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與海邊與祭典搔動(後篇)
《笨蛋,測驗,召喚獸》 · 井上堅二 · 2.3萬 字

「奇怪……這裏是……什麼地方啊……」
眼前有一大片好美麗的花海喔……不過周圍都霧茫茫的,實在看不太清楚。
「真是奇怪……我記得……我應該是在海邊玩水纔對啊……」
視線前端是一條大河,但絕不是大海。
開得燦爛炫目的蓮花,滿天飛舞的蝴蝶,淡淡的花香和水果的甜味隨着微風在川流上飄怱而過。這風景也美得太下切實際了吧?
「美得根本不像是這個世界上會有的風景啊……」
我忍不住自言自語。
沒錯。若要比喻,這裏彷佛是……通往那個世界的過境之地——
「嗚哇,這可不妙!現在要是不趕快回去,我說不定真的會死掉耶!」
哪有什麼彷彿啊,這裏根本是真的三途之川嘛!也就是說,我快死了嗎?
『過來啊~過來啊~』
『沒什麼好害怕的唷~這裏是個好地方唷~』
『這裏有好多好喫的食物,還充滿了開心的事~』
噫噫噫噫!他們在呼喚我了!對岸有好多我不認識的人一直在跟我招手!不對,仔細看看,站在最右邊的那個人好像是我已經去世的爺爺!不行,要是聽他們的話乖乖過去,那實在太危險了!
更凝神細看,我的曾祖母和遭逢交通意外而不幸罹難的遠方親戚也在那裏,根本是死去的親友大集合嘛!這種地方……我還是趕快跟他們告別比較好——
『明久,沒什麼好害怕的啦,這裏其實是個很不錯的地方耶。』
「咦,雄二!你爲什麼會站在那邊跟我招手?不行啦,你不可以混在那羣人裏面!這樣會回不來的!」
『哈哈哈哈,明久,你別這麼害怕嘛。你看,我看起來不是很有精神嗎?根本沒什麼好擔心的……快來這裏吧……』
「雄二,你清醒一點!你已經快變成惡靈啦!有一半的你都變成死靈了!」
『哎呀,不好意思不好意思,纔沒有這種事呢。明久啊,這裏真的是個好地方,每天都過得既開心又愜意——』
「沒想到居然連我都穿上浴衣呢。」
「也對。反正不管再怎麼逃,還是會被她們追上來殺掉,我們在這裏煩惱也只是浪費腦細胞而已。」
「…………我到底……做了什麼?」
「真、真的嗎?真的沒問題嗎?雄二,你真的沒有騙我?」
「沒想到我們居然還能活下來……」
悶聲色狼用責怪的眼神盯着我們。好嘛,我也有在反省啦……
☆
活着——爲什麼光是這樣,就讓我覺得一切都如此美好?而且似乎也沒有什麼後遺症,真得感謝神明賜給我這麼勇健的身體。
「…………就跟平常一樣。」
該怎麼說呢……雖然大家穿起浴衣都別有一番風味,但其中又以美波給人的感覺最爲情色啊……
「啊、啊啊,沒有啦!什麼事都沒有!」
「算了,船到橋頭自然直嘛。」
很可惜,我們周圍的這些人跟一般的世俗大衆好像相差滿多的,但在意這種事也沒辦法改變什麼。
「怎麼辦?要逃嗎?」
「就這一點來說,你們不覺得這次的懲罰太輕了嗎?」
「…………唔(噗沙沙沙沙)!」
無聲地悄悄靠到我身邊的工藤同學,小聲對我說道。
「悶、悶聲色狠!這是發生了什麼事啊?」
「…………終於知道爲什麼會花這麼久的時間。」
「……因爲正好有沒穿過的浴衣。」
「…………看開一點吧。」
(呵呵,穿上浴衣的島田同學看起來超可愛的呀~你看,就算是沒有大胸部的女生,也很適合穿浴衣不是嗎?而且島田同學在其他方面的水平本來就很高,所以穿上浴衣自然顯得更可愛。對島田同學和我這種小胸部的女生來說,浴衣真是很棒的東西耶。)
『啊啊,不會有問題,真的很開心、很開心、很開心!開心到快死了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悶聲色狼,你還活着嗎?究竟是誰做出這麼殘忍的事!」
「不,在還不清楚她們想做什麼之前,胡亂逃跑的下場可能會很悽慘。說不定她們已經決定原諒我們了,但這樣一逃,可能又會引起她們的怒火。」
「…………我說不定已經不行了……」
(吉井同學,你剛纔看着島田同學看到入迷了吧?)
「話說回來,她們也搞太久了吧?不過是換件衣服,到底要花幾分鐘啊?」
雄二瞄了時鐘一眼。從女孩子們進房去換衣服到現在已經超過三十分鐘。跟我們這幾個男生只花費短短五分鐘就打點好一切相比之下,她們真的花了不少時間。不過是換下泳裝,真的那麼麻煩嗎?
「一般而言,已經讓你們有了臨死體驗,應該不算是太輕的懲罰吧……」
(就、就算妳這麼說……可是,我對這種事真的一點都不瞭解呀。)
在姬路同學身旁,姐姐一瞼茫然地低頭看着自己身穿的浴衣。這麼說來,我好像沒看過姐姐穿浴衣的模樣耶。
「這麼說來,也就是……」
「沒錯。要是以爲她們會這麼簡單就收手,實在太小看那羣女生。」
「…………和異性一起出遊,卻還去搭訕其他女孩子,實在太失禮了。」
不去煩惱那些芝麻蒜皮的小事,正是我們的生存之道。
「對啊。」
「因爲大家之前就偷偷討論過要一起穿浴衣到海邊玩啊。玲姐身上那件,是翔子特地替妳準備的唷。」
「不是啦,我跟雄二不是做了一件非常糟糕的事嗎?」
「啊啊,這麼說的確沒錯。」
於是,一見到從敞開的浴衣之間窺見的肌膚,悶聲色狼的鼻孔立刻噴灑出華麗的血花。我的損友在眨眼間就被推進死亡的深淵。
「再見了,雄二!我絕對不會忘記你!」
「原來如此,是換上浴衣呀。大家穿起來都很適合,挺漂亮的呢。」
果然是這樣嗎?真是糟糕……
女性特有的柔美嗓音傳進耳裏,客廳的大門也被打開了。
我慌張地趕緊把目光從美波的後頸移開。
這、這該怎麼說纔好呢……
是我想太多了嗎?總覺得悶聲色狼噴鼻血的力道好像真的比平常更猛烈。
身後傳來的怨懟詛咒聽起來是那麼直搗人心,實在有夠恐怖。
「就是啊……雖然我也記下太清楚,可是總覺得好像曾到地獄走一遭……」
「哇喔……」
「而且我們現在不是正準備去鄰鎮參加祭典嗎?我想應該不會發生什麼殘忍的虐行吧——我是這麼希望的啦……」
「好像有點難走路,感覺好奇怪喔。」
「不錯嘛,妳們還準備了那種東西啊。」
嗯,說起來的確是這樣沒錯。
雄二說的沒錯。如果這是趟快樂的旅行,或許大家心情好轉,便會放過我們也不一定。一思及此,明知會被追上還試圖逃跑的念頭實在是愚蠢至極。
「小明?你、你幹嘛?」
(妳、妳在胡說什麼啊,工藤同學!我纔沒有——」
「不過,還真教人意外耶。」
站在另一頭的悶聲色狼,用充滿怨懟的眼神盯着我們,終於無力地癱倒在地板上。
「啊,對喔,因爲美波是在國外長大的嘛。」
「是、是這樣嗎?」
「嗯?你是指什麼?」
『爲什麼只有你得救,我不甘心啊啊啊……』
「妳們也花太多時間了吧——喔喔!」
美波摸了摸腰帶和裙襬,像是在確認穿起浴衣的感覺。當她伸手想稍微拉松後領的衣襟時,因爲塗了防曬油而依然白哲的頸項就這麼躍入我的視野之中。
姬路同學攤開衣袖,原地轉了一圈。嗯嗯,真的好可愛。
「嗯……關於這一點,我實在看不出跟平時有什麼差別,所以……」
「露一點!」
話一說完,工藤同學突然把手搭在浴衣的下襬,轉過身面對悶聲色狼。
「「「讓你們久等了~」」」
「當你們兩個開始夢囈對話時,老朽真的以爲你們已經不行了……」
「哎唷,就幫她們提行李或請她們喫一點東西,我想應該不會有事吧……」
「這說不定是我第一次穿浴衣耶。」
我們四個人坐在民宿的客廳沙發上,對彼此都能平安無事活下來感到開心不已。
(嘿~是喔。既然你不瞭解,那讓我來教你吧。喏~你仔細看囉!)
