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練銀閣
《刀語》 · 西尾維新 · 1.2萬 字
二章宇練銀閣
在鑢七花和咎兒之間,叫做“庭庭”這一非常可愛的,大概對他們本人來說應該是極不情願極不名譽的愛稱正在順利紮根的,暗殺專門的令人膽顫的忍者集團真庭忍軍,雖然現在已經整個鄉變成了逃忍,在和四季崎記紀的變體刀扯上關係之前他們和尾張幕府之間有着密切的關係——雖不至於此,但他們卻有着一定程度的協作狀態。雖然當成專屬是說過頭了,但是至少,幕府確實在忍法忍術上比起直屬的隱密們更傾向於真庭忍軍。
何況,咎兒擔任總監督的軍所,是一個擔當無法浮出水面的陰暗角色較多的部門——所以在幕府的人員裏,最瞭解真庭忍軍的就是咎兒。當然就算是咎兒也並不是認識每一名十二頭領,要說到他們使用的忍法的話,知道的就只有包括真庭蝙蝠的渺渺數人而已——可是。
她卻認識那個被草率地拋屍的,被一刀兩斷的屍體的面孔。
那人就是真庭忍軍十二頭領之一人,真庭白鷺。
彷彿在做着惡夢似的。
鑢七花想到。
直到剛纔,那種東西是無影無蹤的——看得見的應該只有被兩斷的,倒在地上的人的身體而已。可是,就在和咎兒兩人跑到那具屍體旁邊——接着吹過一陣風的瞬間。
巨大的平城出現在眼前。
沒有任何說明地。
沒有城牆沒有城門沒有城池沒有城郭——在沙漠之中,一來就是天守閣。
“呃……?啊,啥?”
沒有的——直到剛纔,這種城堡,至少還看不見的。
“我說過這裏是自然的要塞。”
可是,和驚訝的七花相對的,咎兒對那座突然出現的城堡的反應卻是極度冷靜的——彷彿從一開始就預測到這種事態似的。
“你知道海市蜃樓嗎?因爲溫度差,光發生折射,遠處的東西看起來到了眼前,地上的東西出現在空中,看上去倒了過來,或者看不到應該有的東西,這種自然現象……因爲這裏是沙漠,而且靠近海,情況再合適不過了。可以說是大氣的迷彩。”
沒有城牆沒有城門沒有城池沒有城郭是因爲,這些會妨礙海市蜃樓現象——咎兒平淡地說明道。
“不靠得這麼近就不發認知——這就是因幡沙漠的下酷城。易守難攻。雖然大部分人都不知道——但在一部分人裏這是很出名的。”
“搞,搞什麼。原來你知道的啊?那麼先告訴我一聲呀。瞧把我給嚇的。這應該既不是祕密也不是機密吧?”
“抱歉。我想給你一個驚喜……。”
“啊。”
養育他的父親也是這樣。
“……他是真庭忍軍十二頭領之一人,真庭白鷺。”
“所以我要站到前面。可是,我仍然需要你。現在和舊將軍的刀獵令那時是不同的時代——不,刀獵令什麼的,是不可以發生在那個時代的。遺臭萬年的惡法——不能重蹈它。就算最終用武力解決,我們也需要大義名分。”
還有身爲活在陰影裏,卻沒有蒙面的忍者——那麼一般情況下七花應該會聯想到上個月和他對打的真庭蝙蝠,可是現在的七花能區分的人類只有姐姐的七實,以及勉強還有奇策士咎兒。連有點印象都不覺得,即使這樣,他看了一眼咎兒的臉色,
突然出現在沙漠當中的下酷城——雖然那壓倒性的衝擊確實讓七花嚇一跳,不過,過了一段時間,冷靜地重新觀望城堡的整體畫像的話,發現那是異常荒廢的,可以說給人廢墟的印象的建築物。從不承島來到本土,從京城到因幡的路上,順便爲了學習社會,被咎兒帶着到處參觀,被迫看了些大大小小的“城堡”,可是下酷城在這些城堡中的印象是,非常之寒酸的。
那一通肆無忌憚地說喲。
望向突然出現(看起來)的下酷城。
咎兒搖一搖頭,呼地站了起來。七花沒法從她的表情讀出什麼——原本七花就不善於領悟沉默的對方的真意的。
咎兒的語氣與其說對着七花,不如說是對着自己說似的。
七花特意在這時詢問道。
“聽好了,七花。看樣子你有些誤會,我先說清楚。”
虛刀流,其存在本身就是刀。
鑢六枝——因此,成爲了大亂之英雄。
“七花。你退一步走。”
其順序從進入城堡之時就這樣了。
纏在身上的鎖鏈。
雖說如此,裏面卻是個普通的城堡。
“看來我到最後都沒能知道那個‘倒說’是怎樣一個東西……不知是好是壞。可是,爲什麼庭庭的十二頭領會在這種地方變成兩個了?”
