上載貨車廂時,車上自動伸出機械手臂,輕輕鬆鬆地就把艾魯梅斯給吊了上去。而且馬上伸出皮帶與擋輪器將它給固定住。
車子行駛在大馬路上,越是接近美麗的高樓大廈,馬路上的車輛越多。仔細一看,上面坐的都是穿西裝打領帶的成年男女。所有人的表情都不太開心。
「可是,這國家不是所有事都有機器人代勞,所以人類可以不用工作嗎?」
奇諾環顧了一下週遭,然後詢問一個正好在附近下車的中年男人。只聽到他很不客氣地說:
「嗯!嗯!」
奇諾坐進車裏,果然安全帶也自動爲她繫上,接着車子就開動了。
「這國家大多數的人在早上會去什麼地方?請載我們去。」
「第一個理由就是爲了賺錢。這道理跟以前的工作是一樣的。這個國家對人民提供了最底的生活保障,一個人就算身無分文,也還是能生活下去。我們住在政府所有的房子裏,服裝也是由國家所配給,政府甚至負責提供維持基本生活所需的食物。可是,沒有人希望過那種坐牢般的生活。如果有更多的錢,就能住好一點的地方,買好一點的東西,以及享受美食。只要多做一些『工作』就有多一點的錢進帳。因此爲了生活,我們必須賺錢。」
「怎麼辦?」
隨後就消失在大樓裏。
最後她們來到一棟美麗豪華的飯店。一臺機器人走出大門迎接她們,並表示這裏完全不收取住宿費用。
艾魯梅斯問道。
奇諾把大衣掛在椅子上時說道。大衣下穿的是一件黑色夾克。
「有人因爲『工作』而壞了身子嗎?」
機器人服務生招呼完她們之後,就走出了房間。
「這個嘛,也不曉得是誰發明的。」
男人想進大樓卻不得其門而入。接著就看到他失望地嘆了口氣,步履蹣跚地開始在人行道上走起來。
接着又說:
「我們每天都在『工作』啊。」
「從什麼時候開始?……這制度從我出生前很久就已經有了,所以我也不太清楚。」
奇諾點點頭說:
「是的。」
說了這些後,男人又改用開朗的語氣說:
「這樣啊,那這國家的人每天都做些什麼啊?難不成是唱歌跳舞?」
「那就是承受壓力。」
艾魯梅斯問道。
男人說道。
不久車子在一個大樓林立的區域停了下來,奇諾跟艾魯梅斯便下了車,也有許多人在附近下車,然後快步走進大樓裏。空蕩蕩的車子駛去後,緊接著又是其他車輛載送人們過來。
男人叫住在附近巡徊的機器人,點了些飲料。他說:「就是用來代替現金的」,說完就拿卡片往機器人身上刷過去。沒多久裝着茶的紙杯就被送了過來。至於奇諾的飲料則是免費的。
車子在寬敞的道路上與其他車輛保持一定的間隔行駛。這時奇諾在公園看到嬉戲完的孩子們正在搭乘車子。
「我們要承受壓力。譬如說肉體方面,但最主要還是精神層面。我們要接受非常不舒服的刺激。那就是這國家所定義的『工作』。」
「換句話說,你所謂的『工作』並不是爲人們勞動或做什麼事……或是製造東西、販賣東西及服務大衆囉?」
辦公大樓區的街道上,只剩下奇諾跟艾魯梅斯孤零零地屹立著。
「太好了,就問他吧!」
「話說回來,爲什麼得爲了賺錢承受壓力呢?」
她右腳上掛着一把大型說服者。腰後還有一把自動手槍。
「原來如此,到這裏爲止我已經瞭解了。那麼,你跟其他人每天從事的『工作』又是什麼呢?而且爲什麼要做呢?」
「原來如此,你是來旅行的啊?」
車子說「瞭解,那就去中央區的辦公大樓區吧」,說完便駛了起來。
奇諾向男人問道:
「工作?」
「這國家真輕鬆呀!」
奇諾問道。
艾魯梅斯問道。
年輕男人無精打采地說道。他一身西裝領帶的打扮,看來年約二十出頭。
男人一把空紙杯放在長板凳旁,掃除機馬上就過來取走。男人繼續說:
