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途神社
《刀語》 · 西尾維新 · 1.1萬 字
一章——三途神社——
出雲的所在地是現代的島根縣東部。
相傳——這裏自古以來就是衆神雲集之地。有一則出名的事,陰曆中表示十月的神無月,只有出雲之國稱之爲神有月就是這個原因。只要打開《古事記》或《日本書記》的話,就會找到許多以出雲爲舞臺的神話。在這一時代——不,不管是在怎樣的歷史怎樣的時代之中,這裏總有與聖地之名相匹配的土地風情。就在這樣的出雲的正中央附近——威風凜凜地建立着三途神社。
三途神社。
其首領,敦賀迷彩所有的千刀“鎩”便是,奇策士咎兒以及虛刀流第七代當家鑢七花接下來要徵集的刀。
“……不過咎兒啊。上次聽你講的時候我不小心漏聽了——四季崎記紀所打造的一千把變體刀,其中十二把完成形之一,第三把的——千刀‘鎩’難道說……那個,不會真的是有一千把吧?”
“沒錯。”
對於七花唯唯諾諾的確認聲,咎兒堅定地斷言道。
“一千爲一把。這就是千刀。”
“……不,我不會不識趣到事到如今再對四季崎記紀的刀進行冷靜的吐槽,不過這樣一來,完成形的數量就比習作的九百八十八把還要多了……。”
如果千刀有一千把的話,嚴格說來完成形的變體刀的數量不就變成一千零十一了。七花似乎想表達這個意思,不過咎兒卻把它當耳旁風,
“確實,不不識趣啊。”(譯者:備用知識,不識趣用日語叫“野幕”)
這樣說。
畢竟七花是出於好意才指出來的,但她的態度也太冷淡了。
“灌木叢裏的棒,省略稱爲野幕”(譯者:“灌木叢裏的棒”的日語的略稱和“野幕”發音一樣,咎兒在講冷笑話)
“不不,那沒有省略。”
“一千爲一把——既然這就是它的賣點,那麼我們就只好承認了。已經回收的兩把變體刀,不是都有各自的有特點的主題嗎?七花。如果沒有忘記的話,說說看。”
“呃~,第一把絕刀‘鉋’是決不會斷絕不會彎曲地結實……是‘堅固’對吧。然後,第二把斬刀‘鈍’是鋒利到世界上沒有不能一刀兩斷的東西……是‘銳利’對吧……。”
“沒錯。”
咎兒點頭。
嘛,用搬運一個人時最能對手腕造成負擔的姿勢,還能悠然地一邊談笑一邊爬過五百多級的七花的體力與腕力我們應該老老實實地加以讚賞,總之,在這種姿勢下(而且俯視着六百級的階梯)差一點被摔下去,咎兒大聲叱責七花是正常的。
“普通的……,太荒唐了。叫四季崎記紀的刀匠,就算想普通地打造也能造出那種刀啊。”
“……啊,這麼說。到這裏之前看到的十幾個人,那些傢伙是——。”
斷言說要自己爬到山頂。
“不過你說當時,那麼咎兒,現在是可以告訴我了吧?拜託了,真的有——一千名敵人嗎?我記得你一開始好像說過什麼完成形變體刀的持有者有十二人這種話吧。”
因爲過於驚訝,七花差一點讓咎兒從手裏掉下去了——不過他及時彎下膝蓋,重新抱住了身在空中的咎兒,可是咎兒則以一副恐慌得連驚訝聲都叫不出的表情,
按照那所謂的妙案所採取的姿勢就是,在七花的胸前,從下面支撐橫過來的咎兒——他們本人當然是沒辦法知道了,說白了這就是現代的所謂公主抱。就算咎兒原本的出身是公主,這幅畫面還是有點做過頭了。看到他們的樣子,肯定沒有人能想得到他和她是受僱者和僱主的關係。
七花擺出不知所以的表情。
“俗話說——這世上不存在兩把同樣的刀。嘛,這是當然的。不可能在完全同樣的環境下,完全同樣的條件下,完全同樣的狀況下打造刀——就算同一名刀匠同樣地操作,做出來的刀是不盡相同的。是似是而非的。就像是兄弟姐妹一樣——可是,卻不能稱之爲雙子。”
“嘿……咻。”
虛刀流雖說是個不用刀的劍術,但基本上卻是個以劍士爲假想敵的流派。雖然比較哪邊如何如何在本質上沒有意義,第一次實戰的與真庭蝙蝠的戰鬥,以及其後的與宇練銀閣的戰鬥,給七花留下更深刻印象的是與真庭蝙蝠的戰鬥。這不是因爲真庭蝙蝠比宇練銀閣強,而是因爲他不是一名劍士而是一名忍者。
“……不,沒什麼。”
“傻,傻蛋—!”