「就是所謂的『搬石頭砸自己的腳』是吧?老朽也這麼認爲呢。」
「沒錯,應該還會發生什麼事吧。」
我背對那條大河使盡全力狂奔。雄二那傢伙應該是沒救了吧……再見,我的最佳損友,我一定會連你的份一起活下去!
霧島同學的身高和姐姐差不多,所以才能將浴衣借給她吧。
從敞開的房門口可以窺見幾個女孩子(除了秀吉之外)分別換上藍色、紫色、粉紅色和白色的浴衣。不只是顏色,連浴衣的花樣也各有不同,包含牽牛花、牡丹,甚至還有葡萄呢。看到她們身穿浴衣站成一排的模樣,我忽然有種置身在浴衣發表會的錯覺。因爲她們每個人都長得很可愛,身材很好當然也是原因之一。
「看吧?悶聲色狼同學也比平時更容易興奮呢!這是因爲雖然我的胸部很小,可是穿上浴衣後就變得特別有女人味的關係啦。」
「嘿~好漂亮喔~連發型都重新打理過了,大家看起來都變得好豔麗。」
「悶聲色狼,振作一點!你現在還不能死!」
「…………可是,死在這種情況下……感覺也很下錯……」
「該怎麼說呢……老朽忽然覺得爲了你而擔心不已的自己,簡直像個傻瓜……」
不曉得悶聲色狼帶來的血袋夠不夠撐到明天?
當我忙着從悶聲色狼帶來的小冰箱裏拿出血袋交給秀吉時,身後的霧島同學也正在跟雄二說話。
「……雄二,你覺得我穿起浴衣,感覺怎麼樣?」
從表情雖然看不太出來,但霧島同學仍是有些羞澀地跨出一步站到雄二面前,展示自己身上的浴衣。黑色的長髮與亮麗的紫色浴衣搭配起來,視覺上的效果還真是不錯。
「嗯?啊啊,妳說這個嗎……唔,看起來還挺不錯的呀。」
也許是之前的搭訕行爲讓雄二心裏有些罪惡感,所以他纔會口頭上稱讚霧島同學幾句。這個男人講話真的很沒誠意,萬死也不足惜啦。
「……那麼,你想跟我結婚嗎?」
「完全不想。」
「……那麼,你想跟我訂婚嗎?」
「一點也不想。」
「……那麼,雄二——」
「我根本沒那個想法。」
「——你還想活下去嗎?」
「喔喔!翔子真的好可愛啊!可愛到我簡直快認下出來了呢!」
「……雄二就是這麼不坦率。」
「妳這傢伙……我醜話先說在前頭,剛纔那句話是因爲妳脅迫我的關係,我纔不得不說……」
「……戀愛本來就得不擇手段,這是婆婆教我的。」
「嗯,好好喫喔!」
「好,我們差不多該出發去參加祭典了吧?再這樣磨蹭下去說不定會來不及。」
「唔……好啊。」
「咦?還真是難得耶,這裏居然有賣沙威瑪。」
「很難得嗎?我覺得不會啊,這種東西不是從很久以前就有了?」
「來,小明也喫吧。」
「咦?奇怪?現在是什麼狀況?」
聽到姐姐這麼說,我才注意到自己竟不知下覺地沉迷在沙威瑪的美味中而忘記一切。啊……都被我喫掉一半了……
「小明,你要喫嗎?我順便幫你買一份吧?」
是不是因爲穿着浴衣不好走路呢?既然都想到要帶衣服過去換了,可見姐姐身上
「好,請喫吧。」
想着等一下就能參加熱鬧的祭典,我的心情跟着飛揚起來。
我一張開嘴,姬路同學便把她手裏的章魚燒送進我嘴巴里。
「嗯?小明,你怎麼突然抱着頭呀?」
「謝謝妳,那我可以喫一個嗎?」
霧島同學真的對雄二很癡心呀。
啊,糟糕,我說不定說了不該說的話。
姬路同學用牙籤叉起一顆章魚燒。
「雄二,女生們是在急什麼?難道有什麼事嗎?」
「不用啦,我晚點再喫就好,姐姐妳先喫吧。」
「對、對不起啦,姐姐!這絕對不是不純潔的異性交往喔!」
真是的,我幹嘛沒事多嘴……
「不會,這只是舉手之勞嘛。」
「我是不曉得有沒有到固定班底的地步啦,不過還滿常見的,而且也很好喫。」
姐姐張嘴咬了一口還冒着熱氣的沙威瑪。看着她嘴巴嚼動的模樣,我的肚子就不爭氣地響起來。
☆
「咦?」
「還是你想跟姐姐一人一半?因爲還有好多美食我都想喫喫看耶。」
一邊收起手帕,姐姐露出一抹微笑。怎麼回事?總覺得跟平常的感覺很不一樣……現在到底是什麼狀況啊?
姐姐拿着手帕,溫柔地替我把瞼上沾到的醬汁抹去•那條手帕上散發出淡淡的柑橘香氣。
「…………應該能拍下不錯的照片。」
這時,聽見身旁傳來其他人的聲音。
明明天色都還沒暗,女生們卻不停嚷着「快點、快點」,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我總覺得哪裏不太對勁。
「好,我去買就是了……咦?咦咦咦!」
柔軟的面衣、彈牙的章魚與微辣的醬汁口感實在太搭了,這種濃郁的味道真是美味得讓人受不了。
「是喔~」
「來,啊~」
「啊,不是,我要喫……」
從姐姐手中接過沙威瑪,我同樣張嘴用力咬了一大口。
啪啪啪,姐姐拍了拍手出聲催促。
我發現姐姐手裏拿着車鑰匙,忍不住開口問。我還以爲我們是要走路過去耶。
來不及參加祭典?我們有浪費那麼多時間嗎?現在太陽纔剛開始西沉,直到那些攤販收攤之前,應該還有下少時間可以逛吧?
既然姐姐都這麼說,我就不再顧忌地把剩下的半份沙威瑪全塞進嘴裏。啊啊,真是太好喫了……
「小明真是個怪孩子。好了,你也別老是蹲在路中間,這樣會給周圍的路人帶來困擾唷。」
怎麼回事?這樣的發展實在太超出我的預期!姐姐不僅沒讓我跑腿花錢,還說要買一份沙威瑪給我喫……我怎麼想都覺得其中一定有鬼!
那件浴衣應該勒得很緊吧。對於不習慣穿浴衣的美波和姐姐來說,在這種地方多注意一點說不定比較好。
除了豐厚的肉汁外,麪包、萵苣加上洋蔥的清爽口感也配合得恰到好處。牛肉、蔬菜與麪包搭配刺激味蕾的辣椒醬和西紅柿醬,簡直就是最強的組合嘛。嘗過這麼好喫的沙威瑪後,體內好像跟着湧現出能挺過這個炎熱夏季的滿滿力量。加上此刻的祭典氣氛,更加倍了沙威瑪的美味。
從被當作臨時停車場的附近校園走出來,徒步約五分鐘後,在偌大公園中舉辦的夏季祭典會場已經擠進許多人,顯得喧鬧不已。
「啊、啊~」
這個章魚燒怎麼看都不是姬路同學親手做的,那我就懷着感恩的心喫一顆吧。今天補充了下少營養,實在太幸福啦。
「這樣啊,那我就不客氣地先品嚐囉——啊姆!」
「小明,請你轉過來一下。」
「奸的,那麼……」
「這就是夏天呢。」
「不好意思,姐姐。我一下小心就喫太多,我再去買一個吧。」
「嗯?明久同學,你怎麼了?不想喫嗎?」
「嗯,謝謝姐姐。」
「好,那就繼續來享受我們這趟大海之旅的樂趣吧。」
「說的也是。」
「好,小明快點準備一下吧。」
「明久同學,沒有人會對你生氣的,你放寬心吧。」
「……要是遲到就不好了。」
正當我這麼想的時候——
兩個人四隻眼睛都盯着我,並從嘴邊逸出「呵呵」的輕笑聲。
姬路同學出乎意料的舉動,讓我忍不住張嘴發出呆愣的聲音。
「這樣啊,那我們來喫喫看吧。」
「你看你喫得這麼急,醬汁都沾到臉上啦•」
「我也很期待呢,我們快點出發吧。」
「嗯,好喫,好好喫喔。」
姐姐邊說邊從她的小提袋中拿出手帕,伸向我的臉頰。
「啊,沒有,沒什麼……」
「這個看起來真的很好喫耶。小明,你要先喫嗎?」
「那我就不客氣地收下了。」
姐姐手裏提着裝錢包的小提袋,真的在沙威瑪的攤販前排起隊。排隊的人不多,姐姐沒多久就拿着熱騰騰、香噴噴的沙威瑪回來。
我抱着頭擺出防禦姿勢。因爲姬路同學太溫柔,才讓我不小心疏忽!我悲慘的命運果然還是離不開這種危及生命的狀況嗎?
