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與兔子與淡淡的初戀
《笨蛋,測驗,召喚獸》 · 井上堅二 · 2.1萬 字

即使到現在,我有時候還是會夢到它。
小學時代,在下課後的學校裏看見的光景。
在夕陽射進室內的教室裏,那女孩一個人面向黑板默默寫着某些東西。
她看起來不像被處罰,也不像是輪到值日生之類的工作,乍看之下很難理解她在做什麼。
她寫了又擦,擦了又寫。
那女孩以極其認真的眼神持續做着這件事。
女孩的身影,很不可思議地在我心中留下印象。
「我要提名。我覺得飼育委員可以由姬路瑞希同學擔任。」
在剛升上四年級的班會中獲得提名,我不由得全身一僵。
「我也覺得姬路瑞希同學來當不錯呢。」
「這樣剛剛好,反正那也是一個不起眼的職務。」
「正好適合『不起眼妹』」。」
周圍傳來這種竊竊私語。會用那種稱呼叫我,表示說這些話的人,是三年級時跟我同班的那些人吧。
「姬路同學,怎麼樣呢?」
聽見負責舉行會議的老師這麼問,班上同學把視線集中到我身上。
「那、那個,呃……」
要拒絕才行——我明明這樣想,卻因爲緊張沒辦法好好地說話。
在我結結巴巴、拖拖拉拉之際,朝這邊集中的視線也越來越銳利。
我的腦袋已經變成一片空白,除了垂着臉龐之外,什麼都做不到。
要拒絕才行。
看到這幅光景後,父親說出違樣的話,還說「想讓對方喜歡你,最好的方法是自己先喜歡對方」。
體貼的溫柔聲音傳入耳中。
「小明會照顧動物嗎?」
「好好好,乖喔乖喔。」
「咦?好、好的……」
「瑞希她不想當!」
男孩不斷眨着可愛的眼睛。
「你到底想說什麼啦!」
「我、我……」
看到我的反應後,男孩子咧嘴露出開朗的笑容如此說道。
「嗯唔、嗯唔♪」
撫摸一陣子後,也許是冷靜下來,那隻小兔子在吉井同學懷裏溫順地躺着。
我費盡全力才勉強點頭。
我抬起臉,這才知道發出聲音的是坐在隔壁的男孩子。
用、用這種說法果然會變成另一種意思啦!
「那、那個!我也要當飼育委員!」
我有一點說不出話。
「又會被姐姐罵喔。」
這就是我跟吉井同學的邂逅。
「瑞希要不要也抱看看?」
會是誰當呢?
「啊,沒、沒什麼。」
「她好可憐唷,小明,你不要欺負女生啦。」
「是嗎?」
成爲飼育委員的我與吉井同學,來到兔子們位於校舍旁的家。
光是這樣思考,心情就越來越消沉。
那、那個……等一下!用那種說法的話,聽起來好像會變成另一種意思。
「老師,瑞希不想當!」(注4)
吉井同學拿着兔子們的水盆離開小屋。可以的話,其實我想負責換水,因爲我害怕餵食時手會被咬……
我把牧草與蔬菜放進大托盤內,擺在兔子們的面前。
我默默點頭。
「小明,你這種講法聽起來就像在說『那女孩很色』一樣耶!」
嗚……怎、怎麼辦……他聽不懂……
「請、請用……」
「瑞希?」
「喔~兔子小屋裏面是長這樣啊?」
「……嗯。」
今天是我們第一次當餵食值日生。
「是嗎?不要的話,要好好說出來纔行呢。」
我緊張兮兮地推出托盤後,兔子們抽動鼻子嗅了嗅味道,接着——
老實說,我確實有一點害怕。因爲之前雙親帶我去參觀寵物展時,會場的人說我可以摸看看沒關係,可是當我小心翼翼地試圖摸一隻狗的頭時,它卻對我發出「嗚嗚嗚」的低吼聲。
……咦?
那男孩的朋友說着既似取笑又好像很開心的話。
「的、的確不想當……」
可是,害怕也無濟於事。以後我還得繼續當飼育委員,所以要快點習慣纔行。
於是,黑板上「女飼育委員」的項目中填入我的名字。
將兔子們移到不會妨礙打掃的地方後,吉井同學替它們睡覺的地方換上新的草。這時,我則是拿着掃帚,做些打掃腳邊的掃除工作。
我很在意那個空白處會填上誰的名字,因爲那個人將和我一起進行飼育委員的工作,而且我一定會造成對方的困擾。不,在那之前,說不定大家就因爲不想跟我這種人一起當委員而沒人願意自告奮勇。若是被提名,那個人就得被迫做委員的工作,還會被我添麻煩……
他如此斷言後——
「瑞希,以後請多指教羅。」
男孩以不可思議的眼神看着我,似乎不曉得我爲何阻止他。嗚嗚……要、要解釋清楚纔行……
「呃,我可似叫你瑞希吧?」
之前想摸狗的那件往事閃過腦海,我從兔子身上移開目光。
我緊緊抓住還打算繼續說下去的男孩。不、不要一直說那種臺詞啦!
我並非討厭當幹部,只是我的身體虛弱,一旦住院就必須向學校請長假。這麼一來,會給很多人帶來困擾。我非常討厭這樣,所以……
也許是嚇到了,兔子一開始拚命動着四肢掙扎,可是——
「那麼,果然還是要——」
吉井同學抱起三隻兔子中最小的那一隻。
老師一邊環視班上同學一邊問道。殘留的空白處是男飼育委員的位置。
在衆目睽睽之下,男孩的聲音響徹整間教室。
「我是不想當沒錯,可是我不下流。」
「說的也是,大家要乖乖待在這邊唷。」
啊……說不定它們很可愛呢!
☆
它們發出有如哼歌般的小小聲音,一邊喫着食物。
「咦?你不是不想當嗎?」
「我去換水,麻煩瑞希餵它們喫東西。」
剛纔那個男孩很有活力地舉起手。
「啊,不!不是這樣的!大家誤會啦!瑞希她不想當,可是她並不下流!」
在這樣的我旁邊——
接着,男孩舉起手站起來,替我向老師表明意願。
「先別說這個,差不多該打掃了。」
『瑞希害怕狗,所以狗才會害怕而發出叫聲喔。』
不習慣受到注目的我無法承受這種視線,所以主動接下飼育委員的工作。嗚嗚……關於住院時的事,之後要找老師商量纔行……
這番對話在全班的注目下持續進行。
「啊,你該不會怕動物吧?」
注4:這裏的「不想當」在日文中發音與「下流」一樣。
男孩望向我露出微笑。
嗚啊啊……好、好像撐不下去了……
「嗯?爲什麼?」
「小明,你最好不要再用那種講法喔。」
「小明要當飼育委員?真的假的!」
我拚命擠出話語,可是大家的視線變得更尖銳,讓我一句話也說不出口。
「那麼,男生的飼育委員要怎麼辦?有人想當嗎?」
「好、好的,還請多多指教……」
聽到這些話後,男孩總算搞懂我想表達的意思。
男孩無視困惑的我,再次清楚地宣告:
「等、等一下等一下!」
「啊,今年新加入三隻小傢伙呢。」
在吉井同學遞出的小兔子面前,我怕得縮起身體。
「沒關係啦!我也要當就對了!」
「總、總而言之,她不想當飼育委員!」
「這、這個,呃……」
「咦?」
「那、那個,我會當飼育委員的……」
「?」
「——不要嗎?」
「我、我不下流……」
它們的小嘴巴里塞滿牧草,拚命咀嚼喫着東西。也許是相當美味吧,兔子們一邊喫一邊很開心地動着耳朵跟尾巴。特別是最小的那一隻還不太會進食,所以喫東西時會把食物掉到旁邊,然後它就會抬起臉龐歪歪頭,這動作看起來像在裝傻一樣,真的相當可愛。
「那個……你掉了很多出來呢……」
話雖如此,它掉出來的食物實在太多,所以我試着提醒它。
哥是,小兔子完全沒察覺到這件事,只是看着托盤裏。
「那、那麼,稍微打擾一下……」
小聲地如此告知後,我拾起小兔子掉出來的蔬菜,悄悄將菜放回托盤內。
我這麼做之後,那隻小兔子也許是喫得太專心的關係,它就這樣直接喫起我拿在手中的蔬菜。
「哇……哇!」
對方出乎意料的行動讓我僵住身體。
即使如此,小兔子仍無視我的反應,逕自喫着蔬菜。而且,或許是它覺得還有味道殘留,甚至舔起我的手。
「呀啊!」
溫溫的,還有一點癢。
小兔子不可思議地歪頭凝視發出叫聲的我,又把臉朝向托盤那邊繼續進食。
它的耳朵跟尾巴再次開心地抖動,這副模樣不要說是可怕,看起來甚至很可愛,讓我心中萌生一種不同於恐懼的情感。
……要不要稍微摸看看呢?