“抱歉,我做不到,帶我上去。”
難道還有別的嗎。
“敦賀迷彩。沒聽說過。”
“還敢說怎麼了……身體會親密接觸呀。”
可是咎兒卻不管那個,繼續說明。
“我不想讓你動搖所以故意沒告訴你——沒錯。她們就是守護千刀的,黑巫女。”
就算是咎兒無力的拳頭,如果打到臉部的話還是會有點疼的——就算如此卻故意不躲開(對七花來說過於緩慢的)那拳頭,應該表揚一下鑢七花的忠心吧。不過也許他只不過是有被虐癖罷了。
“因爲這次有一千名敵人。”
這時她沒有一邊喊着“切利哦”一邊毆打七花,只是因爲覺得“這樣做後會真的被摔下去的那樣我可就慘啦”罷了。建立在一場誤會的基礎上的那個臺詞,是說得越多以後就會越丟人的詞彙,所以這時忍耐了一回一事如果能成爲她小小的救贖就好了。
“嗯?是這樣嗎?”
咎兒肯定道。
——距離奇策士咎兒發現自己把“切斯托”錯說成“切利哦”,還有兩個月。
你這樣纔是不識趣唉。
“不過啊,雖然是消耗品但一千把放在一起才能算千刀,在徵繳的過程中,仍然禁止折斷與彎曲,所以七花啊,這一點你可千萬不要誤會了。”
材質。
看出咎兒的視線變得不妙,七花急忙停止說下去。而且從倫理的角度看,他的判斷也是正確的。
目的地的三途神社。
沒錯。
咎兒說道。
太感謝她了。
“切利哦—!”
——於是。
“所謂,終極地平凡嗎……做一個消耗品纔是刀的本分。所以纔會刻一個‘鎩’這種直截了當的銘啊。”
“那麼你叫我怎麼做啊。要是覺得身體接觸算不知羞恥的話,我就沒法帶你上去了。只能讓你自己爬上……。”
“可是如果是完全相同的刀的話,就能省去那個時間……不需要費力去適應新刀了。”
“我確實說過。放心吧,關於這件事並不是說設定從途中變了之類的。從一開始就知道的。”
“無法將普通的事情做得普通所以他纔是個異常者。不管做得再怎麼普通總會不可避免地把異常夾雜進去——這就是四季崎記紀。這就是他被稱爲傳說中的刀匠的緣由。”
七花擺出一副厭煩了的表情。
“說的沒錯。……也可以這樣說。千刀或許是在一千把變體刀之中唯一一把普通的刀。”
開始罵起七花。
設定從中途改變的情況。
“不用說,因爲迷彩是三途神社的首領。三途神社在出雲裏也算是個規模大得離譜的大神社——擁有一千名巫女。用這些巫女所有人,每人各保護一把刀。”
“我不是說過要好好聽別人說話嘛……哎,不過就算當時被你詢問,我也不會回答的。”
提起了話題。
咎兒渾身冒着汗得意洋洋地說道。
“傻瓜。我可是奇策士啊。”
“而第三把——千刀‘鎩’是以其壓倒性的數量……以‘數量多’爲主題被打造的刀。故此,是一千把。即使是一千把也算爲一把。”
受不了咎兒刺耳的尖叫聲的七花——只轉一下頭部回頭看。眼前所見的是,七花一路登上來的,石砌階梯。他已穿過了不少鳥居(譯者:日本神社的門,紅色且形狀爲“開”),可是已經看不到第一個鳥居了。
“——不止是一千把刀,連敵人有一千名這件事我都對你講過了。”
“原來如此,明白明白。你事先這樣說清楚就沒問題了。不過——嘛,咎兒,如果千刀的特徵只有這個的話,我就不會害怕了。這和第二把地斬刀時一樣。如果單是數量多的話——在我眼裏和普通的刀沒有任何區別。既然有不能弄傷刀這個束縛,那就根本輪不到備用的出場。不管有多少,一次最多能用兩把——我就讓你見識一下,虛刀流的二刀流對策吧。”
“可是事情不會這麼簡單。”
先不管七花是否這樣想過。
毆打七花臉部的咎兒。
