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話「愛的故事」—Dinner Party—
《奇諾之旅》 · 時雨澤惠一 · 5296 字

這座剛迎接冬季的山裏,有一條路。
在一連串緩坡的羣山裏,樹葉灑上秋意的纖細樹木稀疏佇立。放眼望去只見單調的棕色,感覺相當乏味。
上午的陽光相當耀眼,美麗的藍色晴空與森林產生相當鮮明的色差。但是偶爾吹過的風,卻讓人覺得又冷又幹。道路像是把羣山縫合起來似的,以水平的方式爬上山坡。路面上沒有落葉,更使因空氣乾燥而緊實的泥土裸露在外。至於寬度,大概僅夠一輛車行駛。
這時候,有一輛摩托車正往前行駛。
那是一輛後輪兩旁部裝了箱子,上頭擺了旅行用品的摩托車。它在乾燥的道路上,一面揚起薄薄的砂塵,一面奔馳着。前進的方向差不多是正西方。
騎士身着棕色的長大衣,過長的下襬則卷在兩腿上。她戴着附有帽沿跟耳罩的帽子,以及四處斑駁的銀框防風眼鏡。
她在轉彎前鬆開油門減速,邊看着前方邊傾斜摩托車車身,進入直線後又立即加速。就這樣越過一座山頭之後,不一會眼前的又出現另一座山。
摩托車走着走着。
「啊……」
那名騎士開口發出聲音,不過卻是有氣無力。
「你怎麼了,奇諾?」
摩托車問道。叫做奇諾的騎士小聲地問答:
「肚子好餓哦——」
「既然這樣,就快停下來休息!要是你空腹餓倒的話……」
摩托車抗議道。
「知道了、知道了,你又要說騎摩托車是一種運動之類的,光是騎車就很耗力氣了,所以早就該——你這些話我已經聽到耳朵快長繭了喲,艾魯梅斯。」
奇諾如此回話。叫做艾魯梅斯的摩托車則語氣無奈地回答:
「誰叫你明知故犯!」
「這都要怪那個國家,不應該滅亡的。」
奇諾一面換擋一面說。接着又繼續:
「隨便什麼都行……請分一點食物給我們……就算只有一點點也沒關係……我們大家肚子都餓了。」
「原來如此。」
「是嗎?辛苦你了,上士,你可以退下了。」
說完之後,艾魯梅斯仍意猶未盡的說道:
「我也餓了。」
「對不起,請讓路好嗎?」
過了沒多久,突然響起尖銳的槍聲。
奇諾跟艾魯梅斯慢慢走下坡道,原木在山區的他們已經來到了盆地。那是一塊不見任何草木的乾涸土地。
奇諾說道。這時候,微微的冷風吹起,不僅吹動她的大衣,還順勢往下吹過盆地。
奇諾向那男人道謝。
奇諾問道。將軍回答:
艾魯梅斯說道,然後問:
「不曉得……」
「差不多快中午了,我們也準備要開伙——要不要一起用餐呢?」
「不曉得……位於左邊斜坡的帳篷,好像跟其他的不太一樣。」
時間差不多接近中午。當她們好不容易爬完眼前的坡道,要越過坡度緩和的山峯時,眼前突然出現一大片盆地。而且,裏面還有人。
搭載手持說服者、紀律嚴謹的士兵,四輪驅動車跑在難民夾道的路上,奇諾跟艾魯梅斯則跟在它後面。這兩輛車的模樣,映在幾百雙眼神呆滯的瞳孔裏。
於是,奇諾跟艾魯梅斯又繼續沉默地往前行。
上士敬完禮離開之後,奇諾便開始自我介紹,也介紹了艾魯梅斯。
「我們昨天有路過那裏,而且的確沒有半個人,狀況蠻慘的呢。」
