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話「續·戰車的故事」—Spirit—
《奇諾之旅》 · 時雨澤惠一 · 4552 字

「他指的應該是那個吧?」
「嗯,不過——」
奇諾跟艾魯梅斯眺望着浮游戰車的背影。
他們一直望着這臺炮塔右側有三條紅色直線,左側畫有一隻貘的戰車背影,直到看不見爲止。
後來,連戰車本身都不知道經過了多少歲月。
戰車飄浮在各個草原、森林、山野、沙漠之間,流浪遊走着。它怎麼也找不到戰死的戰車長最後下令要它破壞的戰車。
戰車繼續流浪遊走着。有時候受到酷暑的烘烤,有時候被豪雨敲打,有時候受到強風吹襲,有時候甚至還被埋在雪裏。
爲了充電,它有時候還連續好幾個月頂着大太陽動也不動。戰車的車體雖然到處生鏽也遺失了許多零件,但它還是繼續移動。
但是有一次,戰車終於在它陌生的蒼鬱森林裏故障,而且無法離開那裏。
這時候的它連浮在半空中都沒辦法,沉重的龐大車體整個落鞋倒臥的樹木上。
「戰車長大人,真是抱歉。我無法完成您最後的命令。對不去。對不起。對不起。」
戰車不加思索就說出這句話。
「這還能動喲,並沒有全部壞掉呢。」
「真的嗎?如果真是那樣的話就太好了!」
戰車下一個念頭就是在它附近的聲音究竟是誰發出來的。於是它起動自從無法動彈之後就一直關閉的對外瞄準裝置。
在森林裏,戰車看見有兩個小孩爬到自己向前傾倒還覆蓋了許多落葉的車體上。一個是戴帽子的男孩,一個是梳辮子的女孩。他們看起來大約十歲,身上穿着沾滿油污又到處補丁的灰色衣服。
那兩人開心地撥開堆積在車體上的落葉。
「誰?——是誰?你們是什麼人?」
戰車開口說道。距離上次遇到摩托車跟旅行者以來,它已經很久沒說話了。
而男孩與女孩很快就回答它。
「修理你!修理你!」
戰車不知所措地問道。
「不會把你賣掉的——」
「我們要修理你!」
「就是說啊——」「我們兩個來替它打打氣吧!」
「這個嘛?」
「我們曾受過老大的訓練。」
「跟我們來——」
「戰車賣不了錢的。能賣給國家的只有耕田或播種的機械。我們都是把壞掉的戰車跟裝甲車改造成那一類的機械。可是,沒有完全損壞的戰車是無法改造的。」
「你們在做什麼?你們在做什麼?」
卡車停在工廠前,兩個孩子拿着箱子跟鏟子一步步走過來。
「嗯,就是那樣沒錯,就是『轟』地開炮!」
「對你們來說,老大是個好人嗎?」
兩人用沾滿泥土的手合十祈禱,戰車則再一次向他們道謝。然後讓他們坐在炮塔上一起離開。
孩子們說完這些話就離開了。
「成功了——!」
戰車感到相當驚訝,但是他們倆卻搖搖頭說:
戰車喃喃說道。
「既然他是個好人,那他們兩個一定會變成好朋友的。」
「你好,戰車先生。你好嗎?」
「然後它就會『轟』地開炮喲!」
「是什麼呢?」
「那我們幫你修理。」
「或許我還沒完全故障,可是我卻無法動彈。根本就動不了。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
「嗯,的確沒錯。」
隔天早上,戰車詢問在井邊洗臉的兩人怎麼會住在這裏。
戰車繼續沉默不語,然後閉上眼睛。
聽他們的口氣好像這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事。根據兩人的說法,他們曾在某個叫做老大的了不起的機械工底下工作過,因此修理故障的車輛對他們來說算不了什麼。
「耶!」
「可是怎麼辦?我們該如何讓它打起精神呢?」
戰車詢問他們兩人:
聽到這句話,戰車開始悲傷起來。
「它看起來好寂寞哦。」
「嗯……我們平常都是用什麼方式讓自己打起精神啊。」
他們倆也一五一十地告訴它。
「沒錯,他們還可以當好朋友呢——」
