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話「能出名之國」─On the Wave─
《奇諾之旅》 · 時雨澤惠一 · 1.6萬 字

在望得見海的細小山道上,一輛摩托車(注:兩輪的車子,尤其是指不在天空飛行的交通工具)緩緩行進。
萬里無雲的秋色藍天之下,一座座坡度非常平緩、植物生長茂密的丘陵,相連延續至遠方盡頭。上頭長着低矮的細草,讓整片山丘染上鈍重的綠色。
僅以土夯實過的道路,沿着山丘棱線宛如蛇一般的蜿蜒向前。其寬度窄到僅容一輛車通行。若是騎到岔出路外,就只能沿着斜坡直直滑落而下。
道路的北邊與綿延的山丘相連。樹葉尚未開始轉紅的青翠大地不間斷上下起伏,並向四處延伸,最終蜿蜒消逝於地平線盡頭。
而在道路的另外一邊,再越過一座山丘就是青色大海。海上無任何島嶼蹤影、令人耳目一新的海平線景觀,往遠方筆直延伸。
摩托車在這樣的世界中一路向西,滿載旅行物品。後輪兩側附有箱子,上面則綁着包包。
握着摩托車把手的,是名年約十五、六歲的年輕人,穿着棕色大衣,過長的衣襬卷在雙腿上固定,頭上戴着附有帽檐及耳罩的帽子,眼睛則戴有銀框的防風眼鏡。
騎士一面騎着摩托車,一面說:
「其實這樹很奇怪,總覺得第一次看到這樣的。」
在騎士左手所指的前方綠色山坡上,隨處可見樹木從人體腰部的高度斜向生長,不分主幹旁枝都歪曲得很厲害,沒有一株樹木筆直向天伸展,而且每株歪曲的方向全都一樣,都是從海洋那邊往陸地那邊歪。
「其實呢奇諾,那些都是很常見的普通松樹喔。在這塊土地上,應該在某些季節會吹很強烈的海風吧。一直被這麼吹,也就只能像那樣橫着長了。」
摩托車回答說。
這名被稱作奇諾的騎士,沿着下坡彎道緩慢轉向,說:
「原來如此,如果強風一直往同一個方向吹,就算是樹,也會變成那樣啊。」
接着又這麼補充說明:
「現在不是那個時期,真是太好了。」
「同感。摩托車在側風中行進是很喫力的。」
「如果漢密斯能在空中飛就好了。」
「我要先跟妳說清楚,奇諾,如果我飛的話遇到側風會更喫力喔?難道妳沒聽過『棒打出頭鳥』這句俗話嗎?」
「那就別飛好了。」
「說是這麼說,他們一直在看我們這邊耶。奇諾,妳是不是做了什麼讓他們生氣的事?」
「喔?」
「嗯?嗯~……」
「對吧?」
奇諾與漢密斯在太陽逐漸西斜──也就是黃昏開始前沒多久,抵達城牆邊。
「因爲遠遠就看見你們過來了!這也是我的工作!」
奇諾說出這句話時,她在延伸的道路盡頭,山與山之間,看見了被太陽照耀的城牆。
「不行我沒辦法下決定,就當成是出境前的習題吧。」
「如果真是這樣就好了。」
『正如情報所述!旅行者!就在此時此刻入境了!是位年輕的摩托車騎士,摩托車是一輛銀色油箱的強勁款式!從包包上可以窺見其旅行年資,也忠實傳述着旅途的嚴酷!』
奇諾對漢密斯說:
入境審查官留下這句話,便離開辦公室,去下達開城門的指示。
城門隨着沉重的摩擦聲完全開啓,奇諾繼續推着漢密斯向前走,馬上就明白他們正在不停的講話,而且也聽見其中的話聲:
「那還真是久呢。」
「好喫的飯呢──不過奇諾是個味覺白癡什麼都喫啊。」
聽完漢密斯驚訝的聲音,奇諾一臉正經地答道:
「有很多。」
「另外,我覺得這句諺語,意思好像有點不一樣。」
奇諾發問了:
他們正在不停的講話,其聲量大到連奇諾與漢密斯都聽得很清楚。
當奇諾與漢密斯緩緩接近,在他們面前停下來的時候。
「嗯?」
「哇啊無法相信!我沒有在那種國家出生真是太好了!啊,入境審查這樣就結束了。」
這名看起來像入境審查官的西裝男子,將手掌朝向天空,張開雙臂發表歡迎詞。
收音機正面設有四隻喇叭,以及數也數不清的儀表板、旋鈕與按鈕;電線與天線則隱藏於牆壁內部。
漢密斯發問。
「這就是收音機吧。」
「這個嘛,舒適的牀鋪跟清潔的被單是我所追求的,不過如果一定要說最重要東西……」
「那是需要這麼傷腦筋的事嗎?」
「那就好!那麼,對奇諾來說,妳在一個國家所追求的最重要東西是什麼呢?」
奇諾歪着頭,繼續說:
一名身着西裝的男性民間人士,在衛兵身旁等候奇諾他們。這名看起來五十多歲的男子,跟士兵們完全相反,露出滿面笑容。
盤踞在大地上的城牆,描繪出巨大的圓。對邊的城牆隱沒在遠方,完全無法看見。
在細聲對談過後,奇諾一下跨上漢密斯,繼續說:
「沒問題。因爲好像有裝置引擎的車行駛,所以也有燃料。」
「你覺得這會是什麼意思?漢密斯。」
「…………總之,我知道他們不是想跟我們說話。」
「還滿簡便的嘛。」
「他們是不是在這裏等出境?」
奇諾道了聲謝,隨即配合對方要求進入位於城門側邊的辦公室辦手續。
如此具莊嚴美感又複雜奇特的機器,在這處充滿樸素木造傢俱的房間中,可說是獨放異彩。
「好了漢密斯,逃吧。到剛纔人家告訴我們的旅館去。」
「除了商人們以外,其實你們是暌違四年的純觀光客,我們差點就忘掉辦手續的方法了。」