“不是讓我擺出從後面抱住男人的姿勢嘛。”
“就算是一把也不要說的跟胡蘿蔔似的呀……。”(譯者:日語裏刀和胡蘿蔔的量詞是一樣的,長條形狀的東西的量詞都是“本”)
鎩。
當爬過了一百級左右的階梯後,她的決心和決斷便崩塌了。認爲這個數字太早了還是說她已經很努力了,就交給賢明的各位讀者來斟酌吧,可是,貌似曾有不少自信的奇策士當時的失落程度實在讓人不忍寫下來。雖說運動神經爲零,但咎兒可是穿過因幡沙漠,走到了下酷城呢,就單純的體力而言,她應該認爲自己不會落後於他人吧——只是,在平地的移動和在階梯上的移動中使用的肌肉根本就不同。更何況這個階梯的陡峭程度,難以用語言表達出來。所以她在一百級的地方放棄應該是情有可原的。
“是的。”
“呃?我在島上的時候,和我姐經常——。”
“在聽說神社將會作爲舞臺的時候,我已經預想到了——然後呢?爲什麼所有者只有一人,敵人卻有一千個人?”
“是啊……那又怎麼了?”
重量。
“不想背背的話我們可以搭肩車。”
“這種小事,我早就想好妙案了。”
“…………。”
鋒利程度——以及一切。
“在島上長大的你要是知道就怪了——嘛,在已經被判明的所有者之中,算是個特別無名的人物吧。因爲她不是劍士。”
“關於這件事……。”
“不是劍士啊。”
“嘸……你這人,難道要我做出那種不知羞恥的事嗎?”
金字旁和殺。
“嗯……一般要用慣好刀是需要時間的。消耗掉所用的刀,直到用慣下一把刀的期間,是讓任何劍士都會變弱的期間。”
雖然想回到原來的話題,但七花已經忘記原來說的是什麼內容了。就在他試着回想的時候,咎兒對他,
一開始,咎兒的勁頭還算良好。
“這就是所謂的機密。”
“什麼時候來着,你好像說過四季崎記紀也許不認爲刀是一種消耗品,不過這樣說來,這一千把刀應該被定位在其例外呢。可以說,千刀是就算折斷就算彎曲,也有着九百九十九把備用的,至高無上且絕對的消耗品。”
“嗯。”
“這樣啊。……嗯?這麼說來,那豈不是。”
“從這種地方掉下去的話會死翹翹啦!你想殺了我嗎!一路滾到山腳的時候連原形都會沒有啦!”
“沒錯。據說四季崎記紀是個酷愛挑戰的男人——可能是不服輸吧,他的氣質就是喜歡向不可能的事情發起挑戰。簡單的說,所謂千刀就是,完全相同的,一千把刀。”
七花像這樣地展示他道聽途說的知識。
“……七花。”
“我原以爲你至少會說出‘我的話會數成一千把’這種話的,真是的你這個男人哪。說來——。”
嚴密地說,建有三途神社的出雲大山本身就算是在三途神社的領地之內——一般要所說的境內,是專指登上一千級後穿過最後地鳥居之後的地方。
好弱!
“呃……那麼,揹你上去就行了?”
“肩車更可恥啦!讓你背也就算了,搭肩車這種事,實在不是成年男女該做的!”
“哈啊!?”
在第二卷的終章裏確實說過。
“經常?”
“那又怎麼了?”
說話都氣喘吁吁的。
“因爲所謂的機密嗎。”
“千刀的所有者只有一人——三途神社之首領,敦賀迷彩。”
“……如果是這樣的話,我可能不是忘記了,而是聽漏了。”
雖然沒有數過——幾乎呈直線的極陡坡階梯,到這裏差不多有六百級。剛剛超過一半的位置。
爲了進入其本殿,必須要登上一千級的階梯。
七花調整好咎兒的位置,從單膝着地的狀態站了起來。找出自己最容易抱住咎兒的位置,以及讓咎兒最輕鬆的位置調整好姿勢,然後開始爬上階梯。
“是哦,從這裏滾下去還能活着的,也只有庭庭的蝙蝠吧……。”
“不知羞恥?”