小兔子正在專心喫東西,如果是現在,就算撫摸它的背部應該也沒關係吧?
我這麼想,將手伸向小兔子的背。
專心喫着食物的小兔子完全沒露出任何不願意的模樣,於是我觸摸它的背,柔軟的觸感與微微的鼓動頓時傳來。
「哇啊……」
第一次摸到兔子的感覺比想像中還舒服,讓我陶醉地撫摸着。
不知何時走近的吉井同學聽見我的自言自語,便如此反問。怎、怎麼辦?剛剛的話都被聽見了嗎?
受到驚嚇的似乎不只有我。也許是在抗議,或者只是陷入混亂,兔子們在吉井同學腳邊跳來跳去。
「嗯?我怎麼樣?」
可是,我其實不太介意那件事。如果是那時候的事,我頂多是對他「不想當(下流)」這句發言感到困擾而已。
當~當~當~當~
下課時間的教室裏,我正巧聽見女孩子們在聊一些略爲成熟的話題。
「稍微進攻一下好了。」
裏面放着各種形狀的餅乾。
「嗯?」
「呀!」
吉井同學的話,讓我一瞬間懷疑起自己的耳朵。
☆
回到小屋的吉井同學抱歉地看着我。
「謝謝你,吉井同學。那個,我會好好品嚐的!」
吉井同學試圖閃避它們而失去平衡,提着的水全潑出來。
「那個,你們那樣說未免——」
「那、那個……你找我有什麼事?」
正如她們所說,吉井同學非常有魅力。被人取笑時,他會露出小動物般的可愛反應,而且活力充沛、朝氣十足,個性又很溫柔,跟其他只會搗蛋或惡作劇的男生不一樣。更重要的是,他總是開朗又笑口常開——對個性內向的我來說,這一點看起來非常耀眼。
「對不起,我只做了瑞希的份。」
「明久同學,握手。」
「吉井同學喜歡哪種女生呢?」
「呃,我覺得自己之前對你做了不好的事。」
「你說道歉……哪有這種事……」
「是喔……」
「啊,是明久同學耶。」
「…………」
「呃,那個……我可以打開來看嗎?」
「之前?」
「雖然我有試喫啦,但如果不好喫的話,那先說聲抱歉羅。」
「好好唷,明久同學,也給我餅乾嘛♪」
於是,拿着水盆的吉井同學再次離開小屋,走去外頭裝水。
「啊,下一堂是體育課。」
重新分班後已經過三週。
「要去換衣服纔行呢。」
「呀啊啊啊啊啊啊!」
神田同學跟她的朋友們紛紛說道。
於是我伸手接下,這次吉井同學很開心地露出微笑。那副笑容看起來實在太幸福,我忍不住看呆了。
「嗯。」
「哇!哇哇!」
「……像我這種人一定不行……」
「啊啊……我再去裝一次水……」
「抱歉,我有事要找瑞希,等一下再聊吧。」
我也效法吉井同學,開始學習做料理吧。
「明久同學還不錯呢。」
「對呀。」
即使是說客套話,我看起來也不可愛,而且個性陰暗,身材又胖,身體很虛弱,當然完全沒有運動神經……
表示下課時間結束的鈴聲響起,打斷吉井同學的話。
神田同學聞言,以冰冷的眼神看向我。啊……她好像在生氣……
「因爲我害你必須當飼育委員。瑞希明明說自己不想當的,真的很抱歉。」
「那、那麼……」
吉井同學遞出某個包裹。
「而且他很溫柔,跟其他男生不一樣。」
好好喔……我不會說希望能和他兩情相悅這種奢侈的話,不過,我也想跟吉井同學要好一些……像是能用名字稱呼他之類的。
兔子們有如在說「真受不了」似地目送那背影離去。它們的態度實在很滑稽,我不由得笑出來。
爲了不撕破紙袋,我小心翼翼地拆開包裝。
「居然偷跑,好狡滑唷!」
「哎,很可愛吧?」
「哇啊……」
想不到他會做料理,真的好厲害喔!哪像我什麼料理都不會做。
「好像家裏養的小白唷!」
神田同學她們的視線刺向我,或許是覺得我妨礙她們的好事,但我沒有那種打算啊。
「對呀。他很可愛,運動神經也狠好。」
一想到自己的事,我忍不住嘆氣。
「唉~早知道我也來當飼育委員。」
向吉井同學道謝後,我也朝更衣室前進。
「啊,嗯嗯。飼育委員的事真的很對不起。」
我不由自主地發出嘆息。
的確會變胖沒錯……可是……
「啊……」
「啊哈哈,真的做了呢!」
如果是其他男生也就算了,但我不記得吉井同學曾對我做過什麼啊。
這時候大家差不多已習慣新班級,也出現許多小圈子,像是喜歡運動的男孩子們組成的團體,或是文靜的女孩們組成的團體。
「喫餅乾會變得更胖喔。」
正當我想着適種事時,一旁的神田同學聽到這段對話,然後說:
「咦?」
剛纔說要主動進攻的神田同學,向吉井同學招手說道。
「我也有請姐姐試喫,應該是沒問題纔對……」
發出嬉鬧尖叫聲的是班上最顯眼的女孩——神田同學她們的小團體。出現在話題裏的明久同學,肯定是指跟我一起成爲飼育委員的吉井明久同學。
「別這樣說,收下來吧。」
包含神田同學她們在內的班上同學們離開教室,我也得離開纔行。
進攻……也就是說,她想成爲吉井同學的戀人吧?
「明久同學,來這邊一起聊天嘛。」
聽他這麼一說,我總算想起來。
背後突然傳來聲音,我差一點就嚇得跳起來。
過度喫驚的我不由得發出叫聲。他找我有事?是什麼事?
