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章 柳綠花紅
《刀語》 · 西尾維新 · 1.2萬 字
次日——鎧海賊團團長、賊刀“鎧”所有者校倉必和虛刀流七代目當主鑢七花的真刀真槍的對決,將在濁音港內的鬥技場,大盆裏舉行。說是真刀真槍,但校倉所用的刀乃是西洋甲冑狀的異型日本刀,而鑢七花則是無刀的劍士,這番對決可謂是異端之間的戰鬥,但真刀真槍一詞本身卻無比貼切。這次勝負既有校倉必,又賭上了作爲鎧海賊團象徵的賊刀“鎧”——更有讓這鎮子的頭領校倉必一見鍾情的神祕白髮女作爲賭注,於是鎮子裏的人們紛紛拋下工作聚集在大盆周圍觀戰。那情景比起武者修行中的使剛劍的男子取得五連勝時更加的火爆,其召集觀衆的能力讓人嘖嘖稱奇。
作爲買賣人的校倉必的才能得到了充分地發揮。
不過——事態依然和事先規劃好的有出入。
名義上是挑戰者的鑢七花,爲了給觀衆一個交代,首先要打敗登錄爲大盆參加者的鎧海賊團的三名團員——原本是這樣設計的。可今天早上,在城外的草原上發現了那三個人的屍體。
三個人全部都——命喪黃泉。
三人的身體被殘忍地切成了碎片,而究竟如何使用刀劍才能達到這種效果,至今無人知曉。
奇怪的是,現場有一條左臂被人拿走了。但無論如何搜索周圍的地方,都沒能發現與之相關的蛛絲馬跡。於此形成對比的是,現場稍遠的地方留下了另一個人——並非三人中任意一個人的一條迷之左臂,那條手臂就好像被捨棄掉了一樣被丟在了一邊——
“左臂嗎?”
從旅店的店員那裏剛一聽說這件事,七花就立馬猜到了這點。咎兒也自不用說。她咬牙切齒地喃喃道:
“不愧是忍者……”
真庭鳳凰——忍者。
以卑鄙卑劣爲賣點的職業。
那麼交涉時坑蒙拐騙也是常理了——
“也就是說……對於那傢伙來說,胳膊是想換就換的嗎……”
“……一般說來這是不可能的吧——可對方是身經百戰的忍者那就沒準了。再怎麼說也是真庭忍軍真庭鳥組的真庭鳳凰——由不得片面的猜想。”
“可是,既然能接上別人的胳膊,爲什麼不把自己的胳膊接上去呢?爲什麼要把自己胳膊丟一邊——”
“不知道啊。”
一臉不爽地說道。
不管怎麼說,他使用了忍法這點是毋庸置疑的。不然就無法解釋了。這件事就此暫且擱置。
而比起令咎兒憤恨不堪來,真庭鳳凰的行爲的最大影響就是讓七花的勝利難度大幅下降。召開大盆一事,昨天夜裏從咎兒那裏得到承諾的回覆後就已經通知了整個城。突然中止延期也就很難辦到了——墊場節目無法進行,因此中止有招牌明星登場的壓軸對決,這種事也是不可能的吧。
以絕對無雙的防禦力聞名的全身鎧。
——咎兒。
前面的暖場節目皆無,上來就是壓軸大戲——
“……”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讓我手下留情?那可是真真正正的對決喲?”
確實。
——咎兒她該不會——
對於業餘的觀衆來說,這簡直等同於瞬間移動——而對於校倉本人來說,也很難清楚捕捉住七花的動作。
他把視線從校倉身上移開——看向了在鋪有細沙的特等席觀戰的奇策士——咎兒。
“……啊,說的也是。”
雙腳橫向並列,上半身扭轉到極致——沒錯,這就是虛刀流第四式“朝顏”!虛刀流七式中唯一需要握拳的招式——
只要能夠打敗咎兒跟班的鑢七花——那就萬事大吉了。
“喔?終於把臉轉過來啦——啊哈哈。恁那樣子看起來也不像是要投降,哎,算了。既然暖場子的比試沒了,那就得讓大家更加盡興纔行喔?你那打倒了錆白兵的身手,就讓鎮子上的大夥們都見識見識吧——”
“可以的話,不要殺掉校倉——最好不要讓他受到無法痊癒的重傷地取勝。”
也得考慮下接受賊刀“鎧”的事宜,咎兒說道,
如果有更加鋒利的刀的話——換掉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本該如此。
連自己今後的命運都壓在上面,從某個意義上講真是和大盆相應的豪賭,雖說咎兒對此是胸有成竹——
與此同時七花改變了招式。
“俺先跟恁說一聲——虛刀流。”
只需一步就能達到最高速度。
就算沒希望我輸掉,或許就像校倉前天晚上說的那樣,無論那邊贏了都無所謂——她莫非是這樣想的?