“從物理上看完全相同。”
於是。
“…………。”
那些傢伙。
她們。
說到出雲就是巫女,說到巫女就是出雲,自從進入出雲一直到出雲大山的路上,七花和咎兒看到了十幾名巫女——那些人物綻放的異彩絲毫不辜負這個代名詞。
就如黑巫女之名,她們身着黑色巫女裝束。
彷彿大陸的妖怪一樣,用白色的大咒符遮住了面孔。(譯者:不知爲什麼在日本一說到中國的妖怪第一個想到的就是身穿清朝官服臉上貼着咒符伸出手臂蹦啊蹦啊的殭屍……)
而且最重要的是——她們是佩刀的。
這麼說,那些刀就是了。
“從京都到這裏我還算見過各種各樣的人,想想她們確實很奇怪呢……原來如此,那就是這次的敵人啊。可是咎兒,先別管會不會動搖,告訴我豈不是更好?我們已經放過了十幾個所謂黑巫女唉——如果說一聲的話現在已經到手一千把刀中的十幾把了。”
“所以我才說你是個傻瓜。”
“這樣啊。”
“所以我才說你的個性很弱。”
“這,這樣啊。”
“所以我才說你不夠花哨。”
“這,這這,這樣啊。”
被貶得體無完膚。
可是不管說什麼或被說什麼,因爲姿勢是公主抱,所以他們看起來只是在打情罵俏罷了,悲哀啊。
“你想想看。就算得到了一千把刀中的區區十幾把又有什麼用。我再告訴你一遍,一千把刀放在一起纔算是千刀。沒有必要驚動對方徒增難度。”
“話是——這麼說啦。”
即使如此,敵人有一千名這一狀況仍沒有改變。
已經爬到了能爬到的最高點。
“所以。”
“因爲就算他死了,也沒有人會悲傷的。”
可能覺得至少要說明基本的結構纔行。
這讓她覺得如此可靠,卻又覺得無比恐怖。
“大概在聽刀大佛的時候,提到過這件事吧。”
爲了野心,還有爲了復仇心,她必須要完成這場徵刀——事實上,咎兒的立場比看上去的要更加無可奈何。
“如果能避免戰鬥的話就最好了——只是,如果確實能做到這樣就不會如此辛苦了——宇練那次也是。四季崎之刀的毒性——非同一般哪。”
“嘛,那是沒有啦。”
她已經有了爲此犧牲一切的覺悟。
比如說,和宇練銀閣的戰鬥過後——在前往出雲的路上,七花和咎兒閒聊的時候他這樣說道。
即使是這樣,真庭蝙蝠的那次多少包含有正當防衛的要素——可是,上個月的宇練銀閣則怎樣呢。他是個壞人、惡徒、以及反派角色——但就算如此,爲了奪走他手中的刀而連他的生命都奪走的行爲難道就能被允許嗎?
“嗯。啊啊,也許是的。”
道。
他沒有迷茫,以至於缺乏人性。
可七花卻不一樣。
“嗯。關於三途神社的特性,過後再說與你聽……與其說,因爲那是你實際體驗了才能明白的所以我不會多說,好了,總之交涉就交給我吧。就算對方有一千名巫女——最壞我也會爭取到你和迷彩一對一的戰鬥的。”
“怎麼了?難道說你有自信打得過一千人嗎?”
可是,那也是個決不能言明的事實。
你叫我做,我就做。
對她來說,這純粹就是鄙視七花的態度,但還是因爲公主抱的姿勢,怎麼看都像是在打情罵俏。這實在不是即將造訪神社而登上神聖階梯之人該有的態度。
如果希望進一步的發跡,她只能想出奇策了。因爲她要完成連舊將軍都沒能實現的,徵繳四季崎記紀的變體刀這種——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繼續丟棄,這真的沒什麼。
因爲那句話確實道出了一個事實。
所以。
“嗯~~~……要交涉啊。”
“?爲什麼會這麼想?”