當我把最後一口也喫下肚時,姐姐突然喚我一聲。怎麼了嗎?
我疑惑地微歪着頭,把喫完的沙威瑪包裝紙揉成一團。
「好啦——咦?姐姐,妳要開車去嗎?」
「五年前還不常見啊,現在沙威瑪的攤子也成爲祭典的固定班底了嗎?」
「明久同學,我買了一盒章魚燒,你要不要一起喫?」
姬路同學仍漾着微笑,將章魚燒送到我的嘴邊。該怎麼說呢……在大庭廣衆下要我就着她的手喫下食物,還真有點難爲情。
「是啊,因爲那裏離海灘有點距離,又要帶衣服去換,還是開車過去比較方便。」
「我們還是快一點吧。這是我第二次參加日本的祭典,好期待喔~」
「哎呀哎呀,小明,看你嘴巴嚼得這麼起勁,果然你也很想喫嘛。」
姬路同學臉上漾着甜甜的明亮笑意,將手中裝着章魚燒的小紙盒遞到我面前。這個章魚燒看起來也很好喫呢。
「嗯?什麼事?」
接着姬路同學也以同一根牙籤叉起另一顆章魚燒,完全不假思索地送進自己口中。這種你一口我一口的情況,簡直就像情侶一樣嘛——哇啊,糟糕!
「是嗎?那真是太好了。」
「…………章魚燒、炒麪,還有御好燒。」
從沙威瑪中溢出的肉汁和辛香料,混合着辣椒醬、西紅柿醬,刺激着食慾,令人忍不住胃口大開。充滿口腔的牛肉滋味沒一會兒就感染空空如也的胃袋。
「我哪知道,她們大概覺得填飽肚子纔是最重要的吧?其實我也餓得快前胸貼後背,不難體會她們的心情啦。」
「嗯?你怎麼了?」
「謝、謝謝,姐姐。」
這麼說來,我好像也肚子餓了,忍不住懷念起那種沾了醬汁、微微燒焦的好味道。
「來,請用。」
雖然這幾個女生對待我們的態度已經恢復成跟平時沒什麼兩樣,但是,對於我跟雄二之前在海邊做的蠢事,她們應該還沒有打從心底原諒。要是姐姐在這時候說一句「小明,請你去幫我買吧」,我只能哭着把自己的財產全部掏出來買沙威瑪。
看到路邊攤販架起的布廉,姐姐不自覺地喃喃自語。
「玲姐說的對,要是趕不上祭典就糟糕了。」
「你用不着這麼着急,又沒人會跟你搶。」
「不用啦,小明要是想喫,這份全部給你吧,呵呵呵~」
但是,預期中姐姐會採取的報復攻擊,並沒有落在我身上。
姐姐輕笑着說道,看起來好像很開心的樣子。
怎麼回事?這難道是夏天的魔力?聽說夏天的經驗會讓人有大幅度的成長,指的就是這種狀況嗎?
「小明真是的,幹嘛一直蹲在地上?頭痛嗎?」
從頭頂上傳來的是帶點嘲諷口吻的熟悉聲音。
當我站起身一看,便看到一個臉上戴着面具,右手拿着溜溜球和小提袋,左手抓着一根棉花糖,整個人完全進入祭典狀態的美波。
「沒有,沒什麼事啦,妳別放在心上。」
來逛祭典的人並沒有那麼多,就算我繼續蹲着應該也不會礙到什麼人,可我還是立刻從地上站起來,畢竟路人投射在我身上的視線實在讓人覺得很難爲情啊。
「該不會是玩得太興奮才突然發暈吧?小明真像個小孩子耶。」
「不不不,美波妳纔是呢,看起來好像玩得很開心嘛。」
「咦?是、是嗎?我覺得還好啊。」
「妳已經買了這麼多東西,說沒有玩得很開心誰會相信啊。」
「這、這是因爲……那些擺攤的大哥哥說要送我的,所以我纔不小心就……」
照她現在這種標準的祭典扮相,接下來可能還會去撈金魚、買蘋果糖,把所有能玩的全都玩一遍吧。
「因爲美波在德國住了很久,看到祭典會玩得不亦樂乎也是人之常情啊。」
「美波好像很開心呢,看着我都爲妳高興了。」
姐姐和姬路同學都露出愉悅的表情望着美波。
「小明,你要不要喫棉花糖?很甜很好喫喔。」
「棉花糖?我好久沒喫了耶,那就喫一點吧。」
「嗯,好啊。來~」
跟剛纔的姬路同學一樣,美波也直接把她手中的棉花糖遞到我嘴邊。怎、怎麼回事?從剛纔開始就怪怪的,總覺得她們對我好像太過溫柔……
「嗯?你不喫嗎?」
我順勢咬了一口棉花糖。
「總之還是先準備一下,如果在報名時被打回票,我們也只好放棄。但報名如果被受理,明久同學你們就要乖乖地出場參加比賽喔。這個提議如何?」
「不然,我們也來參加這場浴衣小姐選拔賽如何?我們這羣人應該可以拿到不錯的成績吧?」
像是包圍住正盯着廣告牌的我與雄二,其他人也跟着聚集過來。大家是不是都對這種選美比賽很感興趣啊?
「就、就是說啊!明久,爲什麼我跟你的肘關節會被她們緊緊捉住,我完全搞不清楚這個狀況啊。」
姬路同學臉上依然掛着甜甜的笑容。是嗎?想要回憶啊……這麼說也沒錯,高中二年級的夏天過了就不會再回來,更難得的是大家能像現在這樣聚在一起。如果想留下更多美好的回憶,當然得多方嘗試纔有趣。
「……白天的搭訕——」
在察覺到事有蹊蹺的瞬間,立刻準備拔腿逃跑的我與雄二,分別被站在身旁的美波和霧島同學抓住手臂。這兩個人臉上仍維持着一如既往的笑容,但我體內的危險信號正以最大的音量不停嗡嗡作響。
問題在於,不可能大家都想參加比賽吧?
喀!
就常識考慮,即使穿上女裝,男人還是男人啊,負責受理報名的主辦單位不可能不會注意到這點。
「啊。既然這樣的話,我們就這麼做吧。」
「……好像很有趣。」
「即使我們答應出賽,也一定不會被受理的啦!」
「啊,我要喫。」
「小明,你想跑去哪裏?」
「我也沒有穿女裝的興趣啊!」
「……雄二,你要喫炒麪嗎?」
「好啊,我們去報名吧……我們所有人一起。」
「悶聲色狼同學,我們早就知道啦。不管是你一直在偷拍我們的泳裝照,還是你在海邊被大姐姐搭訕的事,我們全都一清二楚唷。」
「嗯?好像有要舉辦什麼活動嗎?」
「就、就是嘛!明久說的沒錯!」
姬路同學說出她的想法後,我隨即開始思索。
說要乘車來的時候……這是怎麼回事?
姬路同學的反應完全出乎我的預期。她要參加……浴衣小姐選拔賽嗎?
「是的,我沒有問題,我也會和大家一起加油。這一次的參賽,一定會讓我們留下美好的回憶。」
「雄二,你這傢伙說什麼啊!你只顧自己獲救就好了嗎?這個背叛者!」
「坂本同學也真是的,實在很後知後覺耶。」
雖然常常聽見這種選拔賽,平時卻難得有機會親眼見到這種活動。這麼說來,我們好像還挺幸運的。
「咦咦咦!姬路同學,妳真的願意嗎?不覺得討厭嗎?」
美波的心情好像很不錯,這難道也是祭典的威力嗎?
「是的。雖然有點難爲情,不過這種程度我還能忍受!」
「…………(拚命搖頭)!」
「我沒辦法參加什麼浴衣小姐選拔賽啦!不管左看右看,我都是個男生啊!」
「是嗎?那就去報名吧。妳們都長得這麼可愛,我想一定會贏得比賽。」
「…………唔(咻啪)!」
「看來這場祭典也兼具營銷這座小鎮的功用,他們應該下了不少苦心吧。」
果然如名稱所述,綿軟的甜甜滋味立刻在我的口中擴散開來,沒一會兒就溶化無蹤。這個味道真教人懷念,我好像從小學畢業後就再也沒喫過。
「……哪有,這很普通啊。」
爲什麼這幾個女生會用那麼溫柔體貼的態度對待我們。
沒錯,這一切都是——
這個男人實在有夠讓人不爽,居然只顧着自己逃脫。身爲一個人類,他的所做所爲實在太羞恥了!
