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章 鎧海賊團
《刀語》 · 西尾維新 · 1.7萬 字
鎮中的建築物名爲大盆——雖說如此,要說這是建築物,未免過於簡陋了。高大的木製方格狀柵欄如同圓環般圍繞四周——爲了能夠清楚看到柵欄內部,留有了寬大的格子孔。圓環半徑約十丈,內部平整地鋪滿了沙子。這些沙子怕是從附近的海岸運過來的吧。
就是如此簡陋。
說白了只不過是廣場上立上了柵欄而已。
即便如此——那裏卻聚集了一大羣人。柵欄外面的是圍觀羣衆——而柵欄中,則是兩位戰士。
大盆。
沒錯,這裏就是鬥技場。
之所以如此簡陋——正是爲了損壞後能夠立刻得到修繕。
“決鬥——開始!”
柵欄外響起了裁判的聲音。
即便是裁判也不能踏入鬥技場內側——大盆之中,真可謂是戰士的聖域。
兩位戰士的聖域。
其中一人是身着淺色衣服的劍士。
雙手握着大到與他的身材完全不相符——或者說是巨大的刀,刀鋒直指對手。那是位有着精悍表情、精悍眼神的正在武者修行途中的稍顯粗野的劍客——即便是對武術一竅不通的人,也能感覺到他渾身散發出的巨大迫力吧。
而對面的一個人。
看起來卻完全不像劍士——那個人渾身上下,絲毫找不到一點像是刀劍之類武器的痕跡。
沒有任何像是武器的東西。
可是他卻——渾身上下嚴嚴實實地包裹着“防具”。
鎧甲。
那並非是這個國家自古流傳的那種頭盔和甲冑——反而像是西洋劍士身穿的鎧甲。嚴密地包裹着全身,一點遺漏之處都沒有。不僅僅是關節處的可動部分,就連金屬部件的連接處也被其他部件完美重疊覆蓋起來——那在太陽光下閃耀着鈍厚的銀色光輝的身姿,宛如一塊厚重的鐵塊一般。
不僅如此——它還有着巨大的外形。
他乃是管理這個港口的海賊團的船長。
不僅是體格差距。
事變的發生出乎意料。
刀所在位置、持有者都一清二楚——但卻無論如何也無法從所在位置和持有者那裏將刀奪過來。
看到這番情景,鎧武者繼續挑釁道。
十二連戰,十二連敗。
在這鎧甲的面前,劍士手中的大刀就跟普通的刀劍一般大小,想必鎧甲中的武者也有着一樣巨大的身體吧。即便沒有四散着壓力,僅僅靠着巨大的身形就能將對手壓制的鎧甲——毫無疑問已經高過七尺了。
舊將軍消失在了歷史長河中,而之後統治全國的,是以政治手段高超聞名的家鳴家——隨着家鳴將軍家開始支配全國,尾張時代到來了。
“之前的共感之類的東西沒感覺到嗎?是因爲隔了太遠了嗎?四季崎記紀所鑄千把變體刀中的十二把完成形變體刀中的一把——賊刀‘鎧’。那是以西洋甲冑爲模板打造的以防禦爲主的日本刀——可是,這回也是……落到了麻煩的傢伙手裏了啊。”
這四個字乃是家鳴將軍家的旗號。
而衝殺過來的劍士則無從閃躲——驅使着剛劍的劍士終於察覺到了先前鎧武者的挑釁正是爲了讓他落入圈套,可如今已是爲時已晚。
二人衝撞在了一起。
千刀“鎩”。
王刀“鋸”。
炎刀“銃”。
時光飛逝。
“……”
這也就是說比起賭博的勝負來,那個鎧武者的人氣更高——得算是這大盆裏的大紅人了。
微刀“釵”。
劍士咬了咬牙。
可他所打造的刀卻是一流的。
那就是被後世譽爲舊將軍的武將。
咎兒說道。
那是穿着奢華的白髮女子——以及站在她背後擔任護衛的上身赤裸、頭髮蓬亂的高個男子。
“喂,咎兒——”
那本該猛擊到鎧甲上的一擊呢?
那是當然的了。
天下太平。
毒刀“鍍”。
即便站在鬥技場中,劍士也沒有一絲一毫因爲體格差距而害怕的樣子——可面對着如此異樣的身姿,他也不由得對如何進攻猶豫了起來。
比起技術來更加倚重劍的重量,單單依靠着能夠揮舞如此重劍的腕力將對手一刀兩斷——這就是這個劍士使用的劍術。一般說來沉重也就意味着遲緩,可這個劍士卻能將慎重和迅猛聯繫在一起!
“怎麼了?”
這麼一說,七花又重新打量了下柵欄內側的鎧武者。
而其中的一個極端的例子,就是刀狩令。
——過了一會,那一擊的殘骸終於從空中稀里嘩啦地——像是下雨一般落了下來。是那已經完全粉碎了的剛劍。本該是猛擊到鎧甲上的一擊——卻反過來,不,用反過來有點不夠恰當,總之因爲反彈過來的衝擊自己粉碎了——如同字面表述一樣碎的連影子都找不到了。
鎧武者的應對手段,要說的話也還夠不上出人意料——可怎麼說也讓人感覺難以理解。面對着朝自己猛衝過來的劍士,自己也猛衝過去——雖然有着“否崩”這個似乎很霸道的名字,但說起來也不過就是撞人而已。
即便是在如雷聲般湧動的歡呼聲中,頭髮蓬亂的男子依然很小心地悄聲說道。
作爲一整塊金屬——衝向敵人。
誠刀“銓”。
或曰武士——在如今世上,這一切都不再必要了起來。
但是已經被傳頌爲傳說的刀匠四季崎記紀所鑄千把變體刀中,完成度最高的十二把刀——這十二把無論如何也徵收不到。
“……鎧甲?”
二人在速度上也相差許多。
作爲一個金屬塊。
被稱爲咎兒的白髮女子也沒有轉頭,就這麼着回覆頭髮蓬亂的男子——七花道。
“那刀折斷了啊。怎麼辦啊?”
衆多觀衆爲鎧武者比試勝出而高聲喝彩,而鎧武者也相對地舉手示意——可就在這人羣中,卻有人從始至終都抄着手看着柵欄裏面一動不動。
右肩前伸,重心下沉——只是衝撞動作而已。
可是——速度卻快得驚人。
惡刀“鐚”。
劍士。
二人相隔如此之遠,那個鎧武者又在回應觀衆們的聲援——再說那鎧甲幾乎毫無縫隙……從內側究竟能不能看到外邊呢?