除此之外,七花對咎兒的交涉能力持懷疑態度。想起僱傭七花的時候也是,宇練銀閣的那次也是,咎兒的交涉本身是失敗的。加上咎兒在七花之前僱傭過的兩個人物——真庭忍軍十二頭領之一人,真庭蝙蝠,以及日本最強的劍士,錆白兵,他們都狠狠地背叛了咎兒。
叫他那樣做的,是咎兒。
“嘛,受寺社奉行的管理是沒有錯——但事情不是這麼簡單的。寺廟的話還好說,但這裏是神社。”
名爲鑢七花的這個男人,沒有覺悟,沒有丟棄任何東西——沒有正義也沒有定義,沒有野心也沒有復仇心。
說着,咎兒伸手摸摸七花的頭。
“不——沒什麼。”
“…………。”
所以要進行交涉。
七花沒有繼續追問無畏地笑着斷言的咎兒。他想通了交涉云云是咎兒的領域,而且也自覺地知曉自己連派不上用場的智慧都沒有。大個頭男人智慧差——將這句話體現得淋漓盡致的,就是這位名叫鑢七花的年輕人。小個子男人智慧四斤八兩——雖然也有這種說法,但由於咎兒是女性,所以這句話不適用於她。
她深知這場徵刀,是以權力爲背景的強盜般的行爲。所以她才執着於交涉——進行明知是幾乎無意義的交涉。她比誰都明白迴避所有的戰鬥是不可能的——就算如此她也要嘗試交涉。不只是斬刀的那次,曾經和真庭蝙蝠共同得到絕刀的時候也是,和錆白兵一起得到薄刀的時候也是,先進行交涉的徵繳。
“真的嗎?”
說實話,咎兒原本還在擔心——不知島上長大不諳世事的七花,能否做出充滿殺機的,強盜般的戰鬥行爲。純樸地長大的七花,會不會猶豫殺人呢。下酷城中的與宇練銀閣的戰鬥,可以說是個試金石——就結論來說,試驗的結果爲,無可挑剔的合格。
“所以——交涉是可行的。”
個性明明很弱——卻若無其事地說出異常的話,理所當然地做出異常的事。
“因爲是第三把——我們已經有了絕刀和斬刀。所以。”
刀大佛——土佐境內鞘走山,清涼院護劍寺之刀大佛。
他必須要這樣——咎兒在七花之前僱傭的真庭蝙蝠和錆白兵也是這樣。不管是蝙蝠還是錆,他們都是無動於衷地,哼着歌殺人的那種人。
聽他的語氣,彷彿從心底這樣想似的。
刀會選擇主人。
“嗯嗯?怎麼了,幹嘛不說話。”
不管出了什麼差錯,這都不會是正義。
她知道這是僞善。
雖然覺得這很沒條裏,千里之行始於足下,只能一把一把地去徵集刀了——。
如今,奇策士咎兒試圖徵集齊連當時的舊將軍都無法集齊的十二把刀。
是的,這沒什麼。
“那個,好像在哪裏聽說過,神社啦寺廟什麼的,是受幕府的某某部門管理的……叫寺社奉行來着?”
“嗯。就憑你知道的很清楚嘛,表揚一下。乖~。”
“總之,雖說是幕府,有時卻難以對神社的所作所爲插嘴——何況這裏是衆神雲集之地,出雲。治外法權——不對,可以說這就是個自治區。”
若無其事地被說出口的七花的言語。咎兒這時或許可以將這句話理解成無私忠義的表現,而受到感動——但是,聽到七花的這句臺詞,咎兒所感受到的,卻是一種和感動截然不同的感情。
“不,不是的。雖然不清楚詳細的經過,但據說是刀的所有者的敦賀迷彩繼承了三途神社。……嘛,三途神社明明是出雲中規模最大的,但其風格卻從一開始就有些偏離主流——不過變成了武裝神社的,是自那以後的事情。”
“不是啦。雖然敵人是一千名,但千刀的所有者至始至終只有——敦賀迷彩一人而已。那麼和她成功交涉,便能開拓前路。”
“組織啊。難道跟幕府有啥因緣嗎?”