聲音是從人羣中央發出的。男人們回頭看了一眼,隨即腳步蹣跚地閃到路旁。只見一輛四輪驅動車,正朝着奇諾他們這邊駛來,車速快到彷彿想把路旁的人們全都撞倒。坐在上面的,是四名身穿綠色軍服的士兵。他們還拿着手上的說服者,朝空中開了好幾槍示警。
「你反應變得好遲鈍哦,看來你是真的肚子餓了。」
其中一名男人有氣無力地說道。
路的前方聚集了許多人,而且超過數百名以上,彷彿快把盆地中央都淹沒了。其中,還有類似帳篷的物體。
奇諾用她一貫的口氣回答。
「非常好喫,我好感動哦。」
那裏是軍隊駐紮的營區。綠色的帳篷等間隔地排列,士兵有些站着戒備,有些則坐着休息。停放在一旁的車輛及卡車的旁邊,則擺放着燃料桶。
不久——
「剛剛我不是說過肚子餓嗎?——非常喔。」
奇諾說道,並且把艾魯梅斯停在黑色人羣的最前方,擋在路上、瞪着他們的那羣男人前面。不過,她並沒有把引擎熄火,仍舊跨坐在艾魯梅斯上面。
「這附近有許多小國家,原本他們是離這裏不遠處的某個東方國家的百姓。」
奇諾敞開大衣前襟,披着它繼續騎着艾魯梅斯前進。大衣一面隨風緩緩飄揚,她們也一面接近衣衫襤褸的人們。
通過人羣的一半左右,出現一條通往南方的彎路。四輪驅動車立刻彎了過去,奇諾也跟着轉彎。再次穿過難民羣后,不久道路就變成緩和的上坡道。穿過整羣難民,便來到剛剛看到的帳蓬前,一道以原木圍成的柵欄。
「你是指他們嗎?嗯,我就回答你吧。」
看到那把說服者,男人們嘆了口氣,就不敢再說話了。
奇諾把艾魯梅斯停下來,摘下帽子跟防風眼鏡。在士兵們的注視下,從四輪驅動車副駕駛座下車的男人慢慢走向她們。奇諾對他輕輕點頭敬禮。
「喔,你竟然還用倒抓雞來刻意強調。」
「那就傷腦筋了。」
「這樣我解釋起來就方便多了。——近幾年來,由於這一帶的夏季氣候過於涼爽而無法耕作,導致欠收的狀況破了有史以來的紀錄。加上那個國家的官員們怠忽職守,完全無法解決糧食危機,最後使得國家走上滅亡一途。雖然有能力的人可以逃得遠遠的,但是大部分的人都因爲束手無策而淪落爲饑民,並且聚集到這個盆地。」
「不然,我原本預定要慢慢亨受許久沒碰的美食。」
這條路設有進出的柵門,數名手持說服者的士兵在那兒看守。當四輪驅動車接近,塗成紅白相間的橫棍便往上升。當奇諾通過之後,就馬上降下。
艾魯梅斯與奇諾說道。艾魯梅斯也同意奇諾的說法。
「是啊……」
聚集的人羣像黑色絨毯似的掩蓋住盆地。也因爲人太多根本看不見他們腳下的土地。道路朝他們中間繼續延伸,見黑色人羣裏依稀可見棕色的細線,而人羣的後方地面有個正張着口的大坑洞。
距離稍遠的南方斜坡上也搭有帳篷,看得到有人出沒。
「有的話就要一槍射殺它嗎?可是,別說是鹿了,連只松鼠都沒看見呢。」
「請節哀順變,奇諾。雖然那裏看起來才荒廢沒多久,但是狀況真的蠻慘的。而曰連半點食物都沒有,只有散佈四處的白骨跟屍體。」
「由於我們只能在保護同伴跟裝備的情況下動用武力,要是旅行者遭到攻擊的話,我們是無法出手相救的喲!」
「我想也是。」
「最羨慕你了啦,至少還能從廢棄車輛收集一大堆燃料。……也因爲這樣,害我得忍受好久沒聞到的討厭燃料味。」
「就是坐以待斃了。像現在每天都有許多人死於飢餓或疾病,不久之後或許會演變成一天內死幾十個人,等到春天的時候,這裏可能就沒半個人了吧。至於我們的工作,就是持續負責把屍體往坑洞裏丟,並且從上面撒石灰而已。」