奇諾駕駛被稱作漢密斯的摩托車緩緩行進。爲了不讓自己滑落山坡,她在狹窄的道路上謹慎前行。
「那麼,下個國家是怎樣的國家?」
「那麼,也有沒收音機的國家嗎?」
「不,是奇諾纔對吧。他們一定有什麼事想好好教育奇諾一下。」
「是教育我早上如何叫醒漢密斯的方法嗎?那就只好去聽了。」
奇諾將這支名叫「卡農」的說服者,分解成槍身、彈匣與握把,再放進保管用的木箱中;備用彈匣、子彈與火藥也交出去保管。
在登上坡道後看見的大城門,理所當然的緊閉着。幾名衛兵雙手舉着前端上刺刀的步槍,保持警戒表情直立不動。
從腳開始逐漸出現了人影,有二名男子與一名女子,他們看着奇諾一行,彷彿從剛纔就一直站着等待城牆開啓。
漢密斯的聲音,從辦公室外傳了進來。
她撇下了這羣應該是對誰持續不停講話的人,在國內奔馳着。
「我手邊的資訊有點舊,不過聽說是個政情安定,少有危險事件的國家。」
「最重要的是……」
而國內的樣子,也逐漸可見。
『嘿YO!旅行者現在進入的這國家!就是我一直在說的好國家!四年的歲月實在是有點長!多餘的碎碎念就要更快講!騎上摩托車就哪裏都可以去!就算是原點還哪邊都可移去!』
「那真是再好也不過了。可是,對摩托車來說,我在一個國家所追求的最重要東西並不是那個喔?」
「妳很沒禮貌耶。」
奇諾從位於大衣下方,掛在右腿位置上的槍套裏取出一支左輪手槍型的說服者。
「我想如果是旅行者奇諾的話一定很清楚,不過這個世界上應該有科學技術愈來愈進步的國家吧?」
漢密斯對着一臉感傷聳肩表白的入境審查官,繼續說:
入境審查官隨即呈現出明朗的表情說:
這個國家的城門有兩層,當他們一走進宛如昏暗隧道的城牆內部,身後的外邊城門便關上,四周一片漆黑;接着內側城門開始緩緩向上開啓,眼前又逐漸明亮。
奇諾推着漢密斯,往前方開啓的城門穿過去。
首先她登記了奇諾與漢密斯的姓名,由對方開立身分證書形式、效期爲三天的登記證。因爲一般市民禁止持有說服者(注:指槍械)的關係,在出境前要將它們交給國家保管。
可是,那些人並不是在對身邊的人講話,所有人都將視線一直對着奇諾他們。但那些人也不是對奇諾他們講話,也就是說完全在自言自語。
奇諾一發動漢密斯的引擎就立刻前進,瞬間通過那些人身旁。
「當然有!這個國家的收音機非常盛行!已經是國民最大的娛樂!請你們在停留的時候,一定要享受其中的樂趣!」
奇諾先以略顯無奈的表情回應,接着纔回答問題:
「誰知道。」
「不過嘛,沒有摔倒就是最好的事。」
「最重要的是?」
在這些東西都被收進更大的保險櫃以後,入境審查官開口說:
「旅行者!歡迎光臨我國!是要觀光?還是休養?不論是哪一樣都非常歡迎!」
「那真是、不錯啊。」
「這個國家有什麼最近流行的東西嗎?」
「其實你大可以不用那麼委屈。我猜,可能只是大叔你沒有發覺到而已,一定會有什麼東西讓奇諾又驚訝又感動的!」
接下來奇諾過了兩個彎道,依然持續思考着。
「知道了。」
「再說,你是不是講錯了啊?」
在入境審查官事先告知的旅館一處房間內。
「漢密斯……每次你都要等快到了纔會感興趣嗎。」
「因爲照規定,我在工作中不得聽收音機也不得跟收音機說話,所以早點結束對彼此都好。好了,那麼我去開城門,請稍等片刻。」
「同意,總覺得不舒服。」
「是嗎?」
『疾駛離去就聯想到逃走!要追蹤就得要來追軌跡!』
『啊啊!旅行者留下有點小好聽的V雙引擎聲疾駛離去了!』
「算了,反正只是一個沒什麼看頭的國家。」
這是個面向海洋的國家。
打開厚重的木製外箱拉門,裏頭就是一臺被金屬外殼包覆的收音機。
穿着白襯衫的奇諾,看着置放在房間裏的機器如此說。
「『不得──跟收音機說話?』」
『沒錯,神總是背對着我們,正好就像現在這位旅行者一樣……』
漢密斯說。
「終於到了。比想像中還花時間。」
「謝謝……真是謝謝您。您該不會一直在外面等吧?」
「是有,但也有沒那麼進步的國家。」
「我沒印象有這種事,應該是漢密斯做的吧?」
『呃~在我的想像中,這位旅行者是爲了尋求真理纔不停旅行的。就在大地女神、與天空之神相遇的場所。其成因除了海與草木不停發出靈氣以外沒有其他可能性。我可以看得見旅行者的內心。』
「相當豪華呢,這個多功能實在誇張得厲害。」
卸下所有行李並用主腳架立好的漢密斯如此說,讓奇諾頗爲感動:
「哦,我是不太清楚,不過能讓漢密斯誇獎,應該也相當了不起吧。」
「中間那個附帶小型喇叭的部分,應該可以取下來帶着走吧;外箱旁邊掛着的那個皮製包包,應該是隨身收音機專用的攜帶包吧。」
「原來如此,是可以帶到外面去聽的。」
「功能的話大概是知道的,不過只有帶着走那部分右下方的計數器不是很清楚耶,那會是什麼樣的數字呢?」
漢密斯說完,奇諾就看過去。
在那裏,有六組上面刻有微小字體的迴轉式計數器,由上到下並列;數字的位數相當多,一共可以數到七位數。現在,上面的計數器顯示的是「二〇四」,下面五個則顯示着「〇」。