我打算婉拒,吉井同學卻露出困擾的表情。
「嗯?喔。」
「沒錯沒錯。」
「咦?真的嗎?」
「嗯,打開看看吧。」
「這是吉井同學親手做的餅乾嗎?」
「所以,這個給你。這是道歉的禮物,雖然晚了很久。」
吉井同學似乎不太懂自己正被別人取笑,瞪大着眼維持握手的姿勢。
吉井同學有點沒自信地說。
咦?試喫?那麼,意思是——
聽到神田同學的邀約,吉井同學卻回答:
……唉……
「啊,對不起,我嚇到你嗎?」
可是——
☆
「今天的體育課要打躲避球。請大家分成四組,每一組男女各四人。」
老師說要打躲避球后,男生們很高興地發出歡呼聲。男生似乎有很多人喜歡打躲避球,但我很不擅長……
爲了決定隊伍,大家暫時分散成不同的小組,然後,由於其他隊伍有人請假,導致我們這一隊的人數多出來。
「要有人離開纔行呢。」
「對呀。」
神田同學她們交頭接耳地說道,視線之所以朝向我……或許是因爲剛纔下課時間的那件事惹她們生氣吧。
「呃……那個,我去加入其他隊伍。」
我舉手這麼說後,神田同學她們滿足地點頭。
「是嗎?那麼,不好意思麻煩你羅。」
「請多指教。」
「好的。」
反正跟神田同學她們同一隊也很尷尬,或許這可以算是一個好機會吧。
就在我想着這種事時——
「我們這還人數不足,有人要來嗎?」
吉井同學的聲音傳入耳中,人數不足的原來是吉井同學那一組。我們今天似乎滿有緣的,有點開心呢……
我小跑步接近,開口對吉井同學說:
「吉井同學,我是多出來的人,可以加入你們這組嗎?」
「嗯?啊,是瑞希呀。」
就在我請吉井同學讓我加入他那一組時——
「等一下,不起眼——姬路同學,還是我離開吧。」
吉並同學面帶笑容這麼說,朝拿着球的對手衝去。
「!」
「……少得意,明久同學只是同情你而已,不起眼妹!」
「關於剛纔麗華說的話。」
「呃……」
我對吉井同學低頭道歉。到底在幹什麼啊……他明明已事先說過要傳球給我啊!
慌張的我沒能好好接住而漏掉這個傳球。
可是,不說的話……
「……真讓人看不下去……」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畢竟有我在就沒辦法獲勝呢——我如此說服自己。
的確,她說的沒錯。神田同學的運動神經出類拔萃,個性又很開朗,而且……她跟胖胖的我不同,長得非常漂亮。
我很在意吉井同學的反應,因而小心翼翼地望向他的臉龐。
「其實我的運動神經很差……」
「……吉井同學?」
沒、沒錯,一定是這樣子!吉井同學之前不曾跟我同班,當然不曉得我的運動神經到底有多差啊!
吉井同學似乎不曉得是誰要加入他那一組,所以滿臉困惑地來回看着我跟神田同學。
「嘻嘻嘻~」
不可思議的是,他看起來非常開心。
神田同學硬是推開我,站到吉井同學面前。
「那那那個,吉井同學!」
「……咦?」
怎、怎麼辦?事到如今也沒辦法找人替換,可是這樣一來,會因爲我的關係害隊伍輸球,還會帶給古井同學不好的回憶……至、至少我得先道歉纔行!
老師的聲音傳進耳中。我記得吉井同學他們是B組,所以是要先進行比賽的隊伍。
吉井同學似乎露出不同於平常的表情,讓我連眨好幾下眼睛。
「咦?可是我……」
面對方寸大亂的我,吉井同學卻咧嘴露出笑容,如此說道。
「——咦?」
瞬間,神田同學露出愕然的表情,吉井同學卻毫不在意地繼續對我說:
可是,吉井同學毫不在意我的失誤。
「來,瑞希。」
「——我比姬路同學更派得上用場喔。」
我不斷重複低喃,仔細看着吉井同學的方向。
「……好厲害……」
「沒關係啦,反正要加入的人是我!而且——」
「瑞希,一起打球吧?麗華不好意思,請你回去原來那一組。」
「啊!」
我試着叫喚後,吉井同學便以平常的態度回應我。難道剛纔是我看錯嗎?
「嗯?什麼事?」
突然被叫到名字讓我猛然回神,然後,映入視野的是朝我這邊緩緩投來的傳球。啊!這不就是吉井同學剛纔說要給我的傳球嗎……要、要接下來纔行!
就算球投向腳邊很難接住,他也能輕鬆接起,再投出勁道十足的球擊中對手……纔剛這麼想,他這次則是傳出讓同伴好接的球製造機會。吉井同學在球場上就是這麼活躍,即使不想看,眼睛仍會不由自主地轉向他。
「嗯?要加入的不是瑞希而是麗華嗎?」
「沒錯!是我!我要加入!」
「吉井同學,我……」
「不過,是瑞希先開口的吧?」
神田同學的一句話,頓時讓我滿心歡喜的心情轉變成原本陰鬱的情緒。
「對、對不起!」
剛開始時,我只是覺得自己一定要按照吩咐,所以拚命看着吉井同學。
「我們一起給她點顏色瞧瞧吧?」
「啊,當然不是打架喔,畢竟這可是躲避球嘛!」
這、這麼一來,至少我要按照吉井同學的吩咐去做纔行!
敵隊的神田同學她們發出笑聲。因爲我的關係,球滾到對方那邊。
這就表示……吉井同學選擇我?是這麼一回事嗎?
看到那副笑容,我根本說不出「辦不到」這句話。
我忍不住大聲起來。
那一組——在我把話全部請完之前,吉井同學對神田同學說:
「爲、爲什麼!」
神田同學一邊看着我一邊說。
「這我當然曉得!」
難以置信的事態讓我的腦袋一片混亂。
神田同學不知何時來到我身後,如此說道。
「那就這樣決定羅,要一直看我這邊唷!」
吉井同學毫不在意沒自信的我,逕自進入球場。怎麼辦……我沒辦法開口說自己是個運動白癡……
我低下頭後,吉井同學同樣向我回禮。
「對了,瑞希。」
「那我回去原來的……」
對方在近距離朝吉井同學丟出球。如果有人從那種距離丟出那麼快速的球,是我的話絕對會出局。
球咚咚咚地彈進對方的場地裏。
但是,吉井同學輕而易舉地接住那顆球。
「嘻嘻嘻,可惜。」
狠狠瞪我一眼後,神田同學回到原本的隊伍。
「差不多要開始羅,A組跟B組請進入場地。」
「……啥麼?」
「嗯,我也是。」
「一定會爲你帶來很多困擾……」
聽她這麼一說,我什麼話都說不出口。
「哇!哇!」
然後,我整個人看呆了。
想通這一點後,我的臉色倏地變得慘白。
此時,我發現一件事。
「沒關係啦,球立刻就會拿回來的。」
「咦……」
因爲,對手可是那個神田同學耶,人家的運動神經可是好得不輪給男生,要怎麼才能給她點顏色瞧瞧?
「看招!」
相對的,神田同學似乎比我更早理解現在的狀況。
真是奇怪,取代運動神經極佳的神田同學加入隊伍的人,是什麼都不會的我,在這種情況下,一般人應該會露出不高興的表情纔對。
意想不到的話語,讓我一不小心用滑稽的聲音做出回應。麗華指的是……神田同學嗎?
「沒關係啦,我會脫隊加入明久同學這一組。」
「啊,哇哇……」
「我會傳球給你,你就用力朝她砸下去。」
「呃,請多多指教。」
「我討厭這種說法。」
然後,吉井同學牽起我的手。
就算他傳球給我,我也投不出那麼強勁的球啊。
老師說出這句話之後,比賽開始。
「那個,給她點顏色瞧瞧是指……」
「加油吧,瑞希。」
「看吉井同學那邊、看吉井同學那邊、看吉井同學……」
「那麼,兩邊猜拳選攻擊順序跟場地。」
……吉井同學該不會不曉得我的運動神經很差吧?