「?」「?」
奇諾稍微想了一下,當她準備開口說話時,一輛車在她們附近停了下來。車門一開,只見一個年輕男人慌慌張張地衝了出來。
艾魯梅斯讚歎道。
隔天,奇諾在黎明時分醒來。
「那當然有。不管怎麼說,我們就是得承受壓力。壓力一旦累積,就無法排解。因此不是突然因胃潰瘍就醫、就是頭髮全部掉光、晚上完全睡不着、皮膚變得粗糙不堪、暴飲暴食無法節制、看到平常看不見的幻影、殺人、自殺等等。不過大部分的人都沒有問題喲!只要善用閒暇時間就能緩解壓力了。例如在平常的日子裏,我們會在『工作』結束後跟夥伴喝喝小酒。其實大家都能安然度過每一天的。」
奇諾想了一下又說:
「這裏好象跟以前那個『瞭解人類痛苦之國』又不太一樣,應該也在流行些什麼吧?總之明天就出去瞧瞧吧,真令人期待呢!」
「請問這個『工作』制度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她一如既往地做做運動,並進行了說服者的操作練習與維修。衝完澡之後,她喫了早餐,接著比平常還早一點就把艾魯梅斯叫醒。艾魯梅斯直埋怨她這麼早就把它挖起來幹嘛。
「可是,這個國家的居民不是不必工作嗎?」
「你剛纔問我們在大樓裏做些什麼對吧?」
「啊,對喔——我所謂的『工作』,和旅行者及摩托車先生的定義可能不一樣吧?」
後來「上班」的人羣悉數消失。
接着奇諾跟艾魯梅斯搭上一臺小型車,被載往一間氣派的房間。
「大家完全不用工作耶!」
「性子真急耶!」
「從很久以前開始,旅行者之間就傳說這個國家開發出機器人,所以幾乎完全用不到人力。因此這裏的居民完全不用工作。」
「不過現在說這些都沒用了,以後絕對不能再重蹈覆轍!」
男人簡單地說了聲「沒錯」,接着又繼續說:
「真的是什麼都不用做耶!可是像這樣太過輕鬆,引擎會變得不靈光的!」
男人喝了半杯茶之後問道。
艾魯梅斯如此說道,打算進去大樓裏找其他人問話。入口處的機器人卻彬彬有禮地告訴她非工作人員禁止入內。
「是的,只是我今天睡過頭遲到了,所以進不了公司。我怎麼會出這種差錯呢?真是太粗心了……」
「這些人應該是去上班吧。這種普通的通勤景象在每個國家都看得到啊。」
男人邊聽她的問題邊輕輕點了好幾下頭。然後回答道:
「若要問我們實際上都做些什麼,就以我的『工作』經驗爲例吧。這國家絕大多數的人都是上班族,所以你大可相信其他人也大致和我一樣。——首先,我要穿着整齊,照規定的時間上班。早上一進公司就是開早會,聽取老闆長篇大論的致詞。這次致詞並沒有什麼內容,因此立正聽講更是辛苦。雖然講的人可能也很辛苦啦。之後,我要被上司痛罵一頓。捱罵的原因則是每天以機器隨機選擇;像昨天捱罵的理由就是週末天氣太好。之後又發生了各式各樣的事……譬如說修改寫錯的文件、不斷重複毫無意義的計算、拼命拜託以拒絕他人爲『工作』的人找理由拒絕我們、與從性格判斷出和自己不合的同事,互相批評對方領帶的品味、拼命對扮演顧客的人的投訴低頭致歉等等。
奇諾問:
聽不出艾魯梅斯這番話是感嘆還是牢騷。
「果然連你都這麼認爲……」
「不曉得。」面對艾魯梅斯的質問,奇諾歪着腦袋回答:
「至於我們都做些什麼……」
「有什麼感覺?」
「設備還不錯嘛!」
還有就是去倉庫拿不必要的物品,倉管會故意讓你等上好幾個小時。拿東西去堆放也是要等上好幾個小時。然後再回辦公室讓前輩罵『動作怎麼這麼慢!你這個笨蛋!慢郎中!』。故意繞遠路做毫無意義的家庭訪問。在限乘十人的公車裏硬擠進二十人,體會擠得像沙丁魚的難過感覺。跟上司從事自己不擅長又討厭的運動,再讓上司取笑『再也找不到比你更笨的人了』。