「……呃——你是說『倒裝句』嗎?」
艾魯梅斯說道。奇諾嘟囔着說「太過分了」。
奇諾跟艾魯梅斯繼續下坡接近他們。不過,眼前那些人個個都模樣可怕。在寒冷的氣候中,所有人卻都衣衫襤褸,而且每個人都像生了病似的消瘦,臉頰凹陷、骨瘦如柴。骯髒的臉龐,更凸顯出眼神空洞的一雙大眼。那些人啥事也沒做,不是坐着就是閒躺着;甚至有人只是躺在地上呼吸,幾乎動也不動。而搭建在四處的帳篷裏面則是擠滿了人。
將軍面向奇諾,並且用略帶壞心的眼神看她。
「看他們的樣子,好像不是很快樂耶。」
「他們是誰啊,奇諾?」
裏面有幾名制服上綴滿裝飾及勳章,年齡及階級也較高的將校圍桌而坐。
「……隨便什麼都行。」
「現在怎麼辦?」。
「嗯嗯,那鄰國是否有意伸出援手呢?」
「要不要打他們兩三拳?」
「會是難民嗎……」
對於那個男人的要求。
「真是苦了你了。」
「對,沒錯。」
男人們什麼話也不說,只是用他們瘦得像鬼一般的臉看着他們。
將軍一面撫着鬍鬚,一面說道。接着又看着那些難民說:
艾魯梅斯說完之後,兩人沉默了幾秒,不過在那短短的時間內,那羣男人們轉而走向擋住道路的黑色人羣。
其中有個人留着左右尖尖翹翹的鬍鬚,散發出身份高尚的氣質。他介紹自己是部隊長,也是一名將軍。然後又說,他們是這附近某個國家的軍隊。
「那看起來好像是軍隊,不僅身穿制服,還有人佩帶說服者呢。」
「原來如此。」
然後,她把手伸向右腰。從大衣底下露出的手中,早已握着一把掌中說服者。那是奇諾稱之爲「卡農」的大口徑左輪手槍。
「我國跟鄰國爲了避免他們湧進國內,逼不得已只好決定把他們限制在這塊盆地裏,然後像這樣派遣軍隊,定時輪班監視他們。」
「是嗎?不過你們還是幫了我好大的忙,謝謝。」
奇諾把艾魯梅斯停在那團人羣的前面。
「哎呀——真是太危險了。要是旅行者你拿一塊糖果給他們喫的活,可能會被擁上來的人羣拉扯致死呢!」
「他們會怎麼樣呢?」
艾魯梅斯問道。從目前所在的位置,可清楚看見柵欄後方斜坡下的盆地底部,以及那羣難民。
「對了,旅行者。」
「各位——小心粗魯騎士奇諾會碾過你們喲。」
大部分的人部用呆滯的眼神望着她們,其中也有人站了起來,幾乎都是成年男子,而且手上還握着棒狀物。
不久後,奇諾問艾魯梅斯:
奇諾立刻回答。
「我覺得他們好像想攻擊你耶,因爲你看起來一定很好喫!」
「什麼?」
「如果要溝通的話,希望他們是一羣講得通的人。」
「嗯,可以的話,大家當然願意那麼做。但是我國跟其他鄰國都一樣欠收,實在是沒有餘力幫助他們。」
看到前方那些人的模樣,艾魯梅斯說:
「哇塞,這到底有多少人呢?」
「發生過什麼事嗎?」
「什麼事?」
奇諾說道,艾魯梅斯也表示同意地說「那當然」。
「沒什麼。我們只不過是在定時巡邏的吋候『碰巧』遇到你們而已。——只能說你們運氣比較好。」
「我們『碰巧』遇到路過的旅行者,於是把她們帶了回來。」
「謝謝。而且,這座森林的果實還真少……我還在想說,有沒有什麼可以拿來填飽肚子的動物,所以從剛剛就一直在注意呢。」
那男人睜眼說瞎話地說完之後,便帶奇諾跟艾魯梅斯到其中一頂帳篷。它只由營柱跟屋頂構成,獨自搭在較遠的位置。