雖然我早已習慣,不過可能的話,還是希望她不要在吉井同學面前使用那種稱呼……
神田同學似乎想跟吉井同學同一組,但我也覺得能跟吉井同學同一組很不錯啊……
她高高吊起雙眉,很不甘心地咬緊嘴脣。
然後,這次是對方就在附近,球則是在我們這邊的好機會。
「好,這球回敬你!」
「哇,哇哇!糟糕!」
吉井同學有如要投球似地高舉手臂,在他面前的敵隊成員們紛紛四處逃竄。
此時——
「來,瑞希,拜託你羅。」
做出要攻擊的假動作後,吉井同學朝我丟出好接的傳球。
「哇!」
我勉強接下這一球。
也許是覺得我不會再接到傳球的關係,我面前正好是毫無戒備的神田同學。
「給她好看吧,瑞希!」
吉井同學的聲音傳進耳中。
「好,好的!」
神田同學喫驚地瞪大眼睛,我則是忘我地丟出球。
那顆球搖搖晃晃地飛在空中,接着打到神田同學的腳,然後掉到地上。
「「啊……」」
我與神田同學很湊巧地同時發出聲音。
她被擊中了……神田同學被我擊中?
「OK!得手羅!」
命中神田同學後,球滾回這邊的場地,同隊的隊友撿起球。
隊友們開心地發出歡呼聲時,吉井同學來到我身邊說:
我沒有說謊,因爲我真的想早點跟它們見面,只不過是把剛纔向它們報告好消息的事當成祕密罷了。
兔子們開心地在我腳邊跳來跳去,好像它們聽得懂「喫飯」這個字一樣。
之前換過座位,我被換到離吉井同學很遠的位置。如果坐在附近,我也可以跟他打招呼……
「早安。」
「早啊,明久同學。什麼什麼?發生什麼事嗎?」
「啊,是麗華啊,早安。」
「而且啊,我還跟吉井同學同一隊,也一起合作打倒對手!」
「那、那麼,這件事先講到這裏,喫飯吧!」
「啊哈哈,說的也是。」
「瞭解!」
吉井同學來到小屋前,一邊注意不要撞到來回跳動的兔子們,一邊打開門扉走進來。
「嗯,因爲姐姐稍微有點……」
對方最後一人被球擊中後,老師宣佈比賽結束。
「咦?這孩子是公的嗎?」
「來來來,瑞希,把手伸出來。」
「什麼?你又做什麼讓她生氣的事情嗎?」
☆
「真的,小明真有趣。」
說話的對象是住在這裏的三隻兔子們。兔子們看到我,露出「要喫飯嗎」的表情,但興奮的我根本沒注意到這件事,而是擁住最小的那隻兔寶寶。
「是嗎?兔子很可愛呢。」
「啊……」
「嗯?吉井同學,有什麼事嗎?」
「咦?」
「咦?什麼?」
「啊,好滑稽喔。」
「這個嘛,雖然我不太清楚,不過姐姐今天早上的心情好像很惡劣。」
「明久同學好可愛唷♪」
頭髮黏到草?是剛纔抱那隻小兔子時黏到的嗎?
吉井同學一邊跟朋友說話,一邊將書包放到自己的座位上。我偷偷用視線追着他的動作。
「誰理你呀!贏了就是贏了!」
「成功羅!」
「玩躲避球時,我用球打中神田同學呢!」
手掌微微變暖。
「唔,嗯,那個……因爲我想早點跟它們見面。」
「瑞希,你很早到呢。」
「這是它的怪癖啦,很可愛吧。」
他的手不斷靠近,然後觸碰到我——是剛纔打完躲避球時互相擊掌的那隻手。
吉井同學歪頭看着滿臉通紅的我。
「咦?咦?這樣嗎?」
令我印象深刻的是,在他腳邊那隻一歲左右的兔女兒也同樣歪着頭。
我困惑地伸出手後——
「啊……這一定是姐姐乾的好事!」
「那個啊,吉井同學很會打躲避球呢;」
我不由自主發出奇怪的聲音。怎、怎麼回事?爲什麼我的臉這麼燙?
聽她這麼一說,吉井同學立刻轉向後方。只見他的後腦杓上,綁着一個女孩子纔會用的可愛緞帶蝴蝶結。
吉井同學將手伸向後腦杓,一口氣把髮飾拔下來。看到他這副模樣,班上同學都哈哈大笑。
三隻兔子中,一隻是四歲的爸爸,另一隻是三歲的媽媽,最後一隻是還不到一歲的兔女兒,我最喜歡的就是它。
「頭上!你的後腦杓!」
「小明你被惡整了嘛!」
吉井同學看着我說。
「素的?」
至於留在原地的我,則是緊緊握住剛纔與吉井同學擊掌的手,呆呆佇立着。
「嗯?瑞希真奇怪。」
吉井同學這麼說,「啪」的一聲跟我擊掌。
「好,拿掉羅,瑞希……瑞希?」
我總是一下子就被球打中,要不然就是隻能去遠方撿球,所以對我來說,今天的事可是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
「小明,交給你!」
「早;你今天比平常晚到呢。」
正當我打算繼續說下去時,兔子們的視線望向我後方。
「早啊,小明。」
「瑞希,你的頭髮黏到草了。」
聽到待在另一隊的朋友如此取笑,吉井同學跑向那一邊。
「抱歉抱歉。」
「那個啊,今天發生很不得了的事情唷!」
由於太高興的關係,我甚至用臉頰摩擦抱在懷裏的水兔子。
「可是小明啊,爲什麼你姐姐要這樣整你呢?」
直到最近,我才理解先前父親說的「想讓對方喜歡你,最好的方法是自己先喜歡對方」。我越喜歡兔子們,兔子們也越親近我,而且會像這樣以行動做出回應。這一點讓我很高興,所以就算不是輪到我照顧兔子,也會按時來這個地方報到。
☆
「啊哈啥,在另一邊啦,我替你拿掉。」
「嗯嗯——啊哈哈哈!這是什麼啊,明久同學?」
跟吉井同學的意見相同,讓我有一點高興。
「呃……拿掉了嗎?」
「什麼嘛,小明,讓女生幫忙太狡滑啦!」
「咦?」
與我這種人完全相反,長相漂亮、個性開朗、運動神經又好的女孩子——神田同學向吉井同學打招呼的光景映入眼簾。
「它從剛剛開始就一直歪着頭,好像很在意我們呢?」
「不是什麼大事啦。」
每到這種時候,我便很討厭自己內向的個性。爲何總是無法拿出勇氣呢?