倒不是死了——但是否還有意識已經無需確認了。雖說看起來只是簡單的衝撞——但劍士已是渾身被鮮血浸染。在那一瞬間的交錯中,果真發生了什麼吧。
“沒錯。鎧海賊團船長,,校倉必——那個人就是這回你的對手。”
可他即便終結了戰國亂世也沒有放棄對四季崎記紀所鑄刀劍的執着——這就是四季崎記紀的刀之毒。明明戰爭已經結束,刀劍早已毫無用處了——在不知不覺中,目的和手段顛倒了過來,他不再是爲了在戰爭中取勝而追求刀劍,反而爲了取得刀劍而發動了戰爭。
不,他說不定已經——再也站不起來了。
…………
可就在尾張幕府開始統治之後又過了百幾十年之時——就在天下早已太平,人們早已忘卻了戰國亂世之時,發生了一起事變。
薄刀“針”。
“不對。”
絕刀“鉋”。
打着建造大佛的旗號,從全國各地徵收所有刀劍的法令——事實上,舊將軍確實收集到了十萬把刀,並在土佐鞘走山清涼院護劍寺塑造了被稱爲刀大佛的佛像。老實說也確實起到了順帶大幅削減不知何時會再次成爲自己敵人的大名國力的作用。
“嗯——”
■■
就連這個大盆——也是那個海賊團管理的。
“——勝負已分!”
刀劍。
刀語也到了第五話。
可是——
劍士沒能站起來。
在如今世上,這一切都被人遺忘掉了。
即便如此——也沒能將想要的刀拿到手中。
“……否崩!”
“是擔心恁那引以爲豪的大刀會在俺這鎧甲面前斷成兩截吶——還是說只是這麼面對面站着就害怕地想逃跑了?”
“你又沒仔細聽我說話……那把刀不過是普通的刀而已。雖說自稱是把引以爲豪的好劍,或許也有一揮的價值,可終究和我們無關。那個男的只不過是龍套罷了。如今任務終了,以後也不會有機會出場了吧。和我們有關係的——只有那個鎧武者而已。”
…………
考慮到無論挑戰幾次都以失敗告終,實際上戰績不止十二連敗吧。即便是終結戰國的舊將軍,在這難以置信的連敗面前也難掩疲態——最後他的國力驟降到了五萬石。
雙刀“鎚”。
賊刀“鎧”。
四季崎記紀的刀也理所當然地漸漸變得無用起來——這些刀本來在舊將軍時就該被取代,一切都只能說是順應潮流吧。
“嗯——怎麼了,七花?”
“喂喂,恁也太熊了吧——不是自稱天下第一剛劍嘛,面對個手無寸鐵的人就怕得不敢出手了——笑死人了吶。所謂前無古人的五連勝,也不過是走狗屎運麼?”
裁判高聲喊道——柵欄外觀戰的羣衆們高聲喝彩起來。看起來大盆裏的戰鬥似乎變成了賭博的對象——四周滿是手裏拿着木片大聲高呼的人。依歡呼的人數衆多看來,大家都賭鎧武者能贏——本來既然人氣那麼高,贏了也沒多少錢賺就是了。
咎兒一臉悶悶不樂——可即便如此也還是擠出了自信的笑容。
最終憤怒取代了慎重。劍士高舉大劍,衝着鎧武者衝了過去——剛劍。
斬刀“鈍”。
首先,劍士揮舞的剛劍呢?
不用想也知道被擊飛的是劍士——渾身上下的衣服化爲齏粉,而整個人則被高高地拋到空中,又無計可施地重重摔在了地上。那跌落之狠,即便地上鋪滿了沙子也完全起不到緩衝的作用。
“鎧武者?”
“……”
“哎,剛剛到達港口,就能看到賊刀所有者校倉必的戰鬥,這也算是走運吧——七花。先去找住處吧。到那兒再跟你詳細說明。然後再慢慢想對策。”
“那副鎧甲就是賊刀。”
“所以說,這場戰鬥是爲了觀察那傢伙……校倉必的實力?沒見校倉必拿着賊刀‘鎧’啊。是因爲那個對戰對手太弱,不需要賊刀嗎……嗯。也沒覺得他有那麼弱啊。”
原理和劍士的剛劍是一樣的——鎧武者穿着的鎧甲和近代那種秉承着輕量化信念的鎧甲截然不同。本來——雖說是鎧甲卻專門設計成只有身高七尺以上的人才能穿着。那重量別說是穿着移動了,就是拆開了運走都麻煩得很。可正因如此這份重量——一旦衝起來後想要阻止是不可能的。
一瞬間,鎧武者看向了這邊——七花頓覺似乎和他對上了視線。
聲音粗啞雄渾。
他所打造的被後世譽爲變體刀的刀劍,自在地支配了戰國亂世——世間的武將們對他的刀趨之若鶩。他所鑄刀劍最終多達千把,而能夠擁有多少把變體刀則成爲了諸侯大名們誇耀實力的依據。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而這愉快的戰國亂世也終於迎來了結束的時刻。一個宣揚天下布武——並最終一統全國的人物登上了歷史的舞臺。
彷彿是要挑釁那劍士一般,鎧武者說道。
當然,這只不過是錯覺罷了。
這回也是到後半部分劇情纔會有重大進展,雖說現在就做“前情提要”有點稍顯太早,但也不是一句話兩句話就能說清的。(某貓:西尾你這稿費騙的也太明顯了吧==|||)
這樣得得一個和平時代被構建了起來。
“……唔!”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位天才的刀匠。刀匠名爲四季崎記紀——不屬於任何流派的孤傲刀匠。雖說孤傲只是修辭上的說法,但實際上四季崎記紀也確實是爲業界忌憚的怪人。
飽受幕府信賴的奧州統領飛驒鷹比等,發動了已經百十年不遇的戰亂——這起事變震動了幕府。
幕府側的人們浸淫和平多年,怎還記得如何戰鬥,於是這場戰亂擴展到了僅差一步就推翻幕府的地步——雖然最終幕府還是收穫了勝利,但這場勝利卻沒能斬除一切禍根。或許家鳴幕府不該高舉“天下太平”的四字大旗,反而應該將“不可大意”四字奉爲上賓(譯註:原文是“油斷大敵”,意爲粗心大意乃一切之敵)。
此後過了二十年。
這二十年,乃是毫無對策——戰戰兢兢的二十年。
這時某個白髮奇策士說道。
去徵刀吧。
將舊將軍也沒能到手的刀拿到手吧。
將那十二把完成形變體刀拿到手。
然後再次向全國人展示幕府的實力——
之後歷經波折,白髮的奇策士終於得到了四季崎記紀所鑄完成形變體刀中的絕刀“鉋”、斬刀“鈍”。千刀“鎩”、薄刀“針”。
從真庭忍軍十二頭領的真庭蝙蝠那裏,拿到了絕對不會折斷的堅硬之刀——絕刀“鉋”。
從下酷城城主宇練銀閣那裏,拿到了世間萬物皆可一刀兩斷的鋒利之刀——斬刀“鈍”。
從三途神社管理者郭賀迷彩那裏,拿到了數量有千把之巨的衆多之刀——千刀“鎩”。
從日本最強的劍聖錆白兵那裏,拿到了不去凝視就幾乎看不見的輕薄之刀——薄刀“針”。
各種各樣的刀被她徵收到手。
白髮奇策士所用徵收的手段,乃是名爲虛刀流的一把刀——雖說是劍士卻無用任何武器的異端流派。
而其七代目當主——名爲鑢七花。
…………
……以上乃是前情提要。
她開始跟小孩子似的“啪啦啪啦”地揮手敲打起水面來。
■■
被突然這麼一誇獎,七花露出了害羞的表情。在無人島上度過了二十年——踏入塵世已有五月。總之他的感情已經成長到了被咎兒誇獎後會臉紅的水平了。
“從那時起鎧海賊團就擁有賊刀了吧。原來如此,海賊團那個直白的名字有着這種正當悠久的由來啊。這麼說來,我聽說過——爲了徵收賊刀‘鎧’,舊將軍頒佈過海賊取締令?”