稍微改變表達方式,重複道。
在五年前,因幡開始沙漠化一來,就沒有管理這座城堡的人了——如果不保養,不管是城堡還是豪宅,建築物會馬上腐朽的。何況這裏是沙漠當中。沒有倒塌,勉強保持其形狀繼續挺立於此,這已經是一種奇蹟了。原本應該是經過抗乾燥、抗沙塵暴對策被建造的,現如今雖然有唯一的因幡人——宇練銀閣,憑他一個人是無法保養城堡規模的建築物的。雖然連走進去都讓人感到不安,卻也不能不入城,七花跟在咎兒的後面,進入到裸露在外的天守之中。
刀會選擇主人——卻不會選擇所斬之人。
“這傢伙至少,有和蝙蝠差不多的身手——吧?”
那是——不能否定的一句話。運氣好——可以說是敵人自己跌倒的。當然,七花也有自信即使情況不同也會得到最終的勝利的,可是,連他也知道現在主張這種事也沒有任何意義。
七花點頭。
“比如說刀的所有者是個善人的話,你會怎麼辦。”
“不過……這個男人……。”
“既然真庭忍軍的行動如此迅速,我們是沒有原地踏步的時間的。七花,我現在反而覺得放心了。因爲真庭白鷺擔當了襯托的角色,所以上交的報告書要變得精彩起來了。從擊退了叛徒真庭忍軍的敵人徵繳變體刀,這是多麼讓人痛快啊。最重要的是,我可以不用去描寫‘倒說’這種麻煩死人的忍者了。說實話我一直在害怕這名忍者的登場——因爲似乎寫起來會很麻煩啊。原本我對‘白鷺’這個他的名字,以及我外觀上特徵的‘白髮’這個詞彙上很微妙的重疊的擔心,這樣一來就得以消除了。”
到最後,不管面對誰——他對砍人不抱有絲毫牴觸。
自然的要塞。
“…………。”
“當然那是宇練銀閣了。”
實際上,當徵繳對象的刀的所有者是善人的時候——七花被夾在目的以及人情之間陷入兩難的境地,這還須過一段時期。
是惡作劇。
這些臺詞簡直就像是在鞭屍一樣。
“……這次你就這樣理解好了。據傳聞說,宇練銀閣絕非善類,是個放蕩無賴的浪人。聽說是那種拿錢看人的男人。先不管這些過去的經歷,現在也是,無視再三的警告,非法佔據着城堡,是一個惡人。”
“因疏忽趕在我們之前的真庭忍軍,對斬刀的徵繳失敗了。如果換一個角度考慮,這並不是一件壞事。萬一白鷺成功徵繳變體刀的話,我們好不容易來到因幡,卻會無功而返的。”
警戒着探索下酷城的內部之際,七花注意到了。在碰巧看到的寬敞的房間中,靠近邊緣的榻榻米被染成紫黑。憑直覺,兩個人領悟到那是什麼。
他就是如此。
“嗯?怎麼了?”
沒有袖子的忍者裝束。
“我們要徵繳四季崎記紀的完成形變體刀。這是幕府之命,是絕對的。雖說如此,我們也不能一上來就叮叮噹噹使用武力把刀搶過來就行了。必須到遵循相應的順序。在戰鬥開始之前,必須先要交涉。”
但是,七花也不至於讀不出對方心意到,把這句話當真。
“我們不是強盜——也不是正義的夥伴。既然有幕府做後盾,就算砍死人也不會被追究,但這卻不能成爲我們隨便砍人的理由。雖然是幕府之命,你卻不要忘記了,並不是因爲必不可少我們纔會徵集變體刀的。”
“我覺得不會。”
“走在前面……啊?什麼意思啊。要戰鬥的不是你而應該是我吧?還是說你要先和宇練銀閣戰鬥嗎?”
