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章 絕對凍土
《刀語》 · 西尾維新 · 9879 字
“啊啊……方向確實是這邊沒錯——你們當真要去踊山麼?孤零零兩個人上那兒也太亂來了……這蝦夷地界絕對凍土的名號可不是吹的。而其中尤以踊山爲首。不可能不知道吧?按我說,還是暫且去某個村子好好準備後再去比較好吧?要不然真進了山裏,再大喊着‘不該來’去後悔就來不及了。”
“哼……”
參雜着失笑地回應這雖然語氣很亂七八糟但確實是打從心底擔心的聲音的,是個穿了兩身十二單衣程度的絢麗豪華服飾的白髮女子。
“喂七花,看來這個人什麼都不明白啊,跟他說說我的偉大之處吧,一點就行。”
“啊啊,交給我吧,咎兒。”
點頭的,是站在白髮女子——咎兒身旁的,被稱爲七花的強壯而高挑、有着一頭蓬亂的頭髮、光着上半身穿着褲裙的青年。
“聽着,咎兒啊——可是我愛的女人啊,她可是個無論碰到什麼困境,就算要死了,也絕對不會對自己的決定後悔的傢伙喲!”
■■
“不該來啊——————”
在這連面前一步遠的地方都看不清的豪雪之中,響起了尾張幕府直轄預奉所總監督、奇策士咎兒後悔的大喊。
但是如此大聲的叫喊,依然被風雪的聲音所壓過。本來在雪山中大喊引起雪崩乃是王道劇情,不過在這種狀況下還是不要期待這種展開比較好。
蝦夷地界,踊山。
這裏絕不是什麼地勢險峻的山——跟集刀之旅的第三個月裏去郭賀迷彩所在的三途神社時二人登過的出雲大山一比,這山連那個山腰都不到。
不過這裏可是絕對凍土·蝦夷之地。
都已經是陰曆六月份(水無月)了,這裏的平均氣溫依然只有讓人喫驚的零下二十二度。
與春夏秋冬無關,一年到頭都大雪飄飄。
更何況踊山可是被譽爲極度豪雪地帶——因此跟陸奧的死靈山、江戶的不要湖並列被尾張幕府指定爲一級災難指定地域的地方之一。一般人連靠近都無法做到,不過去也沒什麼事做就是了。就算是必須得上山,也會在登山前一個月做好周密的準備,制定好登山的策略,集結上大批人員纔去進山——可是奇策士咎兒則是船一到港就坐狗拉雪橇直接來到山腳下,也沒準備什麼物資,跟七花單單兩個人就進了踊山。
倒也不難理解。
她現在接受的任務乃是收集傳說中的刀匠四季崎記紀所做的十二把完成形變體刀的極密任務,哪有像那樣要找人幫忙,還慢悠悠地準備半天的閒暇呢?
然而對於基本只在尾張城裏住過的她來說,還是太小瞧這片絕對凍土、一級災難指定地域了。她就只有“反正我衣服穿得多,寒冷之類的忍忍就過去了”這種程度的覺悟而已。
太膚淺了。
“獨身一人,爲了家人被殺家族被毀的仇恨奮鬥至今……直到跟你一起旅行才突然發覺……我正在做的事情,其實一點意義都沒有……”
剛說完咎兒就突然想了起來,於是點了點頭。
“錯覺吧……話說回來咎兒,進山以來你還沒告訴過我呢!”
總而言之好像是七花感覺太遲鈍了。
“沒了下文?”
“不過呢,七花。之前應該說過,雙刀‘鎚’究竟是怎樣一把刀,我也不清楚。”
而雙刀“鎚”,也是四季崎記紀的完成形變體刀的其中之一。
順便一提,就算是七花,在這麼大的風雪裏也沒光着上半身。現在穿着的是從港口買的上衣。沒錯,即便只是在港口,就已經十分冷了。
天下最衆多之刀——千刀,在天下用刀最多的巫女、郭賀迷彩手中。
依這個體位,咎兒會因爲七花把寒風擋住而不會感覺那麼冷,可換句話說這也就意味着七花是正面迎擊嚴寒……
奇策士咎兒確實不經凍。
她基本上算是個只認現狀的女人。
“那麼……”
“敵人啊。”
“……所以說是輸給了嚴寒,倒不一定是雙刀‘鎚’有多厲害?”