“……名字可真直白。”
這個溫泉旅館比起旅館來更重視溫泉,露天浴池修得非常氣派。溫泉倒也不是很深,體型嬌小的咎兒(因爲要泡澡所以脫掉了厚重的衣物,於是顯得更加嬌小了)隨便往池子裏一坐,水恰好浸沒她的肩膀。她用毛巾將自己長長的白髮包裹起來,伸手從眼前飄着讓旅館裏的人準備的托盤上拿起酒壺倒了一杯酒,一口喝下,臉上泛出微醉的神色來。
完全沒想到,七花老實地陳述感想道。
這個故事會不會迎來大團圓結局呢,現在還不得而知。總而言之,白髮奇策士咎兒和虛刀流七代目當主鑢七花的旅行,還在繼續着——
“沒錯,校倉。那傢伙……那個……怎麼說呢,不是個大紅人嗎?”
“其實說起來,”
“不只是校倉……稍微留意一下,就能夠明白這個海賊團在鎮子裏評價不錯了。這樣的話就不好意思說是爲了打倒他們而來的了。”
“實際上,我一直認爲最後一項是最難完成的——宇練銀閣、郭賀迷彩、錆白兵……還有真庭忍軍。跟如此多強人交戰,你卻真能做到從不受傷。即便是苦戰也能保住自己的金身不破。說實話,我對你這點極度佩服。”
“說啥吶!”
“因爲我迷上了咎兒啊——所以纔不會背叛呢。一起的旅行的這五個月裏,每天都更加着迷呢!”
“啊啊。反正也沒有偷聽的人……說起來最近沒怎麼看見啊。庭庭他們。”
“當真。”
“校倉必。”
“嗯?”
“喝——不——喝——?”
“那麼——我們也差不多該談談工作的事情了。本想着泡完澡後再說來着,沒想到這裏還挺舒服的。反正也沒其他客人,就接着說吧。”
在這個時代混浴並不少見——對於溫泉來說倒不如說混浴纔是主流。自然,男女錯開時間入浴也不是不可能,但咎兒壓根不在乎這些,而七花也從小沒有這個意識。而且七花還在擔當咎兒的護衛,儘可能的還是不要離開她身邊比較好。
聽了咎兒的話,七花不禁失笑了起來。
“本來,咎兒你不就是爲了避免像庭庭或者錆那樣遭到背叛,才選擇了虛刀流作爲自己的刀的嗎?選擇了既不會爲了錢也不會爲了刀而有所動搖的、無刀的劍士——虛刀流。”
不過話說回來,如今咎兒耿耿於懷的事情全都圓滿解決了,七花也不由得爲之高興。本來對鑢七花而言徵集四季崎記紀的變體刀就沒有意義——對於不使用刀的虛刀流來說,雖說並不是對四季崎記紀那些在刀重於劍士的理念下打造的刀劍(以及刀毒)完全沒有興趣,但也只是停留在興趣而已,更多感受到的是麻煩。雖說七花他是努力實幹派的,但卻並不是一個勤奮的人。
“啊……只是啊,你看,前幾天從錆白兵那裏拿到了薄刀‘針’不是嗎?從那時候起,我們的徵刀之旅就不用那麼着急了。”
“不用着急?……我還是不明白。”
“給我喝!”
雖然前文說是微醉,但其實她已經醉到發酒瘋了。
想想看之前在大盆裏的那場戰鬥就知道了,七花說道。
“雖然感覺已經鐵定爲敵了……然後呢?跟我好好說說這回的目標賊刀‘鎧’吧。前不久那些話你是當真的嗎?那個鎧武者是變體刀的持有者,那副鎧甲就是賊刀‘鎧’——”
從古到今,九州都因其溫泉衆多而聞名於世——因爲旁邊就是有名的活火山,所以傳說隨便在地上挖個坑都會湧出溫泉,乃是歇息療養的聖地。溫泉旅館也理所當然地遍佈這座擁有着濁音港的小鎮各處,而咎兒等人現住的旅店也自然是溫泉旅館。
“對跌打扭傷有奇效喲——如何?”