「啊哈哈哈!小明這是啥啊!」
「怎麼?身體不舒服嗎?」
三隻的外貌看起來都很像,卻各有特徵,只要看動作便能知道誰是誰,這是我暗暗自豪的祕技。
「嗯;從今天開始寫日記吧!」
「呃,那麼,這一隻是……」
吉井同學說完靠近我,將手伸向我的臉龐。
從隊友那邊接到傳球后,吉井同學一瞬間就清光剩下的敵人。
「是嗎?是怪癖呀,的確很可愛——咦?」
「不,不是的,我什麼事都沒有!」
「嗯。」
放學前的班會結束後,我甚至不願意浪費時間收拾書包,立即兩手空空來到兔子小屋。
明明是中午前發生的事,可是興奮的情緒直到放學後的現在依舊沒有冷卻。
吉井同學一邊道早安一邊走進教室。
「我可是一點都不覺得有趣唷!」
如此心想的瞬間,我的全身倏地一僵,連臉龐都變燙。
「不是啦,那只是兔媽媽,這邊大屁股的纔是兔爸爸。」
像我這種長相不可愛、運動神經很差的人,至少要個性開朗纔行,不然就沒有任何優點了。可是我……
「不,不是這樣啦……起碼我是這麼想的。」
「是年紀最小的女孩子喔。」
我也學兔子們望向那邊,看到話題中的吉井同學的身影從對面走向這裏——不知爲何,感覺心跳似乎變快一些。
「B隊獲勝!」
小兔子剛開始似乎覺得我的行動很不可思議,不過,它或許感受到這是愛情的表現,過一會兒開始舔我的臉頰做出回應。
「雖然你這麼說,但一定又是小明做了什麼事吧?」
「你有想到是什麼事引起的嗎?」
「嗯……姐姐問我『你怎麼處理之前做的那些餅乾』,我回答『已經給班上的女生』,結果她的心情就變得不好……」
「你姐姐該不會是想喫小明做的餅乾吧?」
「可是姐姐明明不太喫甜食啊……」
「這不是重點啦,你姐姐好可憐喔。」
「可憐的是我耶!因爲今天取代早餐放在桌上的是鹽水啊!」
「早飯是鹽水?啊哈哈,這個好猛!」
「這可不是什麼好笑的事!根本沒人可以靠那種東西活下去嘛!」
「「「啊哈哈哈哈!」」」
同學們哈哈大笑。
吉井同學的周圍一直是如此。大家都很開心,吉井同學也總是活潑開朗又笑口常開。
好好唷……他擁有好多我沒有的東西……
「喔?明久同學這麼慘,不曉得是因爲做餅乾給誰喫的關係呢……」
在滿堂的笑聲中,神田同學瞄了我這邊一眼,一邊低喃着這些話。
☆
兔子們在我面前大口大口吃着草。
現在是放學後的飼育輪值時間,我獨自與兔子們度過這段時光。
正當我準備把掉出來的草放回托盤時,兔女兒開心地舔了我的手,讓我不由自主地露出笑容。
「好乖,好乖唷。」
小兔子把臉轉回托盤,津津有味地喫着草,我則輕輕撫摸它的背。當我這麼做,它便略微歪頭,並且發出很小的叫聲。當上飼育委員後,我才知道兔子在生氣或是高興時都會發出叫聲。
雖然時機已晚,不過當我詢問自己的外號由來時,得到的卻是這種答案。
「我想起飼育委員的輪值工作,所以急急忙忙趕回來……不過看樣子似乎已經結束了。對不起,瑞希。」
「你也聽到我們喜歡誰吧?」
她們再次詢問我的感情。
「……你不覺得小島同學不錯嗎?」
「什、什麼?」
「對呀,反正不起眼妹好像也不太喜歡明久同學。」
「有點遺憾呢……」
「沒關係啦,告訴我們嘛。」
或許是在安慰我,兔子又發出小小的叫聲。
在這之後,我好一陣子都過着渾渾噩噩的日子。
「不是這樣啦。你們想想看,男生不是跟小孩子一樣嗎?一講到這種話題——」
所以,我並未注意到那個變化——在不知不覺間,她們對我的稱呼已經不是「不起眼妹」。
這麼一來,就不會被吉井同學聽見了。
「不過,不起眼妹其實是喜歡明久同學,不是嗎?」
心儀對象什麼的我並不太懂……而且,我覺得這不是可以跟人說的事。
可是——
與回家的朋友道別後,我朝兔子小屋前進。
「咦?沒差吧,如果不起眼妹是情敵,麗華肯定會大勝嘛。」
啊……神田同學她們的話讓我想起某件事。
「拜拜,我下次再來喔。」
我似乎讓朋友擔心了,所以擠出笑臉回應,但明明不是沒什麼的。
吉井同學對我低下頭道歉。
「就、就算你們這樣說,我也……」
「嗯,再見,小雪。」
「啊,原來如此,會被同伴疏遠呢。」
「你們好啊,今天有沒有活力呢?」
「你有喜歡的人吧?」
「啊,可以理解耶。」
「咦?」
連之前叫我「瑞希」的朋友,現在都改叫我「小雪」。我想,也許是從「瑞希」+「小希」——「小雪」的變化而來吧。
我一邊低喃一邊撫摸小兔子,這次替它搔了搔耳朵後方。
我猛然抓起放在桌上的書包,頭也不回地逃出教室。
好好疼愛它一番後,我收拾一下掃除工具,並且替兔子小屋上鎖。
可是,我已經方寸大亂。
「今天輪到我去喂兔子,先走羅。」
「找也覺得他很難應付。」
「對呀,只聽不說很卑鄙耶。」
「啊……呃……這是我不可以聽到的話題嗎?」
「哎,算了,你說沒有就沒有羅。」
「…………」
「他很帥氣呢,像是上體育課的時候。」
「嗯?明久同學,你怎麼了?」
雖然我自己也這樣覺得,可是,被人當面這麼說還是覺得很悲哀。畢竟我長得胖,又一點也不可愛……
我把手放上門扉,靜靜走進教室裏。
「唔!」
對兔子們道別後,我走回教室拿書包。
我幾乎什麼都沒聽到,而且話說回來,我根本不想聽。
一聽到原因出在神田同學她們身上,我不由得想東想西,例如之所以叫我「小雪」,是因爲我胖胖的看起來像雪人吧……
一開始我雖然打算辭退飼育委員的職務,現在卻已完全愛上這份工作。不僅如此,我甚至對每週一次的輪值產生迫不及待的感覺。因爲兔子很可愛,而且……我可以跟吉井同學一起輪值。
「明久同學會在男生羣裏被人恥笑,好可憐唷。」
「——我纔不喜歡吉井同學呢!」
「最近小雪一直很沒精神呢,發生什麼事嗎?」
「小雪,你怎麼了?」
來到教室前方時,我聽見裏頭傳出說話的聲音,或許是有人到了放學時間還留在教室裏聊天。
出乎意料的問題讓我慌張起來。
正如我所料,班上同學!神田同學她們的四人小團體,正坐在桌子與椅子上聊天。
只見神田同學眯起雙眼,脣邊浮現微微的笑意,接着說:
我對着在自己四周跳來跳去的兔子們說話,它們好像很開心似地發出「嗚嗚嗚」的細微叫聲。
「我現在就替你們打掃和弄飯喔。」
「啊,明久同學?你怎麼會在這裏?」
的確,在男生羣裏,有人只是跟女生說話就被大家捉弄取笑。如果光是說話就這樣,被女生喜歡一定會更……
「因爲神田同學她們突然這樣稱呼你的關係。」
「尤其對象是不起眼妹的話,對吧?」
「咦咦?那傢伙不是常對我們惡作劇嗎?」
起碼,說出口的時間應該再晚一些,或者再小聲一些。
聽到她們提起我在意的名字,我一瞬間望向那邊,因此不小心封上神田同學望向這邊的視線。
這些話刺進我的心裏。
「……也是,我正好有事要找麗華你們談一談。」
「不,沒什麼啦。」
「沒錯,明久同學。」
爲何要在此時此刻說出這種話呢?