「就是說嘛。小明就算了,不過坂本應該早已發現了吧?在我們說要乘車來的時候,你應該有所察覺啦。」
雄二在公園的室外舞臺附近發現一塊廣告牌。我看看喔,是有什麼活動嗎?
明明是夏天,不知爲何我竟全身佈滿寒意。一到了日暮時分,這時的氣溫果然還是有些偏涼啊。哈哈、哈……
「嘿~我都不知道這裏還會舉辦選美耶~」
「悶聲色狼同學,這可不行喔,你怎麼可以丟下朋友自己逃跑呢,對吧?」
雄二雙手合十,萬分懇切地向女生哀求。這個臭傢伙……
「「散開! 」」
「這一切都是爲了這一刻所埋下的伏筆啊!」
「明久,你放開我!我跟你不一樣,連一丁點穿女裝的興趣都沒有啦!」
「…………拍照的好機會。」
「你們該不會以爲光是那樣,就足以讓我們消氣吧?」
「就是說啊,你們不能稍微像個男子漢一樣,跟早就做好覺悟的土屋看齊嗎?」
「……雄二,該去參加浴衣小姐選拔賽了。我們所有人一起。」
「『納涼!浴衣小姐選拔賽!發掘這個城市的夏季美人吧!』廣告牌上是這麼寫的,這是今天這場祭典的主要活動吧?」
「浴衣小姐選拔賽啊,好像挺有趣的呢。」
「……來,還有彈珠汽水。」
「那邊好像有個射擊攤子,是要射擊什麼啊?」
「等、等一下啦,美波!妳動作這麼大,浴衣會被扯亂的!」
就算女生堅決要我們參加比賽,但光是在報名這一關就會被立刻打回票吧。這又不是男扮女裝選拔賽,而是爲了女性所舉辦的比賽啊。
我對於自己很有男子氣概這一點可是相當有自信,更何況身旁還有雄二這個虎背熊腰的傢伙。只要能看穿雄二的女裝扮相,那跟他在一起的我一定也會被懷疑是不是男扮女裝。如此一來,就是我們贏了,我、悶聲色狼和雄二應該能免除上場丟臉的災難吧。
「……雄二和吉井都一樣,到了這一刻還不懂得死心。」
正當我爲自己的想法忍不住苦笑時——
「可、可是,就算要我們突然穿上女裝,這哪辦得到呢?」
「沒問題,我已經漸漸習慣了。」
「用不着害臊。你剛纔的女裝打扮也很可愛,一定可以得到不錯的名次♪」
「就、就是說啊,我們怎麼看都是男生耶!」
我不死心地又確認一次。說不定…:•說不定姬路同學只是搞錯了什麼吧?
「「!」」
爲什麼我們明明幹了那種蠢事,卻能平安無事地活下來。
當我說完這句話,姬路同學揚起笑容——不知爲何看着看着就讓我忍不住感到背後吹過一陣寒風的最高級笑容,接着清清楚楚地對我們這麼說道:
「…………晤……我只是個……被害者……」
糟糕,姬路同學她們身上漸漸浮現出屬於F班的氣質了。霧島同學可是A班的優等生,還是班長耶……
「小明,姐姐應該說過吧?『要帶衣服去換,還是開車過去』。」
「搞什麼啊,妳突然這麼溫柔,感覺挺噁心的……」
因爲我們這一羣的女生都是美女嘛,浴衣穿在她們身上又適合得不得了,說不定還真有可能會一舉奪下優勝……不,如果她們參賽的話,一定穩贏的啦。
太大意了!要用來換裝的衣服原來不是爲了美波所準備,而是爲了在這個時候派上用場嗎?
喀!
如天堂般的時間就這麼持續三十分鐘。
「嘿~好像挺有趣的嘛!我們去玩玩看!」
「明久同學、坂本同學,雖然我覺得不太可能,不過——」
「妳、妳們先等一下!體型比較瘦的明久或許還說得過去,但我長得人高馬大,哪可能穿什麼女裝!這種時候妳們就讓明久穿女裝出個洋相就夠了吧!」
「「犯了罪就該受罰,雜種狗就該甩鞭子教!」」
被工藤同學緊緊抓住的悶聲色狽仍死命抵抗着。這也無可厚非啦,要我們幾個人穿女裝參加選拔賽,簡直可說是天方夜譚嘛!
「真的嗎?妳真的可以?要參加的話,就得站上舞臺耶!」
「……我也買了御好燒喔。」
「喂,妳、妳們到底在說什麼啊?我完全聽不懂耶!」
「好、好啊,給我一口吧。」
這到底、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這樣的答覆已經超出我的預期太多太多……
「……雄二,你應該多動動腦筋。」
「妳、妳還挺細心的嘛。」
「…………這跟我……沒有關係……(掙扎)。」
「啊,這個提案不錯耶。各位,我們一起努力參加比賽如何?我覺得這一定會成爲一段很美好的回憶喔。」
霧島同學抓着雄二的袖子,這麼說道。真教人意外,我還以爲霧島同學對這種事不怎麼感興趣。
「啊,妳說射擊攤子嗎?就是用玩具手槍打擺在架上的商品,只要能把商品打落,那就是妳的了。」
我之前在學園祭上雖然曾被強迫穿過一次女裝,但那是事前先經過一番準備。要我們就這樣去參加浴衣小姐選拔賽根本不可能——正當我想到這裏,幾個女生卻嘲諷似地雙手環胸,對着我和雄二不屑地開口。
那是讓人打從心底感到冰冷的聲音和笑容。
我和雄二發自真心的願望是否傳達出去了呢?只見姬路同學啪的一聲輕拍一下雙手,說出她想到的折衷方案。
到此爲止,我終於搞清楚狀況了。
「嗯,這樣應該可以吧……」
「真沒辦法……既然你都這麼說,我們只好到受理報名的櫃檯丟一下臉……」
「…………沒問題……」
只要忍耐着走到報名櫃檯然後被打回票,讓這羣女生死心就可以,這場交易對我們而言並非那麼糟糕,稍微忍耐一下吧。
「太好了,那快點準備吧。木下同學,接下來就麻煩你。」
「老朽明白。」
負責化妝的是我們的好夥伴——木下秀吉。秀吉一定也察覺到我們的心情,應該會衡量下手的輕重吧?嗯,不會有問題的。
「那就麻煩你囉,秀吉。」
我對秀吉使了個眼色,將所有的心思都包含在這個小動作中。
「嗯,包在老朽身上。老朽一定會讓你們風風光光地站上舞臺參加選拔賽。」
這個回應是怎麼回事?該不會是我剛剛眨眼眨得太用力吧?奇怪……好像有哪裏不太對勁耶?秀吉應該會幫我們弄一個馬上就能被拆穿身分的妝容吧?
「那、那個,秀吉……」
「對不起啊,各位。化妝也是演戲時相當重要的一門技術呢。」
秀吉露出天使般的純真笑容,這麼對我們說道。
「——不好意思,老朽是不會手下留情的。」
☆
「太過分……你實在太過分了,秀吉……爲什麼要對我們使盡全力……」
「…………『上屋香美』到底是……」
「悶聲色狼的還算好啦……我可是被改名叫『洪雄麗』喔……除了穿上女裝之外,沒想到還得變身成中國人……」
「也是啦,那些來自中國的排球選手之中,的確也有跟雄二的體型差不多的女生呢……」
我們三人抱膝坐在後臺一隅,無奈地嘆氣。
在擴音器的強力播送下,主持人高昂的音調響徹整座會場。由於晴朗的好天氣再加上靠近海灘的絕佳地點,站在舞臺後方向外望去,會場裏已經聚集了不少前來海邊玩水的大批遊客。
(…………這實在不是我的本意啊……)
秀吉事前有特別替我注意過了,就是爲了不讓別人發現我有一副男人的骨骼。
爲、爲什麼要問我這麼多問題啊!