「漢密斯不知道的事,我也不知道──喔,我發現了某個東西。」
一張厚紙落在外箱底下,奇諾將它撿起,迅速讀了一遍,說:
「這是寫有簡單操作方法的說明書,其實本來應該是放在上面的吧?」
「發現得好!來聽聽看吧!奇諾。」
「我知道了。」
奇諾按照說明書的指示,首先將最大的開關推上去打開電源。收音機一度發出低鳴聲,接着就在四處亮起微光。
奇諾再轉動中等大小的旋鈕,調到上面寫着「國營廣播」且頻率數字事先設定好的頻道上。
最後,她再用最大的旋鈕慢慢將音量調大。從喇叭裏,可以聽得見一名男子字正腔圓、非常清晰的聲音:
『──的價格會比去年便宜,市場關係人士是如此推測。』
「原來如此,聽得見了。」
奇諾讓音量固定下來,漢密斯則坦率的發表感想:
「雜音少很好聽呢。」
『語言可以通!聽見了嗎?對方主動開口說話了!那麼,我想就來進行一場突擊採訪吧!──嗯哼,是的,請問旅行者有什麼事呢?如果是這個國家的事,請儘管問!』
「…………」
奇諾則停下了折襯衫的手。
「嗯,這是正確答案。」
也就是,飛身翻上漢密斯快速發動引擎,駛離原地。
『哎呀抱歉!就讓我停在這裏囉!』
接下來,收音機播放了幾則新聞。像是有關北邊城牆的修繕期程、某村的村長選舉、新發售的農業用卡車等等。
奇諾緊急剎車,最後讓後輪橫向滑行一小段才停住。她跟轎車之間的距離,近到幾乎沒有。
隔天,也是入境第二天的早上。
接下來奇諾一面聆聽收音機播放的音樂一面作伸展體操,以取代拔槍練習,一直運動身體直到出汗爲止。
「也就是說,全體國民都變成廣播電臺了對吧,這套體制還滿厲害的嘛,像這種的我應該是第一次見識到吧。」
她被已經醒來的漢密斯嚇到了。
奇諾直到睡着以前,就這麼開着那臺收音機。
「他撿回了一條命啊。」
奇諾也一如往常,打算進行「卡農」的拔槍練習,並從桌上拿起了空槍套:
每一臺收音機都配有一個頻率,誰都可以聽到它們發出來的聲音。當然不是所有人都一定會發聲,不過大多數人會希望讓他人聆聽自己的「聲音」,所以也積極享受廣播的樂趣。
被麥克風一齊對準的奇諾,迅速採取她該採取的行動。
一到大公園前方,奇諾就在寬廣人行道旁將漢密斯停下來以確認地圖。爲了節省燃料,引擎也馬上熄火。
人行道上往來的行人也相當衆多,一大早就很熱鬧。而且,幾乎所有人肩上都揹着相同造型的皮製包包。
「不好意思……請問一下。」
奇諾將包包裏的物品一起擺在牀上,一面整理一面聆聽。
「他撿回了一條命啊。」
「咦?妳不接受採訪嗎?」
「簡直把妳當世紀珍禽異獸看待了呢,奇諾。或者該說是外星人。」
「是用那臺收音機,自己作廣播嗎?」
「那確實是收音機用的攜帶包。」
奇諾與漢密斯在不久之後進入位於國內中心的某個城鎮。
「我大概也知道是怎麼回事了……」
他們一起沉默、一起瞪大雙眼、接着一起睜圓。
「咦?」
「對喔……我交出去了……」
奇諾還是如往常一樣,隨着黎明醒來。在窗簾的另一頭,開始泛白的天空發出濛濛的光。
奇諾看着說明書,將頻道切換到會一直播放音樂的電臺。由管弦樂團所演奏的安寧樂曲,清晰可聞。
「真的……」
在說明告一段落以後,希望用收音機廣播的人們,一齊開始提出採訪申請:
就在奇諾正要立妥漢密斯的主腳架時,第一個來到奇諾他們所在位置的中年西裝男子,當然也是肩上揹着收音機的男子,開始劈哩啪啦地說了這麼一串:
「對吧,大家真的帶着邊走邊聽呢,有很多人用一隻耳朵掛着耳機聽喔。」
天氣預報之後,政論節目就開始了。
正如奇諾與漢密斯所察覺到的一樣,這個國家的收音機不只可以收音,還可以發聲。機上設有高性能的麥克風,可以將周圍的聲音漂亮的收錄進來。
「好危險啊~!」
有一發現就大感驚訝的人、有用手指着告訴旁人的人、有大大揮手的人、有定睛望着的人、也有可能是因爲不管怎樣就是有事抽不開身只好依依不捨不斷偷瞄但腳步還是沒有停下來的人。
他開口說出來的第一句話是:
「奇諾,妳是驚嚇到了?還是感動到了?」
「哇啊!」「唉唷?」
漢密斯以相當關注的語氣如此說。而奇諾也坦率的表達感動:
以及──突擊過來的人。
「誰知道,會是在說誰啊?」
『是年輕的旅行者奇諾,以及摩托車漢密斯。奇諾的特徵是,黑色短髮、棕色大衣與黑色夾克;漢密斯則是V型雙缸引擎及銀色油箱。他們在本日傍晚時分從東邊城門入境,預定停留到後天爲止。請各位國民注意在不損國格的情況下,溫馨的歡迎他們。』
奇諾無視漢密斯,直接對男子開口說:
在另外一個人實況轉播的時候,奇諾從中年男子、還有硬插進來的其他人那裏,聽取有關這個國家收音機的說明。
「果然,奇諾是名人了。」
「不要開槍,不能開槍。」
「不是隻有漢密斯而已嗎?」
「知道了。」
「不過我覺得都讓人家告訴我們了還這樣不太好……」
不論是反射性冒出這個字的中年男子,還是其他的人,全都露出了發現珍禽異獸時的表情。
「不會吧,我又不會接受採訪,再說後天就出境了。」