“不過這雪可真大……原來如此,因爲風太大了,所以雪只能堆到膝蓋這麼高。雪也不可謂不大,但主要還是風太大了。感覺會經常雪崩啊。這樣的話就算是正常走路也很難啊。”
“……”
要是放以前就該“Cheerio”吐槽了,可現在的咎兒在認真考慮着“到底該是什麼刀呢”,所以吐槽稍微有些無力。
因爲過於寒冷,奇策士咎兒開始了讓人覺得“喂喂,現在就注意到這種事情也太早了點吧”程度的胡言亂語。
天下最鋒利之刀——斬刀,在天下拔刀最快的劍士、宇練銀閣手中。
“我要是死了,你就獨自一人將‘Cheerio’這句打氣的問候傳播到全日本吧……”
但是——卻能選擇持有之人。
此外,七花還揹着咎兒。
“不可能是越冷越強的刀吧……真要那樣該是怎樣的刀啊?”
天下最擅防之刀——賊刀,在天下最擅攻的海賊,校倉必手中。
“不冷。看,我這不是穿着上衣麼?”
“咎……咎兒小姐?”
不過因爲嚴寒,這到底是點頭還是發抖就不得而知了。
咎兒終於開始說起了要凍死的臺詞。
咎兒慢慢閉上了眼,微笑道。
“我二十年來一直孤獨前行……而正是相遇僅僅半年的你告訴了我……人到底該如何生活。”
與此相對的是她不管七花說沒說過“越冷越強的刀”,自己先把身子貼得更緊了。一邊還拿着臉在七花脖子上蹭來蹭去(也就是所謂蹭臉),靠着摩擦獲取熱量。
“你一定能做到的……你可是我選的刀啊……”
“嗯。所在地和所有者都清楚。”
四季崎記紀鑄造的完成形變體刀,都有着各自的主體特徵。
“也是啊……是不是在寒冷環境下更強的刀呢?”
“振作啊咎兒!才這種程度的寒冷而已,幹嘛說出這麼軟弱的話!”
“我已經不行了……我已經到這種地步了……所以七花,‘Cheerio’的事情,只能拜託你了……”
“應該是……還拿着吧。自從尾張幕府指定這裏是一級災害指定地域之後,就一直監視着這個踊山……我要不是混蛋幕府的人的話,這地方也是進不來的。”
“從舊將軍的時代起——不對,從四季崎記紀鑄成這把刀起,雙刀‘鎚’就一直不變地呆在這個蝦夷踊山之中。聽說從來沒移動過。”
“嗯。”
真·要·是·打·起·來——殺·了·也·無·所·謂。
完全忘記了。
“咎兒,好挫……”
“嗯……啥?”
天下最堅硬之刀——絕刀,在天下最柔軟的忍者、真庭蝙蝠手中。
咎兒用虛弱的聲音說道。
“混蛋”如實表明了她現在的心境吧,而七花把這種失言充耳不聞的人情味十足的溫柔,也是在這半年的旅行中漸漸養成的。
“……全滅了麼?”
“不過凍空一族真的一直都在這住麼?他們凍不死麼?”
“原來如此。嘛,到現在爲止交手前除了對手的家世以外一概不知的情況,還真少見。不過這也沒辦法。反正就算之前什麼都不知道,只要見到了雙刀的所有者就什麼都明白了。而且見過了所有者,也就知道了雙刀的特性。至今所有完成形變體刀不都在最適合的人手裏麼——”
跟以前一樣點了點頭。
他們也是——跟因幡沙漠裏的宇練銀閣一樣,無視一遍遍的勸告,一直住在幕府劃定的一級災害指定地域,換句話說就是無法無天者的集團。
“也就是說四季崎記紀來過這個山?”
不過這也不是遇到同樣問題的我們所能說的,七花如此嘟囔道。
“我要是死了……”
“嗯。”
“跟雙刀一樣,凍空一族也詳情不明,只知道是很特殊的一族。說不定對寒冷又抗性吧……順便一提那個村子只有凍空一族的人在,所以不用擔心像上回那樣有礙事的傢伙——所有人都是敵人。”
“你胡說個毛!讓‘Cheerio’的錯誤用法傳遍日本,這種事情我一個人怎麼可能做得到!”