畢竟一起旅行了這麼長時間,多少也有些感情吧——校倉接着說道。
他不得不考慮起自己的立場來。
等校倉反應過來時,七花已經鑽進了他懷中。
連用手臂防禦的時間都沒給。
對於道具而言,感情情緒都不需要。
比試開始前,咎兒對七花說道。
校倉會注意到也是理所當然——
賭命對決時手下留情——太過亂來了。若是比自己弱許多的對手還好說——這回的對手可是頭一次對陣的比自己還要高的人。
而其中起決定性作用的就是“杜若”。
馬上就要和自己交戰的對手——校倉必。
沒用的刀拿着也毫無意義。
而且對於校倉來說,連勝三人之類的也不過是面子工程。因爲突發事故而無法進行的話——也就能充分保全他的面子了。
倉促間也找不到替代選手。
可七花對此卻是另一種理解。
“雖說俺很想和日本最強交個手,可是,倘若恁開戰之後立馬認輸……虛刀流,恁就能毫髮無傷地從這個鬥技場裏出去了。恁還年輕——英年早逝了多可惜啊。”
雖說鎧海賊團裏也有其他成員,但專精於戰鬥的只有被使剛劍的人打倒的五人以及在草原被殺的三人合計八人而已。
屈膝沉腰——是觀察對手動向的架勢。
“不準看——老子的女人!”
“……哎?”
密不透風的鎧甲武士。
不對,就算防禦了,“柳綠花紅”也是防不住的!
七花裸露着上半身,卸掉了雙手上的護手,脫掉了草鞋,赤腳站着——擺出了臨戰姿態的他,先確認了一下場地。鋪滿細沙的大盆——對於在無人島上長大、一直在波浪衝刷出來的沙灘上練習的七花來說,並非難以適應的場地。
就這樣,大盆召開了。
然後他擺出了架勢。
場地不錯——可作爲鬥技場來說卻糟透了。
“俺可是個一旦出手就絕不手下留情的人——恁會死的……就算不死也是重傷。那樣的話,俺愛的女人一定會傷心吧。”
衝擊穿透賊刀“鎧”,將內部的校倉的身體破壞——
可七花倒是沒有因爲校倉的話而混亂,反倒是在意着其他的事情。
然後他看了看對面的對戰對手。
雖說是無論對手如何行動都能對應自如的姿勢——
可謂是——少數精銳。
虛刀流第四式“朝顏”——並非如此,他實際擺出的是第七式“杜若”。
聽到這話,七花露出了驚訝的表情。
一招決勝!
原來如此,一直呆在一起反而沒有注意到(說實話七花從一開始就沒覺得咎兒的白髮奇怪),真呆在人羣裏確實很顯眼。給人種鶴立雞羣的感覺。
“……就算你不說我也會讓你們見識的——不過到時候你已經被我大卸八塊了。”
無視所有防禦,能夠對七花所希望攻擊的地方造成損傷的虛刀流奧義——這回七花瞄準的是校倉的肺部。攻擊呼吸器官,就能在不施加致命傷的情況下制服校倉,七花是如此打算的——可是!
“……不疼不癢的恁這是在幹啥子?”
擊敗下酷城城主宇練銀閣時使用的招式——能夠充分發揮虛刀流步法的緩急自如的招式。
校倉應該不認爲能夠輕易取勝——但卻對賊刀“鎧”抱有絕對的自信。
刀,終究只是道具。
以及無與倫比的——巨大身軀。
倘若校倉比七花還要強的話——保鏢的職務讓給校倉的話,在這一切定下的瞬間,七花就喪失了存在意義。
觀衆立馬沸騰了——幾乎所有、不,就是所有的歡呼都是送給校倉必的。原來如此,這種情況下殺了校倉必的話就麻煩了——特別是混在觀衆中的咎兒,真會像窗戶紙一樣破掉吧。
他的拳頭——結結實實地打在賊刀“鎧”的胸口。雖然身體因爲慣性轉向了另一邊——但命中的拳頭卻保持着命中時的姿勢。
可是,這一切都無所謂。
“我沒強迫你。可是你想想——答應保證我們人身安全的只有校倉必而已。萬一殺了校倉必,我怕他們會毀約。”
面對着有着物理上無法彌補的體格差的高大對手,不知道如何應對的自己一旦落入消耗戰就會極爲被動,那麼就只有比試開始後速戰速決了!