詢問道。
“就算因幡全境變成了沙漠,也沒有離開這片土地的男人。區區一兩個忍者是無法改變他的意志的。而且——看了這個白鷺的模樣就明白了,宇練對自己的本領有絕對的自信。不覺悟武士道臨陣逃亡,他一定想都不會去想的。”
在時機上糟透了。
“我說我要走在前面。”
“原來如此,真樂觀。”
別說善人還是惡人,是否是女人還是孩子他都不管。
“真庭忍軍頭領的話,我也打敗過的。”
在入城前,咎兒這樣說。
在無人島上長大的七花,還不習慣屍體。不過,這也同時代表了他沒有被教育過對待屍體的恐懼,所以在這裏看到真庭白鷺的慘狀,他也沒有感到多少戰慄——不過身爲親身體驗過真庭忍軍十二頭領之一人,真庭蝙蝠的實際實力的人,沒能連理由也敷衍過去。
“這個人——就這樣被一刀兩斷了啊。”
聽明白了就走吧,咎兒有些強硬地結束對話,轉向城堡的方向。
七花不明白這句話的含義。咎兒對這樣的七花,
這也是當然的。
“嗯。”
“所以,我纔會愛上你的。”
不過,他絲毫沒有把僱主當成盾牌的想法。
“要把我放在前面。”
咎兒停下邁向城堡的腳步,回頭看向七花。因爲有較大的身高差距,所以就算站着面對面,也沒有面對面的感覺。
“可是咎兒,因爲這傢伙的襲擊的失敗,宇練銀閣會完全警惕起來的。原本他就不會不知道四季崎記紀之刀由多麼貴重——嘛,雖然誰也不知道這傢伙到底說過什麼,用他的那個倒說。可是,最壞的情況是——宇練銀閣已經離開了這座下酷城。帶着斬刀‘鈍’。就算這樣,也會跟丟刀的所在的。”
“……?那麼是不是不需要我了?交涉是你的領域吧?”
“……嘛,樂觀地想吧。”
咎兒幾乎同時說出臺詞般地立即回答。
窗戶紙什麼的,連盾牌都算不上。
“目前知道所在的,包括斬刀在內的五把刀——可以說都是被這類人所有。剩下的四把恐怕也是如此——樂於攝取四季崎記紀的刀毒的人,一般都是些狂人。錆白兵也是,作爲一名劍士還好,但在他得到薄刀之前就是一個不正常的人。可是——雖說如此,七花。我必須要將不是這樣的可能性,也納入考慮之中。”
“我們並不是強盜。”
那你還站在前面幹什麼。
可是,一聲後咎兒抬頭——
七花點點頭。
“…………?”
“嗯?嗯嗯?”
七花確認白鷺身體上的切口。非常光滑的——沒有絲毫猶豫的切口。如果將兩個切口對上的話,似乎會直接粘上似的。不管是肉還是骨頭都一起被砍斷——比起這更讓人喫驚的是,連纏在忍者裝束上的粗鏈子也同樣被砍斷了。和蝙蝠交手後,咎兒告訴過他真庭的忍者穿上的那有特點的鎖鏈,是鎖子甲的變種——即發揮出防具的作用,被真庭的忍者裝備起來。連這防具都能一刀砍斷——看樣子真庭白鷺是被連防禦都無效的攻擊所殺害的。
咎兒在前,七花在後。
“真庭忍軍好像在十二頭領之間進行競爭來着。四季崎記紀之十二把完成形變體刀的徵繳競爭——白鷺也許是知道了因幡,下酷城的宇練銀閣持有斬刀‘鈍’而來到這裏。然後——反被擊敗了。”
不,關於這一點也許不能將七花的不諳世事當成理由。
“原來如此——真樂觀。”
“你認識他?”
“連真庭忍軍頭領都這副模樣的話——看來我們想得過於輕鬆了。應當徵收的刀之中,原以爲斬刀對你來說是個低難度的類別——也許意外地不是這樣呢。”
雖然不是爲了掩飾害羞,咎兒蹲到那人的身旁,仔細地調查那具屍體。已經相當腐爛了,不過還不至於失去了原形。七花雖沒有蹲下,卻還是有模有樣地學着咎兒,從她的肩膀上看向那具屍體。
“……那怎麼辦?”
“或許重振旗鼓也可以哦。”
咎兒說道。
“……什麼考慮?”