“那又能怎樣……”
嘛,蝦夷的踊山有雙刀‘鎚’是早就知道的事情,無論如何早晚也得來吧——
“你不冷麼……?”
“你、你在說什麼啊?”
看起來就像是光天化日之下奇策士和虛刀流七代目當主公然調情似的,不過這回事關咎兒性命,可不是能隨便笑出來的狀況。
“誒?啊,說起來,登出雲大山的時候你好像提到過……不過,這怎麼可能。雙刀‘鎚’可是現在所在地、所有者都清楚的最後一把刀了。”
“不,最後還是確認了雙刀‘鎚’,還和所有者見了面……不過下文就沒了。”
“嗯,就是如此。就算有幸存者,這雪也很是問題。對於戰敗逃走來說環境過於嚴苛了。”
“七、七花……”
七花衝着咎兒怒吼道。
……事實上,本來預定的不是來蝦夷,而是計劃從薩摩回幕府的中央所在,也就是說尾張的。然而他們卻沒能發現四季崎記紀的十二把完成形變體刀中第五把,賊刀‘鎧’的所有者、海賊團團長校倉必的詭計,坐上了不是前往尾張而是前往蝦夷的船,可是在咎兒的腦內,這個過去早已經被完美篡改了。
“可是不知道那是怎麼樣一把刀。”
“只知道是凍空一族代代所有——但是是如何敗給凍空一族的,凍空一族又是如何使用雙刀‘鎚’的,這些東西就沒有後續了。”
“真可笑……真正的幸福,不是迷茫於過去,而是和什麼人共同創造新的生活……人應該着眼於未來,直到和你相遇我才明白過來……”
“未竟的事業,麼……”
“就是這樣吧。那個傳說中的刀匠專門跑到這個一級災害指定地域……還打造了把變體刀。做到這份上弄出來的刀一定不是劣質的二流作品。”
“因幡沙漠可沒被指定爲災害地域喲……只不過是危險地帶而已。”
“是麼……果然舊將軍徵收這把雙刀失敗了呢?”
“啊啊……還有這事啊。”
“真像是因幡沙漠。”
絕刀“鉋”無比堅硬,斬刀“鈍”無比鋒利,千刀“鎩”無比衆多,薄刀“針”無比脆弱,賊刀“鎧”無雙防禦。
“怎麼了……我怎麼覺得好像胡亂說了些穿越的話?”
自己——也會選擇與其刀相應的所有者吧。
“所以說啊,是關於這回的敵人和——雙刀‘鎚’的事情啦!”
七花頭向後一仰,用後腦勺狠撞了咎兒的額頭。這就是頭槌。這份疼痛讓意識開始模糊的咎兒“啊”地清醒了過來。
“沒啊,我還沒做到改變你人生觀的地步啊!”
“說什麼呢……這半年來,我能教給你的都已經教給你了……你已經不需要我的奇策了。傳播‘Cheerio’這種事,對於現在的你來說是輕而易舉……”
“……”
“唔、唔唔唔唔……想回去了,想回去了,想回去了……”
“振作啊!咎兒你還有未竟的事業啊!”
“所以說咎兒,你現在就注意到這種事也太早了點吧……”
“原來如此……我是爲了拿到雙刀‘鎚’才特地從遙遠的薩摩趕來這蝦夷的。”
“那個,就算你這麼說,都走到這邊了想回也回不去了……”
“冷啊!好冷好冷好冷好冷!要、要死了,要死了要死了,要死了……啊我真是個大笨蛋,爲什麼沒聽那個親切水手的忠告啊!”
我的話連頭髮都凍住了,咎兒剛想這麼說,但卻突然發現七花的頭髮也跟她一個狀況,於是把這句話給嚥了回去。
非要使這麼大勁,大概是爲了轉移對寒冷的注意力吧。
咎兒使勁強調道。
“嗯。刀狩令一發布,這地有刀的事情就查明瞭。可實際來山裏的話,如你所見,就是這幅樣子。還沒找到雙刀兵力先被削弱了,每次都是不得已撤退。”
刀無法選擇所斬之人。
天下最脆弱之刀——薄刀,在天下最強大的墮劍士、錆白兵手中。
“……問題是,現在凍土一族還持有這把雙刀麼?所有者要是換人了就麻煩了。”
“說起來,那真的是畢生的事業麼……哼哼哼,我爲什麼,非要拘泥於那種事情呢?”