早早看完了大盆裏的戰鬥,二人回到旅店,一起去了露天浴池。想想看我們也是飽經風霜啊——雖說並沒有發出類似的感慨,但二人也是在不到五個月的時間裏徒步從京都趕到了九州的薩摩,長途旅行讓身體積蓄了不少疲勞吧。莫說小巧的咎兒,就算是體力腕力跟怪物一般的七花,這五個月也是修煉不停,戰鬥不止。尤其是前往九州的路上。在本州至這兒中間位置處的嚴流島上,七花擊敗了日本最強劍士錆白兵,成爲了承襲日本最強之名的“新日本最強”,這事廣爲流傳,一路上慕名前來挑戰的無賴浪人劍士簡直是絡繹不絕——到目的地的薩摩爲止,一路上無用的戰鬥數不勝數。且不提肉體上,就精神上而言七花已經疲憊不堪了。
“先是在不承島上從真庭蝙蝠那裏拿到了絕刀‘鉋’,然後又在嚴流島上從錆白兵那裏拿到了薄刀‘針’。雖說只不過是取回失物,並不會讓對我的評價有多大的提升,但狀況確實在一點點好轉。所以我們不用再焦急了——可以拋去雜念,踏踏實實地專注於徵刀了。”
因爲是刀。
“……哎呀,我不會喝酒。”
“我現在渾身上下又沒點傷——”
爲了不被再次勸酒,七花迅速地把托盤推回了咎兒面前。
“沒錯。”
“他們又不是整天追在我們屁股後面——而且,能不碰見還是別碰見的好。跟他們爲敵也挺麻煩的。”
“嗯?”
“愛麼?”
也不知咎兒是否明白七花的心思,
“又不是在懷舊。”
“……七花。從京都出發的時候,我跟你說過吧。保護好刀。保護好我。然後保護好你自己——不能讓要徵收的刀有損傷,不能讓身爲僱主的我受傷,而且你也不能再戰鬥中身負重傷致使徵刀之旅陷入停滯——是這麼回事吧。”
“啊……”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只是——啥啊?”
“嗯。也是吶。”
不過這浴池可真大,腿完全伸直也沒事,我覺得挺好的——七花說道。
彷彿是爲了遮羞似的,咎兒直接拿起瓶子朝嘴裏猛灌了起來。直到酒被喝乾爲止,咎兒纔將酒瓶放回托盤,將之推到一邊。
“海賊和山賊是不同的。雖說雙方都是兇殘的不法之徒——但海賊的獵場在海上,而不是陸地。”
“……”
咎兒“刷”地朝眼前的托盤探出了手——
咎兒的奇策非但沒有奏效反而起到了反作用——這對她是嚴重打擊吧。一開始,她請真庭忍軍替她徵刀,真庭忍軍在拿到絕刀“鉋”的同時爲了錢背叛了咎兒。其後又僱傭了日本最強的劍士錆白兵——因爲中了四季崎記紀的刀之毒拋棄了名譽挈帶薄刀“針”棄咎兒而去。
“沒錯——確實如此呢。”
“我纔沒這麼想呢,不是那麼回事。只是啊,吶,”
可是,咎兒接着說道。
“九州、四國一帶海賊衆多,附近地方情況也都差不很多。在舊將軍時代鎧海賊團原本是以瀨戶內海爲據點的——舊將軍沒落之後,不知怎地據點搬到了薩摩。”
“……嘴上說得好聽,明明都一起洗澡了,卻還是什麼都不做啊。”
不能被這種小伎倆牽着鼻子走。
“沒錯。我是爲愛而動的人啊。”
所以絕對不會背叛。
連續兩次被人揹叛,因爲失態而陷入困境的咎兒無可奈何選擇了請出被流放無人島的流派虛刀流。本來打算請當年被譽爲大亂英雄的虛刀流六代目當主鑢六枝的,哪知他已經駕鶴仙去,於是他的不肖子,七代目當主鑢七花成爲了她徵刀之旅的同伴。
七花拗她不過,往酒杯裏倒了一丁點酒,(裝模作樣地)送到了嘴裏。
“只喝一點點死不了人的。難道你要拒絕我敬給你的酒嗎?”
“可這麼說又不像是支配着這個港口小城的樣子……果然我還是明白不了走紅是怎麼一回事。到底是怎麼回事呢?我倒也聽說在出雲的三途神社交手過的那個郭賀迷彩是山賊出身——”
“啥啊,原來是這個啊。真過分啊——啊,莫非是因爲這個,所以咎兒你纔會一拿到刀就立馬送到尾張去嗎?”
“就算你問我,”
“該不會咎兒你,明明才收集了四把刀,就覺得已經取得巨大成就了吧——我們的旅行不還遠遠沒有結束嗎?”
“海賊是一定得有一個迴歸的場所的。所以絕不會在被當做據點的港口作惡。倒不如說他們會爲了港口而竭盡全力——對於鎧海賊團來說,這個濁音港就是據點。雖說所作所爲跟山賊沒什麼區別——但一旦被港口拒絕了的話就萬事皆休了。”
“而且在這之前……”
七花回答道。
露天洗浴。
奇策士咎兒連續兩次被人揹叛。
“現在我可以斷言這種擔心純屬多餘。從此的旅行將不會再懷揣着這種疑慮了……因爲至今爲止被背叛的仇,已經全討回來了啊。雖說要全盤信任你的話,因爲你人情味的缺失,尚不能完全做到……但我可以確信你不會主動背叛我。所以你——也要明白這個狀況。”
“而且提到鎧海賊團……這個名字也很直白啊。該說他們是不拐彎抹角呢還是說坦誠直率呢?可是我總覺得有點違和啊。那個鎧武者……”
“話雖如此……”
“嗯?你在說什麼啊,不是咎兒你叫我來的嗎?”
“爲了明哲保身,即便不是這樣也不能明說出來吧。雖說鎮長之類的也還是有的,但實際上這個鎮子是被海賊團管理的。”
“在我剛開始徵刀,還沒僱傭你之前,曾經犯了兩個大錯……正是爲了彌補過錯我才這麼心急火燎地趕進度。所以上個月你擊敗了錆白兵,過錯業已彌補,我們也就可以不用那麼緊張了。”
七花的身形比起咎兒來說要大很多,以普通姿勢泡在池子裏面的話,基本上整個上半身都露在外面,可即便如此他也能感受到溫泉那恰到好處的熱度,臉上露出了舒適放鬆的神情。他一邊毫無顧忌地裸露着強壯的上身,一邊抬頭仰望起星空來。
“…………”
她說道。
咎兒邊傾斜酒杯抿着小酒,邊雙頰微紅地朝七花搭起話來。雖說店裏也有其他客人,不過此時在泡溫泉的只有咎兒和七花兩人。
果然是因爲感情還沒完善吧,七花毫無羞恥地說着這種話。
然後把酒壺和杯子遞到了七花面前。
“像嗎?”
一次是真庭忍軍,一次是錆白兵。
“然後呢?”
“我當初還真懷疑過你——不過現在可沒再懷疑過。只是,蝙蝠和錆都因爲四季崎記紀的變體刀背叛了我。你會不會也一樣,剛把刀拿到手就棄我而去呢?”
