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刀語》 · 西尾維新 · 3941 字
“七實——是被殺死的吶。”
三日後。
奇策士咎兒和虛刀流七代目當主鑢七花回到了兩週前來四國時下船的同一個港口。在清涼院護劍寺本堂和七實的決戰之後——二人就這麼沿着來路回來了。
作爲劍士聖地的護劍寺裏,出現了鑢七實這種怪物般的劍士,或者說劍士一般的怪物,雖說時間不長,但也足夠讓這個寺廟的名聲更加高漲吧——而七實和七花的決鬥,也會成爲和另一個聖地嚴流島上長刀和雙刀的決戰齊名的名決鬥吧,不過那都是後人的事情了。如今要考慮的是僧侶大半被殺的護劍寺該如何是好。還好善後工作不是咎兒擔當。
大概會是寺社奉行的工作吧。
說實話,對攤上這爛攤子的人很難不表示同情——不過對自己工作以外的事情亂髮議論並非咎兒的作風。
自己的工作。
自然是徵刀。
如今,在等候室等着去尾張的船的咎兒手上拿着一把苦無。
惡刀“鐚”。
四季崎記紀所鑄十二把完成形變體刀之一。
雖說這是有着單單一把刀就能購買一個國家的價值的東西,但應該沒有人會以爲這是如此貴重的刀吧,所以她才這麼堂而皇之地——拿在手中端詳。
嘛,說起來這惡刀“鐚”怎麼看也不像刀。
刀上依然——帶着電。
究竟是用什麼材料做成的呢……
一直以來,咎兒在成功徵收完成性變體刀後,都是讓別人將刀送回尾張的,這回因爲要回尾張——不得不回去,而且惡刀“鐚”跟賊刀“鎧”雙刀“鉋”不同,很稀奇的只有手掌大小(即便咎兒的小手也能拿住),於是就自己承擔了運送的任務。
“她爲什麼要投身到如此沒有意義的戰鬥中,把七花也捲進來呢——沒有任何價值。當然,她也沒想過要死吧。就算想死,七實的身體也過於羸弱了——對於七實來說,死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吧。”
似乎是在意自己變短的頭髮,咎兒一邊擺弄着自己的頭——一邊說道。
“被殺什麼的,或許根本沒想過吧——可是即便如此,她也希望被人殺死。”
痛苦和折磨,是常伴身邊的朋友。
“不只是姐姐啊。”
雖說坐在咎兒的正對面——他卻只是看着天,眼中帶着些許空虛。
“所以,死靈山毀滅了啊……怎麼說呢,這徵刀之旅……總感覺我們過後之地寸草不留啊。”
“……”
但七花的心卻折斷了——這是咎兒的責任。
“跟真庭忍軍一戰,是七實第一次實戰吧。而她——輕鬆獲勝,取得了壓倒性的勝利吧。可是——這輕鬆獲勝和壓倒性勝利的反動,卻給七實的身體造成了巨大負擔……那時,七實就覺得自己時日無多了吧。和真庭蟲組的一戰——她感覺自己的壽命被大幅縮減了。”
“……”
七花的臉上露出了要哭出來的表情。
被懷疑殺害了自己妻子的男人。
而且——不管知不知道她學會了見稽古。
“姐姐或許真想讓我殺了她,”
“可我——卻不想姐姐死。”
“不對喲。”
——殺害了我父親的男人。
所以在這點上,她能夠理解七實的心情。
在周防剝奪了日本最強的名號。
咎兒慢慢地問七花道。
七花失去了刀性。
因幡下酷城陷落。
蝦夷踊山除了凍空粉雪之外全滅。
斬殺七實。
就像斬殺了敬愛的父親鑢六枝一樣。
他的視線從天上——轉到了咎兒身上。
“並非區區一個人類所能容納的天賦吶。所以——才渴求着名爲他人強大的弱小。就好像往沸騰的熱水裏倒入溫水會讓水溫下降一樣——不斷地見稽古下去啊。”
所以才能理解。
二人都——給父親添了許多麻煩。
而是由名爲鑢七花的——弟弟之手。
而且還是——被兒子殺死的男人。
——以及。
“姐姐也曾想過被父親殺死吧。”
可是——現在他。
一直作爲一把刀——對待。
“無論前面何人擋路都要貫徹自己的意志,這終究只是我個人的覺悟而已。雖然這覺悟對我來說無比重要,可終究只是我個人的覺悟。要是你因爲這回的事情厭倦了徵刀——就大膽說出來吧。”
一副正在沉思——的樣子。
七花說道。
不僅如此——死也是常伴身邊的朋友。
——我希望你能好好對待他——
“……”
七花即便殺了姐姐也無所謂——作爲刀,是不會在意那種事情的。
出雲三途神社不再是武裝神社。
鑢七實強過頭了,所以無論是誰、無論什麼事情都無法傳授給她。
“本來,這把刀所在的死靈山——就是妖怪雲集之地啊。”
“如果——我不奪走惡刀‘鐚’的話……姐姐還會好好活着吧?”