只是荒廢后,從走廊從牆壁,被沙粒填滿了而已。本來這是不被允許的,在這種情況下應該不會有人追究吧,雖然拎着的行李放在了玄關口,咎兒和七花都沒有脫掉雪馱或草鞋就走進走廊。
不管七花的舉止如何純樸與樸素——不,如果他越是這樣越能說明——他本人心中,現在還不存在善惡的區別,或是倫理以及道德。僅僅作爲一把刀如字面之意被鍛鍊而成的七花,仍未被教會人性。
“傻瓜。你應該非常清楚我的戰鬥力。打到我簡直比捅破窗戶紙還要容易。”
“被誰。”
當然,七花也不是沒有讀出她的話語中隱藏的逞強——既然僱主已經說到這個份上,他就沒有反對的理由了。
“那張榻榻米——髒掉了。”
幾乎是打偏了。
“那不可能。”
“你的情況,也有運氣的因素吧。”
“見過面……和蝙蝠不同,我和他沒有一起工作過,也不知道他用什麼忍法……卻見過幾次面。決定你的口頭長之時舉例的,‘倒說之白鷺’指的就是他。”
“不要說得這麼威風呀……。”
“說來,七花,難道你要我寫出,明明準備得這麼充分,卻灰溜溜地退下去這種丟人的模樣嗎?”
“蝙蝠他,原本就不是適合戰鬥的忍者……不管是手裏劍炮還是忍法骨肉細工,都是用於暗殺的能力,卻不是用來從正面交鋒的手段。雖然我也不知道白鷺的忍法是什麼樣的……即使這樣,光是聽傳聞的話,它好像是個適用於戰鬥的招數。在這層意義上,僅限於戰鬥力,白鷺的排名應該在蝙蝠之上。”
“嗯。哎,也是。”
“呃……不是很明白,難道這就是,所謂衙門的手續?”
坦白的說,七花連一半都沒有理解咎兒說的話。大部分都是左耳進右耳出。這可以解釋成,惡人和善人——以及狂人這些定義,對不諳世事的他來說,還沒有明確之分,不過客觀地講,他只是腦袋不夠用而已。
咎兒幾乎沒有感情地回答。
是血。
“難道說——真庭白鷺是在這裏被砍死的?”
“不……不是的。”
咎兒否定了七花的推測。
“鋪在這個房間裏的榻榻米之中,只有這一張的顏色不同。如果在同一個房間一同使用的話,應該會退色成一樣的。所以,應該是交換了在其它房間中被血弄髒的榻榻米和這個房間的榻榻米。”
“原來如此。這個說明很有道理。可是爲什麼要特意這樣做呢?”
“應該有當成臥室使用的房間吧?白鷺出現在那裏,然後進入到戰鬥。雖然得到了勝利,但結果弄髒了榻榻米。在被血弄髒的房間裏起居,換成誰都會不爽的。我認爲因此他把榻榻米和這裏的替換了。”
“嗯—。”
七花意味深長地仰視天花板。天花板高得連高個子的七花伸滿手臂都夠不到。看來不論多麼荒廢,這裏果然是個城堡。
“怎麼了?還有什麼不明白的?”
“不……就是說,那啥,宇練銀閣就在這附近咯。因爲被血弄髒的話也會有氣味的問題,所以不會和隔壁房間的榻榻米替換的,可是誰也不會想和遠處的房間的榻榻米替換吧。”
“很機靈嘛。好,那就重點尋找這附近吧。”
“明白。”
然後。
兩個人來到了那扇拉門之前。
這裏是城內相當深處的——卻也沒什麼特徵的房間。也不是說感到了人的氣息。只是,自從進入這個下酷城以來,在兩人看過來的房間中——只有這個房間的拉門是關着的。
明明其它地方的拉門和紙拉窗都是全開的——
這裏一定有什麼。
“…………。”
咎兒隻立起上半身,怒吼道。
完全沒有武藝素養的咎兒哪能應付得了這種從背後攻擊身體前面的偷襲,漂亮地向後被轟飛了。從宇練所在的房間,刀七花所在的房間。旋轉的七花的腳也立刻從宇練所在的房間收回。因爲無法抵消旋轉的威力,七花在原地又小小地轉了一圈。咎兒則沒能招架得住,一屁股跌倒了。
“…………。”
“說來,跨着門檻說話,對劍士太沒禮貌了吧。雖然我不知道你有多尊貴,但你這樣可不是拜託他人時的態度啊。”
在房間的中央,閉上眼睛,盤腿而坐。
“……前幾天啊。”
“然後?政府的高官來到這種沙漠幹什麼……嗯?你好像專門來找我?又要我搬出這裏嗎……嗯嗯?不對,斬刀……。”
竟然知道了。
在聽到咎兒那有張力的聲音的時候,那種一瞬間產生的想法,沒有在記憶中留下多少痕跡就被遺忘了。
用右手我主了刀柄——看起來是這樣。
“……那真是抱歉了。”
怎麼砍都不是認真聽取咎兒提議的態度。感覺根本談不攏。
“虛刀流,‘百合’!”