“七花。這回的對決——”
這是個實驗的好機會——咎兒想到。
裁判的聲音響起。
手下留情地取勝。
因爲我歸根到底——只是一把刀。
無論七花如何行動,都能對應自如的姿勢。
——死,或是重傷。
比自己還要高大的敵人——
七花說道。
校倉不安好心地說道。
“……”
“喂——別到處亂看吶。不對,”
七花想起來了。
七花一邊說着——一邊將幾乎扭轉到背朝對手的身體帶動拳頭向着校倉的方向旋轉了起來。
“虛刀流——‘柳綠花紅’!”
“……”
白髮。
而對於他而言。
無論理解還是沒理解——那畢竟是擔任參謀一職的咎兒所言。七花順勢點了點頭。
事實上,給出戰的七花套上如此枷鎖,一方面是如表面上的理由所說的那樣,而另一方面則是出於對咎兒很重要的另外的理由——那是不可讓七花得知的理由。
“梳理一下現狀——七花。如此大聲勢的決鬥,全鎮子的人都是公證人。這樣一來獲勝之後,校倉無論情不情願都得守約——身爲一鎮之主,他多少得顧及顏面。可是,那是在校倉活着的情況下。”
可對於快到不像話的動作還是無法應對。
對道具抱有感情是愚蠢至極的行爲——所以虛刀流的開山鼻祖鑢一根走極端捨棄了刀。
這“柳綠花紅”可是理論上連地球內部的人都能打到的招式!
相對的,校倉也擺好了架勢。
前天校倉和使剛劍的男子交戰時,也是在對戰開始後,不斷挑撥採取了謹慎態度的對手——也就是說和那次一樣,自己也受到了校倉的挑撥。
希望我輸掉吧……
“雖說讓你們見識下我的身手,可我可沒有讓你們盡興的打算——瞬間決出勝負吧!”
去監視咎兒以及呈交書信到咎兒處的任務密談的三人被殺——因此而懷疑咎兒也不足爲奇,但校倉卻並未問罪於此。咎兒推測這是因爲校倉一方也不好對自己明說曾監視過己方的行動——雖說他的想法無法確認,但也八九不離十。
萬一遇上不能殺人的狀況。
“——開始!”
即便是用重量製造速度,也需要相當的助跑纔行——再怎麼說賊刀“鎧”也無法對抗重力。
七花一瞬間衝到了校倉面前。
校倉從鎧甲內側,用他那粗獷的聲音衝着盯着自己的七花說道,
“比試——”
驚訝的聲音——從頭頂傳了過來。
從頭頂上。
從那種位置傳過來聲音,對於七花來說自然是第一次——
校倉“咣”地揮舞起手臂,想要從下方把七花抄起來。
“唔……”
第四式“朝顏”,而且還擊出了“柳綠花紅”後的姿勢,傻子也能看出來根本不適合移動,可是憑藉着天生出衆的反射神經,七花好不容易避過了這一擊。不對,稍微被蹭到了下毛髮——七花以側身打滾的姿勢從沙地上滾開,拉開了和校倉的距離。
本想拉開距離。
可是,這點距離——被校倉攻了過來。
“後如——”
披着鎧甲的衝撞。
被四處安裝着刀刃的鎧甲撞一下的下場,前天大盆早見過了——七花再次側滾,避開了攻擊。
利用重量換取速度的代價就是衝撞的方向無法改變。校倉一下栽倒在了剛剛七花所在的位置——本來戰鬥中面朝大地摔倒多半會丟掉性命,可穿着賊刀“鎧”的校倉卻無此後顧之憂——
“……啊哈哈。”
慢慢地——校倉一臉遊刃有餘地站了起來。一臉想什麼時候攻擊儘管放馬過來的態度。
而七花——卻手足無措了起來。即便想攻擊也無從下手。他只能象徵性地擺出第一式“鈴蘭”。這種迎擊的招式,根本對付不了撞過來的對手。就算七花再笨這點東西還是明白的。
“爲什麼——爲什麼你還能動。明明應該完美地決出勝負了纔對——”
“嗯?啊——恁該不會剛剛用了能透過鎧甲的招式吧?哎——虛刀流也有那種招式啊——”
校倉得意地說道。
“——恁別瞧不起賊刀‘鎧’喲。這可是以絕對防禦力著稱的、四季崎記紀打造的側重防禦的日本刀——不好意思啊,這鎧甲是穿不透的。”