若提到父親的話——咎兒也能產生共鳴。
被殺也好,根本沒有考慮過這些事情的鑢七實——
就像七實所說——不該像對人一樣對待刀嗎?
並非是由別人之手。
“我覺得,”
“是這把惡刀‘鐚’——害死了七實。就像你說的那樣。刀不該使用刀。這把冠以惡之名的刀——結果正是因爲這把刀,讓七實的壽命愈加縮短。”
“不承島上真庭忍軍蟲組三人的所作所爲——是契機吧。當然,以她那麼強,真庭忍軍根本無法跟她爲敵,可是……七實的身體無法承受這份強大吧。”
我做錯了嗎?
“我是無法理解她的感情。可是要是你的話,應該能明白她的心意吧?”
“所以,她才跑來收集刀——只是爲了創造戰鬥的理由。哼。這麼一想她也不難理解——”
若是半年前就不會這樣了吧。
“無論如何選擇,都是命數將盡。就算你不殺她,她也會病死。就這麼想吧。”
“正如她本人所言。即便被殺也無所謂——吶。寬容和希望是不同的。可是——正如你愛着父親一樣,”
將最愛的姐姐斬殺。
“天賦一般是用來彌補身體的弱小——可是,她病弱的身體,正是那天賦所致。我是這麼想的。”
想起了七實的話。
“不是妖怪,是幽靈。嘛我是不信幽靈存在的啦……也就是說這把刀,讓死靈山這垂死的山強行活了過來。可是強行終究是強行。從理論上來說不可能重生。”
而得到了——人性。
“可是啊,咎兒。”
如果她的天賦真到達了那種領域。
——我。
不想病死。
七花看着天說道。
那麼讓七花感到悲傷就是咎兒的責任了。
鑢六枝沒有教給女兒任何一招虛刀流的招式,其中的深意也由此改變了吧。
死亡也好,殺戮也好。
“就算是我也明白啊。能夠經得住姐姐那份強大的身體,並不存在。父親曾經說過,姐姐的體弱多病是神給予的懲罰——並不是那樣的。她就好像是充氣充到快要爆掉的氣球——我覺得這纔是姐姐爲什麼體弱多病的原因。”
“哼。我們前面本無路,我們走過後也無路存留,嗎——嘛,還真是悲慘的現實啊。”
不能選擇生存方式的她——想要選擇死亡的方式。
產生了——想要被殺的願望。
不帶有任何感情——作爲一把刀。
“所以——才走出了不承島。即便知道空氣過於渾濁,還是來到了本土。‘七花八裂’的弱點之類的,對七實來說無非是個藉口。可是——七實希望你能殺了她。”
所以——如今才露出了哭泣的表情。
那樣的話,咎兒想到。
所以才成爲了大亂的英雄。
咎兒說道。
雖然作爲刀沒有折斷。
大亂的英雄,鑢六枝——在出仕的徹尾家也沒有受到一點人類的待遇吧。
完全不像他的作風。
“……討厭這樣嗎?”