七花終究只是爲了咎兒這個女性而戰——她要是覺得高興的話,七花也會跟着快樂起來。
徵刀根本不需要什麼色色的事情吧,七花差點就要開始吐槽了,可他轉念想到無論如何正經地跟咎兒說都會被她裝傻混過去,所以決定還是放着不管算了。
聽到這句話,咎兒輕輕一笑。
“踏踏實實啊。”
七花邊想着“傳說中的溫泉究竟是怎麼個東西呢”,邊順從地接受了咎兒的邀請。
“我可是,一直都愛着咎兒的喲!”
“這個溫泉吶,”
“……纔沒這種設定呢。”
這時遇到溫泉,簡直就是雪中送炭。
“踏踏實實地、色色地……”
“我無法否定啊。”
“原來如此。”
而且還是混浴。
“都到這地步了你還說啥吶?”
“記憶力不錯嘛——不過那個海賊取締令最後無疾而終了。不能小瞧海賊的力量喲。再怎麼說在船上他們是無敵的。”
“那麼只能在陸上和他們交戰了啊。可是,咎兒,不是我雞蛋裏挑骨頭——那傢伙在陸上不也很能打嗎?偏偏又擁有着賊刀‘鎧’——”
“那也是地區貢獻的一部分喲。是溫泉鄉爲了吸引遊客而舉辦的活動。而且說起那些賭博之類的……評價也想當高,幕府也默許了。再說本來這些活動就多得根本沒辦法一個個管理取締得過來……大盆每兩個星期舉辦一次。參加選手會給予強弱排位,而賭博的賠率也與此相關。而這些名角的頂點自然就是校倉必。”
“你挺專心於情報收集的嘛!”
“你瞧不起我嗎?無論怎麼說,能夠看到校倉的戰鬥只能成爲幸運。是不是我平日行善衆多終於有善報了?”
“這、這我不清楚……”
七花苦笑道。
他似乎也動腦筋想了想。
“那個,之後該怎麼做呢?我不管你這回怎麼去交涉,想拿刀的話,果然還是得我和校倉在那大盆裏打一架吧?”
“也不是……那個大盆也不是說參加就能參加的,想進去也得要手續。而且積極吸取下在三途神社時的教訓,應該避免在敵人的地盤上作戰。而且也得考慮到賊刀‘鎧’的特性。”
“那特性,是啥?”
那不過就是個鎧甲吧——七花說道。
“或許是我多嘴,咎兒,那東西哪兒是日本刀了?雖說刀還沒徵收完,但四季崎記紀是個變態我也早就明白了,可再怎麼說天底下也沒有把鎧甲當作刀的道理吧?”
“這話可不對,那個多少也算是刀。老遠看上去可能弄不清楚,那鎧甲的部件連接處都是鋒利的刀刃。你覺得那個使剛劍的人爲什麼只是撞了一下就變成塊破抹布了?那並不是打擊造成的傷害,而是刀傷。”
“確實那個人滿身是血啊……嗯。用撞擊來砍殺對手啊。可是,即便你這麼說——”
“我明白你想說什麼。確實那不是普通的刀——作爲鎧甲的特性更強烈。雖說那是用打造日本刀的玉鋼製作的鎧甲,但理所當然地防禦力要強於攻擊力。”
又回到之前的話題了不是嗎,咎兒說道。
“徵刀至今你未曾受傷……就連徵刀之前初次實戰捱了真庭蝙蝠的手裏劍炮也沒事,你這防禦力確實值得大書特書,而校倉的賊刀‘鎧’則和你一樣擁有着金剛不破的防禦力。比起變成塊破抹布的人來,我更擔心你變得像那粉碎的剛劍一樣。要是拿着半吊子的實力去挑戰那賊刀,恐怕真不是一兩處小傷就能收場的。”
“那堅硬讓我想起了絕刀‘鉋’啊。”
“唔。恐怕那就是四季崎記紀做賊刀的靈感源泉吧。本來‘鎧’在構造上就擁有着絕刀不能及的堅硬度啊——”
宇練銀閣的絕對領域。
既然信任她,就放着她不管了吧。
“我也沒讓你去做些不可能完成的任務。這種事不用你說我也明白。那鎧甲裹得嚴嚴實實的,也沒有能讓人突入的縫隙啊……”
“給我動動腦筋!”
“啊……你這思考模式真像是惡魔啊……”
“沒、沒有——”
將勝利果實最大化,敗北後果最小化,交戰前該如何運作,勝利後該如何運作,敗北時又該如何運作——這就是一流將領和二流將領之間的差距。所以說戰場並不是單單依仗劍——就拿奇策士咎兒來說,即便經歷了真庭忍軍和錆白兵兩次背叛也能在不到半年時間裏將失去的一切奪回,這一切都是她高超的戰敗處理的結果。
絕刀“鉋”的特性——堅硬。
百戰百勝的常勝將軍是不存在的。
“雖說是嚴密無間的鎧甲,裏面也是存在着校倉這個人的,他也不得不呼吸。那鎧甲自然也不可能完全密封——一定有着細小的縫隙。那麼只要讓它浸水的話,很快裏面就會灌滿水,人在裏面就會因爲窒息而淹死。而且以那鎧甲的重量也不可能沉到水中還能浮起來。在鎧甲的腳部纏上堅固鏈子的話,校倉必淹死後就能很快拉上來回收了,只要後期處理仔細認真,也不會生鏽。”
他忽然注意到說話的當兒已經在溫泉裏泡了老長一段時間了。再泡就該泡暈了吧——且不提剛剛討論的計策,要是自己先被水攻火攻了那算什麼事啊。
咎兒平淡地說道。
“校倉必是大紅人的事。”
“打到海里去。”
“嗯,就是這麼回事。”
“就算是海賊團的同伴,也沒見過校倉必的正臉——的樣子。從這個意義上來說,他也算是個謎團重重的人。或許幹海賊之前犯過什麼事?”
而七花默默地被澆了個透,終於開始思考起來。
“唉,既然幹了海賊,就不能隨便暴露自己真面目吧。不過那鎧甲裝的樣子確實很有特點,讓人覺得超帥的哎。”
“……誒?”
“那就靠你擅長的交涉了。”
“說什麼不是一兩處小傷就能收場——你說過吧。我不能弄壞了刀,那也就是說本來我就不能打破賊刀不是嗎?”
“十三個人。”
就好像宇練銀閣絕對不會踏出下酷城某間屋一步一樣哎——七花說道。
“……到這的路上——沿途不是屢次被人挑戰麼?”