「什麼?」
奇諾、艾魯梅斯、還有那男人走到一座位於辦公大樓區一角的公園,在噴水池前的長板凳上坐了下來,四周沒有半個人影。剛剛奇諾叫住他的時候,男人提議找個安靜的地方聊聊,於是便帶她們走了一小段路來到這裏。
「雖然我們可以不用勞動,但是非『工作』不可!」
當奇諾在飯店前準備發動艾魯梅斯的引擎時,無人車又駛了過來。
「我在趕時間!」
奇諾對詢問她們準備上哪兒的車子表示想去看看人潮聚集的地方。車子卻表示她的要求不夠明確。
艾魯梅斯直截了當地回答道。
車子繼續往櫛比鱗次的大樓羣中駛去。
男人聳聳肩說:
女職員的話就是在沒有觸犯法律的範圍內遭到性騷擾。沒完沒了地倒茶。整天泡咖啡。總之各式各樣的情況都有。——然後,根據『工作』內容而不同的壓力程度,拿到的薪水也不同,只要是經過登記的正式職工,平日從早到晚規矩『工作』的人跟只有上半天班的兼職人員比起來,『工作』辛苦的程度跟薪水都不一樣。當然,就算是同樣的服務,個人的年齡跟經驗也都會列入考量喲!有經驗的人就會分配到比一般人更具壓力的重要『工作』。像我還是新進的菜鳥,分配的都不是什麼大不了的『工作』。真希望能早日多賺點錢!」
「沒錯。旅行者你現在說的,就這國家而言已經是古老的定義。我們不需要從事那種勞動,一切都由機器人代勞。不過畫家啦、音樂家啦,這些特殊才能的部分人士倒是另當別論。大部分的人,也就是像我這樣的上班族,就可以不用做那些事。」
奇諾說道。
看到奇諾一臉訝異的表情,男人又說道:
「看了之後要是覺得滿意,你會打算移民來這裏嗎?」
「是的?」
奇諾看了這幅景象好一會兒,然後向艾魯梅斯問道:
艾魯梅斯說道。奇諾邊卸下行李邊說:
「原來如此。」
奇諾訝異地說道。
「……」
「話是沒錯啦,可是……」
「不過我覺得這個主意挺不錯的。」
「是嗎?」
「恩,人總不能光享受人生,要是每天沒有經歷某種程度的痛苦,就會因過度懶散而變得一無是處。人生總得做某些事情,人才不會變得吊兒郎當的。雖然在很久很久以前,大家得爲了每天的溫飽而勞動,不過現在已經能做這種『工作』了。我總覺得自己能體會當時的人創造這套體制的苦心。要是諸事都有機器人代勞,只會害大家一輩子好逸惡勞,國家總有一天會滅亡的。而這種制度每天都能激起國民的幹勁,只要努力就有錢賺,真可說是個一石二鳥之計呢!」
「你滿意目前這國家的生活嗎?不覺得這種『工作』很辛苦嗎?」
奇諾問道。
「恩,我很滿意。有時候是會覺得『工作』很辛苦,不過這應該就是每個人對社會應負的責任吧?能夠每天像這樣承受壓力並完成社會人的使命,是一件很美好的事。我直到去年成年以前,一直是個懶惰的傻瓜,曾經擔心『天哪,明年開始我就要每天『工作』了……每天早上都得穿西裝打領帶上班……』,對『工作』十分抗拒。不過現在每天努力不懈,要說是緊張感嗎?毋寧說是令人渾身舒暢的幹勁吧。知道我成了社會人,才頭一次有被社會認同的感覺喲!對了,我永遠也忘不了頭一次領薪水的時候,我爸媽笑得有多開心呢。我爸爸甚至還對我說:『這下子你已經是真正的大人了,養你這麼大果然值得』。當時聽了這句話,我也覺得很開心呢……」
「嗯!嗯!」
艾魯梅斯應和道。
