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真是嘴笨

隔天開始，貝爾媞努與賽西里歐都在下層的大房間裏，拼命地處理文書工作。

伊格納西歐見狀後，一邊心想（根本就是工作狂啊），一邊瀏覽自己帶來的陳情書，將其分類爲應當交給賽西里歐處理的，以及自己能夠處理的部分。

船艙只聽得見筆尖沙沙作響的聲音，此時伊格納西歐突然抬頭說道。

「將軍，差不多快到你母親的忌日了。不如趁着這次機會，工作結束後順道走一趟卡利斯特吧？搭乘這艘船的話，就算掃墓後再折返回去，應該也趕得上貝爾媞努小姐的回程時間。」

「啊……」

看到賽西里歐陷入了思索，貝爾媞努立刻答應。

「儘管使用沒關係。我會轉告船員們的。」

她說。

「說得也是。視察完道路建設的預定地後，再搭乘這艘船可以嗎？」

「當然沒問題。這艘船的建造可是拿了國家的補助金喔，你想怎麼使用都可以。話說我也可以同行嗎？我想爲辛利和瓶裝食物的事情，向卡利斯特地區的大家道謝。」

「當然，那就這麼辦吧。謝謝你。」

貝爾媞努原本心想（將軍的母親是因病去世的嗎？）但隨即認爲這種話題不該由自己主動提起，於是將目光移回文件。然而賽西里歐卻像是看透了她的心思，開始聊起母親的話題。

「我母親是因爲受傷去世的。在我五歲的時候，母親在礦山擔任廚娘。由於家中只有我一個小孩，父親和祖父都在海上工作，所以我每天都待在礦山的角落自己玩耍，等待母親的歸來。你應該知道，我老家離其他住宅較遠，所以鄰居無法完全顧到我們這裏。當時的礦山是由這個國家的人負責挖洞，經營者和現場監督都是帝國人。」

賽西里歐的這番話，意外地揭開了爲何他會成爲這個國家的領導者。

「某天，母親對帝國的現場監督說了什麼後，那名現場監督的男子用雙手將母親推開。向後仰倒的母親，頭部撞上了後方的大岩石。當下雖然沒有出血，母親也說自己沒事，但事後卻一直喊着頭痛。幾天後，她在睡夢中去世了。」

伊格納西歐面有難色地點頭。

「礦山的經營者和將母親推開的人，不僅沒來慰問，甚至連葬禮都沒參加。據說他們始終都沒道歉。母親去世後的隔天，不知道是以什麼名義，礦山的營運公司派人將五枚小銀幣交給附近的人後，就草草結束此事。畢竟現場的目擊者只有當時年幼的我，父親也無計可施。父親並沒有與帝國公司抗衡的手段。」

殘酷的內容讓貝爾媞努無法出聲。

「父親面無表情地將拿到的小銀幣從窗戶扔到庭院。五歲的我拼命在庭院尋找，最終找齊了五枚。至今我都還留着那些小銀幣。當時的我認爲，那五枚小銀幣就像是母親的生命碎片，實在是無法置之不理。如果國家缺乏力量，人民的性命也會不值錢。多年後我才知道，母親的案例不過是冰山一角。如今我偶爾也會把那些小銀幣拿出來看喔。每次看到它們，我都會有種『哪怕是一天一公分也好，我希望這個國家能夠向前邁進』的心情。」

貝爾媞努茫然失措，連一句安慰的話也說不出口。賽西里歐則是繼續說下去：

「咦？咦？怎麼了嗎？」

貝爾媞努回想起與賽西里歐在自己的店裏對峙時的情景。

「天啊！」

伊格納西歐接着說道：

將軍打算親自拯救被騙去當奴隸的國民。

幾天後，帆船卡莉娜號比馬車還快抵達最深部附近的碼頭。

「咦？難道發生了什麼事情嗎？」

「過去帝國一直在利用這個國家的人民的無知。」

「當時五歲的我，心中只有失去母親的悲痛。然而隨着年齡的增長，我開始無法容忍帝國人的做法。一切便是從那時開始。我開始『爲了守護這個國家的人民』而行動。在這個貧窮且缺乏知識的國家，連國民的性命都會遭到輕視。必須有人阻止那種情況發生。如果沒人願意站出來，就由我來做吧。我抱持着那種想法活到今日。我絕不允許任何人，把這個國家的國民性命當作廉價的工具，用完就丟棄。」