聽到了這樣的聲音。
對咎兒所說的話,宇練還是犯困似的回到道。
“……說什麼天下與國家的人,沒一個好東西。”
黑色的,簡易的便裝
咎兒斷然否定道。
收在黑色刀鞘中的刀。
這不是作爲刀的七花能夠插嘴的範疇。
“來了一個像假忍者的傢伙,說了些跟你差不多的話……怎麼?那個是你們的朋友?”
可是,從現在的位置算,就算轉了一百圈,七花的足刀都不可能夠到身在隔壁房間的宇練之處。不管七花的腿有多長,“百合”並不是讓腿伸長的招數。七花的腳能勉強夠到的——迂迴空間能夠到的,不是宇練銀閣的身體,而是在這一側的咎兒的身體。
便裝的黑色似乎變成保護色而看不清的——這樣的刀。
然後,
報出名號。
稍微地。
這裏不是一個寬敞的房間——不,說實在的,相當的窄。雖然是個不見傢俱一類的,沒有裝飾的煞風景的榻榻米墊房間,可是如果裏面坐着一個人的話,就佔了幾乎所有的面積。
連睡覺的時候也保持這樣。
然後,接着。
“不是朋友。”
使眼色的七花和咎兒。
嚴謹的說,連在眼前睡覺的便裝男子就是宇練銀閣的保障都沒有——可是。
“你幹啥—!”
一開始,七花打算拉開拉門,但是被咎兒制止了。雖然沒有說出來,但那應該是“這是我的職責”的意思吧。七花老實地退後。他沒有出風頭的打算。他很明白就主從關係而言自己是從。被命令站到前面的的話他就會站到前面,被命令呆在後面的話他就會呆在後面。
這樣做算是在保護刀嗎,七花稍微感到疑惑。因爲如果不時刻貼身,像這樣插在腰間的話,就不知什麼時候會被偷走……?如果是這樣的話,還真是個膽小的人啊。不過,能做出把刀保存在體內這種亂來的事情的就只有真庭蝙蝠了,因此所有的所有者應該會時常對如何保存四季崎記紀的變體刀而煩惱吧……。
雖然咎兒不愉快地嘟着嘴,即使如此,可能僅限於這一點上覺得對方的說辭有理吧,跨過門檻進入宇練坐着的狹窄房間中。七花猶豫了一下自己是不是應該跟上,可那房間太小了,連宇練一個人坐在那兒都覺得窄,那麼肯定裝不下三個人的,於是決定自己就留在原地不動。按右腳,左腳的順序移動刀房間裏的咎兒——忽然,七花不由得注意到——那一部分的榻榻米的顏色和其它的不一樣。啊啊,對了,剛纔看到的房間裏的榻榻米是跟這裏的替換了啊——如此想着……,
對着還沒有睜開眼睛的便裝男子,咎兒用依舊高傲的語氣,
“突然被踢倒怎麼可能冷靜下來啊你這豬頭!我被來自後面的看不見的力量吸走,原本還以爲要被外星人綁架了呢!”
雖然是從沒有擺出架勢,立正的姿勢使出的不完全招數,那可是強度和窗戶紙相比毫不遜色的咎兒的肉體,如果按照“百合”的套路,運用全身體重讓腳後跟命中的話,會關乎她的性命的。不僅僅是腳後跟,注意讓腳底的全部都接觸,與其說“踢”不如說是“推”,不,就像“勾住”一樣——
原來如此,腦袋確實被震痛了,七花想道。
像女子一樣留着長髮的,線條纖細的男子。
“……謝謝你不再大聲叫了……可是現在聲音卻太小了,我聽不清。能不能再靠過來一點?”