“你剛纔把宗教一概而論……可是佛教,或者目前在這個國家被禁止信仰的耶穌教。與此二者比肩的世界三大宗教之一的回教,以及大陸的儒教也是……幾乎無一例外地在我們提到宗教的時候,稱之爲‘教’——但你去想一下,我國的神道並非‘教’而是‘道’這件事。”
只是——可是,這又如何呢。
可是,擊敗、打倒,這些話聽起來好聽——但他所做的只不過是把幕府的權力當後盾的殺人罷了。
“不過啊,宇練是個孤苦伶仃的人真是太好了。”
“武裝神社啊……嘛,那偏離主流什麼的,比較一下巫女的打扮就很明白了。和其他巫女相比,那身黑色衣裝確實綻放着異彩。”
他承認咎兒的腦袋靈活——從島上到了本土後七花多多少少了解了世故,而且也理解了咎兒以如此年輕,並且以女兒之身獲得了將軍家直轄預奉所軍所總監督這一身份的離譜程度——無奈,總覺得在她的智慧在實戰上派不上用場。
“這我知道啦,不過我想說,不要勉強自己。如果能避免所有戰鬥的話,從一開始就沒有讓我跟着的意義了。雖然無法想象和一千名敵人的戰鬥是怎樣的,但如果你叫我做的話,我就會做的。”
就算如此——她認爲一定要有定義。
七花不太明白其中的區別。
因身爲指揮大局的軍所軍事,所以意外地不習慣個人與個人接觸的小情況。可能是這樣的。
鑢七花——明明沒有壞掉,卻會斬人。
過於合格了。
嘗試做出普通的事情時總是會蘊含着異常——如果這就是異常者的話,七花不是一名異常者。他很普通。普通地笑,普通地生氣,普通地傷心——普通地殺人。普通地做出,壞掉的事情——咎兒爲徵刀之旅僱傭的劍士,是這種男人。
“是這樣的。如果不是如此,不管是不是組織,我就要憑武力讓他們上交了。就因爲是這方法不可行的所有者所以纔有了徵刀之旅。”
“就算不是如此,因爲三途神社是個組織。容易說通。”
咎兒如此說道。
已有了以後也要繼續犧牲的覺悟。
即使如此,咎兒還是說道。
虛刀流簡直是再現了日本刀。
“你好像在想一些沒禮貌的事情啊。”
對非常和藹地說出這種臺詞的七花——咎兒原本試着要說什麼,但是,她卻什麼都沒能說出口。
相傳斬刀曾經的所有者宇練銀閣的先祖,宇練金閣在舊將軍發動刀獵之際,達成了萬人斬——在戰國之世並非不可能,但是對生活在鬆散太平的尾張時代的七花來說,一千人怎麼想都是個超出規格的數字。先不說他是否有自信,從一開始就不能認同那個一千人的前提條件。
現在的幕府成立之前,平定戰國之世統一了天下的舊將軍——當然,這個“舊”是現在的說法——頒佈了刀獵令徵集到的十萬把刀來打造的巨大佛像。當然了,大佛的建設是刀獵令的表面的理由,舊將軍真正的目的是,徵繳所有的相傳從背後支配了戰國的,一千把四季崎記紀的變體刀——。
不過。
“不過,放心吧。這次和宇練那次不同,將是個有勝算的交涉。”
“…………?”