“想要被我殺死——”
就像斬殺郭賀迷彩時那樣——就像一直以來毫無迷茫地斬殺對戰對手一樣。
“強過頭了,使得身體反而不適合戰鬥了吶。”
“幹翻競爭者的徵刀之旅——已經厭倦了嗎?”
七花說道。
想要作爲人——正常地死去。
希望被人殺死。
即便是聖地·清涼院護劍寺——暫且也陷入人手不足的危機中。
這樣的她第一次。
——你要是把他當成人類看待的話——
不想因爲天賦而死。
奪走了薩摩鎧海賊團的象徵。
咎兒對此稍感喫驚。
“是不是這樣連我也不清楚——”
七花說道。
在這跟咎兒一起度過的半年旅途裏——
七花——喃喃自語道。
咎兒把手中的苦無擺在七花眼前——如同告誡般說道。
“七實也——愛着你父親。雖然多少有點扭曲。”
他都想直接——殺掉自己的女兒。
“姐姐是最強的。”
要·是·沒·有·學·會·見·稽·古·的·話——七·實·究·竟·會·怎·樣·呢?
“不。”
面對質問。
七花卻——立馬做出來回答。
跟以往一樣,對咎兒的話立馬做出了回答。
“我已經下定決心要爲咎兒而戰。那也是爲了我自己。咎兒的事情是最重要的事情——唯有這絕不會改變。我想要幫上咎兒的忙。”
“……”
“這是我的——覺悟!”
覺悟。
事實上因爲姐姐而折斷了人心的七花——
卻因此得到了覺悟。
也就是說,七花作爲刀,說不定也已經摺斷了。
可是,對於這樣的七花——咎兒卻愈感信賴。
自己到底做對了還是做錯了呢。
那份答案,即將揭曉吧——而無論答案是哪個,她都不會後悔。
“哼。這麼說來,你能好好把頭髮變短的我跟其他人區別開嗎?”
爲了掩飾自己的害羞,咎兒故意口出惡言。
“這到底是什麼時候的事情了啊——”
突然,七花笑了。
雖說是無力的笑容——但他終於笑了。
“雖說我喜歡咎兒的長髮——但短髮也挺不錯的嘛。姐姐剪頭髮的手藝真好。”
“而你,不是還有我嗎?”
——所以別讓我每回都一點點跟你說明白啊。
七花——邊說着邊嘆了口氣。
於是——二人終於回到了家鳴將軍家腳邊的尾張。奇策士咎兒,時隔許久,終於要跟她的宿敵·尾張幕府直轄內部監察所總監督、否定姬對峙了吧——而從那否定姬那聽說來的關於四季崎記紀的變體刀的新情報,讓徵刀之旅發生了巨大變化。
這個男的真不懂事。
“胡說什麼吶,七花。說我是孑然一身,這到底是什麼時候的事情了啊。”
真是的。
“孑然一身?”
剩下的刀還有五把。
得到了許可後,七花摸了摸咎兒的頭髮。
距離咎兒和七花二人旅途的終結——越來越近了。
“確實——是那樣啊。也用不着再專門修剪了。”
一邊還在撫摸着咎兒的頭髮。
輕浮了那頭作爲咎兒憤怒的象徵——仇恨的顯現、以及復仇的標誌的頭髮。
“嗯?”
跟姐姐不同,那嘆氣跟他完全不搭調。
“想摸就摸吧。你個喜歡頭髮的變態!”
“我能摸摸嗎?”
聽了這話,咎兒皺起了眉頭。
“可是,從今以後——我就跟咎兒一樣,變成孑然一身無家可歸了啊。原來一個人是這麼寂寞啊——從來沒想過呢。”
“我有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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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嘆氣中——也飽含憂鬱。
(惡刀“鐚”——收集完了)
“啊——啊。”
輕撫了——她那頭從肩頭剪斷的頭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