「妳那動作我還滿想看的。」
「希望能上我的廣播。」「不對請接受我的獨家專訪吧旅行者。」「你在講什麼啊是我先來的。」「今天是我的生日就我吧。」「對摩托車熟悉的我最適合了。」「就算聯訪也可以喔?」
「怎麼辦?要開槍嗎?」
「咦?你希望我接受嗎?」
漢密斯立刻說。
「嗯~都有。」
在奇諾碎念後的下個瞬間,從車內跳出來一名看起來約末二十歲的男子,而他的肩膀上揹着的是收音機。
漢密斯如此說。奇諾則一面從漢密斯上面下來,一面說:
「……?」「?」
『現在,正在對旅行者就整個情況加以說明。面對這個難以置信的狀況,現場一陣騷動!對這樣的混沌,該怎麼表達好,我並沒有準確的詞彙。』
「不會吧……該不會……旅行者您……不知道這件事就來這個國家了嗎?」
「就算是邊走也要邊聽嗎。收音機真的很盛行呢。」
新聞播報到此結束,開始氣象預報。奇諾與漢密斯在聆聽明天與後天都是晴朗天氣的同時,也交談着:
城牆附近的丘陵地帶開闢爲農地,柏油路在其中不斷延伸。偶而會有汽車緩行過來,裏頭的司機對奇諾他們用力揮手;甚至也有人會刻意迴轉與奇諾並行,說着歡迎來到我國的話語。
很明顯,這些話不是對眼前的奇諾他們說的。可是不管奇諾怎麼轉頭張望,男子身邊還是連一個人也沒有。
一輛大型轎車從他們側面超越,接着就像覆蓋整條道路般的將前進路線擋下來。
在經過大約五秒鐘的靜默後,中年男子回答了:
「今天在國內中心區域悠閒逛逛,最後再到西邊城門附近的飯店。」
「哇啊!」
就在下一個瞬間,在人行道上與公園內的本國居民們便一齊注視着奇諾他們。
這個城鎮建設在廣闊平坦的盆地上,依照地圖所示是這個國家的首都,道路寬廣車流量也很大。在道路左右,高樓大廈向天空伸展,大型百貨公司與劇場並立,發展程度非常高。
「跟昨天一樣耶,奇諾。」
『現在,旅行者們就在我的眼前!不會有錯!這正是四年不見的來訪者!正如昨晚的公共廣播所言,騎着一輛銀色油箱的摩托車,九點三十三分!突如其來的出現在中央公園前!接下來會採取什麼樣的行動呢!』
「既然已經出名了也沒辦法,那麼我就一面看地圖一面等到結束吧。」
「真不錯,如果在旅行途中也能聽到就好了。」
「哎呀,這次一定是來求籤名的。妳要給所有人籤嗎,好像會花很多時間喔。」
「哎呀!這會是在說誰呢?」
「不要開槍,不能開槍。」
「奇諾,妳變得超有名的!明天開始會很辛苦喔!」
奇諾對眼前的中年男子、以及全力奔跑過來圍住奇諾的其他居民、還有應該在「這羣人身後那一頭」的人們,以略高的音量詢問確認:
漢密斯大叫着。
『下一則新聞,本日傍晚時分,暌違四年的旅行者來訪了。』
『嗚哇~好驚訝的偶然啊,這不是旅行者嗎?告訴我們一些事吧?因爲現在我的聽衆都很期待!』
在這句完全沒有任何歉意的話語之後,他接着說:
有數名男女,分別從公園的邊緣、道路的對面、還有停下來的車上,全力加速往奇諾這邊奔跑過來。
在天空無雲、微風吹拂下,奇諾與漢密斯沿着國內道路行進。
「怎麼辦?要開槍嗎?」
『什麼什麼我聽不見~?我想聽衆們都希望說大聲一點哦?旅行者是從哪裏來的呢?好像聽說妳是女性?把妳的三圍告訴我吧?』
「咦?」
面對這名講話嘻皮笑臉的男子,漢密斯悄聲說:
「那麼就恭敬不如從命。該不會各位──」
在淋浴並用過早餐後,奇諾將所有的行李全堆在漢密斯上面,從旅館出發。
奇諾注意到這一點,說:
『旅行者與摩托車,正在看我這邊!第一次接觸!我到底該說什麼纔好呢?不對,歸根究柢,語言可以通嗎?』
「將自己的聲音自由的傳達給許多人嗎。真厲害。」
將許多人的哀叫留在背後,行駛至道路上的奇諾他們,眼前突然有變:
眼看男子愈來愈逼近,奇諾立刻逃走。
這回,她已經無法使用道路;於是她騎上人行道向前奔馳,毫不顧忌地橫向越過公園的遊客步道。
「在公園內行駛應該是違法的吧?警察叔叔,奇諾就在這邊。」
「這是緊急避難。」
『啊!可惡!讓她給逃了!慢着!』
她拋下男子與轎車,越過整座公園。
在穿越遊客步道,逃到公園另一邊的道路後,奇諾與漢密斯便沿着大道往城外奔馳。
在他們出了城鎮,來到一處周圍景色一望無際的田間道路時,奇諾回過頭去,沒看見有車子追過來,這才說:
「真是的,自從來到這個國家,總覺得一直在逃跑。」
並將速度放慢下來。
「不行啦奇諾,妳得要去面對問題纔行。」
「纔不要,又沒有說服者。」
「也對。」
「別這樣啦。真是的,本來是想多見識一下城鎮風光……想找個地方喫頓美味午餐的……」
「真哀傷。」
「看來,只好就這麼去西邊城門附近了……」
奇諾與漢密斯,在旱田綿延至山坡上、氣氛一派悠閒的田園風景中奔馳着。
遠方從事農作的人一看到奇諾他們,明顯表露非常喫驚的樣子。他們所有人的腳下也都擱着收音機,而且是一面聽一面進行作業。
不過,他們還不至於想用收音機廣播而突擊過來。
「也對,畢竟在工作中嘛,這纔是正常狀況嘛。」
「沒錯。」
「不存在啦。」