咎兒似乎話中有話,七花雖然注意到了卻沒有深究,而是一句“那麼”將話題繼續進行了下去。
“也就是說對方說不定早就準備了對付水攻或者火攻的策略了?”
可是,這個缺點對當前的形勢沒有影響。不,自然會有所影響——但也不是能立馬解決的問題。
咎兒說道。
“咎兒。差不多該出去了吧?”
戰場上最重要的是戰前準備——以及戰後處理。
斬刀“鈍”的特性——鋒利。
七花並非是不知手下留情的劍士。
千刀“鎩”的特性——數量。
真庭蝙蝠。宇練銀閣。郭賀迷彩。錆白兵。
既沒有違反了不傷到刀的條件,又能和賊刀一戰了——七花自顧自地認可地點了點頭。
咎兒一臉疑惑地看着因爲見識到咎兒的暗黑面而面色鐵青的七花。不過一想到這也算是奪回了失去的絕刀和薄刀的咎兒終於開始發揮其軍事家的本領了吧,七花也應該高興纔對……
“從第四式‘朝顏’衍生出的奧義。虛刀流七式裏唯一一個握拳的招式……原來如此,這樣就可以不傷到鎧甲,直接擊倒裏面的校倉了。”
如此說道。
“那是當然。我只不過是給你舉幾個簡單易懂的例子而已。就比如說把他丟到海里去,就憑那大小和重量,哪是那麼容易能弄動的。而火攻在那大盆裏也沒法用——就是這樣子。所以啊,制定作戰計劃,要有更加複雜的手法、更加複雜的機關纔行——可是啊,七花,如今這場合,麻煩的其實是其他的事情。”
而且如今這個問題不是重點。
七花說道。
雖說回答有點遲緩,但咎兒還是給打了一個及格分。
“也可以用加熱來攻擊。加熱行得通的話冷凍也行,不過從手法難易度來考慮的話加熱比較容易吧。用傷不到鎧甲程度的熱照射——無論什麼金屬都容易導熱。內部充滿熱氣的話,裏面的校倉自然會熱死。”
戰場上的主角是身爲戰士的劍士。可戰場上最爲重要的事情卻並不是勝負本身——當然要非在勝負中做選擇的話人們一定會選擇勝利,可勝利並不意味着一切就萬事大吉。
“哎。比如說?”
咎兒譏笑道。
“主要成員有二十人吧。這點人數難不倒你。”
“說起來,宇練銀閣也一樣斬刀‘鈍’不離左右——與其說是保護自己,倒不如說是在保護刀吧,這樣想的話也能說通。這種程度的作戰計劃那邊也應該會有所準備吧——嗯。”
而咎兒則,
看見咎兒嘟嘟囔囔地進入了自己的世界,七花明白之後就沒他什麼事了。之後就是咎兒的領域了——無論她想要怎麼做,七花都幫不上任何忙。
這更接近拳法的技藝。不破壞外表只破壞內側,即便是隔着鎧甲盾牌也能造成有效的打擊——熟練的話就跟“隔山打牛”或者“發勁”之類的技術一樣。與其說是無力的虛刀流才擁有的技術,倒不如說在純正的劍術裏,爲了實現不斬面前之物而攻擊到背後的敵人這種雜耍般的絕技,這種技藝也是必須的——
“我叫你在浴池裏站起來試試。”
“可是,如今這個場合——該跟誰交涉呢,這可真微妙啊。雖說跟校倉直接交涉能乾脆地直搗黃龍,但考慮到從弱點進攻更加容易,或許該從只是個花瓶的鎮長着手……或者該找碼頭的負責人談談……”
“……”
“校倉必是殺了也無妨的對手——”
咎兒用手捧起熱水潑在了七花身上。
咎兒則完全不在意,“或者說”地繼續說道。
十三人——將與自己無關的十三個人全部斬殺後,感情卻只有一句“啊,然後呢?”。七花是在無人島上長大的,這設定已經盡人皆知了,而這就是鑢七花的人格。
“……這麼看來,你的身體確實有夠大啊——雖說身子骨顯得很纖細,但卻沒有一處不精壯。這一路上是不是比在島上時更加魁梧了?”
“這海賊團人真少啊。”
沒錯,就連在來九州的路上——
“雖說比不上三途神社那會兒一千對二的最糟情況——在這鎮裏,靠海賊團過日子的人少說也有幾百號。而且最不利的是這裏是港口城鎮。不用特別準備都會變成背水一戰。”
“呃……啊,因爲校倉是大紅人,那麼說不定最糟的情況會跟整個鎮的人爲敵?”
“……”
無論是戰勝處理還是戰敗處理,都不允許失敗——即便在戰場上取得了多麼華麗的勝利,倘若戰後處理有所差池,就會變得得不償失,而就算遭遇了多麼慘痛的失敗,只要戰後處理得當,也可能最後反而能從中獲利。
“可是,也是呢……雖說鎧甲確實有着絕對的防禦力,但穿着的人卻是個普通人,所以也不是完全沒辦法——我的鎧甲貫通技也並不是瞄準鎧甲而是狙擊裏面人的技術。既然可以使用卑鄙手段的話,那麼讓校倉脫了鎧甲再狙擊也行吧。”
“嗯?”
“沒什麼……”
“虛刀流第四奧義——‘柳綠花紅’。”
即便是呆在溫泉裏依然背上一陣冰涼。
雖然七花是丈二和尚摸不着頭腦,卻依然聽話地試着站起來。因爲七花猛地抬起那高大的身軀,水面上掀起了巨大的波瀾,澆了咎兒一臉,而咎兒卻毫不在意,睜大眼睛盯着七花那暴露在點點星光中的身軀。而七花也不試圖遮擋身體,就這麼亮着讓咎兒看。
“沒錯。而且別忘了還有海賊團。”
七花說道。
“船上無敵,大盆裏又攻不破,怎麼給人一種走投無路的感覺啊。還能跑到天上打不成嗎?”
“別誤會——雖說他是大紅人,但他根本不是什麼聖人君子。山賊海賊說白了就是一羣荒野刁民的集團——即便對這個港口城鎮有所貢獻,也不過是因爲符合自己的利益而已。他們在海上可是燒殺搶掠無惡不作,其暴行讓人不忍目睹——刀狩令雖說是惡法,但海賊取締令卻並不是惡法。也就是說,”
“是嗎?這個,雖然你這麼說,但我是完全不清楚……啊,既然咎兒你這麼說了,那就肯定是吧。怎麼了?”