我推開生鏽的鐵門進入屋內,兔子們紛紛探出臉。確認是我後,它們都衝過來。
「…………」
「我說自己喜歡明久同學時,還以爲你跟我一樣,看樣子不是呢,太好了。」
☆
「要說的話,還是趁早說清楚比較好唷?」
「吉井同學忘記今天要輪值嗎?」
在垂頭喪氣的我面前,神田同學她們繼續說道:
這麼一來……
面對支支吾吾的我,神田同學說:
「麗華喜歡的果然是……」
「對呀。」
「你、你不是回去了嗎?」
「沒關係啦,明久同學,不用理不起眼妹那種人。」
不想給吉井同學添麻煩的心情,想將這份情感當成祕密的羞恥心,還有……心裏的那一點點自尊——這些情緒互相混合,回過神時,我發現自己正大喊着:
這個出乎意料的反應,令我不由自主地反問。我原以爲她會更加死纏爛打地追問,結果卻是……
「話說回來,明久同學方便的話,要不要跟我們聊聊天呢?」
「啊!瑞希!」
「對呀,麗華身材纖細,長相又可愛。」
「不,我……那個,並沒有……」
我一邊撫摸小兔子的背部一邊低喃。由於其他學年去校外教學的關係,今天的輪值日期跟平常不同。或許是因爲這樣,吉井同學纔會忘記要輪值吧。
「哎,不起眼妹喜歡誰呢?可以告訴我們嗎?」
我一隻一隻抱起來回跳動的兔子,將它們放到隔板的另一邊。把空蕩蕩的小屋掃乾淨,又換了水跟睡覺用的乾草後,接着將兔子們放回這邊,最後再餵它們期待已久的飼料。兔子們都很高興地喫着牧草。
如果是平常,我會輕撫它們的背部,今天卻沉浸在自己的心事中。
『——我纔不喜歡吉井同學呢!』
腦海裏反芻着相同的臺詞。
我不知有多麼後悔,多麼消沉。
難得吉井同學對我那麼溫柔,我卻說出那種話,而且居然還被他聽見。
一定會被他討厭的。
吉井同學很溫柔,所以表面上才用一如往常的態度跟我相處,可是,他心裏應該是討厭我的。被我這種女孩說「我纔不喜歡呢」,不管是誰肯定都會生氣。
「想不到跟吉井同學說話,會變成這麼難受的事……」
之前被吉井同學搭話時明明很開心,現在卻畏畏縮縮地不敢對上他的視線,連以前最期待的飼育輪值工作,我也用自己偶爾要住阬、什麼事都不能做當成藉口,讓他一個人去喂兔子。因爲,我現在受不了與吉井同學單獨相處。
「唉……」
如果每嘆一次氣,幸福便會逃走一些,那今後再小的幸福都不會降臨在我身上吧,因爲我這陣子嘆氣的次數,甚至多到呼吸全都是由嘆氣所組成。
就在我悶悶不樂時,腳邊傳來柔軟的感觸。
我把意識移向腳邊,看到兔子正用身體摩擦我的腳,就是那隻經常歪着頭、年紀最小的兔女兒。
「…………」
我無言地蹲下,輕撫它的背。看到我的反應後,兔子歪頭髮出「嗯嗚」的小小叫聲,接着再次喫起草料。
它在安慰我嗎?
看着不時注意我,一邊歪頭喫東西的兔子,我有了這種想法。
『想讓對方喜歡你,最好的方法是自己先喜歡對方。』
正如父親所說,我越是喜歡兔子們,兔子們也越喜歡我。
我把放在牀邊的書包拉過來,將唸書要用的東西攤開在桌上。既然身體已經恢復健康,趕緊把這星期請假沒學到的部分努力補回來吧。至少在功課這件事上頭,我想追上大家的腳步。
[除此之外,兔子還會得一種叫做「斜頸」的疾病。]
障礙,疾病,對腦部的傷害——光是閱讀就讓人感到恐懼的字眼,一一排列在文句中,我的呼吸不由自主地變淺。
俗語說病由心生,或許是真的也不一定。
說到歪頭,我立刻想起一隻兔子,就是未滿一歲、年紀最小的那隻兔女兒。
我在沒有半個人的病房內默默做着數學練習題。時鐘放在一旁,感覺秒針走動的聲音好大聲。
☆
[疾病惡化的速度有個體差異,根據狀況不同,有時會在短時間內致死。]
如果書裏有寫讓兔子開心的方法,下次就拿學校裏的那些孩子們試看看吧——留在病房裏的我一邊想着這種事,一邊伸手拿起《兔子飼育法》。
「嗯,媽媽,謝謝你買來送我的書。」
我的活力與幸福,跟着嘆氣聲一起從嘴巴跑出去。
「對了,要念書纔行……」
不快一點的話,或許一切都太遲了。
「你的身體狀況雖然已經好轉不少,可是還不能熬夜唷。」
那孩子從很久以前就會歪頭。它總是歪向同一個方向,而且次數頻繁。
可是,如果是這樣,事情就會變成「吉井同學之所以不介意,只是因爲他沒把我放在心上」。意思就是,吉井同學根本沒把我放在眼裏。
我試圖說服自己,可是連這句話語聽起來都是那麼虛僞。
[兔子生病的症狀不明顯,當你發現後,有時病情可能已經發展至末期。所以要好好注意觀察它們,以便儘早發現疾病。]
「說自己不喜歡對方的話,對方一樣會討厭自己羅……」
『身體康復後再一起玩吧! 遠野忍』
[就症狀而言,會有步伐不穩或是跌倒,以及時常歪頭這一類情況。]
「這麼一說,我買這本書時,也有一個男孩買走同一本書呢。說不定最近流行養兔子喔。」
現在的熱度已下降不少,身體狀況也開始復原,可是醫生打算利用這次機會進行各種檢查與治療,所以我得繼續過着住院的生活。
最初寫在書上的那段文章閃過腦海。
寫在書裏的症狀是發燒、食慾不振,或是拉肚子這種也會出現茌人類身上的普通病徵,那些孩子們應該沒有這種情況。
我一邊忍耐這種慾望一邊閱讀文章,然後讀到「兔子的疾病」這個章節。
大家鼓勵我的文章中,包含神田同學寫的這麼一段話。
事到如今,我已經完全習慣這間病房。
老是想這些討厭的事,讓我的心情越來越消沉。
[當你發現後,有時病情可能已經發展至末期。]
慰問卡里也有吉井同學寫給我的訊息。
障礙,疾病,對腦部的傷害——死亡。
就算不是土壤而是用面紙讓兔子挖洞,它們似乎也會很開心。
發燒住院便是在這之後兩星期發生的事。
「太好了,這樣就沒問題……」
一週前的早上,我起牀時發燒所以向學校請假,可是熱度不但沒退甚至一直上升,因此隔天便去住我常去的那家醫院。
我檢查是從哪裏開始寫錯後,這才發現在第四題時就已經寫錯格。
回過神時,我已經溜出醫院,一腳踏進學校裏。
『要早點恢復健康唷。 河合音檷』
而且,我寫了一會兒才發現一件事。
我很想立刻去學校,把各種知識運用在那些孩子們身上。
「啊哈哈……不是很順利呢……」
「可是大家的食慾都很好,也很有精神地四處跳動,應該沒問題纔對吧?」
「……………………」
「瑞希,我明天再來羅。」
☆
現在是隔天晚間八點。
提醒我這句話後,母親離開病房。
每一個症狀都不符合它們的情況,讓我鬆一口氣,又繼續讀下去。可是,在最後一段文章中寫着:
看樣子我的免疫力似乎比普通人還要差,不過醫生說:「長大有體力就不用再住院。」
「啊……解答欄相差一格。」
那纔不是什麼怪癖,是疾病啊!