『好的,馬上來歡迎一號參賽者。請問妳叫什麼名字呢?』
「等會兒我們再一起拍張照片留念吧!」
不管了,爲了不曝露身分,我就謊話、實話摻雜着隨便回答吧。
『參加初選的參賽者共有五十九名,但能挺進決賽的只有其中十位而已喔!』
我們像是警察押解的犯人。無論如何,我看這次是真的逃不了。
『讓各位久等了,馬上就要推出的是今年的全新企劃!「第一屆浴衣小姐選拔賽」即將正式開始!』
順帶一提,我報名時用的名字叫「吉井秋子」。說不定在那一瞬間,我已經失去人生中某個很寶貴的東西吧……
『那、那個……硬是要說的話,應該是料理吧……像是西班牙海鮮飯或是培根蛋面。』
「你們三位都好適合穿浴衣喔♪」
前十名參賽者中有兩個是我認識的傢伙。謎樣的中國人「洪雄麗」是我的最佳損友坂本雄二,還有好色少女「土屋香美」則是悶聲色狼。光就我們這一羣,已讓浴衣小姐選美大會的前十位參賽者之中有三成是男人,真是太恐怖了!
(果然只能這麼做嗎……)
我跟平時一樣,用眼神與他們兩人商量。學會靠眼神傳話的特技,在這種時候尤其受用,真是太好了。
在工作人員的催促下,我只能心不甘、情不願地走上舞臺。
我極力壓抑自己的音量。要是說得大聲一點,說不定會不小心冒出真正的聲音。
五十九名之中,其實有三個是男生啊,所以名稱應該要改成「浴衣小姐(?)選拔賽」纔對。我想臺下那羣觀衆大概做夢也想不到這點吧。
有還得了啊!
『每天啊!以現今社會的年輕小姐來說,妳的存在實在太難能可貴了。光是這個答案應該就能獲得不少分數吧!那讓我再問一些更深入的話題——請問,妳現在有男朋友嗎?』
☆
始終沉迷在化妝工作中的秀吉,直到此刻纔不解地歪着頭,喃喃吐出疑問。
(還能怎麼辦……既然逃不過,只能儘量想辦法讓自己快點被刷下來呀……)
(雄二、悶聲色狼,這下該怎麼辦?)
「明久同學、坂本同學,你們可別想逃唷!」
嗯,我並沒有說謊喔。
所以,現在我們最重要的課題是「隱瞞男扮女裝的事實,在初選時華麗地被淘汰」。
事已至此,我只能安慰自己,幸好這場選美大會沒有泳裝審查的項目。
『那麼,我們現在就歡迎前十位參賽者入場吧!請上臺!』
回答是回答了,但真的好羞恥……我覺得自己的臉好像都快噴出火了……
『沒、沒有啦!我、我從來沒交過……』
「就是說啊……噗!真的好可愛……」
『非常感謝妳。那麼,接下來請三號參賽者上臺。』
當麥克風交到一號參賽者手中時,浴衣小姐選拔賽的初選便正式開始。
如果這座小鎮是想靠這場浴衣小姐的選拔賽來振興小鎮的經濟,那我們就是讓這場經濟活動瞬間毀滅的大罪人。爲什麼我好好一個高中生卻得淪爲當企業間諜的下場啊!
『妳喜歡做菜啊,這種居家的感覺真是不錯~那麼,妳在家裏也會下廚嗎?』
『是的,基本上是每天都會……』
『啊,是的。我的特殊才藝是……』
「小明,看見你變得那麼漂亮,姐姐也覺得很開心呢。」
相較之下,圍在我們周圍的女生們看起來都開心得不得了。而且爲了防止我們臨陣脫逃,幾個女生也都把我們的手腕捉得又牢又緊。
現在我得先確認一項重要的大事。
這個題目應該可以誠實回答沒關係。應該說,因爲太突然了,一時之間我根本想不到可以說什麼謊。
哇,正當我動腦想事情時,不知不覺間麥克風竟已交到我的手上!
在家裏?唔,在家的話,說起來我也是會做菜啦,況且平時所有家事都是由我一個人在負責嘛。
現在正巧是晚餐時間,況且還只是預賽,應該不會有太多觀衆纔對。但若是晉級到決賽,就得讓這副鬼樣子曝露在更多人眼前,搞不好還會登上地方新聞的版面。爲了不讓我們失去更多寶貴的東西,所以無論如何都得在初選時就被刷下來纔行。
『那個……就是不、不要讓身體的曲線顯得太明顯……』
無論如何我都得在初選時就被刷下來纔行,這件事是絕對不容置疑的。
總之,爲了儘早結束這場鬧劇,我一定得說一些無法引起觀衆興趣的話題纔行,而且還不能扯到會被發現真實身分的內容。除此之外,得注意不能裝得太可愛,或是表現出太男性化的動作。只要能做好這幾點就沒問題了!憑我男性化的外表,就算穿上女裝也跟可愛兩個字扯不上邊,一定會在初選時就被淘汰啦!
走道那頭傳來工作人員的招呼聲,簡直跟宣告我們的死刑沒啥兩樣。
這個夏天所留下的悲傷回憶,讓我深深覺得我們應該還沒辦法踏進大人的世界。
『好的。我想如果您不是贊助商,現在肯定已經被痛毆一頓打倒在地了,但我們怎麼能任事態這麼發展下去呢,讓我再換個問題吧。吉井秋子小姐,關於這次的浴衣小姐選拔賽,請問妳對於今天所穿的浴衣有什麼特別注意的地方嗎?』
『繞了一圈還是回到這種色色的問題上啊,真是謝謝您喔。是我太敏感了嗎?總覺得從剛纔開始我的冷汗好像就一直流不停耶。』
「看來好像快開始了。各位,我們走吧。」
『從剛纔妳就一直紅着臉、頭垂得低低的,我想大家由此都看得出來,吉井秋子小姐好像是個非常害羞的人呢。負責提供浴衣的小畑先生,請問您對於吉並小姐所穿的浴衣,有沒有什麼問題想問呢?』
『從東京來這裏旅行啊,真教人羨慕耶。那麼,請問妳有什麼特殊才藝?』
『請問妳有什麼特殊才藝呢?』
所以只有這個問題,我要很清楚、很大聲地回答——
我伸出雙手用力握緊遞到面前的麥克風,低着頭儘量不讓臺下觀衆看到臉。
『只要妳肯給我手機號碼,叔叔等會兒就給妳零用錢喔。』
『喔喔!這個好消息馬上就讓現場的男性觀衆都興奮起來了!身爲贊助廠商同時也是這場選美大賽評審委員的小畑先生,您覺得如何呢?』
『大家好。那個……我是從東京來這裏旅行的,名字叫東野聰美。』
霧島同學和美波就算了,爲什麼連姬路同學偏偏在這時候也能發揮出幾乎可以捏爆蘋果的恐怖握力呢?
『關於審查的方式,將以臺下三位評審委員的獨斷與偏見作爲基準,而決賽將由評審加上各位觀衆的投票來選出第一屆的浴衣小姐!』
小、小褲褲?他說的該不會是女、女生的貼身衣物吧?別開玩笑了!不管我再怎麼不堪,也不會讓扮女裝的自己墮落到那個地步啦!我一定得想辦法化解大家對我的誤會纔行!
「接下來馬上要進行初賽預選,請各位參賽者來到特設舞臺的幕簾後集合!」
語氣忍不住高昂起來後,我又趕緊壓低後半段的回答音量。呼……危險危險,實在太危險了,我一定得控制自己的情緒纔行。
『今天的選美大賽由「小畑浴衣店」熱情贊助,所以將以浴衣作爲選美的主題,我們要找的當然是如活動名稱所示——最適合穿浴衣的美女!』
「唔……話說回來,爲什麼連老朽也得參加比賽啊?」
「……雄二那件,好像有點不夠長。」
『大、大家好,我是吉井秋子……(裝女生的聲音丫』
可是,除此之外還有一件同樣重要的事。那就是不管怎麼樣,我都得隱瞞自己穿着女裝的事實才行。
『我無論如何都想知道她的浴衣底下有沒有穿小褲褲啊。』
在報名時雖然很希望自己的身分能被拆穿,但現在的狀況已經不一樣了。畢竟我已站上舞臺,而且還在衆目睽睽之下裝扮成這個樣子,要是在這裏被人發現我其實是男扮女裝,又加上萬一有學校的相關人士在這附近,那肯定會一發不可收拾。光是穿着女裝這件事就很不正常,而且我還穿成這樣參加選美大會,要是穿幫了,肯定會讓人以爲我是個自認「只要穿上女裝,可是比一般女生還要漂亮唷」的超不正常變態男啦!如此一來,恐怕我的社會地位會淪落到跟一袋發臭的廚餘差不多吧。
『我、我沒有穿小褲褲啦!』
我這個人只穿四角褲!