嘛,在這時如果按照正常的故事情節的話,掏出刻有將軍家的家紋的某個東西展示在男子面前纔是正當的順序,遺憾的是咎兒所屬的軍所在幕府當中處於極其陰暗極其背後的部門,所以沒有這類證明身份的東西。因此像這樣報出名號的時候,只能靠語言來說服對方。
那一瞬間。
“……吵死了。”
……雖然在心中的某個角落,有着對笨拙地挑戰不拿手的事的咎兒感到很萌的不嚴肅想法,不過這是個祕密。
看樣子,真的在睡覺。
和有張力的咎兒的聲音正相反,如消失般的低語聲。
果然是缺乏保養嗎,拉門有些變形,不過咎兒稍微一用力——
畢竟這應該是咎兒的職責。
“我是,尾張幕府家將軍家直轄預奉所,軍所總監督——奇策士咎兒。”
將!
“……?……呃。”
“比起這個,上次的假忍者說的還算是人話……不過因爲他的講話方式很奇怪,所以我不太確定他說的跟我想的是不是一樣……哈啊啊。”
刀柄是黑色的護手也是黑色的。
上個月,和真庭蝙蝠將絕刀“鉋”從自己的體內取出的那次不同——當時在他發問之前,蝙蝠就驕傲地告訴他那把刀就是四季崎記紀的變體刀真打十二刀之一,絕刀“鉋”。
將!
不光傲慢還容易發火嗎……七花覺得如果這樣還能讓交涉成功的話反而更讓人喫驚,不過他就是不說出來。就算咎兒的性格如何不適合交涉,自己也不可能比她更厲害——而且。
宇練沒有直接回答咎兒的話,依舊很困似的說。
然後,同時將視線移回到那名男子身上。
“當然了,我不會叫你白給的。作爲幕府,我們會盡量滿足你的要求。區區一把刀,就算如此極爲珍視地抱着,你也填不飽肚子。”
大哈欠。
宇練打了個大大的哈欠。
——刀的毒性。
“那把刀——依我看是斬刀‘鈍’,如何呢?”
宇練睡眼朦朧地說道。
“你就是宇練銀閣吧?”
插在腰際的刀。
“……哈啊啊。”
呼地一下……宇練的右手動了。
那已經侵害了他的全身嗎——七花想到。如果是忍者的真庭蝙蝠,或是真庭白鷺的話其影響可能會比較小一些——對於完全是一名劍士的宇練來說,四季崎之刀的毒性,一定會發揮出相當大的功力。
“當然,這個枷鎖也可以給你去掉。任何願望,都隨你去實現。”
憑直覺,知道了。
便裝男子——把刀插在腰間睡着了。
他那態度和說法,讓咎兒的臉頰抽出了一下。
“喂,宇練——。”
這次不一樣。
“我——們,和那種下賤的忍者不同。是希望進行正當交易的人。當然,雖說是區區一把刀,我們也很清楚你插在腰際的那把刀的價值——傳說中的刀匠,四季崎記紀所打造的,變體刀的完成形……絕不是能夠和其它的某物交換的東西。不過宇練啊,你能否改變初衷,爲了幕府——爲了天下與國家,做出貢獻呢。”
誰都沒有告訴過他那把黑刀就是斬刀。
而就在響起聲音之前,一瞬間之前——七花也動了。就在他決定在原地不動,並注意到榻榻米顏色的不同之後——身體比思考更快地做出了動作。那幾乎就是條件反射一樣的東西。驅動全身每一處地方,運用反轉的,所謂轉體迴旋踢——
咎兒單刀直入地說道。
彷彿睡着了一樣——不。
眼前的刀正是——斬刀“鈍”。
在這樣的一個房間裏,坐着一個人。
“確實我就是宇練銀閣……而你是,誰來着?叫什麼什麼地方的咎兒小姐……這把刀就是斬刀‘鈍’沒錯啊……不要用那麼大的聲音嘰嘰喳喳亂叫。我剛睡醒,震得頭都痛了。”
咎兒稍微降低語調——微笑了。可能是因爲弄清了對方就是要找的人物,刀就是要找的刀,所以有些放心了吧。
輕輕的。
雖然說動了——那也不算什麼動作。
這個嘛,畢竟這個奇策士遭到真庭人均的背叛受傷很深,也不是不能理解她語氣如此蠻橫,不過順便否定掉宇練的假忍者這句過分的話也好吧,這樣想的七花或許是個好人。
那招數命中了咎兒的胸口。
“就算是你,應該也不會有一直在這個沙漠中,在這座城堡中悠哉遊哉地生活的打算吧。如果有野心的話,我想我可以幫你——從黑白兩邊。”
咎兒沒有說,宇練銀閣也沒有說。