■■
場景回想,校倉必篇。
連悲傷和憎恨的餘力都沒有。
說實話,在七花看來,這些招數都差不多一個樣,都是利用賊刀“鎧”的巨大身形和重量發動的衝撞攻擊,可這些招式卻個個具有一擊必殺的威力。
可是,兄妹倆一起打破禁忌還是頭一遭。
突然說道,
可最重要的是,穿着作爲防具的鎧甲什麼也做不了——因此衆人對此疏忽了。
可是全無效果。
刀無法選擇所斬之人。
“……”
雖然這麼說,但七花也不是沒有做過任何嘗試。從開始以來七花已經數次抓住空隙潛入校倉懷中施展從虛刀流第四式“朝顏”衍生而出的“柳綠花紅”了。
新生·鎧海賊團從此誕生。
所以當時的船長,爲了一睹能夠移動的鎧甲風範,在酒席上,
賊刀“鎧”——透甲技也無法生效。
他偷跑到船上來並沒有什麼特定的目的。絕非是出於早晚會成爲漁夫,來偷學些手藝這種可敬的想法。
雜活已經幹了兩年——在他十五歲的時候。
那樣的話,連工作的艱辛——也感覺不到。
並非有什麼值得大書特書的經歷,只不過是當時的鎧海賊團裏衆多成員中的一人突然想到了這種事情——就因爲這種微不足道的小事,“卡納拉”逃過了一劫。
傳說擁有着賊刀“鎧”——一百多年前從舊將軍的討伐中逃了出來,來到琉球地界的日本海盜。原本活動與瀨戶內海周圍,而轉移到據琉球國最近的日本薩摩藩也有些時日了。
並非人選擇刀——而是刀選擇人。
這就是“卡納拉”當時的想法。
沒一會兒鎧海賊團就被殲滅了。
可是刀卻能選擇持有之人。
剛開始想着殺了他。
“卡納拉”久違地感受到了艱苦之外的感情。
否崩。
作爲幹雜活的小工,“卡納拉”的海賊人生拉開了序幕。
可是——當他走到賊刀“鎧”的面前。
雖然對方滿嘴侮辱性的話語,但七花卻無法反駁——事實上,他自己面對披掛着賊刀“鎧”的校倉不斷使出的衝撞攻擊,只能不斷地躲來躲去。
什麼都感覺不到方爲最好。
“剛想起來,好像缺個幹雜活的傢伙啊——”
就在他十三歲的時候。
最初一次,也是最後一次。
既然生活在漁村,這種出身也是再平常不過了——事實上,小時候的校倉是個煩惱着個子比周圍孩子要矮些許的普通孩子。最多也就是對比他小五歲的妹妹“可可蘿”(譯註:此處採用的是音譯。原文是こころ,意爲心)有些過保護了而已。
校倉雖然對着奇策士咎兒誇口說自己是生在薩摩長在薩摩的純粹的九州男兒,但其實這都是謊言。他是在當時還是異國——琉球國長大的。
這是光榮的重要工作——對於雜役的他來說,應該是這兩年的辛勤勞作換來了海賊們的信任吧。可是,當時的“卡納拉”連這種感慨都沒有。有命令就去服從。不需要去考慮命令的內容。
他只是想要打破禁忌而已。
琉球國。
然後跟某個村裏的女孩子結婚生子。
雖然賊刀“鎧”是鎧海賊團的象徵——可是,實際能穿上鎧甲的人,算上舊將軍時代在內最多也就兩三個人。
當然——即便是殲滅了鎧海賊團,“卡納拉”也早已經喪失了棲身之所。無論他如何尋仇,死去的人都不可能復生——即便是想返回生養他的村子,他也跟海盜們廝混了太長時間了。如今還有何顏面再見鄉親父老呢——
迎來了生長發育期可進展卻不怎麼順利的“卡納拉”,某一天和妹妹“可可蘿”偷偷潛入了父親乘坐的大型漁船。本來,按照村子裏那依然很古風的習俗,男子要年滿二十歲方能登船,而女子更是根本不能上船——可是,規矩就是爲了被打破而存在的,而且“卡納拉”和“可可蘿”也不是第一次打破這個規矩了。
礙眼。
無論他意下如何,“卡納拉”只剩下了以海盜爲生這一條路。所以他決定以鎧海賊團的名號建立一個新的在自己領導下的海盜組織。