『『『哇喔喔喔喔喔!』』』
『吉、吉井小姐,這種跟性騷擾沒什麼兩樣的問題,不用回答也沒有關係喔!請各位男性觀衆別再鼓譟了!這裏並不是那種場合啊!』
『決定了!我纔不會讓她晉級到決賽。讓這麼好的人材站在這些愚蠢的傢伙面前,實在太浪費了。』
『各位觀衆,剛纔是大家聽錯囉!贊助商並沒有把前來捧場的各位說成愚蠢的傢伙!總之,非常感謝吉井秋子小姐的配合。還有,真的很不好意思……』
工作人員接過我的麥克風,馬上又轉交給下一名參賽者。
雖然搞不太清楚狀況,不過評審都說不會讓我晉級了,看來我的計策應該可以算是大成功吧。想必那些投注在我身上的微妙視線都是因爲我參加了浴衣小姐選拔賽的關係,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不好意思讓大家久等了。好的,那就換個新氣象,請四號參賽者上臺。』
『大家好,我是井村美登裏。是從福岡來這裏旅行!』
我的部分總算結束,接下來只要默默守候五號的悶聲色狼和七號的雄二就行了。跟很會看時機與場合做該做的事的我不同,那兩人說不定會犯下什麼不可挽回的錯誤,光想就覺得好開心——不對,是好擔心啦!
『原來井村小姐喜歡衝浪。喜歡運動的女生真是不錯,您說是吧,小畑先生?』
『我對沖浪一點興趣都沒有。』
『有些曬痕的膚色還挺適合穿浴衣的呢,對吧,小畑先生?』
『不,說到和服,還是適合白皙的膚色嘛。』
『不過還是很有夏天的感覺嘛,小畑先生。』
『你一臉理所當然地在說什麼廢話?該不會以爲現在是秋天或冬天吧?』
『這一點請您不用擔心,我再怎麼樣都是個專業的主持人,絕對不會當衆毆打贊助廠商的。』
是我想太多了嗎?怎麼覺得評審席那裏好像正逐漸捲起充滿殺氣的漩渦……
『井村小姐,非常感謝妳的回答。接下來請五號參賽者上臺。土屋小姐,請妳先自我介紹一下。』
『…………這、這樣我會很困擾的(慌張失措)!』
我們像平時一樣以視線交流代替對話。
『那我們換個心情……歡迎八號參賽者渡會小姐上臺!』
我同樣以眼神回應他的嘲弄。居然還表現出那麼悠哉的態度,雄二實在太天真了!等到他上場時,一定會發生什麼突發狀況!
不管悶聲色狼再怎麼拚命想挽回,麥克風都交到下一名參賽者手上了,現在想要出聲阻撓他晉級決賽已經是不可能的事。再見,我的損友……
『我有自信一定能讓妳愛上我。』
好,悶聲色狼也已經上臺,最後只剩下雄二……他究竟會露出怎麼樣的表情,等待自己登臺的時刻到來呢?
瀏海遮住了大半張瞼,悶聲色狼用嘶啞的聲音輕輕吐出自己的假名。很明顯地可以感受到他也不想太引人注目的心情,看來大家的想法都差不多嘛。
『…………啊,那個……我真的很困擾……啊!』
我想最後那句「不怎麼樣」就跟火葬之後才做心臟按摩一樣,已經太遲了吧。
因爲太過震驚,好一會兒都啞口無言的雄二好不容易纔找回自己的聲音,開始回答評審的問題。
『…………我是土屋香美。』
唔……他那種老神在在的模樣,看了就讓人不爽。
『『『香.美!香.美!』』』
大概是因爲他平時老是到處兜售別人的女裝照,所以上天才會給他這樣的懲罰吧。說起來這也算是他自作自受。
『那我們可以先從朋友當起,我一定會愛妳一輩子。』
『……真拿你沒辦法。』
正當我這麼想而往雄二的方向瞥去,卻看到那傢伙露出一瞼狂妄不羈的笑容盯着我。
『這、這還真教人驚訝……土屋小姐明明有着冷漠的態度和可愛的外表,沒想到居然對cosplay這麼有興趣,我想妳的個性一定會讓某些族羣很心動吧。』
『…………不是,這是朋友幫我打理的。』
『渡會小姐是我們本地人呢。小畑先生,對於我們本地的鄉親,您有什麼問題想詢問她嗎?』
啊,垂着脖子拚命搖頭的模樣好像還滿可愛的,看起來就像小動物一樣。
『…………請忘記我剛纔說過的話(拚命搖頭)!』
(哼哼,你們這兩個笨蛋,只能怪你們身上的男子氣概不夠啦。)
『你說什麼!這是對贊助商應有的態度嗎?』
『可是我討厭你。』
視線的一隅,只見悶聲色狼消沉地垂下肩膀。
『我可沒有打你喔!是蚊子剛好飛過去了。好,我們差不多該讓節目進行下去了吧,小畑先生。』
『我、我們國籍不同,這樣很困擾啊,』
『如果是被妳殺掉,我不會介意的。』
『妳那種沙啞的嗓音真是誘人耶,今天是和朋友來這裏做海水浴嗎?』
不管怎麼想雄二的評價應該都不會高到哪去吧?雄二應該也看穿了這一點,所以臉上掛起悠然自得的笑容。
(好啦,我就上臺讓你看一看我這身根本掩飾不了的男人味吧。)
(雄二啊,你也只剩下現在能耍嘴皮子而已。等輪到你上場時,你一定也會緊張到慌了手腳啦。)
『只要有愛,一切都不是問題啊!My Honey!』
整個會場不停響着香美的名字,讓焦躁不已的悶聲色狼慌了手腳。
『好的,非常謝謝妳。接下來是七號參賽者。這位是遠渡重洋、來自中國的參賽者。洪小姐,請上臺!』
『妳的浴衣打理得真漂亮,請問妳常穿浴衣嗎?』
『那妳的朋友今天也有來到會場嗎?』
雄二用眼神向我傳遞着這樣的訊息,在走上舞臺前順手接過麥克風。可惡……那樣的體格實在太狡猾了,真應該讓那傢伙多嚐點苦頭!
那位評審切入的點也太異常了吧?而且他居然還從位子上探出身體,緊盯着雄二不放。聽到舞臺後方傳來「……我去解決掉那個評審」的聲音,應該不只是我太多心的關係吧?
但在這時候,足以操控參賽者晉級與否的評審,忽然大喊一聲。
『我跟你沒有愛。』
『給我差不多一點,死老頭!小心我殺了你!』
『我是渡會美紀,請大家多多指教。』
『我是洪雄麗,請多多指教。』
『太棒了。以個人喜好來說,我最喜歡的就是身材高大的女生。』
『——那麼,除了浴衣之外,妳還喜歡怎麼樣的衣服呢?』
照這情況看來……很可惜的,她應該已經確定入選了吧?真想不到原來悶聲色狼也有俘虜男人心的才能……
『你乾脆直接去後臺求洪小姐跟你在一起啦!然後直接消失別再回來了!』
『沒辦法……好吧,那就請問八號小姐,請說說妳對洪雄麗小姐的印象。』
『…………旗袍跟和服就不用說了,賽車皇后、拉拉隊員、護士、空姐甚至是超商店員、女警察的制服或緊身衣,還有OL套裝、水手服、運動服、巫女裝,再加上女僕裝、網球裙裝都很不錯……我是說都不怎麼樣。』
『我沒興趣啦。』
雄二誇耀似地挺起胸膛。雄二那傢伙說的沒錯,以那樣的體格參加選美大會確實不會受到青睞。可惡,太骯髒了吧!居然只顧着自己能輕鬆愉快地被淘汰……
『好的,這次我不會再吐嘈了。雖然我有很多話想說,但懂得看人臉色、忍氣吞聲也是我所具備的專業素養之一!』
主持人大概也不知道該怎麼訪問雄二吧,話題沒一會兒就轉到評審身上。照這樣看來,
喔喔喔!雄二現在的臉色超難看啦!