“不可能!咎兒、咎兒你要是不在的話我什麼也做不了!咎兒要是不在的話讓‘Cheerio’傳播四方的事情根本不可能!”
爬積雪足以沒過七花的膝蓋程度的山,對於咎兒來說在物理層面根本就是不可能,沒辦法(?)只能用這種姿勢了。本來揹着這種姿勢在登出雲大山時被咎兒拒絕了(結果她選擇了公主抱,真是迷一般的選擇),然而這回之所以允許這種體位,乃是因爲比起腹部來背部能夠更好地緊貼在一起取暖。事實上七花那滿是肌肉的身體就跟暖爐似的溫暖。於是咎兒就丟掉了所有的羞恥心好像要纏在他身上似地死命抱着他。要不這樣做的話,大概暴風雪的風壓早把那副嬌小的身軀不知吹哪兒去了吧。
所有這些都表明。
不需要猶豫。
“當然,所有者應該是一族中的某個人吧——可以的話真想和平解決,不過畢竟是羣喜歡住在這種雪山之中的傢伙。普通方法行不通吧……也不是能用幕府的權威壓制的人。”
“要是能壓制的住的話,舊將軍刀狩的時候就把雙刀雙手奉上了吧。”
“也是啊……反正這回也沒啥事前情報。也沒啥有價值的祕密——總之一路殺過去就是了。”
“啥啊。那不就跟以前一樣嘛。”
七花無畏地說道——
然後,七花很嚴肅地問道。
“可是,咎兒。”
“怎麼了?”
“這回要是能夠徵收到雙刀‘鎚’的話——”
“不是要是,而是一定。”
“啊,是啊。沒錯。這回,徵收到雙刀‘鎚’。然後再收集到剩下六把刀——如預想最終收集齊十二把。然後呢,咎兒之後到·底·想·要·做·什·麼?”
“……”
咎兒無法立刻回答七花的提問。
並沒有任何焦急的感情。
只是無法回答。
沒有深意的一句提問,卻涉及了事件的核心——然而,正因如此,纔是不得不在雪山中提出的問題。
從這個角度講,七花也是有考慮時機的。
跟從薩摩到蝦夷的船中不·經·意·說·的·那·些·話·的意思多少有些不同吧——
咎兒回想了起來。
那麼——隨後的自白也一樣。
“……”
七實和迷彩爲什麼要讓他保密,七花完全不能理解,還一邊嚷嚷着“說了不也沒事麼”。
以及,收集四季崎記紀的完成形變體刀的,真正理由。
“對我來說不是什麼糟糕的情報——本來我就是把你當做鑢六枝殿下的替代品的。而你是比那個鑢六枝殿下更加強大鋒利的刀——對於徵集刀來說很重要。”
馬上就抓住了七花話中的意思。
直到現在。
果然最關心的還是情報泄露的途徑。
他接着說道,
“而且我已經知道了咎兒是之前大亂的首領,奧州統領——被我老爹殺掉的飛騨鷹比等的親女兒的事情——”
“……這樣啊。”
這樣的她呆在尾張幕府的理由。
“那樣的話也無所謂啦。狀況也沒怎麼變……不,不如說變得更好了。七花——我得認真給你下個命令。剛剛那兩件事——以後,不準對我以外的人說。”
只是作爲一把刀——存在着。
爲了利用觸及最初的自白的時間來仔細思考。
對弒父一事的慚愧。
立刻回答了。
什麼時候問都無所謂——根本就沒在意過,怎麼都好。
“不,這可不是裝傻——只不過,是在考慮而已。無論發生什麼,無論境遇如何,都會有要做的事情吧。不過還沒確定下答案倒是真的。”
刀。
在薩摩對陣校倉必的時候,卻流露出了人類般的感情……
“……哼。”
“抱歉。遮羞。”
不保持沉着冷靜可不行。
七花非常單純地說道。
所以並不會因爲七花弒父而批評或者譴責他。
“我覺得他只對我說過。好像是被我窮追不捨的時候說的……之後應該就是被我殺了吧,祕密不應該泄露掉。”