可在生死相搏時,他卻並不會爲奪走對手的性命而有所躊躇。
“也就是說,不能跟之前一樣堂堂正正的劍士對決了吧。”
“該說是少數精銳吧。即便如此——我覺得還是不足以對你構成威脅。二十個人也不可能都擅長戰鬥。可是……如果只是和這個海賊團作對的話還好說。可就如我剛剛所說的……我不想整個鎮子都變成敵人……”
“嗯……啊,也是吶。就洗到這兒吧……反正留給思考的時間多得是。現在絕刀和薄刀都拿回來了,幕府裏再也沒人能來亂挑我毛病了——冷靜地慢慢想辦法吧。啊對了,七花,你,先給我,站起來試試。”
“什麼事?”
“如果是以鋒利著稱的斬刀‘鈍’的話說不定能打破那防守,但那樣就傷到了鎧甲了吧。”
“那與其說是卑鄙不如說是理所當然的戰略吧,可是結合現實情況考慮一下的話這根本實現不了吧。那個人——鎧海賊團船長校倉必,絕對不會在別人面前脫下那副鎧甲。”
“而他們全都被你斬殺了。”
雖說對於咎兒忘記了具體數字的行爲七花略有微詞,但還是一句“這麼說來”沒有繼續追究——鎧甲貫通技。
“就不能拿了刀立馬走人嗎……順便問問光算海賊團有多少人?”
“嗯?怎麼了?七花。你臉色不好喲。”
咎兒的提案把七花嚇到了。
咎兒頓了頓,說道。
那個也是——金剛不破的防禦。
“……?啊,然後呢?”
“嗯?啊。打倒了錆白兵變成了日本最強之後,一直被人要求非正規比試的那些事啊。剛開始的時候我都不知道到底是怎麼回事——那個,好像跟大概十個人交過手?”
事實上,到本土上後,咎兒曾爲了測試他的本領而帶七花去京都的道場到處砸場子,而他也並沒有讓那些陪練的對手負上無法痊癒的重傷——
“哎,就算不用鎧甲貫通技,校倉——或曰賊刀‘鎧’,也跟至今爲止的對手有所不同,想要贏的話方法多得是。雖說那鎧甲是金剛不破,打倒校倉的辦法,只要動動腦子立馬就能想出兩三個來。”
“啊……”
“賊刀‘鎧’的特性——乃是世所罕見的防禦力。並不只是堅硬而已,更能提供滴水不漏的保護。那份金身難以攻破——而且,舞臺再被限制在那個大盆內側的話就更加不好辦了。”
“我主要想說的是,僅僅是殺了錆一個人就引起了這麼些麻煩事。錆並不是什麼大紅人,但他是日本最強的旗幟,僅僅是如此就有着巨大的影響力……那麼,七花,你想想看。假如我們能制定出策略,而你也能夠打倒校倉,可萬一我們把校倉給殺了的話——會發生什麼事呢?”
“唔。可我們也並不是束手無策。你那奧義……我想不起來是第幾招了,不過確實有吧。鎧甲貫通技。”
“賊刀‘鎧’到手。”
薄刀“針”的特性——脆弱。
對於一直以來將交戰對手一個不留地全部斬殺的鑢七花來說,這句話的意義他無法理解。
啊,然後呢?
唔,咎兒點了點頭。
而且,七花說道。
這就是——不能完全給予信任的地方。
“沒什麼……已經可以了。抱歉啊,一直逮着你狠盯個沒完。我們回屋裏繼續說吧。”
“誒?話還沒說完嗎?”
“還沒呢。還有重要事情沒跟你說呢。”
說着咎兒也站了起來,更七花一樣她也沒有試圖遮掩身體,就那麼在溫泉裏站直了身子,又順手解開了被毛巾包裹着的白髮,朝着更衣處走去。
七花則跟着追了過去。
徵刀之旅也到了第五個月,至今爲止從未受過傷,更是跟跌打扭傷徹底無緣的七花,卻如此想到——這溫泉挺不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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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靜地慢慢想辦法吧。
雖然咎兒如此盤算,可事態卻並沒有按照她的構想發展——倘若一切都能夠如她預料的發展的話,她本不該親身奔赴這徵刀的險地的。這天夜裏,事態——爲徵收四季崎記紀十二把完成形變體刀之一的賊刀“鎧”而規劃的狀況,完全脫離了她預想的軌道——而且直到陷入這種狀態之前,咎兒都沒能察覺到這些變化。她就連會發生這種事的預感都沒有。
泡完溫泉後再去按摩,這中的美妙從古至今一直都讓人癡迷不已,可咎兒和七花如今乃是那羣“咱要當日本最強”(譯註:原文爲“日本最強志願”,直譯的話就是“想當日本最強”)的雜兵們的追殺目標,隨便讓不認識的人擺弄身體可是萬萬使不得。更何況這是在敵人的領地——想要享受泡澡後的按摩的話,只能自力更生了。
不用說,咎兒纔不是那種因爲七花工作認真努力就用按摩來犒賞他的體貼女子。那種事就算是世界末日了她也不會去做。所謂“自力更生”,就完全等同於七花給咎兒按摩了。不過讓男性的七花來揉捏自己的身體,就算是咎兒也多少有些牴觸心理,於是她眉頭一皺計上心來。
咎兒在事先準備好的屋子裏鋪上被褥,然後穿着布料單薄的襯衣趴在上面,讓七花用腳踩自己的背。
美名曰踩踏按摩。
“……”
“啊……人家舒服死了……”
一個身穿單薄的襯衫,身材嬌小的女性極度快活地任由一個裸露着上半身的男子使勁踩,咎兒和七花這副構圖怎麼看都不像是按摩而像是變態們在做些不好的事情。
登三途神社的千層臺階時也是這樣,看來她在這種情況下想出的奇策都很有問題。
感覺像是自掘墳墓自尋死路。
“是嗎,原來覺得舒服啊……可是我心裏卻怎麼都覺得不是味兒啊……”
“說什麼莫名其妙的。腳別停啊。踩得再使勁點。”
“還讓我再使勁……”
這是和七花一起住在不承島的家人——
因爲如此巨型的身軀——不可能到處都是。
海賊團啦,西洋甲冑似的日本刀啦,一直以來都只注意這些顯眼的東西——卻一直無視了賊刀“鎧”的持有者和使用者、管理着這個濁音港的海賊團的船長校倉必這個人。
從緊閉的拉門的另一側——也就是走廊那邊,
咎兒靈巧地扭轉過身體,衝着踩向自己背的七花的腳踝打了下去。因爲打擊的是皮包骨頭沒什麼肉的部位,所以她這擊手背的叩擊讓七花感到了相當大的疼痛感。
可是。
“於此相關的對策,一概沒有。”
事實上就算看了校倉大盆一戰,他也沒考慮過這個問題——對於七花來說,這完全是預料之外的狀況。
“哦哦,那個啊……唔。那個啊,開始是用你的第四奧義‘柳綠花紅’去對付賊刀‘鎧’……然後,對付大受歡迎的海賊團船長得做諸多準備……只要從現在開始談論各種各樣的或迂迴或直接的計策就行了——最重要的是得研究研究校倉必本人。”
從來沒考慮過這種事情。
旅館的工作人員回答道。
賊刀“鎧”高達七尺以上——這也就是說鎧甲中的校倉也有七尺左右的身高。
要使出全力的話咎兒早就被踩扁了,正如七花所說的他已經調整到最佳力度了。這就是話說的很明白卻讓人不知如何是好的絕好例子。
“這樣啊……”
“喔喔……好久不見的‘Cheerio’!”