『等等,我的問題還沒問完。雄麗,我什麼時候能跟妳的父母見個面——噗嘎啊啊!』
『好的,這就是讓小畑先生心動不已的洪雄麗小姐。那麼接下來……』
(你在說什麼蠢話,仔細看看我結實健壯的體格!我可不只是高,還很壯耶!不管怎麼想,這些都是選美比賽中的扣分因素吧?換句話說,我光是靠身材就已經確定會被淘汰啦。)

『…………有的。』
我將視線從損友的身上栘開,緩緩環視着周圍。
『妳覺得蜜月時去柬埔寨怎麼樣?』
基本上,悶聲色狼只簡單用「是」與「不是」來回答主持人提出的問題。照他那樣的態度,應該不會引起觀衆們的興趣,大概可以平安被刷下來吧。
要剝落了!雄二,你的假面具快要剝落啦!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現場的反應實在太熱烈了!簡直跟直接宣告土屋小姐已經確定晉級了沒什麼兩樣!土屋小姐,真的非常感謝妳!』
『…………是的。』
『喔喔喔!洪小姐一出場就獲得評審的高度評價!那麼,請問小畑先生,您有什麼問題想請教洪小姐嗎?』
因爲將雄二的身分設定成中國人的關係,所以他只能講些簡單的詞組和單字。如果主持人問了什麼太困難的問題,還可以裝作聽不懂來矇混過去,真的是很有利的角色設定。有夠卑鄙的……
『別這麼說嘛,隨便問點什麼都好啊,拿出您在追問洪小姐時的氣魄吧。』
『這位小姐還真是……長得相當高大啊。小畑先生,您覺得如何呢?』
『事到如今,你怎麼還有瞼假裝自己是個有常識的人啊!這樣剛好!我現在就辭去這個莫名其妙的主持工作!』
『不、不要打我的臉!我都還沒見過雄麗的父母啊!』
『那更應該打,打完你那張豬頭臉,你說不定還會變帥一點啊!』
『……我絕對不會把雄二讓給你!』
結果從評審席引發的騷動,竟然演變成所有關係者都被送進醫院或拘留所的悲慘結局。這個小鎮的浴衣小姐選拔賽,恐怕永遠都不會有第二屆了。
☆
「結果丟臉的只有我們幾個嘛……」
「…………我的心裏留下好深的傷痕……」
「在各種意義上,今年的夏天真的讓人一輩子難忘……」
離開祭典會場回到民宿的我們,正圍在庭院一角搭建出的小爐子旁邊準備烤肉,一邊了無生氣地聊着天。
我已經沒辦法當人家的老公了……
「冷靜下來仔細想想,我們本來也得上臺纔行耶。」
「就、就是說啊……一開始是因爲太生氣纔不太在意,不過現在回過頭想想,真的是很危險呢……」
「……還好那場選拔賽中止了。」
「其實我本來就很不會應付那種活動,選拔賽能中止真是太好了。」
「可是,我覺得還滿有趣的耶~」
圍坐在不遠處桌子旁正在擺盤子、準備飲料的幾個女生,都撫着胸口像是鬆了一口氣。結果大家報名結束後只是一直待在後臺而已,真是太狡猾了……
「說真的,我還挺在意那場選拔賽的結果耶。好想知道如果繼續舉辦,到底會由誰獲得優勝呢?」
雖然現在大家都已經換回平常輕便的服裝,但穿上浴衣的這幾個女生,我覺得水平都超高、超漂亮的。如果她們之中有人被選爲第一名,也沒什麼不可思議的。
「這個嘛……最恰當的結果,應該是由秀吉拔得頭籌吧?」
「雄二啊,老朽可是個男人呢,你說出老朽的名字時,可就跟『恰當』兩個字扯不上關係唷!」
「烤好了耶!好,都那麼晚了,我們趕快坐下來喫飯吧。」
「雄二,謝謝你幫忙準備這一頓豐盛的晚餐。如果不是小明阻止的話,我本來還想親自下廚呢……」
「我已經很習慣小明的女裝扮相,但其他兩位很有新鮮感,我覺得不錯啊。」
「雄二說的沒錯!喏,老朽看這邊的玉米好像也已經烤得差不多囉!」
「姐姐,妳很糟糕耶!以後妳再隨便進出我的房間,我就要生氣囉!」
「啊!才、纔不是!這是因爲那個……因爲我從小就是這樣被姐姐教育長大,纔不是真的打從心裏冷靜下來——呼……」
「玲姐,明久同學也常常不肯讓我下廚呢。不過是拿把菜刀而已,怎麼可能會受傷嘛。」
「…………實在沒辦法分出高下。」
連看都不用看,我也知道我們幾個男生的臉上一定都寫着「幹嘛沒事找事做啊」幾個大字。
最、最糟糕也不過如此了……我一定要幫自己的房門加道鎖纔行!
我想應該就是算K.O.或T.K.O.吧……
「以業界的用語來說,那叫做『半脫』唷。」
「我要開動了!」
「那就是穿了一半的意思嘛!」
「咦?這是什麼意思?」
「唷,明久。這塊肉烤得很不錯喔,你多喫一點啊。」
「我去幫大家拿飲料!有可樂、柳橙汁和烏龍茶,該倒哪種比較好呢?」
「嗯,謝謝你。來,我也有幫你拿一杯飲料喔。」
耳邊傳來正在顧守爐火的雄二叫喚聲。幾秒鐘後,微焦的肉汁香氣跟着撲鼻而來,除此之外還有醬油焦熟的香味——那傢伙應該是烤了飯糰和玉米吧?真的是很有效率。光是聞到這陣陣香氣,我的肚子也跟着咕嚕咕嚕地叫起來。
「既然這樣……明久,不如我們就當地現採怎麼樣?」
「悶聲色狼同學的女裝扮相看得我的心都揪在一起了耶!我沒想到他居然會那麼適合~玲姐的看法呢?」
不是的,問題不在於拿菜刀會受傷啊,而是妳們根本用不着菜刀就可以置人於死地,這一點纔是讓人頭痛的大麻煩。
仔細想想,今天在外頭活動了一整天,但除了中午的炒麪之外,只喫了六點左右在祭典的攤販上買的小零嘴而已。先別說女生,我們這幾個高中男生的年輕胃袋哪可能撐那麼久卻不覺得餓呢。啊,不過每次在收到生活費的前幾天,我也都只能喫些窮酸東西,倒是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地活過來……
「真是的,小明就是愛操心啦,你對姐姐拿菜刀這件事這麼沒信心嗎?」
「「!」」
「喂,你們兩個別在那邊互瞪,趕快坐下來一起喫啊,再磨蹭下去,肉都要烤焦了。」
「可是,我們要怎麼決定料理比賽的勝負啊?畢竟每個人喜歡的口味都不一樣……」
「要到海邊抓些什麼煮來喫嗎?」
蛤蜊啊……把海沙清乾淨後,用鹽水洗過再烤來喫應該很美味。可是——
「……是讓我驕傲的丈夫。」
「就是說啊,因爲大家都很可愛嘛。」
「我也很想幫忙,可是我完全不知道該怎麼在戶外調理食材……」
我們三個男生湊在一起討論比較着女孩子們的浴衣打扮,而本人就在我們旁邊,這樣會不會太失禮啊?
「現在跑去海邊撿蛤蜊會不會太累啊?」
除了曝露我的祕密之外,她剛纔好像還說了什麼很危險的臺詞耶!
「好乖好乖,小明是好孩子喔~」
姐姐一邊避開我伸出的手,還在繼續嚷嚷着。
「一半?那剩下的一半是什麼!到底要從哪邊切分,才能讓你剛纔說的話有一半變成謊話啊?」
「…………好好喫。」
「啊,這麼說也對。該怎麼做才能分出個高下呢……」
一路相伴的隨身小冰箱裏只剩下果汁和冰塊而已,不管是哪一種都無法填飽我們的胃袋啊。
「唔,這一餐喫得真盡興呢。」
「好了,小明啊,讓姐姐用力抱你一下,你趕快冷靜下來嘛。」
「這附近不是有個好地方嗎?就是大海啊!」
「那件裙子只有穿到你的膝蓋左右而已啦。」
烤肉網上除了肉片和烤飯糰之外,還有烤田螺和杏鮑菇。每個看起來都超好喫的,我真不曉得該選哪幾樣纔好。
雄二有些遺憾地盯着爐上的烤肉盤。說真的,我也覺得還有點餓。
雄二把一塊已經烤焦的豬油夾進我的紙餐盤上,我當然也把手裏裝滿色拉油的紙杯當作回禮遞給雄二。
「我怎麼不知道這件事!妳到底趁我睡着時做了什麼啊?」
「呵呵呵,你用不着這麼慌張,小明。這句話其中有一半是謊言啦。」
「等、等等等等一下啦,姐姐,妳別胡說好不好!這是誤會啦!雖然我是被強迫穿過女裝沒錯,不過那是在上幼兒園之前的事了!」
當我這麼想並轉頭窺探另一邊的狀況時,發現她們也在討論我們幾個男生的浴衣裝扮。
姐姐和姬路同學都出聲向雄二道謝。其實原本是這兩個人打算負責晚餐,還好被我們盡全力阻止了。
「討厭,放開我!我怎麼可能因爲一個擁抱就冷靜——呼……」
「別說那種蠢話,快點喫啦!再繼續發呆,那些食物馬上就會被喫光囉。」
「…………這邊的馬鈴薯也差不多了。」
她應該沒有偷拍照片吧?