突然提出這個話題。而停在奇諾後方的漢密斯則:
在蒼藍天空下,她一下就來到西邊城門前,就在引擎熄火的那一瞬間。
「對我來說,是得救了。」
「是的。」
話還沒說完,就被否定了。
「…………是『惡名昭彰』吧?」
男子並未因此就顯得心情不好,也就是說他一直保持嚴厲的表情,如此回應:
「剛剛大叔你順口說出:『增加一個聽取收音機廣播的人』,不過這種事你是怎麼知道的呢?」
不管是哪一樣都是至今沒喫過幾回的料理,奇諾一下子就全部喫光光了。她在確認過茶的品種後,慢慢地喝。
奇諾回答後,漢密斯也作出推理:
然後奇諾與漢密斯接着說:
「那是什麼好厲害!原來可以即時知道啊!那麼在隨身收音機右下方的計數器就是那個了吧!雖然是猜的不過最上面的是『累計』,接着是『一年期間』,再來分別是『一個月期間』、『一天期間』、『每小時平均』,最後該不會是『每分鐘平均』的聽衆數吧?」
「曾有純粹想讓大家聽自己的音樂而廣播其演奏,結果被髮掘成爲職業音樂家的十多歲少年;也有研究典雅修辭的古板語言學者,成爲喜劇演員的例子。也曾有以孩子睡前故事的形式講得很出色,最後成爲繪本作家的家庭主婦;也有臥病在牀的高齡人士述說往事得到好評,以歷史說書人的身分得享盛名。」
小聲脫口而出。
奇諾對一直默默進食的男子道謝過後:
「雖然話是這麼說……可是我們一去城鎮就會遭到收音機的襲擊……」
就這樣,奇諾他們在山中道路無所事事的奔馳了好一陣──而在太陽上升到最高點的時候,向空腹認輸的奇諾看到一個人,隨即將漢密斯停下來。
男子肩上揹着收音機,緊緊穿着厚厚的防寒服裝,一發現奇諾與漢密斯,就從城門前公園的灌木叢中,邊甩落葉片邊竄了出來。
「就跟那個一樣。一個長歪的龐大體制,不可能再度長回筆直。如果硬要弄直的話──會斷掉。」
「太好了!我會變紅人!不對,紅摩托車!還有,我叫漢密斯。」
「可嘆啊!真的是可嘆啊!不是爲了那種事、不是爲了那種事才建立這套體制的啊……」
「我說奇諾,就當作在這個國家的停留紀念,要不要試着廣播看看?」
「收音機上頭,有聽取者計數器。這些收音機會蒐集使用者聽過哪些頻道的記錄,每分鐘自動發送訊號到統計總部;而統計總部則會對廣播中的收音機發送結果數據。」
「你還滿有智慧的嘛,吵死了的交通工具。」
「你是不是講錯了啊,漢密斯。」
「啊啊原來如此,大叔你就是以前建立那套體制的人吧。因爲對現狀無法忍受,你自己就再也不去聽收音機了,對吧。」
「我想,你對這個國家現在這樣應該滿悲憤的。」
「非常好喫,真謝謝你。」
「要喫飯就在我家喫。」
男子沒有去理會奇諾與漢密斯,繼續說:
聽到漢密斯這句話,奇諾也理解了:
奇諾一問完,男子就立刻回答:
「妳很沒禮貌耶。」
男子原本瞪得大大的雙眸又變回原來的嚴厲眼神,說:
「這些人總有一天玩膩了就會消失;不過嘛,很快就會有新人加入就是了……這些人還算好,畢竟他們只是自己幹蠢事。最讓人困擾也最惡劣的人,就是糾纏名人的傢伙了。只要一發現已經成名的人,他們就會毫不客氣的突擊過來攀談,然後把這個過程用收音機隨意播放出去。一旦知道普通的問題無法得到普通的回應,他們就會作出遊走法律邊緣,有時甚至違反法律的失禮舉動,再將對方的憤怒反應傳播出去只求能出名。我還不知道有誰比這些人更垃圾。」
奇諾與漢密斯向男子道別,在森林中奔馳。他們在天色還很明亮的時候,進入位於西邊城門前的旅館。
男子咕嘟一聲將茶喝下收緊喉嚨,以更嚴肅的表情如此說:
「所以,有人氣的頻道──其實換說成『人』也行,會有幾千、甚至幾萬人去聽。」
對着仰天長嘆,眼看就快哭出來的男子,漢密斯輕快的說:
「一整晚都躲在那邊等嗎……」
「我不適合。不如就像那個人說的一樣,漢密斯來作如何?」
正當奇諾還在感動的時候,男子繼續說:
空腹的奇諾並沒有放棄:
「沒錯沒錯,然後我們就這麼逃過來了。」
「也就是說,這算是第二波第三波的跟風氾濫,瞎貓想碰死耗子囉。」
隔天早上,入境第三天。
在興奮歡笑的漢密斯前方,奇諾對男子問道:
「呀呵!計數器的謎底解開了,奇諾!」
漢密斯說完,男子繼續以嚴厲的表情回了一句「什麼?」,從他的語氣聽來,感受不到不想回答的意思。
「如今,變成一個只要能增加一個聽取收音機廣播的人,不管什麼事都幹得出來的一大羣白癡之國。逼迫糾纏你們的,就是這樣的傢伙。」
「因爲真變成紅摩托車的話說不定就沒辦法出境,所以不了。」
「就算這樣,今後這種收音機環境變好的可能性也──」
「昨天入境,明天出境。」
男子的動作瞬間停住,接着他說:
男子用鼻子「哼」了一聲,將眼睛眯到目前爲止最細的程度,搖搖頭,說:
「是這樣嗎……?」
「奇諾,我在這個階段明白了一件事。這個人完全不聽收音機的。」
「這種地方會有那種東西嗎,去城鎮吧,妳妨礙我工作了,快點給我騎那個吵死了的交通工具滾。」
粗魯簡短的回應。
她被昨天那名開車的年輕男子叫住了。
「漢密斯。」