“嗯。本來你就實戰經驗不足——身體發育結束後又只是和比你個子矮的傢伙交手。也就是說,這是你第一次跟比你高大的對手交戰嘍。”
咎兒一瞬間裝出傲慢的語調(雖說聲音有點走樣),衝着走廊問道。
“啊。這麼一說,”
“對於沒有任何武術心得的我來說,這完全是我不熟悉的領域——你自己去想吧。”
可是。
七花朝着趴着的咎兒的頭連同那頭白髮一起踩了下去。咎兒“啊~~~”地發出了難得的愉悅的恍惚的聲音。
鑢六枝。
咎兒說道。
雖然嘴上一副無所謂的語氣,但七花依然一臉困擾的表情,可這事確實沒法讓咎兒幫忙思考。雖說咎兒擁有着一路上的指揮權,但戰鬥卻是七花的專項。只能自己去想了。
比鑢七花要高出一頭甚至兩頭。
“……”
以被踩着的姿態說道。
“沒想到賊刀‘鎧’是如此大的日本刀啊……雖說知道是具巨大的鎧甲,但我一開始真以爲只不過是誇張的說法而已。你一直以來只跟比自己矮的人交過手,所以我的話你可能理解不了……七花。身高是跟強弱緊密相連的。”
“Cheerio!”
“……是誰?”
“校倉必至少每兩個星期要在大盆裏露一次面。對付他的戰法戰略只要做點情報收集工作立馬就能想出來——可是,七花,我想說的不是這個,而是更單純的問題。”
一路上因爲擊敗了錆白兵,承襲了日本最強之名而遭到的“挑戰”,對於七花而言只不過是徵刀的阻礙,是無用的“煩人”的事情——可是咎兒卻不認爲這是壞事。對於實戰經驗不足的七花,無論是怎樣的戰鬥都能積累實戰經驗,因此這並非沒有好處——跟道場劍法截然不同的非正式對決一場接着一場,確實能夠帶來成果。雖說七花有着一定會斬殺對手的老毛病,病根慎入骨髓目前無暇處理,但七花的實戰經驗在一場場的戰鬥中逐漸積累了起來,徵刀的成功率隨之上升這一事實卻是無法否認的。
鑢七實。
咎兒很乾脆地說道。
傳來了呼喚的聲音。
從口氣上來看,應該是旅店的工作人員。
這時發生了更加預想不到的事情。
比自己高大的對手……
“客官。”
大盆一戰時,因爲離得遠,周圍又沒有參照物,所以對此沒有留下深刻印象——且不提賊刀“鎧”之類的事情,那個人本來就已經高得超越常規了。
“是鎧海賊團船長——校倉必大人。”
“小的時候老爹和姐姐倒是都比我高……”
這樣的話要不了幾天七花也會被培養成變態吧。
用巨大都不足以形容的巨型身體。
不過很可惜。
咎兒的身體一下子僵住了。果然她還是明白這個狀況(穿着襯衣被半裸的男子用腳按摩的狀況)要是讓人看見了會非常糟糕的。停下,快給我停下啊,她小聲催促着七花。七花聽到了腳步聲,早就察覺有人在靠近這間屋子,但對於這種狀況讓人瞧見會非常尷尬一事卻完全沒有自覺,於是一邊疑惑地埋怨着“突然叫人停下來你到底是演得哪出戏啊真是個奇怪的傢伙”,一邊聽話地把腳底從主人的背上挪開。
“怎麼回事?”
校倉必。
“你跟比自己個子還高的人交過手嗎?”
“不過七歲左右時個子就超過了姐姐,十五歲左右時就超過了老爹。這一路上,無論是你找的陪練還是到九州之後碰到那羣煩人的挑戰者……都沒見着有比我高的。”
一般情況下,一提到那些絕對不會脫下鎧甲、絕對不在人前露出真面目的人,都會想到裏面的人會不會一直在換來換去——可對於校倉必來說,絕對不會存在這種疑問。
“哈哈哈。還真像是小不點的咎兒說的話。”
跟七花比起來——完成形變體刀的持有者個子要更高。
“非常抱歉,深夜前來打擾了諸位安眠。只是外面有人求見客官——”
“大盆一戰,只見他撞人了——既然名字叫做否崩,那麼多少也算是招式吧。也是啊,最算能解決賊刀‘鎧’,也不能靠這個解決校倉必——”
這些挑戰者中沒人比七花個子高——
“這也太那啥了……好吧,我明白了。”
“唔。”
“那個,繼續剛剛的話題——你說的重要的事情是什麼啊?”
“……就沒什麼對策嗎?”
“輕輕踩踩頭說不定也會很舒服……”
雖說本來就沒期待這些沒風度的挑戰者能有多大本事,但也希望至少能在體格方面給予參考……可咎兒也不得不接受七花的肉體正如剛剛浴場所見那般遠超成年男子的平均值的事實。搞不好他其實是日本第一高吧,咎兒如今突發奇想到。
“囉嗦。自然,小個子也有小個子的戰鬥方法——靈活多變的轉動和輕盈的腳步是他們制勝的法寶。可是你能理解小個子的這種戰鬥方法嗎?”
咎兒一頭霧水地站起來,在襯衣外面披上了那身奢華的衣服,然後問道。
……她說不定骨子裏真是個變態。
“因爲沒跟比自己高的人打過,所以這也沒辦法——本來那就是你根本不需要掌握的戰法。可這回不同。只有這回例外。這回你的對手是校倉必這個有着巨型身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