當天空染成一片紅色還把高掛的白雲照得色彩繽紛的時候,戰車來到了墳場。在草原的正中央立着一根鐵架做的墓碑。兩個孩子開始在那旁邊挖洞,然後把箱子裏的戰車長遺骨及遺物埋進去。
「戰車長大人……我非常幸運,兩名勇敢的孩子把我修復了。」
女孩打開箱子給戰車看。裏面裝了一人份的枯黃人骨。還有破破爛爛的衣服,以及長滿鐵鏽無法使用的掌中說服者。
「要是淋溼的話會感冒的——」
後來——
「關於這個——」
「裏面有人耶——別人曾告訴我們死掉的人要『這樣』起來——」
「嗯,就這麼辦。可是,戰車的元氣是什麼啊?」
「可是,老大在不久之前突然感冒,後來突然死掉。」
兩人話一說完就開開心心地蹦蹦跳跳。
聽到戰車這麼說,孩子們喜孜孜地說:
小型卡車喀噠咯噠地穿過森林,後面則跟着一面啪嘰啪嘰地壓倒樹木,一面低空飄浮的戰車。
「沒錯,就是歡呼!而且是『又蹦又跳』的那種歡呼!」
「你們要賣掉我嗎?你們是因爲這樣才修復我的嗎?」
雨淅瀝瀝地下,戰車則披着被單休息。
兩人異口同聲地回答「嗯」,戰車又說:
男孩與女孩毫不猶豫地說。雖然臉上沾了油污,但是卻笑得很燦爛。
那天到了中午的時候,開始下起毛毛細雨。
「幫你修理——!」
然後男孩與女孩在朝陽下拚命工作。他們倆把零件抬起來,把戰車損壞的零件換掉。比較重的就用他們開來的小型卡車的起重機。
於是他們倆對戰車說「知道了」。然後——
「就是說啊,畢竟它現在是孤孤單單一個呢。」
「你好!你果然還沒完全故障,好厲害哦——」
「沒錯,就這麼決定!」
「可是——我找不到。我真的找不到。戰車長下令要破壞的戰車,到底在什麼地方呢?在什麼地方呢……?」
兩人拍着手開心大叫。戰車問他們是如何辦到的,結果那兩個人說:
「我知道了!所謂的打氣就是指歡呼!」
「他死掉了不管我們怎麼搖他就是不起來——」
「那你跟我們來吧。」
戰車向那兩人道謝,它用自己畢生所會的言辭表達感謝之意。那兩人也覺得很不好意思。
「我怎麼覺得戰車先生好像無精打采的。」
「既然是戰車,應該就是『轟』地發射大炮喲!」
戰車鬆了一口氣,並喃喃地說「是嗎?」
男孩問道,戰車沉默了一會兒。然後——
戰車也慢慢跟在他們後面。
「不是把它修好了嗎?」
「真是不敢相信……」
接下來它看到的是自己無法相信的景象。
戰車說道。可是孩子們很快地進行修理的作業。就這樣,到了那天中午的時候——
由於戰車進不去工廠,就只好待在外面休息。因爲它的車體沉重,所以有稍微陷進土裏。而那兩個小孩拿着被單把它整個車體蓋起來。
因爲他們講得很簡單扼要,戰車也只能毫無反駁地跟他們走。
戰車幾乎修復了。電源從發電機分送至各處,所有的機能復活,升降機再次運轉。而不知多久沒再動過的龐大車體已經輕飄飄地浮了起來。
男孩說道。
「所以我們就把老大埋在他最愛的那片草原。我想說沒有人陪他會很寂寞,才把那個人跟他埋在一塊,這樣就不會寂寞了。」
「然後就是『轟』地開炮!」
「就是說啊!像我們是兩個人!就算師父死了也不會覺得寂寞。所以,再製造一輛戰車送給戰車當夥伴吧!」
男孩與女孩在工廠一面工作一面說道:
「怎麼辦?」
「沒錯」
「沒錯。」
「請用人類的方法處理吧,麻煩你們了。拜託拜託。」
車體周邊不曉得什麼時候堆滿了各式各樣的零件。每一樣零件都是戰車現在最需要的。
它懷疑自己可能是在做夢。
他們穿過森林越過山丘,到了接近黃昏的時候纔好不容易來到一家小工廠。那工廠就孤伶伶地建在沒有隸屬於任何國家的荒野上,裏面散落着用來修理的機械與等待修理的機械。工廠四周都是田地,還種植了蔬菜。
「別這麼客氣啦!」
「真是不敢相信。真是不敢相信。」
「戰車是不會感冒的。」