“…………。”
“在你的眼裏也許是這樣……嗯~~。該怎麼跟你說呢——不,這也不是什麼有必要說明的事情。”
看來咎兒從一開始就沒有期待七花能理解,他沒有等待七花的回答便開始總結道。
“是這樣啊。”
七花的這句話裏沒有半分虛假。事實上,就如這句話一樣——七花至今擊敗了真庭蝙蝠和宇練銀閣。完全聽憑咎兒的指示。
順便說一下,被摸摸頭的七花看起來真的很開心。
毫不猶豫地斬殺了蝙蝠和宇練。
他在演繹着刀殺事件。
“這就算最壞啊。”
教。
但是——不會選擇所斬的對手。
但是,就算如此——他們都有覺悟,或者以變成那種自己爲交換,丟棄過某些東西。
彷彿是——一把刀一樣。
於是咎兒在旅行途中對在孤島上長大,不諳世事,且沒有主義的七花講述了這些。由於清涼院護劍寺對劍士來說等於是個聖地,所以七花對此地有一點興趣,所以才能在記憶中留下些許見聞。
“嗯?寺廟和神社,不是差不多嗎?兩邊都是宗教啊。”
就像至今丟棄了一切一樣。
自那以後過了一百數十年。
“哼~。說來,舊將軍時代的刀獵的時候是怎樣的?當時的所有者也是三途神社的首領嗎?比如像宇練那樣,敦賀迷彩的先祖——。”
彷彿讀取了他的思緒似的,
他是一個單純的男人。
島上長大而不諳世事。
因爲其純樸——所以反而不受倫理和道德的束縛。沒有善惡之分。所以任由別人說,聽憑別人說。
如果咎兒叫他做的話,他應該真的會做的。
就連侍奉神明的巫女——他都會毫不猶豫地用虛刀流的招數剁碎吧。先不說與一千人爲敵能否戰勝——他應該會沒有任何覺悟地,不管對方是否是劍士,不管對方是不是女人,都會殺死吧。
就算告訴了黑巫女的真面目——他也會這麼做的。
殺死巫女。
可是這能用“不諳世事”一句話就能解決嗎。
如果現在是戰國之世的話還不得而知。
但那絕不是天下太平之世的,一個人該有的模樣。
這一次就算了。
敦賀迷彩——還有在三途神社中侍奉的一千名黑巫女,對幕府來說她們是一旦有情況發生,即使斬殺了也沒有問題的人們。
她們的真面目——就是這種東西。
只是——是否有問題跟七花無關。就算是斬殺了會發生問題的對手——就算對手不是個孤苦伶仃之人,有着多少會悲傷的人——只要叫他斬,他就會斬殺對手。
要說好還是壞的話,是好的。
要說正確還是錯誤的話,是非常錯誤的。
可是,她早就知道了。
虛刀流就是這種流派一事,從一開始——從過去就一直知道的。
因爲——七花的父親,現今已故的上一代虛刀流當家,鑢六枝——就是這樣地,殺死了咎兒的父親。
故此——他們不會背叛。
不會像蝙蝠或錆那樣,背叛咎兒。
但是——她和在下界見到的巫女們不一樣。
關於如何使用七花,做再多的準備都是不夠的——以不武裝爲最大矜持的奇策士,對她來說僱傭虛刀流等於是裝備了例外性的武裝。如果按普通的思維想的話——七花是不存在迷茫的一把刀對咎兒來說是絕佳的條件……所以更不能沉迷於其強大。如果沉迷的話,就變得一樣了。會變成咎兒想要對其復仇的傢伙們的同類。
即使這樣,咎兒心想就在階梯還剩一百級左右的時候,說一個像樣的理由讓七花放下來,然後用自己的雙腳登上階梯。身爲造訪三途神社之人,讓僕從像這樣一直抱住實在是不好意思。既然要揹負着幕府之名進行交涉,被對方小看了也不好——所幸的是,她的腿腳已經恢復得差不多了。
不過說到山賊。
對治理國家的幕府來說——是個可以斬殺的對手。
這裏不應該說所幸。
這是對自己感到滑稽而做出的自嘲的笑容——纔怪,只不過是用公主抱抱住咎兒的七花的手,以絕妙的震動頻率撫摸了她的側腹部。
沒有佩刀。
先不管七花,至少咎兒是沒有在認真說的。
“嘛,如果能順利的——照你的說法是最壞,爭取到一對一的戰鬥的話,然後呢?那個叫敦賀迷彩的會用怎樣的招數?雖然不是個劍士——但迷彩也會用劍吧?”
不管七花如何——想要如何,咎兒都必須要保持着決心和覺悟,面對自己的職責。
“哼~……。”
猛然怒吼一看,只是個偶然罷了。
是前山賊。
……三個月。
刀絕對不會背叛下定決心跟隨的主人——因此。
“從山賊團伙刀經營神社啊。到底發生了怎樣的心態變化呢——真想問問看。對了,聽我說啊~咎兒,我記得十二把完成形變體刀裏有一把叫雙刀‘鎚’的刀。聽它的名字好像是兩把爲一組的刀……在一千把就是一把的後面纔出來個兩把爲一組的,我覺得雙刀的地位很危險啊。”
“啊啊,你以前好像說過。”
“呃?啊,怎麼了?”