而妹妹則早晚會嫁出去——而且十有八九還是在村子裏。
他得到了足夠的信任。
只有——艱苦而已。
“卡納拉。你給我穿回那鎧甲試試——”
他視爲理所當然的一切被瞬間奪走——什麼都沒有留下。
因爲一直作爲裝飾品放着,所以他們早已經忘記了——雖然外形是鎧甲,但賊刀是如假包換的日本刀。
可是,這一切——終究只是小孩子得出的結論,想法過於單純了。
能夠留得一條殘命,也不得不說是沒有將他趕盡殺絕吧。
那是個作爲東南亞全域的海外貿易中繼點而發展起來的獨立國家。校倉必就出生在那個國家裏的某個漁村裏——原本校倉就是後來他自己想出來的姓氏。在琉球的孩提時代,人們都稱呼他爲“卡納拉”。
或許衆人對他也萌生了些感情。
那究竟是何等艱苦的生活,如今已難以想象——他突然被丟到了一艘語言不通的異國船隻上,莫名其妙地給殺害了父親、妹妹以及船上衆人的傢伙們打起了工。
海賊·校倉必。
“——啊!”
半開玩笑的下達了這種或許再恰當不過的命令。
所有攻擊都被無效化了。
他們——是殺害了父親和妹妹的不共戴天的仇敵!
後如。
卻能夠選擇持有之主——一直沒有找到主人的賊刀“鎧”,歷經無數時日,終於再次找到了相應的所有者。
這是四季崎記紀與其說是主張不如說是人生哲學的第一原則。
他們乘坐的大型漁船在前往遠海的路上——遭到了海賊團襲擊。
支配了戰國亂世的四季崎記紀的變體刀。
他一邊怒吼着——一邊穿着賊刀一個勁地四處重複着猛衝——
只是躲來躲去——
就好像五年前海盜們對自己乘坐的船隻的所作所爲一樣——徹底地虐殺地一乾二淨。唯一跟五年前不一樣的是——“卡納拉”沒有留下任何一個活口。
艱苦的日子持續着。
刀無法選擇所斬之人。
只是心血來潮。
他被叫來保養這副鎧甲。
只是因爲登上船的鎧海賊團中的一員一時的心血來潮——就在父親和妹妹“可可蘿”在內的全體船員被虐殺之時,他只是躲在隱蔽的角落裏——既沒有想要保護父親,也沒有想要保護妹妹,只是躲在角落裏瑟瑟發抖。而那個團員恰好看到了這樣的“卡納拉”。
而在鎧海賊團以前作爲據點的濁音港的小鎮上設立了兼具賭場功能的圓形競技場·大盆,則是之後的事情了。
因爲被禁止所以纔想要做——他只是從這種危機感和背德感中尋找樂趣而已。
絕不會忘記。
並非是幸運。
鎧海賊團。
幹了五年多的雜役。
就好像——他身高的增長,是爲了配合鎧甲的形狀一般。
妹妹“可可蘿”也一定是出於同樣的理由吧。
而作爲證據——自從接受了管理賊刀“鎧”的任務後,“卡納拉”的身高就像竹子一樣一節節地猛竄——曾經苦惱着身材矮小的他,短短三年間,其體格就超過了海賊團裏的所有人。
可是,這種惡作劇的心態,卻遭到了必要以上的懲罰——那艘大型漁船上的乘員,不僅僅是淡水、食物和貨物,就連生命都被鎧海賊團的人剝奪了。
回處帶。
眠調。
平穩的日常會持續下去——這種生活會一直、永遠地持續下去。沒有任何意外的波折,這種某種意義上是預定調和(譯註:“予定調和”原是指萊布尼茨的一種哲學理論。中文譯法多爲前定和諧。萊布尼茨認爲﹐萬物由“單子”構成﹐而單子因其絕對單純而無部分﹐沒有“窗子”可供出入﹐因而彼此不能互相影響﹑互相作用﹔但宇宙萬物卻互相協調﹐構成一個和諧的總體。這一理論是他的“單子論”體系中重要的原則理論。在現代日語中,這個詞多指事情發展和預想相同)的和平的生活會永遠持續下去。
可他剛舉起刀,
將來自己也會和父親一樣成爲漁夫吧。
“給我把這鎧甲磨個鋥亮。”
■■
“卡納拉”接到了如此命令。
即便如此。
“俺看恁倒是挺擅長東躲西藏的吶!”