奇諾坦率的如此說完,漢密斯就接着說:
「不過,拜此之賜我才找到這麼好喫的午餐,真是謝謝了。」
「奇諾也是名人了嘛。」
聽到漢密斯的話,男子表情略顯驚訝:
「嗯看過。」
「我有問題!」
「不過,不是每件事都這麼好對吧。」
「妳是旅行者?」
「原來如此……所以那個男的纔會那樣啊。」
他大大的點了頭,繼續說:
「哦,直球。」
「這樣啊……」
「這麼說也對。」
「沒錯,吵死了的交通工具。」
「真是美好啊。」
「比方說,是什麼樣的呢?」
在清爽秋空下,幾張桌子在屋子前面並排着,男子在桌上所準備的──是盛放蜂蜜與火腿的微焦烤吐司、連同柑橘類的果醬一起煮到軟透的豬肉、水煮過的紫色芋頭、以及有不可思議香氣的茶。
「你還滿敏銳的嘛,吵死了的交通工具。」
奇諾詢問這附近有沒有餐廳,只見男子眼神尖銳直瞪過來,粗魯的說:
奇諾在太陽昇起的同時,離開了旅館。
男子睜大了雙眼:
「也就是說,二名糟髒吧。」
漢密斯看着果然還是置放在房間裏的收音機,說:
在茂密昏暗森林中的一間屋子前面,那名男子正在開墾出來的旱田中採集水果。他的年齡大約六十歲,表情講好聽是正經嚴肅,講難聽就是冷淡無情。
「沒錯沒錯,如果收音機會說話,一定會抱怨:『這不是我們的責任』啊。」
「其實體制本身並不是惡的。」
「如果能聚集許多聽衆的話,會不會連贊助商之類的也吸引過來呢?」
「原來如此。」
「剛纔說的那些,是即使在大量人羣中也非常非常稀有的成功案例。而只憧憬那些成功案例的人,也以爲自己會是下一個而開始廣播,就類似那樣吧。」
『出現啦啊啊啊啊啊!找到妳了旅行者!』
「對,就是那個!」
他們一面聆聽收音機的各種頻道一面悠閒度過黃昏。
「本來,這應該是一套讓真正有才能的人,能將其才華告知全體國民的劃時代體制而被珍惜使用的。就連計數器,也是爲了讓使用者知道聽衆反應而保持幹勁的裝置。可是即使這樣,它還是成了單單盼望『只想變紅人、只想變有名』的呆子們手上的玩具。而且爲了這種理由,呆子們毫不節制的以快速出名爲目標。這些傢伙,總之就是幹盡蠢事只求衆人關注;像是不斷說些愚劣的話,一心只顧講人壞話之類的。」
「沒錯,變成一個歪掉的國家了。」
「謝謝你這麼說。還有,我的名字是漢密斯。」
「漢密斯。」
「你還滿敏銳的嘛,吵死了的交通工具──如果你有收音機,說不定聽的人會很多。」
「是啊。你們在入境前,應該看過被強風吹到整株打橫的松樹了吧?」
奇諾驚訝到愣住了。
「對廣播這麼有毅力,其實也滿了不起的。」
漢密斯則稍稍誇獎。
「呃不對,應該說是『對想出名這麼有毅力』,吧?」
又稍稍修正。
『各位我找到旅行者了!哎呀因爲沒有其他人在,鐵定是獨家廣播了!各位有沒有在聽呢?如果可以的話請跟鄰居說拜託他們把頻率調過來吧!』
奇諾在城門前提送出境申請,雖然獲得受理,不過對方請她稍候一下,等先前交出去保管的「卡農」從保險櫃拿過來。
奇諾與漢密斯迫不得已只好佇立於城門內側,男子則來到他們眼前,說:
『等一下旅行者!你們這樣逃跑不是很過分嗎?而且在公園內的遊客步道飆車不是違反道路交通法嗎?你們有守法的意思嗎?話說回來,你們踐踏法律成那樣,還能平安無事出境都不會覺得這很奇怪嗎?不應該被開罰單嗎?不過嘛,因爲不是現行犯的關係我就原諒你們啦!哇啊好溫柔啊我!我好溫柔啊!』
奇諾無視。
『雖然是很久很久的往事啦,不過以前曾經有惡劣旅行者不停在這個國家幹下竊盜勾當就出境逃亡的記錄。關於這一點身爲「同類」的旅行者妳怎麼看?』
奇諾無視。
『幹嘛啦,裝無視啊?只會無視而已嗎?妳是無視專家喔?』
奇諾無視。
『不回答,是因爲妳有作過各式各樣虧心事的經驗囉?對吧?』
奇諾無視。
『坦白說,妳以前不會也幹過盜賊吧?』
奇諾無視。
『妳不說話就代表,呵呵,我說中了吧!』
奇諾無視。
那是昨天男子開到差點撞上奇諾的大型轎車。
『喔!旅行者要出境了!』
『呃,可是……收音機可是非常激動呢?沒錯吧?』
喀嚓。
包括執行奇諾入境審查的那名五十多歲男子在內,那個國家有相當多數量的人們正寸步不離收音機──
「我知道,只是想講出來而已。」
而放置在副駕駛座上那臺男子的收音機,其計數器正猛烈迴轉,位數也一口氣增加不少。
「呃,都加防風裝置了不可能聽得到吧?」
『接下來是行動實況轉播啦!』
喀喳喀喳喀喳喀喳喀喳喀喳喀喳喀喳喀喳喀喳喀喳喀喳喀喳喀喳喀喳喀喳。
『各位親愛的聽衆,很抱歉對你們保密啦!我的必殺技大爆發囉!其實我早就知道會這樣,昨天下午就完成「國外植被調查」的申請取得資格了!因爲我有許可證,在三天時間結束以前都可以在國外!車子裏頭也塞滿了燃料飲水跟食物!第一次在城牆外!我好興奮啊!』
『機率因爲只有六分之一是很低的。而且,如果只讓你挨槍不公平,我也會對自己開,這樣一來就公平了吧。』
『咿!』
『那輛摩托車也是偷來的吧?那件大衣也是吧!』
「什麼樣的詞?」
奇諾瞪着他。
砰──!