將自己的身體當作一把日本刀,並非是不用刀的拳法而是究極的劍法——這種技藝應該是一脈單傳的吧。只有超越了作爲師傅的前代當主,才能獲得下代當主的名號吧。
可能對於咎兒來說依然算是溫和的問話,但是感情卻大概多少流露了出來吧,對於如此氣勢洶洶的咎兒七花猶豫了起來。
然而,咎兒的反應只有一半是真的,剩下的一半則藏在心底——而且七花的姐姐鑢七實還有三途神社的首領郭賀迷彩所擔心的,正是剩下的這一半吧。
“而且,現在不還是進行時麼?前路尚且漫漫,不努力的話可不行。總之還是先收集齊了四季崎記紀的完成形變體刀再說。這可不是能過早指望的東西。不過等到我們的旅行到達終點的時候,我也不得不得出結論了吧……”
而七花終於問到了這個事情——
七花對於咎兒的反應感到安心。
如此說道。
“從不承島上那個跟我打過的忍者……真庭蝙蝠那裏聽來的。”
不對,不如說是因爲我·是·這·種·人——七花才選擇了我。
七花知道這些——因爲知·道·這·些·,所以才選擇做我的刀。
對於傳統流派來說並不是什麼少見的事情。
一直想要問一直想要問,卻一直忍到來到這再也不用擔心被人竊聽的風雪之地——這種事情,應該不可能吧。如果那樣的話應該早就提起這個話題了。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這就是虛刀流。
愛上我。
看着七花完全沒有反應,咎兒心說我莫不是說了什麼奇怪的話,於是從後面偷窺了下七花的臉。然後發生了很糟糕的事情——不過,從提神的意義上說說不定是好事。正恰好保持着平衡走着的七花,因爲咎兒這微妙的重心移動,朝前倒了下去。
出身不明的她,其出身其實是——與尾張幕府不共戴天的敵人,一族家黨皆被殺的奧州首領飛騨鷹比等的女兒。
“虛刀流前代當主鑢六枝——也就是我老爹,是被我親手殺掉的。”
奇策士咎兒。
這跟剛剛沒有躲開咎兒的手掌一樣,都是忠誠心的表現——不過反過來說,這也是他沒能理解其重要性的表現。
啪嗒一聲,咎兒用手掌很抽了七花的手。用上了能留下手印的力氣,毫不留情的一擊。
不需捨棄任何東西就可以殺人,單純的一把刀。
沒有情緒沒有感情,純粹的一把刀——可是。
“明白了。”
這件事到底重不重要呢,咎兒如此想到。
“那個……”
“……七花?”
“……啊,這麼說的話,因爲要與其他的十二頭領競爭——爲了讓自己處於優勢而進行了情報操作的話……嗯。真像那個陰險忍者的風格,自作聰明。”
對於七花來說,重要的是咎兒爲什麼要收集刀——至於咎兒之後要幹什麼,相比起來就無所謂了。
“什麼嘛,姐姐也好郭賀迷彩也好,都說這種事情應該當作祕密——本來對說出來會發生什麼還挺不放心的。能讓咎兒高興的話,早說不就好了。啊——真好。”
“……”
對於武術武藝一概沒有興趣的咎兒,這種程度的事情還是知道的。而且也不是無法理解這種行爲。
“你殺了鑢六枝殿下的話,”
——這樣不行。
不過她可是奇策士。
弒父。
七花沒有躲開。
果然牽扯到父親的事情上——我多少也有點激動。
“遮羞?剛剛那是遮羞!?”
迷彩已經死了,七實也那樣讓七花保密了,應該沒有其他人知道這件事了吧。
就好像懸着的心放下來了似的。
並非覺得這無法理解。
要是幕府知道她的出身那一切都完了——無論情況多糟,至少不能讓那·個·討·厭·的·女·人·知道。
原來如此,咎兒拍了下手,點了點頭。
“那麼,到底該幹些什麼事呢?”