「那我也來參加吧~」
「……雄二還可以……但他還是要像個男人一樣纔行。」
「真是失策……是不是把食材的分量算錯了?」
沒辦法對她們說出真心話的雄二隻能牽起一抹苦笑。不過雄二本身好像挺喜歡這些戶外活動,所以他說的也不全然是謊話吧。
我們帶來的食材全都清得一乾二淨。
光是姬路同學一個人就足以造成致命傷害,要是再加上姐姐……光是想象,我的雙腳就忍不住發抖。爲了不讓這項提議有朝一日被實現,我們四個男生也只能拚命抵制。
「因爲這裏的海邊是沙灘嘛,應該能撿到蛤蜊之類的吧,再加上我們也有火,直接烤來喫應該很不錯纔對。」
我拚命逃離姐姐執拗地想摸上我的頭的那隻手,趕緊拿幾杯已經裝好飲料的杯子,轉身往雄二所在的爐火邊走去。話說回來……這傢伙爲什麼這麼適合在頭上綁毛巾啊,而且手裏拿着火鉗的模樣也太帥氣了。看着全身上下充滿「夏季海邊」氣息的雄二,又讓我忍不住羨慕起來。
可惡!忍不住就因爲條件反射而冷靜下來了……
「喂,妳、妳們幾個,那種事晚點再談,先填飽肚子再說!不然都要烤焦了!」
「好像很有趣耶,如果當天不用工作的話,我也想要參加。」
我立刻衝到桌子旁,伸手想搗住姐姐肆無忌憚的嘴。
「傷腦筋的是我纔對吧!」
「……我也要。」
於是,一個小時就這樣過去了。
「小明,姐姐哪有說謊。前天晚上你不是才穿過裙子嗎?就在你睡覺的時候啊。」
「土屋雖然也很可愛,不過我應該也是選小明吧~」
「嘿~看起來好好喫喔,坂本對料理真的很拿手耶。」
女生們越是開心,幾個男生的臉色就越難看,但是她們完全沒有發現。
「啊,不會啦,這種小事不用放在心上,我也挺喜歡做這種事的啦。」
「…………現在連白米飯和蔬菜都沒了。」
雖然準備了九人份的食材,但大家的食慾卻都超乎想象的好。這也許是因爲在外用餐的氛圍,再加上我們今天玩樂了一整天的關係。
「因爲我媽媽很喜歡女孩子嘛,再加上有我這個姐姐,所以小明小時候常常被我們強迫穿裙子啊。本來我們還想幫他取名叫『明菜(AKINA)』,可是爺爺說一個男生叫明菜總是怪怪的,所以他現在才……」
秀吉和悶聲色狼已經把烤好的肉裝在紙餐盤上,開始大快朵頤。現在不是理雄二這種人的時候,我也得趕快多喫一點纔行!
「咦?習慣明久同學的女裝扮相是指……」
「喂!這邊差不多快烤好囉!」
「啊,美波這個提議很不錯耶!」
我丟臉的過去就這樣被出賣了嗎?
「嗯……可是我覺得好像沒有喫飽耶。」
「看吧,這不就冷靜下來了嗎?」
「你要對姐姐生氣啊?這樣很傷腦筋耶。」
「我覺得還是明久同學啦!他那可愛的模樣跟天真的氣質實在讓人無法抵擋。」
「不然這樣好了,下次由我們幾個女生來場料理對決如何?老是讓男生做飯給我們喫,這樣也說不過去嘛。」
「……嗯。」
大海的確在附近,雄二的意思是……
雄二在烤盤上擺了更多待烤的食材,一邊加碳火一邊揚風,同時進行着好幾項作業,期間當然也沒忘了把已經烤好的美味食物送進自己的嘴裏。
「晤,你這麼說也沒錯……既然這樣,那來玩些小遊戲,輸的人負責去海邊撿蛤蜊回來,怎麼樣?」
「你們幾個真的很喜歡玩這種遊戲呢。」
「…………我也喜歡懲罰遊戲。」
聽到雄二的提議,秀吉和悶聲色狼也只能苦笑。說是這麼說啦,不過我看雄二應該不是認真的吧?只是抱着開玩笑的心態——
一陣惡寒。
(——唔唔唔!)
就在這一瞬間,不知爲何我全身的寒毛都豎起來。
好像有一根巨大的冰柱直接鑿進我的脊髓,強烈且尖銳的痛楚頓時襲捲我的全身上下。我的身體彷彿快被撕裂了,那是種無可抗拒的絕對恐懼。不同於刻意釋放出的殺氣,而是單純且純粹,從背後無聲無息悄悄接近的死亡氣息。怎、怎麼可能!在這麼平穩安寧、剛喫完晚飯的庭院裏,怎麼會突然產生這種騷動!
畏懼讓我不停地顫抖。到底發生什麼事?
就在此時,不知爲何我竟不受控制地對正在和美波閒聊的姬路同學嘴脣的開闔感到在意。怎麼回事?爲什麼我會在意這種事?
「說到這個,其實我啊——」
——說到這個,其實我?
「我在家裏偷偷烤了瑪德蓮蛋糕喔!」
我終於明白是爲什麼了。
「雄二!我們走吧!去海邊撿蛤蜊!現在就去!立刻就去!」
「說的好啊,明久!一定要採很多回來喔!最好『分量能多到讓我們再也喫不下其他東西』!」
「老朽也認爲半夜的大海別有一番風情呢。你說是吧,悶聲色狼?」
「…………在黑暗的地方,一定能撿到很多貝類!」
我們幾個全都拿出喫奶的力氣,拚命往海邊衝去。因爲姬路同學在來時的車上什麼都沒表示,才讓我們鬆懈了戒心,真想不到她居然已經爲這趟旅行的回程做好準備……大家在返家的車上一定都已玩到精疲力盡,居然還想到要替我們準備甜食,姬路同學的用心實在讓人太痛苦了!
「嗯?那幾個傢伙急急忙忙的是想跑去哪裏啊?」
我們各自都賭上性命進行這場狩獵活動。在互相妨礙和爲了找蛤蜊而累到虛脫,總算回到民宿時,今天一天也正式宣告結束。
「是啊……」
那時候,我們四個人不知爲何又在開滿蓮花的河岸邊再度相會……不過,這又是另一個故事了。
「「「如果這樣死了……誰受得了啊!」」」
「呵呵呵,明明大家都同年紀,可是看他們睡着的模樣,卻覺得好可愛喔。」
「真的好可惜喔,瑞希。」
身後好像還能聽見她們的對話聲,但現在已經不是在意這種事的時候。總之,現在最重要的是要比其他幾個人撿到更多的蛤蜊纔行。就算只比他們少撿一顆,都代表死亡離我不遠啊!我們現在不是爲了喫才進行狩獵,而是爲了不喫纔不得不進行狩獵……
我邊跑邊脫下身上的襯衫和褲子,只穿着一件四角褲就跳進大海里。盛夏的海水到了夜裏仍保持微溫的溫度,真是太好了。
「真是的,居然連我們的份也全被喫光,真拿他們沒轍!」
「呵呵,聽妳們這麼說,我也很高興呢。」
「喔!明久,你這傢伙!用拋踢球這招也太卑鄙了吧!」
「真是的,這幾個傢伙居然都睡得像小孩子一樣……」
「他們應該是玩得太累的關係吧?出來玩能開開心心的是再好不過了。」
「我也不知道耶……」
☆
「……我也是。」
「話說回來,他們真的是一上車就睡了耶。」
「…………由我接收!」
隔天,在回程的車子上。
「就是說啊,他們早餐還喫得超猛的,所以纔會那麼快就想睡覺了吧?」
「我也是!」
「待老朽瞧瞧,雄二丟掉的蛤蜊是掉在這附近嗎?」
「啊,我雖然烤了瑪德蓮蛋糕,可是裝起來後卻放在餐桌上忘記帶出門……」
「……他們幾個在上車之前就已經快站不穩了。」
「「——難得幫忙做了早餐,卻沒辦法聽聽他們喫完的感想呢。」」
「嘿~那真是可惜,難得你都做了蛋糕。」
「我也覺得很開心喔。」
「雄二,別以爲我會讓你稱心如意!」
「看我的!馬上就來撿第一顆——」
「算了,別管他們。然後呢?妳說瑪德蓮蛋糕怎麼了?」
「是啊,我也覺得非常開心。」
「……男生不管什麼時候都像小孩子一樣。」
「是啊,玲姐,都是因爲大家馬上就睡着的關係——」
「哈哈哈,的確就跟小孩子一樣,睡着的模樣看起來超天真無邪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