「目前礦山的所有者和現場監督都是這個國家的人了。我已經盡我所能維護在坑道中工作的人們的安全。還禁止以近乎免費的價格租借土地給帝國。雖然我剛成爲代表時，該做的事情多到令人頭暈，但還是逐步在推進。儘管步伐跟蝸牛差不多慢，但總比沒前進好。我不打算對桑盧安王室的所作所爲坐視不管。」

「嗯──很難說吧。我可是把父親和祖父丟在故鄉，獨自出走，卻又許久不露面喔，或許母親會生氣地說『你這個不孝子！』呢。」

「咦？啊，好的。」

「寫字不要那麼用力。不然會長筆繭喔。」

於是在布魯諾的帶領下，貝爾媞努等人前往建設預定地。

「將軍，我也想成爲你們的同伴。雖然我是在帝國的附屬之下長大的，但我願意全力爲你效勞。」

「這實在是……」

將軍是打從心底想要守護國家與人民。

「好久不見了，布魯諾先生。我來看看旅館建設的情況。」

伊格納西歐回來後看到兩人，心想（我都識相離席了，結果回來後，貝爾媞努小姐卻氣勢如虹地在做文書工作，而將軍也在埋頭處理公文啊），內心感到失望。

說完這句話後，貝爾媞努又回到文件處理上。徒留賽西里歐「什麼？」的表情。貝爾媞努專注在工作上，不再看向賽西里歐那邊。於是兩人又開始默默地工作。

「然而一直與帝國這種對象貿易，還提供軍事資金的正是桑盧安王國。」

說着說着，賽西里歐回到了文件處理上。

賽西里歐與伊格納西歐前往視察，而貝爾媞努三人則是前往旅館的建設預定地。

「小姐！」

「這樣啊。我也很想見見令慈。想必天國的令慈，也會以你這個兒子爲榮吧。」

「你真是嘴笨呢。」

原以爲頂多剛結束基礎工程，立起幾根骨架就算是不錯了，沒想到過來一看，旅館的本體竟然幾乎快完工了。

當時的貝爾媞努只能從字面上理解那些話，但現在她終於明白了。

「喔！這不是貝爾媞努小姐嗎？」

貝爾媞努、桃樂絲與迪亞哥三人驚訝地張大了嘴。

「謝謝。不過你早就是我們的同伴了。況且你還做出了極大的貢獻喔。」

他們搭乘馬車，先到族長布魯諾家露面。

「你到現場看看就知道了。」

「將軍會執着於賠償金，並不只是爲了錢，更是針對桑盧安王室的懲罰。誰教他們對戰死者的性命毫無敬意，以爲對象是文化落後的國家，賠償金也能敷衍了事。」

◇◇◇

「如果我母親還活着，一定會吵着要見你吧。母親是個精力充沛、個性豪爽的人，我想你們一定聊得來喔。」

貝爾媞努回想起將軍父親說過「難道他要跟國家殉情嗎？」的話。

伊格納西歐苦笑着心想（這兩人真像呢），隨後喝下了自己泡的茶。

將軍四處說服頑固的族長們，將各部族統整爲一個國家。

伊格納西歐突然站起來說：「我去泡茶。」

貝爾媞努莫名地提起幹勁，書寫的聲音也越發響亮。此時賽西里歐突然離開座位，走到貝爾媞努身邊，輕輕地按住她的手。

「將軍。」

「我打算用賠償金來重建這個國家。如果你停留在這個國家，我就很難要求不足的賠償金。」

聽到這句話，布魯諾露出忍笑的表情。

「嗯？什麼事？」

貝爾媞努老實地回應並減輕了握筆的力道。她滿臉發燙，慌張地心想（嗚嗚，我現在一定滿臉通紅），但依舊努力地維持面無表情。賽西里歐用略帶溫柔的目光看着她後，便轉身回到自己的桌子。

穿過鬱鬱蔥蔥的森林小徑，不久後便能看見旅館的面貌。

「……」

由於內容過於沉重，貝爾媞努連句安慰的話都說不出來，但賽西里歐帶着溫柔的笑容對她說道：

貝爾媞努頭低得比平時更深，試圖掩飾發燙的臉頰，同時心想（若是當時他能夠告訴我這些事情，我就能儘早努力幫上他的忙了。他真是話少又嘴笨呢）。

「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