單刀直入過頭了吧,在後面聽着的七花想到。雖然說過要交涉,可是仔細一想,這種傲慢的女人能做到像樣的交涉嘛……?在上個月到訪不承島,僱傭七花時的語氣也是那樣……(雖然七花沒法知道咎兒是怎麼想的,實際上當時的交涉本身可以說是失敗的)……。
“冷靜點,咎兒。”
拉門嘩的一聲打開了。
雖然醒了過來,男子——宇練依舊盤着腿,沒有站起來。只是意思一下,稍微睜開眼睛確認了咎兒和,在她一步後的七花罷了。
雖然如此,當然了——這時的七花還無法對這個現象進行具體的說明……只是不由得想到了罷了,也許是想得太多了,決不能鬆懈——想法就如此這般地流失了,所以只有一瞬間意識到那奇妙的感覺。
再一次使眼色的兩人。
“你想提拔我這個浪人嗎?真是感謝你啊——可是我聽說我這條命是有懸賞金的。”
“那把斬刀。可否讓給我。”
這時,七花有種奇怪的感覺。
這時。
“…………。”
響起這樣的聲音。
“…………。”
“你這個想法很厲害,不過……看。”
七花注意到那個,想到這樣要比用嘴解釋快多了,指向咎兒和服的衣帶的部分。咎兒十二單衣的衣裝——可是,那衣裝中間的腹部,被砍開一個大口。穿上很多層的和服——一半以上都被切開了。那銳利的切口足以讓人聯想到被拋屍刀城外的,真庭白鷺的屍體。
看來有點沒趕上。
可是既然不可能動得比條件反射還要快,所以這種情況下這樣已經是極限了……那麼,應該是剛好趕上了呢。
“什……這。”
畢竟是這樣,連咎兒安靜了下來,臉色也變白了。
“如,如果我不多穿的話,現在我的身體已經……。”
“不對,我覺得你如果不多穿,只會讓少穿的和服不被砍掉。”
看來她有些混亂。
雖然如此,她畢竟是一個身經百戰的奇策士,立刻從混亂中重振,雖是一屁股坐在地上的姿勢,對隔着門檻身在另一側的宇練,
“你這傢伙!”
大喊道。
“到底做了什麼!”
“……嚇一跳。”
明明想幕府的人揮刀了——宇練卻依舊平靜依舊犯困似的,厚顏無恥地說。
“自我得到這把斬刀以來,你是第一個躲過我的零閃的人呢……不,該說是你們,嗎?還是——你,呢。”
然後,宇練瞪視着七花。
雖然仍舊睡眼朦朧——卻強有力地瞪視。
“嚇一跳的是我——雖然聽說拔刀斬是劍術的終極形態,可沒想到竟然會快到這種程度。”
事到如今才注意到。
“……記得把門關上。”
“…………。”
“哈,哈啊?”
對於他那悠閒、過於不解風情的發言,連咎兒都覺得不知所措,七花不管卻不管那麼多,
宇練沒有像咎兒那樣不知所措——反而對在這種時候說出這種話的七花更加戒備了——可是,雖然間隔了稍許時間,他還是用不帶感情的語氣如此說。
“宇練,我倆要開作戰會議了。馬上就會回來,你就小睡一會兒吧。”
故此,名爲零閃。
在拔刀之時,既已完成了收刀。
七花瞄一眼咎兒。
在宇練握住刀柄的瞬間響起的“將!”的聲音——那是收刀的聲音。手伸到刀柄的同時響起收刀之聲,如此超越想象的速度——
認爲交涉已經決裂,七花這時第一次從旁插進宇練與咎兒之間的對話。
咎兒嗯一下點點頭。
“虛刀流第七代當家——欲七花。”
“是氣度。”
既然咎兒身爲幕府的人展開行動,所以七花不知道能不能公開虛刀流的人也參與這件事,所以七花特意沒有對宇練說出自己的名字,不過看來他是可以報出名號的。
“…………。”
說出似乎合理又似乎離題的,總之是怎樣都行的話,宇練輕輕地從刀柄鬆手。
“那算什麼。是氣魄嗎。”
可是,七花卻將宇練的邀請——一腳踢開。不如說是完全無視。取而代之,對着依然一屁股坐在地上的咎兒,這樣說道。
“七花,你不要擅自——。”
“既然如此,你應該能理解。”
那就沒有躊躇的理由了。
“那麼,你的嚇一跳跟我的嚇一跳,就算平局吧。”
“我很神經質的。稍微有點光就睡不着。”
“這樣啊。知道了。過會見。”
“你就那麼害怕失去那把刀嗎?”