那個瞬間——“卡納拉”被賊刀“鎧”選中了。
咎兒曾經如此說過——校倉只會覺得七花很礙眼。對於看上什麼東西就動手搶奪的海賊來說,說不定七花反倒是不得不殺掉的妨礙。
而“卡納拉”卻沒有忘記。
只有一個人——“卡納拉”除外。
那銀色的刀身——映入他眼簾的時候。
丸後如。
他是漁夫的孩子。
那是鎧海賊團——作爲其標誌,從舊將軍手中堅守下來的揚名在外的賊刀“鎧”。可是,那賊刀乃是遠超七尺的巨型鎧甲——能夠穿上它的人幾乎不存在。事實上,那時的鎧海賊團,連着船員在內,沒有一個人能夠穿上這幅鎧甲,只是作爲標誌和象徵性的裝飾品放在船上。
他第一次掠奪的東西——列位莫要驚訝,那正是四季崎記紀的完成形變體刀。
校倉暫時停下了攻擊——衝着七花說道。
就是在那時,他改換了校倉必的名號,並立下了絕不在人前脫下賊刀“鎧”的誓約。
雖說是大型,但這邊畢竟只是個漁船——根本不可能抵擋得過。眨眼間的功夫就被徹底蹂躪了。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校倉此言看來非虛。原理不明——爲什麼“柳綠花紅”無法生效七花完全不明白。而且就算是能夠明白其中的原理,被牢牢限制在大盆裏的他也無法想出有效的對策。
所以——只能躲來躲去。
既然是四季崎記紀所造的側重防禦的日本刀——那麼想想看,即便施加了某種能夠防禦透甲技的措施也沒什麼奇怪的地方。倒不如說有了才正常。
要是有宇練銀閣用過的斬刀“鈍”——無論什麼東西都能一刀兩斷的寶刀的話,說不定就能斬斷賊刀“鎧”,七花曾經這麼想過,可如今看來,說不定賊刀也有專門對抗這種情況的防禦策略。
更不必說對火攻水攻的防禦策略了。
鐵壁的鎧甲——絕對無雙的防禦力!
“唔——”
“一直躲來躲去也不是辦法吧。十八層地獄也不過如此吧,虛刀流。別這麼沒骨氣啊。俺的前任者要是這麼個吊樣豈不鬱悶死俺啦。既然是日本最強,就給俺爺們兒點兒——趕緊老實地做好覺悟當俺這賊刀‘鎧’的甲下亡魂吧!”
“覺悟……”
所以說啊——覺悟到底是什麼?
即便這麼跟七花說了,他也無法理解。
七花只不過是一把刀——而刀是不需要覺悟的。
感情、情緒。
這些統統不必要,也不需要。
……可是,校倉所言或許很有道理。
既然透甲技已經不能生效了,那麼準確說來七花已經無計可施了——無論是含有“柳綠花紅”的七式奧義,亦或是奧義複合而生的最終奧義“七花八裂”,再或是虛刀流的各種招式——哪個都無法對賊刀“鎧”生效。即便是能夠生效——那些不是透甲技的招式也會傷到賊刀。賊刀本身也沒有可用於攻擊的間隙——想要不傷到鎧甲本身地殺傷校倉的方法,唯有“柳綠花紅”一途。而連“柳綠花紅”都無法生效的話——
——徹底地手足無措。
如此下去,一直躲避校倉的衝撞,只會白白耗費體力——能最後再也躲不開時,就只能迎來悲慘的結局。
而這無論遲早,都只不過是時間問題罷了。
——那麼。
是啊。
這是咎兒不禁匯聚了智慧,還匯聚了熱血的奇策。
傳來了如此的呵斥聲。
就算對方比自己身形要大——哪又能怎樣!