對於殺了父親——沒有任何想法。
“……”
邊痛罵着真庭蝙蝠——咎兒邊想着之後的事情。
卻無法從七花的表情中感覺到傷心。
刀。
然後——自那之後二人之間再也沒有說過這件事。在船上的時候也好,發現這船不是去尾張而是去蝦夷之前也好之後也好,到了蝦夷乘着狗拉雪橇前往踊山的時候也好,進入踊山也好,七花揹着咎兒之前也好之後也好——二人彷彿將這件事忘記了一般,再也沒有提到過。
不過他也還是,
纔會愛上我。
問七花有沒有瞞着自己的事情的確實就是咎兒——可是如果只是這種簡單提問就能讓七花開口,那麼到現在爲止七花都瞞着自己就很奇怪了,但如果是那兩個人讓他保密的話,那麼就可以理解了。尤其是七實的阻止有着巨大影響吧——
是因爲理由而愛上她,而不是因爲目的。
進入尾張幕府——身居要職的理由。
其實提問的正是咎兒。
咎兒看着大海嘆了口氣。
“?”
不需要專門的覺悟就可以殺人——
七花如此說道。
對弒父一事的悲傷。
大逆不道地弒父——對於一族被殺的咎兒來說,不可能對這詞句毫無反應。
“你從哪兒聽說我父親的事情的?”
說實話,對於咎兒來說七花已經知道了這些這件事完全是超出了她的預想——從來沒考慮過這種事。一瞬間,這個無比聰慧的女子,沒能理解七花的話。
完成了賊刀“鎧”的徵繳,還以爲搭的是去尾張的船上的時候,七花慢慢地說道——
咎兒首先闡述了自己對於七花最初自白的理解。當然對於咎兒來說接下來的自白比較重要,但因爲更重要,所以更要往後放。
“這樣啊。那個忍者的話——也不是不可能。就算是在真庭忍軍裏,他也是跟我交往最多的。蝙蝠是情報來源的話,那也只能認命了……問題是蝙蝠有沒有跟你之外的誰說過。應該考慮下真庭忍軍的頭領全都知道了的情況……不對,從之前那個真庭鳳凰的話裏看的話——”
真庭蝙蝠——真庭忍軍十二頭領之一,擅長情報收集的忍者。
“你、你幹嘛啊!”
咎兒確信了。
“這回,徵收到雙刀‘鎚’。然後再收集到剩下六把刀——如預想最終收集齊十二把。然後呢,咎兒之後到·底·想·要·做·什·麼?”
反過來說,無論咎兒做什麼,七花作爲刀都會追隨到底吧——無論咎兒過着怎樣的生活都會追隨、侍奉於她左右。
這些表情一概感覺不到。
可是——
就是這樣。
——果然。
他一頭栽進了雪裏,而咎兒則“啊嗚!”一聲被甩了出去。
“你在幹嘛啊!”
她跟平時一樣大怒起來,可七花依然沒有反·應。
他就這麼埋在雪裏——一動不動。沒一會,狂躁的白雪就在七花身上堆積了厚厚一層。
“……七花?七仔?”
咎兒邊呼喊着好一陣子沒用的暱稱,邊搖着七花的身體——可是依然沒有反應。腦子亂成一團的咎兒先試着把倒下的他的身體強行扶起來——
“嗚嗚。”
七花呻吟着。
表情十分痛苦——不過還有意識。
咎兒長舒一口氣。
“……還、還以爲你死了。”
咎兒放心地嘆了口氣。
“怎麼了?被埋在雪裏的石頭絆倒了?”
不過,七花依然沒有理睬咎兒的話。
只是——露出了痛苦的表情。
“喂……喂,七花?”
“……手腳。”
七花終於說話了。
“手腳沒法自由行動……”
“凍傷了嗎!”
當一切都結束的時候,咎兒究竟想要對鑢七花這把刀做什麼呢——自然。
被問及想要做什麼時,她只會回答“到底該幹些什麼事呢”——可是隻要和她的決心相對照,結論就不言而喻了吧。
她到底想要做什麼呢——
殺掉咎兒的父親——飛騨鷹比等的人,就是虛刀流六代目當主,鑢六枝。被冠以大亂英雄名號的六枝,以自己的手刀,將作亂者飛騨鷹比等斬殺。所以包含七花在內的虛刀流,對於她來說都是報仇的對象。
七花成長的不承島在日本海那邊,冬天自然也要下雪。大雪天裏依然穿着單薄衣服過日子的七花,對於冷的感覺不怎麼明白的樣子。
“不、不行!不能睡,睡了就死定了!”