一臉輕鬆地——豈止是這樣,完全以一副平常的表情,七花回答了咎兒的提問。而且貌似進行了簡單的運動後,他的氣色比在山腳時變得更好了。他是一名擁有無限體力的青年。
收起怒火。
這些對話只是玩笑話。
“絕刀和斬刀的時候我也絞盡了腦汁纔想出來的,這次應該會特別的麻煩。我該如何是好——哼。”
“嗯。那山賊團伙,現在怎樣了?”
咎兒打算告訴他再過一會兒就要親自爬階梯,但是,看來已經沒有那個必要了。
那真的是,實在無法表達的,特別、非常、相當的冷漠。
不管她思考得有多麼認真,姿勢仍然是公主抱。
就是以這種無法申辯的模樣。
“嗯……。”
“迷彩在繼承這個神社之前幹什麼來着?也許可以從中找出些名堂來。”
“七花。現在爬到多少了?”
“搞啥—!你這變態—!”
“不過,想着那麼後面的事情也沒有意義。這個計劃還不一定能繼續到那個時候呢。(譯者:咎兒指的是作者每月出一本刀語的‘大河小說’計劃)說來,就算順利徵繳到千刀‘鎩’,還會有接下來的問題呢。怎樣將一千把刀送到尾張——我還沒有想好呢。”
黑色的巫女裝束。
實在是個讓兩人想不到一塊的公主抱啊。
因爲驚訝,七花差點再一次從手裏弄掉了咎兒——由於是第二次所以該說是好還是壞呢,咎兒竟然條件反射地,就像緊緊摟住七花的脖頸一樣,把手臂纏了上去。
“……呼。”
七花靠目測回答說大約八百級左右——準確的說實在第八百五十級的地方所建的鳥居之下,出現了手持竹掃把清掃落葉的人物。
所以。
其實在這個時候,賢明的奇策士正逐漸發覺這個公主抱的姿勢有多麼的羞人。騎脖子是不值一提了,不過選擇背背會不會更好一點呢……反正衣服穿得很厚實,身體的觸感什麼的是傳不到七花的後背的說。可是,畢竟是自己先提出來的所以事到如今已經不能回頭了,此乃事情的真相。
不能說出粗心大意的話。
據說,從頭上傳來的聲音。
悠然地綻放出和下界的黑巫女們——不對,和所有人類都截然不同的,身處於境地之內的人特有的氣——她擺弄着竹掃把。因爲階梯的陡峭,所以不接近到這裏便沒能看到她的身影——因此,在他們二人的眼裏,她彷彿就像突然間出現了似的。
開始愁眉苦臉地思索的咎兒。
他們和徵刀之旅的第三名敵人——敦賀迷彩相遇了。
黑色的只到下半身的褲裙。
做出模棱兩可的反應的七花。就算對七花籠統地說什麼山賊,島上長大的他是不會有感慨的。
“據說——在迷彩繼承了神社的時候解散了。”
自從七花和咎兒開始一起行動已經過了這麼長的時間,不過咎兒早已確信了七花在戀愛方面是個不得了的木頭人。她之所以立刻息怒就是因爲這個原因。
“這樣啊,那麼。”
“我幾乎沒有關於雙刀的情報,所以不清楚‘鎚’是怎樣的刀……身爲必須要向上層提交報告書之人,我只能祈禱雙刀不會是單純的兩把爲一組的刀了。”
“……你們好。”
“是山賊。”
而且——最重要的是,氛圍就不一樣。
臉上沒有貼咒符。
應該被歸類爲不幸。
“沒錯。”
可是不知道敵人是怎樣的使用者還是會覺得不安呀——七花這樣說道。
“啊—?想想,大概八百級左右吧。”
“誰知到呢,我也不清楚詳細情況。因爲迷彩太不出名了,畢竟是出雲的事情嘛——可是,就像剛纔你說的那樣,千刀是除了數量多以外,就沒有明顯特徵的一般的好刀。如果能一對一戰鬥的話,應該會對你有利吧。”
“自舊將軍的刀獵令的時代起,千刀的所有者就是個某山賊團伙的頭目。每一代都是。雖然也不清楚那些頭目會有些什麼劍術——不過能確定的是舊將軍沒能徵繳到千刀。”
輕輕地笑。
相對的,七花則單純地覺得這樣的姿勢怎麼想都不好抱唉,不過因爲這是靠他的體力和腕力就能彌補的程度的事,所以就等於是什麼都沒在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