“好險好險——我差點就丟掉了自己的單純。最近稍微有點胡思亂想地過分了——雖然滿腦子空白不太好,但想多了也好不到哪兒去——”
巨大的鐵塊。
校倉必重心下沉身體前傾——
“唔……哈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這種行爲——等同於自殺。
“放馬過來吧,你個被甩的喪家犬——雖說不是我的本意,但現在羣衆已經足夠盡興了。”
就算無法打散——卻能夠讓其晃動。
“你個笨蛋!”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七花——一邊說着,一邊擺好了架勢。
對着無言的校倉。
然而。
所以——校倉除了惡語相向之外別無他法。
“那把賊刀,並非是守護之刀。”
就算賊刀“鎧”的防禦力再怎麼絕對無雙——裏面的人類依然是無法消弭的弱點。就算外側再怎麼堅固,裏面的東西在面對衝擊時卻堅固不起來。
輸掉這種事——是不被許可的。
她就好像確信勝負已分一般自言自語道。
他腳下鋪墊的沙土被腳步踩得四散紛飛——而他則向七花以最高速度全力衝了過來。而那架勢,在七花看來果然還是跟之前的衝撞沒什麼兩樣——可是其中感覺到的氣勢卻截然不同。
用並不只是讓七花——而是讓大盆周圍聚集的所有羣衆都能聽到的大聲,乾脆而有力地宣告道。
“而有要保護之物的人——才更強!”
倘若火攻水攻都無法生效的話。
“唔……恁、恁這丫的,虛刀流——哪有這種事!這種根本不是啥劍法吧!”
不如說他就是打算這麼幹的。
“——謹遵命令。”
這是咎兒犧牲自己、犧牲靈魂的奇策。
“……四季崎記紀所鑄十二把完成形變體刀之一,賊刀‘鎧’。鎧海賊團代代傳承的,賊刀‘鎧’限定奧義——”
“如此就好。”
——在不殺校倉的情況下——至少在不讓他受到不能回覆的重傷的情況下——
七花背後就是咎兒。而那衝鋒則如同要將柵欄外的咎兒連同七花一起壓成肉泥一般。不對,倘若七花如之前一樣躲開校倉的衝撞的話,依着慣性校倉一定會衝破木柵欄,將窗戶紙一般的咎兒的身體撞飛。
——倘若胡亂抵抗,會傷到賊刀“鎧”的話——
投降之類的方法呢……
“……”
“我對連面對自己喜歡的女人都不肯露真臉的男人沒興趣!跟不會一起泡溫泉的傢伙旅行無聊死了!那種人——怎麼能夠讓我信任!”
七花的任務是取勝。
“啥……!”
沒錯,要是以前的七花,絕對不會想要躲開衝撞過來的對手——對於正面攻過來的對手,他只會單純地正面對抗。
虛刀流第一式“鈴蘭”。
——獲勝。
他能夠預想到自己將要面臨的狀況,可是以被舉到空中的狀態他也毫無抵抗手段。已然束手無策的校倉只好對七花惡態百出。
“咎、咎兒——”
大盆柵欄的另一側。
把校倉必的巨大身軀擋下來。
一直躲避不斷的衝撞攻擊也會取得不錯的效果吧——就算校倉必的身軀再怎麼巨大,也絕非和疲勞無緣之物。可是,在將對手的限定奧義毫無技巧地純粹靠力氣抵擋下來的現在,這種事情已經無所謂了。
咎兒高聲怒吼道。
爲了實現絕對無雙的防禦力被施加了各種機關的賊刀“鎧”,也絕沒有預想過會像這樣被人類舉起來。
“就給我拼盡全力保護我啊!”
“幹嘛隨便放棄啊——我可沒允許你那麼做!沒聽見我叫你贏嗎,你個白癡!”
七花彷彿是爲了掩蓋咎兒的喃喃自語聲一般,如同野獸似地咆哮了起來。他一邊咆哮着——一邊抱着校倉必,身體猛地後撤一步——爲了應對反衝力。
可是,這場對決——是允許輸掉的。
把賊刀“鎧”的重量給擋下來。
對撞過來的敵人毫無意義的迎擊的姿勢——可是這和之前擺出這個姿勢時的情況卻不一樣。七花眼神中充滿了堅決地擺出了這個架勢。
且不論將校倉的身體像行李一樣舉起來,就是將校倉的衝撞擋下來,在這大盆的歷史上都未曾見過——所以,大盆的觀衆如此一點聲響都沒有也是第一次。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地——看着大盆裏面。
不對。
賊刀“鎧”是四處鑲滿了刀刃的鎧甲。
“啥子劍士——啥子刀!這種、拼盡全力的、光靠蠻力的——天底下哪兒有這種刀!”