“我想確認幾件事——可以嗎。”
這時。
“不怎麼。只是覺得——這就是使刀的劍士的極限了。”
“——咎兒。”
“若我說害怕,那又怎麼樣?”
“宇練——你知道自己剛纔做了什麼嗎!”
“不,咎兒,雖然我不是要撤回前沿,可是這傢伙的拔刀斬的速度可不是開玩笑的——雖然不是重振旗鼓,但我覺得需要重新準備一下。”
那是從父親繼承來的,一份驕傲。
咬住舌頭了。
要試試嗎。
“哎。”
“所~以~說,不要喊出來呀……你還不是領着身手那麼好的小哥,最後想靠武力解決的嗎?那麼,乾脆跳過詳細的對話吧。雖然你好像是個能說會道的人……,可我是個粗魯的劍士——只會靠劍說話。”
聽起來很困似的——雖然七花不是認真地說,但是宇練好像要真的小睡一會兒了。
七花對自己的身份感到驕傲。
因爲過於憤怒,反應有點不正常。
…………。
這就是宇練家相傳的,終極之拔刀斬——。
“據說我的老祖宗啊——就算和主君,連和當時的將軍都敵對,也沒有讓出這把刀。可是如果我就這樣,‘是嗎明白了請拿走吧’這樣把刀交給你的話,我會被老祖宗嘲笑的。笑聲吵得我會睡不着覺的。”
“雖然我聽了白頭髮大姐的名字——不過我好像還不知道小哥的名字呢。告訴我。”
“說這種話的你就不是劍士嗎?看樣子,你好像沒帶刀具呢——。”
“是劍士啊。是正宗的劍士。”
哈,地一聲,沉默後的宇練笑道。
七花說完,馬上拉上了拉門。果然因爲拉門變形了,所以花了一些時間——拉開拉門的是咎兒的職責,而拉上拉門的是自己的職責,這有些象徵性呢,七花想着如此不像他風格的事情。
說着——宇練向七花招手。
宇練說。
這回對宇練說道。
也許還沒能從混亂中恢復過來。
宇練毫不猶豫地如此說。
拉門的另一側傳來了聲音。
世俗上會將拔刀斬時的刀的閃光形容爲一閃——可是宇練的拔刀斬連那個閃光都沒有。看不見也聽不見——能看見的只有被兩斷的自己的身體,能聽見的只有被兩斷後的收刀之聲。
“劍士是不需要語言的。如果想要這把刀,不用說話直接來搶吧。而我只會——無言地抵抗罷了。”
“那個叫零閃的招數——如果不是靠四季崎記紀打造的斬刀,就沒法達到那種速度吧?所以,你害怕失去它嗎?”
七花改變了自己對他輕率的認知。膽小什麼的,完全誤會他了——既然他拔刀斬的手段如此高明,那麼像那樣把刀插在腰間的姿態纔是,最有效率地保護斬刀的姿態。
“到時候你可要好好展示哦——所謂的最高速度的零閃。”
“雖說如此。要說是否還怕的話還是會怕的。零閃並非是僅限於斬刀的招數——可是,一旦體驗過這個速度與威力,那就再也回不了普通的刀了。所以說,不是因爲這樣才害怕失去斬刀——我害怕的是我的速度。你保護了那個女人也許就已經沾沾自喜,但不要以爲那就是我的全力。零閃的最高速度——超越了光速。”
“你說小哥!?你想說我是這傢伙的妹妹嗎!我哪裏像妹妹啦!”
“啊~,對了。”
像這樣說着,七花向咎兒伸出手。雖然咎兒的表情寫滿了不滿,不過她還是,不情願地,握住了他的手。雖然放水到最低限度,但畢竟在胸口上結結實實地喫了一記虛刀流的足刀,應該無法立刻站得起來的。不愧是窗戶紙。如果不多穿的話——按這個臺詞說的話,說不定,如果她沒有多穿的話,咎兒的肋骨恐怕會因那個“百合”而骨折了吧。
“…………。”
就算鬆手——那也絕不會成爲讓人放心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