過去他們是住在這附近的某個國家。兩人從小就被父母親遺棄,是在地下道生活的時候被老大收留的,教會他們維修機械的技能之後還一起工作。這工廠是老大蓋的。因爲到處都有過去戰爭結束後被丟棄的戰車或裝甲車,所以他們撿拾零件把它們修復之後再賣給國家。
「它鐵定很開心的。」
「那就立刻行動吧!」
「行動!」
「如果只是外觀的話,很快就完成的!」
「完成!」
於是兩人丟下手邊的工作,開始尋找可以使用的零件。
工廠裏有一輛履帶式車輛改造成的拖拉機,他們把鐵板貼在上面。
然後做了紙糊的炮塔。用木板套窗製作大炮,再把它塗成黑色。接着在炮塔右側畫三條紅色直線。還學那輛戰車,在左側畫上不知道是什麼的動物圖案。
直到晚上才大功告成。
「明天是晴天的話再給它看!」
「給它看!」
綿綿細雨到天亮才停。
男孩與女孩拿下戰車上的被單。
朝露在晴朗的晨光照耀下閃閃發光。
「真是非常謝謝你們兩人。因爲我還有事情要做,所以必須離開了。」
「咦——等一下啦!」
「等一下——」
兩個人急忙跑回工廠。戰車緩緩升起它龐大的車體。然後啓動升降機,一面抖動沉重的裝甲一面從地面飄浮起來。就在這個時候。從工廠後面出現一輛發出嘰嚕嘰嚕的聲音,翻起溼潤地面的戰車。
「啊!」
飄浮的戰車因爲過度訝異而發出了叫聲。
「找到了……」
「檢查射擊管制系統——沒有問題。檢查炮身安定結構沒有問題。」
「爲什麼……爲什麼無法攻擊!爲什麼!」
炮塔後方的紅燈亮了起來。炮管迅速移動,移到行動緩慢的紙戰車前方。並配合它慢慢移動。
在地面奔馳的紙戰車裏面——
這時候戰車的瞄準裝置鎖定了鏡子。它鎖定了一半埋在土裏的戰車在上面的影子。
潮溼的火藥終於點燃,轟隆的炮聲響徹那一帶。衝擊波把草地的露水都震落。炮彈以五倍以上的音速飛出,一下子就衝向晴空的另一頭。
紙戰車到了飄浮起來的戰車面前停了下來。
沒人回答它。
「瞄準——完畢!」
「爲什麼……」
「你看你看!」
「它一定會很開心的!」
在綠色草原的正中央有一棟工廠。工廠的旁邊有一輛大戰車跟一輛小型的紙戰車。
「敵戰車並無使用雷射瞄準器。也沒有其他敵軍的蹤跡。第一炮徹甲彈。第二炮——對戰車榴彈。」
然後——
「一樣吧——」
是男孩跟女孩的聲音,而且聲音是從眼前的紙戰車傳出來的。接着兩人打開用薄鐵板做成的閘門探出頭來。

「爲什麼!」
「開心——!」
戰車開始微速前進,朝車體前面的「敵戰車」前進。
完全在狀況外的兩人,對着不斷說「爲什麼」的戰車說:
「做得跟你一模一樣吧!」
兩人拿出一面大鏡子,是洗臉檯的鏡子。
始終聽得到兩個小孩歡呼的聲音。
嘰啦嘰啦嘰啦嘰啦嘰啦嘰啦。
然後,戰車代替早已不在的戰車長大叫:
戰車看清楚上面的模樣之後,終於明白是怎麼回事。正當它用力迴轉炮塔轉移視線時——咚!
「看!」
剛修復的自動裝填系統把劣化鈾制的巨箭從長長的炮身後方推進去。
戰車很快地運用過去戰車長對它說過的話。
「我終於找到了喲,終於找到了。戰車長,你一定很高興吧。好好享受這份喜悅吧。我會在你安眠的這塊上地完成——破壞一臺炮管右側有三條紅色直線,左側畫有一隻貘的黑色戰車,這道命令。我終於可以完成這道命令了。」
「裝填——完畢!」
「我找到了喲,戰車長!」
坐在裏面的兩人開心地大叫。
「發射——!」
「成功了!」
馬達發出低沉的聲音,沉重的炮塔慢慢迴轉。兩米長的滑膛炮主炮隨即揚起它像蛇一樣的兇惡脖子。(祈注:原文這裏寫的是主炮口徑兩百釐米,兩百釐米口徑的那還是炮嗎我的時雨沢大人喲。……所以我改成兩米長了。)
「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
戰車的主炮毫無動靜,但還是穩穩瞄準紙戰車!隨着它行進的方向移動。
「好厲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