「我有一句座右銘,就是『工作並不比玩樂累人。工作結束後的夕陽要比玩樂結束後的夕陽更令人神清氣爽』——比起玩物喪志的夕陽,我希望人生中能多些『工作』結束後的夕陽。比起天天玩得疲勞困頓,我還寧願感受每天『工作』令人愉悅的疲憊,這樣纔會懂得好好享受寶貴的閒暇時間。然後隨着年紀減增,開始擁有自己的家庭。接下來就不光是爲了自己,同時也爲了心愛的家人全力以赴地『工作』,看到家人笑容滿面地迎接你回家,一整天的辛勞也會跟着煙消雲散。接着要做的就是好好工作到退休。在退休之前,要儘可能努力往上爬。至少要當上部長,如果可以的話,就當個經理,就夢想而言當然最好是當上社長。那是我這輩子的夢想,不過那也要看個人努力的程度。這個國家的好處,就是隻要有心努力就能實現夢想。因此它能賦予每一個國民生存的意義與目標。」
男人抬頭仰望藍天,面帶爽朗的笑容說道。接著又轉頭面向奇諾說:
「如果旅行者考慮移民的話,這個國家是很不錯的選擇喲!我絕對大力推薦。在這裏大家都有『工作』,一箇中產階級只要努力,保證就能過更好的生活。而且這裏也隨時歡迎外人移民呢!這樣的答覆你滿意嗎?」
「滿意,非常謝謝你。」
奇諾笑着說道。
「還有什麼想問的問題嗎?」
奇諾想了一下,
「只有一個問題,不過這件事跟『工作』沒有關係。昨天住宿的時候,我在飯店的食宿費用都免費。我猜這些是國家幫我支付的。那如果我要添購旅行必要用品,那些費用該如何支付呢?」
「這個嘛——該怎麼支付呢……我記得基於招待訪客,如果只停留幾天的話,好象幾乎都不需要付費。只是待太久的話,可能就有問題了。加上旅行者又沒有卡,要在這國家以物換物也很困難。你不妨去詢問店家的機器人,應該會得到更詳盡的答案。」
「原來如此,謝謝你。因爲我得採購很必需品。」
「這樣啊。好了,我也差不多該回去了。明天起還得好好努力呢,今天就先回去看本自我成長的書吧!對了,如果你想購物,最好到中央區的購物中心看看。那裏不僅物品齊全,搭車也是一下子就能到。那麼,我就先告辭了。」
奇諾再次向他道了個謝,男人便轉身離去。
艾魯梅斯感慨地嘀咕道。
奇諾邊推著艾魯梅斯邊問。艾魯梅斯只是以尋常的口吻回答:
回來時奇諾精神奕奕地說道。
「反正東西全都免費不是嗎?買些子彈啦、糧食啦、燃料啦、衣服啦……我還想買些能在其他國家以物易物的東西。這可是個千載難逢的機會呢!我們就好好利用今明兩天,能買多少買多少,然後再出境吧!」
「啊?」
「奇諾,接下來要去哪兒?還要參觀這個國家嗎?」
「沒什麼!」
奇諾站了起來。彬彬有禮地把空紙杯交給了掃除機。
「艾魯梅斯,我……聽到了很棒的事情。」
奇諾依舊坐在板凳上,又要了一杯茶。她一邊欣賞高聳的大樓跟沒有半個人影的公園景色,一面悠閒地啜飲着茶。
「啊?」
「不會啦!」
接著又說:
「嗯?你說什麼?」
「我們該去『購物』了。」
「有其師必有其徒……」
「…………」
「剛剛那個人讓我聽到了一件很棒的事情,還真是個寶貴的意見呢。總覺得終於知道自己往後該做些什麼了……」
艾魯梅斯問道。奇諾目不轉睛地望着前方回答:
「走吧,艾魯梅斯。人該及時行樂。現在就是該行樂的時候。」
「啊?天哪,這是怎麼回事?……奇諾你該不會想跟我說『你很喜歡這個國家,決定在這裏落腳』吧?」
看到奇諾的表情跟語氣都這麼認真,艾魯梅斯驚訝地問道:
奇諾看著艾魯梅斯,一副理所當然的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