“……我得跟你道聲謝,校倉必。”
在草原上被亂跑的咎兒正面一下子就給撞到的鑢七花的身體——究竟能否——
卡啦一聲。
不對。
她叫我手下留情。
巨型的鐵塊——衝了過來。
“身體高大自然就強——可是,世上並沒有身形最大就天下無敵的道理!”
即便是斬刀“鈍”都能對抗的防禦。
然後七花——就那麼憑着自己的力氣,憑着自己的腕力——將校倉必的巨大身軀舉了起來。
“……”
只有咎兒一個人露出了笑容,滿足地點着頭。
而這個奇策——暖熱了七花的心窩。
七花冷靜地說道。
這簡直就是真真正正的空手入白刃——可是世上哪有如此竭盡全力的招式!
面對七花偷師過來的挑釁——校倉只用有些暗淡的聲音回應道。雖然穿着鎧甲看不見表情——但他確實在盯着七花和他背後的咎兒。在衆人面前被拋棄,顏面盡失的校倉——卻如此說道:
就好像要將校倉必的身軀——掛到天上一般地舉過了頭頂!
一切彷彿停滯了。
咎兒用拳頭重重敲了一下柵欄。
可是——卻沒說過可以輸。
所以不能用整個身體硬抗下來——而是要讓安裝的刀刃不碰到身體的狀態下只用腕力以及支撐腿的腳力擋下來。
拼盡全力。
“……咎兒。”
就算他不這麼做——七花也不會再次避開校倉的撞擊了。
“虛刀流的招式不就只有一個不管用嘛!就算是虛刀流不管用那又能怎樣!就算沒有鎧甲——你這二十年來不也練出一身鋼筋鐵骨嗎?”
重量能夠換取速度——而衝擊力也一樣。
鐵壁一般的全身甲——將會成爲蹂躪校倉全身的兇器。
聲音是從背後傳來的——七花轉過頭來,只見到奇策士咎兒手緊緊抓着柵欄,一臉從未有過的凝重,怒視着七花。
大盆周圍的觀衆基本都支持校倉必——咎兒周圍的人也毫無例外。在這重重包圍中,還說出直接拒絕校倉必的話——完全不像是聰明的她會做的事情。
就如此老實地——老實地、做好覺悟——
“……別給俺蹬鼻子上臉!”
“俺是海盜——纔不管對方的想法呢。有想要的東西,就把所有礙事的傢伙都幹掉,然後奪過來!”
七花輕輕招了招手。
爲了應對將校倉巨大身軀砸在地上造成的反衝力。
“唔——”
即便是能夠抵抗透甲技的防禦——能夠抵抗水攻火攻的防禦。
“…………唔!”
你要是真愛我的話——
“……刀賊鷗!”
從高處撞擊外側的話——內部絕不可能安然無恙。
即便七花輸掉,作爲主人的咎兒的徵刀之旅也不會就此終結——只不過七花的旅途到此而止而已。七花留下的工作會由校倉必接手。作爲刀來說校倉要比七花更加優秀的話——就只能變成那樣吧。
“想奪就奪吧。可是——”
觀衆全部沉默了。
倘若透甲技無法生效的話。
“你太過依賴虛刀流的招式了——雖說這是因爲你二十年來只知道那個,但你並非只有虛刀流而已。就算不靠那些耍小聰明的招式——就憑那久經鍛鍊的身體,你已經夠強了。”
“聽好了,七花,我啊——”
七花用張開到最大的手分別抓住了鎧甲的肩部和腹部——然後將校倉的衝撞硬生生停了下來。而他的腳趾也牢牢地扒住了鋪滿沙土的地面——
可七花——儘管勝負還未分,卻一臉舒爽的表情——對着校倉必說道。
“拜你所賜我終於明白了——我即是作爲虛刀流七代目當主的一把日本刀——同時也是一個活生生的人!”
“……唔!”
“所以校倉——我還要跟你說一句。”
之後七花——
手臂注入全部力氣,將校倉必的巨大身軀朝着地面丟了出去。
“不準碰,老子的女人!”
儘管金屬聲響徹天空——可那不愧是四季崎記紀的完成性變體刀,從這麼高的地方摔下來竟然一點傷痕都沒有——可是,裏面的人卻不可能安然無恙。
校倉必再也沒有站起來。
替代無法相信眼前所見的一切而啞口無言,無法盡到自己在大盆中擔任的重要職責的裁判——咎兒說道:
“——勝負已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