喀嚓。
奇諾將大衣前方聚攏密合,並將過長的衣襬卷在雙腿上固定,同時如此說。
喀喳喀喳喀喳喀喳喀喳喀喳喀喳喀喳喀喳喀喳。
『白、白、白、白癡啊!爲什麼!妳要這麼作!妳、到底把人命當什麼了啊!妳這個神經病!』
『我知道了,就這麼辦。那麼……遊戲已經結束,我們就此告別了。』
「知道。」
『噫咿咿咿咿咿!』
漢密斯悄聲說。
在駕駛座上坐着的當然是那名男子;而位於左邊副駕駛座的收音機,則置放在坐墊上,而且還不是隨身型、是正宗的擺設款式。收音機用繩子加以固定,電源則從車內電池取用。
然後,一輛車來到她旁邊,停住了。
「真敗給你了……」
奇諾如此說完,便儘量讓漢密斯緩慢行駛。
『噫呀!啊、對不起!真的對不起!我很抱歉!我有點狂過頭了!我狂過頭了──啦!如果您要說什麼我都會聽您說,至少請別用那個說服者對着我──』
喀嚓。
『好了,這樣一來,子彈留在彈匣的哪一個地方,連我也不會知道了。』
奇諾將原本脫下來的帽子戴好,把防風眼鏡戴在額頭上,開始推着漢密斯。
『好了,因爲差不多已經過了一百秒所以就開始吧。再確認一下規則:六連發左輪手槍,剩餘子彈一發。每次旋轉彈匣過後,就對準腦袋扣下扳機。當然,由最先說的我先來。』
『咿咿……』
『好啦,現在我也熄掉引擎華麗下車了。在我的眼前,羣山是這麼的寬廣~!嗯,風景真不錯啊。哎呀?旅行者正朝我這邊過來了是怎麼回事呢?搞不好她正打算提議:「我被你的熱情打敗了,要不要一起去旅行呢?」也說不定喔?因爲我其實是很受歡迎的──』
開槍聲,把男子的聲音整個蓋掉了。
接着她將防風眼鏡拿下來掛在頸子上,先前纔剛聚攏密合的大衣前方也敞開,從右腿拔出了「卡農」。
『咿咿?然、然後,妳要幹嘛──做什麼呢?』
車頂上伸着一支長到誇張的天線;車身四處突出好幾根鐵管,這些鐵管前端裝設了麥克風;而麥克風還被細心地套上絨絨的毛──也就是防風的裝置。
『我說奇諾,再加一顆子彈把機率提高到三分之一會不會比較刺激呢?我猜各位聽衆也會這麼想的。』
「這種時候有個很方便的詞可以用喔,奇諾。」
「『吵死惹』。」
『妳這傢伙!突然這樣是想幹嘛──』
喀嚓。
『沒打中。我運氣很好。那麼下一個是你──因爲你的手好像在抖,就由我幫你代勞吧。』
『聽這臺收音機的各位,有沒有很開心呢。本段廣播,是由摩托車漢密斯!』
「漢密斯,抱歉……等到看不見城門我就馬上停車。」
『沒打中。我們彼此運氣都很好。』
砰──!
『咿!妳、妳這麼作是要幹嘛──做什麼呢?』
「好過分!」
『嗚咿……咿咿……』
喀喳喀喳喀喳喀喳喀喳喀喳喀喳喀喳喀喳喀喳。
『…………』
終於,入境審查官對奇諾一行出聲了。
『那麼,來進行下一輪吧。這次換你先。』
大家正在聆聽年輕男子在國外的實況轉播:
『也就是說,還剩下一發子彈。然後,我現在要讓彈匣隨便旋轉給你看。』
砰──!
男子的慘叫聲,響遍了國內的各個地方。
喀喳喀喳喀喳喀喳喀喳喀喳喀喳喀喳喀喳喀喳。
『不要啊!住手──』
『哎呀,旅行者突然停下來囉!怎麼啦?爲什麼會在這麼鳥不生蛋的道路正中央停呢?是上廁所嗎?如果是的話,是不是要暫時停一下實況轉播好呢?畢竟我不想侵犯他人隱私,哇啊好溫柔啊我!我好溫柔啊!』
「……『吵死了』?」
奇諾一來到綠色斜坡的道路上,他就跟在後面。看起來彷彿是兩輛感情不錯的車,組成一隊旅行一樣。
『你聽好。現在,我一共開了五槍,這說服者是六連發。』
『不!不要──』
喀嚓。
『奇諾~那個人,已經昏過去了喔?』
『各位!我現在就在國外啦!聽得到嗎,這城牆外的風聲!』
砰砰──!