可是,這麼一來——
我向拿着包包的媽媽道謝,謝謝她買書給我。
而且,連我本人都不喜歡自己。我很討厭自己沒有任何一個地方贏得過別人的長處,像這樣扭扭捏捏的個性更是令我厭惡。
自己的愚笨程度令我感到厭惡。如果我沒有裝懂的話,當時或許就能發現這件事……
[如果覺得兔子的頭歪歪的,請立刻帶它去看專門的獸醫。]
『抱歉對你做了那麼多壞事,請保重。 神田麗華』
被聚集各種討厭特質於一身的我說「纔不喜歡呢」,吉井同學究竟有怎樣的心情呢?是生氣嗎?還是無言呢?或者是……
『這是它的怪癖啦,很可愛吧。』
雖然她之前對我做過有點壞心眼的事,可是現在已經完全沒有,還在慰問卡里向我道歉,甚至關心我的身體狀況。
寫在文章裏的每一個事實都令我不安。
我沒有一項比得過她。
[兔子生病的症狀不明顯,當你發現後,有時病情可能已經發展至末期。所以要好好注意觀察它們,以便儘早發現疾病。]
回去時母親還對我這麼說。
『它從剛剛開始就一直歪着頭,好像很在意我們呢?』
也許是因爲我很常在家裏說學校的兔子有多可愛的關係,媽媽買了《兔子飼育法》這本書送給我當禮物,或許過一陣子會准許我在家養兔子。
枯躁無味的純白色房間裏有一張大牀,還有給訪客用的椅子。牀鋪旁邊的桌子上擺着媽媽插的花,還有住院時同學們寫給我的慰問卡。
我已經住院一個星期。從我與那孩子相過時算起,則已將近三週。
「咦……」
我心想還好沒被人看見,一邊哭一邊解數學題。
爲什麼我不管做什麼事都這麼沒用呢?個性陰暗又不可愛,身體虛弱,連算個數學練習題都會出錯……
[斜頸是一種會對兔子的平衡感覺器官造成障礙的疾病,主要是由內耳炎或中耳炎引起。在極少數情況下,寄生蟲對腦部造成的傷害也會導致這種現象。]
『我一定會去探望你的! 吉井明久』
書裏從「飼養的必備道具」或是「不能讓兔子喫的東西」這種基礎內容開始介紹,也寫着「一起遊玩的方式」或是「如何改掉兔子偏食的毛病」這一類知識。
「嗚……嗚……」
「果然比起我這種人,像神田同學一樣既可愛又開朗的人比較好……」
「真的很不順利……」
若是這樣我會很開心的,因爲兔子非常可愛。
這種想法在我的腦海裏不停打轉。
會客時間已經結束,所以待在病房的媽媽起身準備回家。
「是喔……原來兔子喜歡挖洞啊,我都不曉得。」
相對於寫在左側的題目,我寫在右側的答案不知不覺間相差一格。
而且——
每次看到這張卡片,我就會覺得吉井同學搞不好真的不介意我說的那句話,或者說他早已忘得一乾二淨。
這段文章讓我心頭一驚,因爲我完全沒想過那些孩子有可能會生病。
「怎麼可能有這種事!」
「好。」
我用橡皮擦擦去寫好的答案,準備把答案重寫一次,但這麼做之後,這次換成橡皮擦卡到紙張,練習題的頁面發出討厭的聲音,然後紙就破了。
沒事的,那些孩子們那麼有活力,它們一定沒事的……
斜頸?沒聽過這種病名呢。
種種情感不斷打轉形成漩渦,淚水跟着奪眶而出。
「………………」
「我明明不打算說出那種話……」
「神田同學好好唷……既開朗,運動神經又好,長相可愛,個性也很溫柔……」
☆
「………………」
晚上的學校裏沒有半個人,既安靜又幽暗。
「……怎麼……會……」
我探頭望進兔子小屋後,頓時癱坐在原地。
兔爸爸跟兔媽媽都乖乖睡在小屋裏,但在這兩隻兔子的不遠處——不滿一歲的兔女兒一動也不動地仰躺在地上。
或許是這幾天裏病情急遠惡化的關係,那孩子休息的地方鋪着用毛巾弄成的牀鋪,像要替它保暖似的。完全沒動過的託鑿裏,則放着撕開以便食用的牧草。
可是,衆多飼育委員的照料仍是徒勞無功,那孩子靜靜地斷氣了。
「爲什……麼……之前明明還那麼有精神啊!」
它還會磨蹭我的腳,安慰情緒低落的我。僅僅只過了三週,事情居然變成這樣……
現實連「它仰躺在地上的姿態,或許只是在睡覺吧」這點淡淡的希望都不肯給我,根本用不着抱起來確認,也知道那隻小兔子在夜晚的昏暗小屋裏停止呼吸。
「瑞希?」
正當我呆呆癱坐在地上時,有人呼喚我的名字。
那個聲音的主人,手上拿着的書跟我剛纔看的一樣。
「吉井……同學……」
爲什麼他會在這裏?爲什麼他會拿着那本書?
如果是平常,我應該會對這些事情感到疑惑,可是,我現在連半點懷疑都沒有,滿腦子只想着一件事。
——都是我害的。
這孩子之所以會死,都是我沒注意到的關係。
它明明發出過無數次訊號,我也有發現它時常歪着頭,卻沒有好好調查。如果早點發現,它應該能得救纔對。
這孩子之所以會死,都是我去住院害的。
「瑞希看到兔子或許會難過……但我想這樣一來,那隻兔子也不會高興的。」
「你知道嗎?像這種時候啊,只要跟別人在起一起就行羅。」
我不記得自己曾跑過哪裏,又是怎麼跑的。
吉井同學正發着抖坐在樹枝上。
雖然我不想睡,可是我沒資格說這種話。
「既然如此——」
一大堆討厭的事在腦袋裏不停打轉——而且,在這種時候總會安慰我的小小朋友,也因爲我的關係一動也不動。
吉井同學體貼地對我溫柔說道。
「咦?爲什麼要放着不管呢?」
「嗯,瑞希果然跟大家說的一樣,感覺很像是『雪兔』呢。」
「因爲瑞希看起來很難過。」
我閉上紅腫的眼皮,準備再次蓋上被單。
爲什麼我這麼不中用呢?
☆
「我已經受不了這種事!全部……全部!」
「咦……」
「……兔子的……髮夾?」
「差不多該睡了……」
我撐起躺下的身軀環視四周。
討厭的事、難過的事、悲哀的事,種種思緒讓我瀕臨爆炸邊緣。
爲什麼……
因爲哭累而腦袋無法運作的我,什麼都沒想便下牀,伸手放到窗簾上。
可是,即使如此……對我來說,這句話還是比任何事物都足以成爲珍貴的寶物。
而且,就算說要跟別人在一起,但他在房間外面,而且還是在本人不知道的場所,根本沒意義啊!
「啊,對了,我有一個東西要給瑞希。」
「來,這是探病的禮物。」
「不管是美夢還是惡夢,希望今晚不要做夢,一覺到天亮……」
我很明白,吉井同學口中的「喜歡」跟我說的「喜歡」不同,百分之百是對朋友的感情。
我對吉井同學也是如此。
來到伸手可及的距離後,吉井同學如此說道。
難得吉井同學這麼善待我這種人,我卻說出「纔不喜歡呢」這種話。
說什麼跟人在一起……只是爲了這個目的,他就在這種夜裏,在寒冷的外頭,獨自在樹枝上一直坐着嗎?
聽我說出這些話,吉井同學用真的感到很不可思議的表情回答:
像我這種什麼事都做不好,又老是給別人添麻煩的人,早點忘掉不就行了嗎?