他們走到馬路上,並擋住奇諾的去路,瞪着慢慢接近的摩托車。
四輪驅動車停在把「卡農」收回槍袋的奇諾面前。其中一名坐在副駕駛座的人,告訴她可以跟在他們車後,直到通過這條路爲止。奇諾用手勢回答「瞭解了」之後,四輪驅動車就轉了一圈改變方向。
只有屋頂的帳篷下,將校們跟身穿黑色夾克、脖子圍着餐巾的奇諾坐在長條形的桌子前。桌上擺滿了供將軍及高階將校們享用的豪華午餐。
這天午餐的主菜,是淋上蔓越莓醬的多汁厚片烤火腿排,還有水煮香腸加酸菜。配菜是在寒冷的空氣裏不斷冒出蒸氣、熱騰騰的水煮胡蘿蔔加綠色花椰菜的燙蔬菜沙拉,上面還拌了剛做好的沙拉醬。另外還有名爲「德國石頭面包」的軍用裸麥麪包跟瓶裝無鹽奶油,以及蘋果、梨子、葡萄等水果,再配上裝在茶壺裏的熱茶,跟用來加在茶裏的金黃色蜂蜜。
受邀共進午餐的奇諾,爽快地說:
「那就不客氣了!」
然後便跟着他們坐上餐桌。
將軍也說:
「那麼請不要客氣」
見到食物便眼睛發亮的她也果真毫不客氣地喫起午餐。停放在後面的艾魯梅斯,則是沉默不語。
「……很高興你這麼喜歡。」
被她的食量嚇到的將軍,笑得很假地說。
從奇諾她們目前坐的位置,可清楚看見斜坡下方那羣因飢餓與絕望而受苦的難民們。美食的香味,隨着風傳送到他們的鼻腔。
坐在餐桌前的奇諾,以不至狼吞虎嚥的氣勢喫着這些美食。
「將軍先生,這個黑麪包,是我有生以來喫過最好喫的呢。」
「那真是太好了,等一下我會把你的讚美轉達給做麪包的部隊的。」
「那就有勞你了。」
將軍詢問切下一大塊火腿排送進嘴裏的奇諾:
「對了,旅行者——旅行期間最需要也最常具備的情感,是不是『冷酷』呢?」
喫完火腿的奇諾回答:
「不是的。」
「是嗎?那不然是什麼?」
「只要騎一整天的摩托車,就不會發胖了。」
兩人喝完茶並對所有的食物表示感恩之後,便起身離開餐桌。
大鬍子將軍跟其他將校喫得差不多後,便離開了餐桌,不過大部份餐具裏還留着食物。
他察覺到奇諾的眼神,於是輕輕露出和藹可親的笑容,然後說:
「那我們先告辭了,旅行者你慢用。」
「……嗯?喔喔。」
聽到他的詢問,奇諾一面說「這個嘛……」一面思考,然後說:
「我正在努力不要讓東西剩下。」
那是一名略胖的將校,他的身體和臉都胖胖的,身上的軍服看起來似乎很緊。
一個人回去執行任務,另一個則繼續她的旅程。
把自己碗盤裏的食物全喫光的奇諾,一面用餐巾擦嘴巴一面看着他。當他把最後一朵綠色花椰菜送進嘴裏,便把整盤東西掃完了。
她如此回答。
「謝謝你,將軍!」
「但是,也因此害我來了這裏之後變胖不少。不曉得旅行者你有什麼不讓自己發胖的訣竅呢?」
「我知道這算是自我滿足——」
現在,只剩下奇諾和一名將校在繼續用餐。
他開始對慢慢喝着茶的奇諾說:
「原來如此。」
「是對自己的愛情。我學習到無論面臨什麼狀況,愛自己都要勝過愛別人。——這火腿非常好喫。」
奇諾回答的語氣並沒有特別感動,也不帶任何諷刺。
他的動作緩慢,卻很仔細地將自己碗盤裏的食物喫得一乾二淨。
「不過,看到眼前不斷有人餓死,而且自己又無能爲力,那至少也該把眼前的食物全部喫光纔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