無論對他做什麼,七花都會追隨、侍奉於她左右——在旅行剛開始的時候,對於這個問題不得不在意的他,就已經察覺了這點。
雪上遇難時必會出現的臺詞,不過這種場合可沒有開玩笑的閒心——就是這樣。七花並沒有避開猛抽向他臉的巴掌,但這可不是忠誠的表現。
七花——閉上了眼。
回頭已是不能——前進也不知該何去何從。
“還——還不能放棄。該怎麼辦——我該怎麼辦?”
與刀相反的——覺悟。
已經太遲了。
在這麼下去,咎兒也很難維持自己的清醒。
“——那個。”
她抱有如此的覺悟。
“你傻嗎?冷的話就說出來啊!彆強忍着啊!”
咎兒對七花的解讀並沒有錯。
不過本人再怎麼遲鈍,寒冷依然在侵蝕着他的身體。鑢七花到現在,終於如字面意思一樣感覺到了寒冷。
咎兒使出喫奶勁怒吼道——然而這怒吼聲也瞬間被風雪聲壓過。
不能再讓七花這麼下去了——要是手腳的凍傷繼續惡化的話,他作爲刀的作用就發揮不出來了。得趕快找個地方休整一下,但是在這暴風雪中找可以避風雪的地方,又不知要花多少時間。過不了多久自己就會陷入跟七花一樣狀態吧。不,如果不是七花一直替自己擋風遮雪的話,自己早就不行了。咎兒的肉體抗性比一般人都要差很多。
在那裏的是——雪女。
想要對尾張幕府做什麼呢?
歸根到底。
在心底暗自考慮着。
面對七花的時候,果然還是在裝傻。
就好像要睡着一樣。
“是摳字眼的時候嗎,你個笨蛋!你瞧不起雪山嗎!”
父親被殺——一族被殺,這樣的咎兒究竟想對家鳴將軍家做什麼呢?
如七花所言,二人已經到了無法回頭的地方。
真要說是必然的發展的話也無可厚非。
“不、不是拳法是劍法……”
“我可不想被你這麼說……啊原來如此,這就是冷的感覺啊……”
一級災害指定。
其實想問的,是徵集刀結束之後的自己——名爲虛刀流的刀的處境。
結論立馬就得出來了。
沒想到連七花都會倒下——但他可是一直都替咎兒擋風遮雪,揹着她爬上踊山的。
爲了達成一族夙願的執念。
用不了多長時間。
“誒……那、我們該怎麼辦……”
過於異常的——執念。
咎兒親身體會到了這個的意義——
爲了達成父親夙願的執念。
氣溫已經到了零下三十度以下,如此殘酷的環境下除了束手無策外別無他法,思維在一點一點地被剝離——到了這種地步,已經不是意識強弱的問題了。
對於將過往的一切全部捨棄生存至今的她,只抱有一個目的。
對於七花來說,理由更加重要吧——對於咎兒自己來說,唯一重要的只有她這種生活方式的目的而已!
“唔——”
覺悟。
突然。
都到了這種地步,咎兒也不知如何是好了。
咎兒依然沒有放棄。
“你真那麼遲鈍嗎?”
到最後。
“這……真是糟透了……”
永遠睡下去一樣。
這個笨蛋!
咎兒衝着天大叫起來。
■■
“笨蛋,笨蛋,笨蛋……拳法家不注意自己的手腳怎麼行!”
她到底相對虛刀流做什麼呢?
太過異常了。
無論發生什麼,無論境遇如何——都只有唯一一個目的想要達成。
咎兒抬起了頭。
風雪中——連怒吼聲都無法突破的暴雪中,連到底在說什麼都無法分辨,卻能夠確實分辨出是在對這邊說話的聲音——傳達到了咎兒的耳朵中。
但是七花卻考慮着一件事情。
距離凍空一族的村落還有多遠——在看不清前路的雪山裏,距離感早已經不管用了。
現在可真是笑不出來了。
“不、不是啊,冷倒是不冷……但身體慢慢變得不聽話了……”
理由更重要而目的卻不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