等到她沿着斜坡側邊的道路上去,接着在要開始下坡的地方,也就是在她來到從城牆那邊無法望見的場所時:
『咿?咿?咿咿咿?什、什麼?什麼?』
砰──!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就別再往我這邊開槍啦!好嗎!呃,這個我的語氣是有點粗魯啦?以後我會用有禮貌的詞句來講──』
奇諾在城門外收下『卡農』,進行組裝。她把本體收進槍套裏,備用彈匣則裝進皮帶上的小包包中。
『我們繼續吧。你先來。』
男子嘴上滔滔不絕身體卻有些退縮,漢密斯則從下方悄聲說道:
『我要對準你的頭,扣下扳機看看。』
「我講對了嘛!」
『那麼下一輪──』
『沒打中。那麼換我。』
『幹、幹嘛啦……怎樣啦?妳這種人完全不可怕好嗎?想打人啊妳?辦不到吧?妳這個膽小鬼!──在聽收音機的各位,旅行者正在瞪我!喔喔好可怕好可怕!不過,愈弱的人愈常瞪人啦!我有各位聽衆在身邊!會跟各位一起戰鬥的!這種屁孩等級的人我纔不會怕咧!』
『換我。』
喀嚓。
『呀啊!住手!快住手妳這白癡──』
然後,男子真的跟過來了。
『只能放他在這邊了吧?因爲好像也沒有危險的動物在這裏,沒問題的。哎呀,最後還是要幫他把收音機電源給關掉啊。如果車內電池沒電的話就糟糕了。』
『咦?啊,是真的……倒在道路上了……該怎麼辦?』
『要玩遊戲。你應該很興奮吧?我猜大家應該會聽得很高興吧?你就先暫時別動吧──呃~正聆聽收音機的各位好,現在要開始玩一場生死遊戲。我想是這樣的,因爲差不多一百秒以後就開始,所以這段期間請各位儘可能跟更多人聯絡,請他們來聽這個頻率。』
喀喳喀喳喀喳喀喳喀喳喀喳喀喳喀喳喀喳喀喳。
『噫呀?──笨蛋快住手想殺了我嗎住手啊!』
「該不會……他要跟過來嗎……?」
她在變寬的道路正中央將漢密斯停下,將引擎熄掉。
『咿?』
『或許是這樣沒錯,可是隻爲了這理由裝子彈還挺麻煩的。』
喀喳喀喳喀喳喀喳喀喳喀喳喀喳喀喳喀喳喀喳。
『咦?』
『快點快點。』
『……旅行者奇諾。』
『以及現在,睡在道路上的男子共同播出!再見啦~!』
卡嚓。
在關掉收音機以後,奇諾就這麼將昏倒的男子丟在道路正中央,回到漢密斯旁邊。
「辛苦了,奇諾。」
「是很辛苦啊。」
奇諾把「卡農」的前半部拆解下來,開始將裝填六發子彈的備用彈匣,替換掉已經一發不剩的彈匣。
面對以熟練動作更換彈匣的奇諾,漢密斯如此說:
「一開始開槍的時候,妳就快速連發兩槍了對吧?」
「你果然注意到了?」
「就算我在奇諾背面看不到,靠聲音就馬上知道了。因爲奇諾可以更快速的連續發射,所以是故意把開槍速度放慢了對吧。說不定在聽收音機的人裏頭,也有人知道了喔。」
「是這樣就好了。」
在彈匣更換結束之後,奇諾將「卡農」插回槍套,將大衣前方聚攏密合,跨上漢密斯,戴好防風眼鏡,再發動引擎。
「…………」
奇諾看了男子一眼,就讓漢密斯向前進。
行駛沒多久,道路隨即縮窄且數度彎曲,路肩邊緣也變成陡坡。
奇諾一面緩緩的、謹慎的讓漢密斯馳行,一面說:
「那輛車還想在這條路上走……實在太亂來了。」
「習題的答案,我現在要說了。」
奇諾在大彎道面前再將速度放慢,謹慎過彎以後才說:
「可惡……可惡……」
奇諾安靜了好一陣子,之後喃喃說出一句話:
「也談不上這樣吧。明明師父說過:『不準用說服者去嚇人』……我卻違背了她的指示。」
男子在狹窄的道路上,好不容易讓車子調轉方向,開始回城牆去。
『因爲你的慘叫聲我已經錄下來了,以後就在我的收音機裏當音效用囉!』『我剛纔去探訪過了,您父母親在自己家可是超悲憤的喔!』『你女朋友已經說要跟你分手了。』『喂,你都不會說話了嗎?平常不是更饒舌嗎?』『讓旅行者逃走的你好溫柔啊!』『嘿YO!這就是你那卑劣的品性!這就是你可笑的爛行動!』『因爲你沒有蒙神寵愛所以纔會變成這樣。』『這輛車,你是從哪裏偷來的呢?』『你真的是遜爆了!』『你沒有漏尿吧?給我看一下內褲!』『以後你就改名叫昏倒先生如何?』
「咦?」
「吵死了!你們給我閉嘴!」
「吵死了!吵死了!你們給我閉嘴!有什麼權利啊你們!閉嘴閉嘴閉嘴!」
「也沒什麼吧。」
「嘿嘿!不過,雖然遇上了很慘的事,但我也變得更有名──不對,畢竟是那樣的數字啊,說不定我已經算有名了……嘿嘿嘿!等我回去一定要盡情廣播到爽……」
「…………」
「咦!太扯了……!」
「入境以前你不是說過嗎:『對我來說,在一個國家所追求的最重要東西是什麼呢?』」
「嗯?妳要說什麼?」
他並未打開收音機的電源:
然後,就被大量的人阻擋住去路。
從未見識過的數字讓他一瞬間失去言語:
「這也沒辦法,在那種情況下沒有其他能夠『說服』的方法啊。」
結果,誰也沒有閉嘴。
「那個混帳……我絕不原諒……等我回去,一定要把妳的劣行全部廣播出去……」
男子就這麼哭喪着臉鑽進車內,看到了電源被關掉的收音機:
「奇諾真溫柔。」
車子回到了城牆前面。
而是將腦中想的東西就這麼脫口而出,沿着坡道下去。
「我覺得翻車的實況轉播,應該會更刺激喔?不過如果那個人也明白,是奇諾救了他一命的話就好了。」
「那就是『可以悠閒度過』啊。」
「那個混帳!」
旅行者與摩托車早已遠遠駛去,就算在棱線盡頭也望不見他們的身影。
男子大叫:
接着,他照平常所作的那樣看着計數器:
昏倒男子甦醒時,已經過了中午。
『你害怕嗎?』『那個旅行者後來怎麼樣了?』『你沒受傷嗎?』『你對這次行動會後悔嗎?』『有人甚至說你「真的很丟臉」請下評論!』『爲什麼你不反擊呢?』『爲什麼你不繼續跟下去啊?』『慘叫聲,真難聽啊!可以在這裏重現一次嗎?』『你哭了對吧?眼睛周圍紅紅的哦?』
在駕駛座上的男子,被麥克風一支接一支的對準。
然後如此大叫着。
「啊啊,嗯,想起來了。然後?」
而男子的第一個行動,是確認那個旅行者是不是在周圍──
「太──、棒──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男子與車子穿過兩層城門,進入國內:
肩上揹着收音機的人,將車子層層包圍起來。車子不論是向前還是向後,都完全無法繼續行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