我不希望在夢裏感受到悲傷情緒,也不希望感受到美夢醒來時的悲愴心情。
失去小小朋友的哀感與不斷湧出的自我厭惡,讓我持續哭泣很長一段時間。我覺得別人跟這樣的自己說話一定會覺得很煩,所以護士過來看我時,我也躲着她們,還把自己蓋在被單裏哭泣。
吉井同學簡直就像傍晚在路上偶過似的,很普通地跟我打招呼。
「是我喔!我可是說過自己不喜歡吉井同學喔!吉井同學當時也有聽見吧?」
——爲什麼我這麼笨拙?
這一瞬間,剛纔湧上喉嚨的所有話語都消失。
什麼爲什麼!這種事……
相對的,我則是以慌亂的口氣如此詢問。
吉井同學說完,從口袋裏取出某個小小的東西。
「瑞希,你沒事吧?」
此時——
接二連三發生的事,讓我腦中阻止負面思考的剎車失靈。
如果我好好負責飼育委員的輪值工作,那在發現它出現異狀時,便能把歪頭的事情說出來。這麼一來,醫生或許可以治好它。
位於窗外的是一棵大樹。
吉井同學點頭。
「哈~~啾!」
當我看見窗戶另一側的光景時,頓時啞然失聲。
我無法思考地大吼,然後奔離現場。
當我無力地抬起臉龐時,映入眼中的時鐘指針指着十一點的位置。
回過神時,我已經回到自己那間超過熄燈時間的病房內,把臉埋在枕頭裏不斷哭泣着。
——既然如此,我這一生都要活在大家的厭惡之中嗎?
他再次露出我最喜歡的笑容。
在那之後已經過七年。
我打開窗戶,叫喚在外頭的吉井同學。
「啊,瑞希,晚安呀。」
吉井同學無視啞口無言的我,靈巧地沿着樹枝來到窗邊。
「吉井同學!」
「啊!瑞希!」
既然如此,當然會討厭我——

吉井同學露出一如往常的笑容繼續說道:
說完這些話後,吉井同學伸出手,把兔子髮夾別在我的頭髮上。
「——就算瑞希不喜歡我,我還是喜歡瑞希。」
「嗯。」
——我哪裏不行?
咦……
就在我思考時,那個聲音再次傳來。
——我是隻會讓周遭人心生厭惡的存在嗎?
「哈~~啾!」
「不應該說晚安吧!你爲什麼會在這種地方呢?」
身體虛弱、個性陰暗,長得胖又不可愛,運動神經也很差,就連算數學練習題時都會寫錯答案格,甚至沒發現自己疼愛的兔子越來越虛弱。
「爲什……麼?」
吉井同學有如要鼓勵我似的,對我露出微笑。另一方面,我的腦袋卻因爲無法理解吉井同學的行動而亂成一團。
這樣的聲音傳進我耳中。
——要怎麼做,我才能做好所有事情呢?
——像我這種人,不管做什麼都只會失敗嗎?
「爲什麼要做這種事呢!像我這種人,你放着不管不就好嗎?」
「所以,這也是爲了那孩子着想,我希望瑞希能一直喜歡兔子。」
然後,吉井同學看着我的臉說道:
剛纔的聲音是某人的噴噠聲嗎?是從隔壁病房傳來的吧?可是,這裏的牆壁沒有薄到可以聽見噴嚏聲的地步啊。
「可是,我不在意那種話呀,反正姐姐也老是說我不受女生歡迎,而且……」
「嗯,我聽見了。」
發出聲音的方向,有一扇面對中庭的大窗戶。
如果因爲熬夜弄壞身體,又會給媽媽添麻煩。我不希望連媽媽都討厭我……
「瑞希,兔子的事……很遺憾呢。」
我的喉嚨變痛,淚水也已流乾。
升上小學五年級後,我與明久同學分別進入不同的班級,之後什麼交流都沒有,只有時間不停流逝——一直到升上高中二年級爲止。
「可是,最近發生很多事呢……」
有如要把先前的份一口氣補足,這半年發生很多事。我與明久同學重逢,一起做了很多事,感情變得比之前還要好。
「這次是校長提出留學的建議……」
最近發生的事情實在太多,令我方寸大亂。
「哎,明久同學,我應該怎麼做纔好呢?」
我不由自主地說出喪氣話。此時……
——喀嚓
「瑞希,我要洗衣服,有東西要洗的話——」
「呀啊啊啊啊啊!」
母親突然進入房內,我、我還以爲心臟要停止跳動了!
「媽媽!我不是一直說,進房前要先敲門嗎?」
「啊……對不起喔,媽媽老是忘記這件事。」
「門上甚至掛着『Knock Please』的牌子耶!」
「嗯……可是媽媽不太會打棒球耶。」
「不對啦,媽媽!所謂的Knock不是那個Knock!」
不過,這麼說的我,之前對棒球也是一竅不通。
「那麼,瑞希,你在想什麼呢?」
「唔,呃,這個……」
我不好意思地移開視線。
不管是兔子,還是你。
「不,不可能有這種事。」
「啊,還好後半部完全不對——呢,這樣做很不好耶,媽媽!」
「可是……爲什麼吉井同學打從初次見面就對瑞希這麼溫柔呢?」
明久同學,我一直很喜歡喔。
「真是的。別說這個了,快點出去啦,我正在想事情呢!」
母親知道內情,所以動不動便會像這樣取笑我。
是兔子髮飾。
「明久同學嗎……」
送禮物給我的明久同學似乎早已忘得一乾二淨,但我直到現在還是記得很清楚。
「雖然之前才第一次見面,不過吉井同學看起來是一個很不錯的孩子呢。」
「當時有偷偷交換直笛就好了——你一定是這樣想吧?」
我下意識地打開抽屜,取出放在裏頭的某樣東西。
「說不定吉井同學也很在乎瑞希喔。」
因爲母親的關係,這個名字變得不肯離開我的腦海。
「嗯,就是說啊。他很溫柔,跟小學時一樣。」
即使到現在,這件事我還是連一瞬間都沒有忘記。
「呵呵呵,爲什麼我會知道嗎?當然曉得羅,因爲我是媽媽嘛。」
「是是是,知道啦。」
「是這樣子嗎?很難說喔,什麼事會成爲契機,對每個人來說都不一樣。」
自從之前發現抱枕後,我就覺得媽媽看我的眼神變得不一樣。那個是……呃,只是一時衝動買下來的啦!
「呼……媽媽真是的,老是這樣子。」
母親突然這麼問我。
「那麼,就是沉浸在小學時與吉井同學的回憶……」
是小學時收到——我的寶物。
我立刻否定母親的看法。
「嗯,我很喜歡唷……從那時候到現在,以後也會一直……」
「住手!不要露出那種自己完全猜中的表情,因爲我根本沒想過那種事!」
母親無視手足無措、陷入混亂的我,以冷靜的態度繼續說道。
什麼都不曉得的母親取笑着我。明明不可能有那種事。
我推着母親的背,把她趕出房間。
因爲,我完全沒有任何會讓他喜歡的條件。
「咦?」
當時,面對在昏暗病房內號啕大哭的我,明久同學說「希望你一直喜歡兔子」。他手裏握着這個寶物,以溫柔的語調對我說出這句話。
關上門扉後,我大大嘆一口氣。
什麼爲什麼?這是因爲……他是明久同學的關係嗎?
「不、不要這樣說好嗎?」
「咦!媽媽爲什麼會曉得?」
「對呀,從那時候起,他就一直是瑞希的白馬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