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桃樂絲的覺悟

「妳的通用語相當流利，真是罕見呢。我一直以爲帝國那邊都是瞧不起這個國家，不稀罕學習我國語言的貴族呢。」

「我父親在我還是小的時候，便耳提面命『或許哪天聯合國的勢力就會超越帝國，所以趁現在學好聯合國的通用語』，要我學習呢。」

庫爾特用右手撫摸着下巴，陷入了思考。

「我真想見見妳父親，跟他聊上幾句呢。他似乎是個有趣的人。所以帝國的小麥市場價格真的翻了六倍嗎？」

「是的。這三十年間小麥翻了六倍，雞蛋四倍，豬肉因爲需求增加，所以是八倍。」

在場所有人都露出驚訝的表情。

「難道妳全都記住了？」

「我記得主要的食材、纖維製品、薪柴和煤炭每年大約的價格。應該說是被迫記住。」

「真是驚人啊。不愧是被稱作守財奴之國的教育。在育兒上也是面面俱到。對金錢的執着到了那種地步，反而讓人覺得爽快呢。」

貝爾媞努不禁露出苦笑，沒想到祖國的綽號可以多達三、四個。

「根據將軍信中的內容，制定小麥的最低價格是爲了建設醫院和學校。從桑盧安人的角度來看，妳認爲這是真的嗎？」

「我認爲是真的。將軍看到的是這個國家二十年後、三十年後的模樣。」

庫爾特帶着失去氣勢的表情說道：

「知道了。我會服從將軍的指示。看樣子重視這份友情的人，只剩下我了。」

然後在貝爾媞努遞出來的文件上註明同意。

那裏有個用來填寫過去的賣價、今後的賣價，以及這個地區的小麥貨物馬車大概總出貨輛數的欄位。

鄭重地婉拒庫爾特過夜的邀請，並且笑着對被強拉出來送客，一直瞪着自己的比安卡揮手後，貝爾媞努等人踏上了歸途。

滿月前的月亮照亮了夜晚的道路，馬匹緩慢地在街道上行進。

街道兩側綠意盎然，從森林中傳來的各種動物叫聲，讓人有些毛骨悚然。

「貝爾小姐，越是瞭解妳，越覺得妳很厲害呢。」

這下驗證了桃樂絲的疑慮。

由於房間的燈還亮着，桃樂絲感動地想着（都這麼晚了，夫人還醒着照顧小姐啊），同時沒有敲門便安靜地進到房間，以免吵醒睡着的小姐。然而就在她準備走向房內的寢室時，停下了腳步。

（俗話說，人在逆境中才能顯現真正的價值，原來是真的。）

那是老爺再婚後不久的事情。

早年喪母的小姐已經夠可憐了，絕對不能原諒做出這種事情的夫人。桃樂絲緊抱着小姐，直到天亮都睡不着。她很猶豫是否要向老爺告狀，但夫人畢竟是王后的妹妹，再婚的事情也是陛下促成的。

貝爾媞努小姐曾經因爲感冒加重而臥病在牀。平時都是桃樂絲在看護她，但成爲後妻的夫人卻說出『我想照顧她』這句話。

原本慶幸夫人是個和善的人，所以讓她照顧小姐兩天左右。到了第三天，桃樂絲認爲（夫人應該累了），於是在深夜悄悄地造訪小姐的房間。

桃樂絲一直思考到窗簾的另一頭變得明亮。

（恐怕老爺無法拒絕這樁婚事，也無法離婚吧。既然如此，只要那個人還在這個家，我就不能被她發現我知道她的本性。如果被那個人發現了，我一定會被解僱吧。倘若事情變成那樣，就沒人能夠保護小姐了。最好的辦法就是讓她認爲沒被發覺的情況下，默默地守護小姐到底。）

寢室的門微微地開着，壁爐的暖意也傳到了前面的房間。從昏暗的房間看向門另一頭明亮的寢室後，桃樂絲呆住了。

在貝爾媞努的要求下同房睡覺的桃樂絲，微笑着眺望着自家小姐熟睡的模樣。

◇◇◇

貝爾媞努一下子便睡着了，桃樂絲卻默默地感到興奮，遲遲睡不着覺。

「等一下。」

（天上的夫人，我就是拼上自己的性命也會保護好小姐。所以請您一定要將力量借給我。）

繼母欺負繼子女的案例並不少見，只是夫人總是表現出沉穩、溫柔的一面，對小姐和傭人都很親切，這反而令人更加害怕。包含自己在內的宅邸傭人們完全都被她騙了。恐怕老爺也沒有察覺到那個人有多麼可怕。

雖然夫人坐在放在牀邊的椅子上，用溫柔的笑容看着小姐，但最重要的小姐卻完全沒蓋被子。發燒後想必會因爲流汗而發冷吧，小姐穿着睡衣在牀上蜷縮成一團。原本應該敷在額頭上的溼毛巾也快要滑落了。

那是迪亞哥與艾利亞斯騎馬來的聲音。

確認夫人離開房間後，桃樂絲急忙觸摸小姐的手腳，這才發現小姐的身體相當冰冷，還在微微地顫抖。吸滿汗水的睡衣早已徹底溼冷。

「小姐，大展身手真是辛苦妳了。」

最後這樣祈禱後，桃樂絲從牀邊起身。

直到深夜纔回到畢魯巴地區的貝爾媞努，在安排好的房間裏休息。

（什麼？什麼？爲什麼？）

外頭傳來了兩匹馬的馬蹄聲。

自從來到這個國家以來，小姐已經堅強到判若兩人了。小姐原本就是溫柔體貼的個性，而如今無論遭遇怎樣的苦難，她也能不斷地站起來勇往直前。這樣的小姐讓桃樂絲深感驕傲。

她提出了這項貼心的要求。

聽到夫人沉穩的聲音後稍等了一會兒，直到夫人說「請進」後，桃樂絲才快步地走進寢室。結果卻看到小姐好好地躺在牀上，被子也蓋到了脖子，額頭上還有弄溼後擰乾的毛巾。

（神啊、夫人，請保佑小姐。）

「竟然將三十年間的物價全都記在腦海裏，普通人根本辦不到吧？」

「在我的國家就是必須付出這樣的努力，才能脫穎而出。資源匱乏的小國，在各方面都很辛苦喔。」

身體終於開始回暖的小姐，在熟睡的情況下抱緊自己。桃樂絲也回抱比自己小三歲的纖細身體，並且小聲地說：「放心吧，小姐。妳還有我在。還有我陪着妳喔。」

桃樂絲在還沒搞清楚的情況下，便順從（難道看見了不該看的畫面？）的直覺，安靜且迅速地回到面向走廊的門。她心跳加速地來到走廊後，接着大聲地敲響了房門。

桃樂絲急忙替睡着的小姐換衣服，接着在說了聲「失禮了」後，鑽進貝爾媞努的被窩，抱緊她顫抖的身體爲她取暖。雖然也能拿來裝了熱水的瓶子，但桃樂絲就是想抱緊小姐爲她取暖。

貝爾媞努翻身時，薄被子滑落了。桃樂絲站起來輕輕地爲她重新蓋上。這個動作喚起了討厭的記憶。

◇◇◇

看着夫人那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桃樂絲也笑着說道：

「夫人，您累了吧？今晚請您休息吧，我來就好。」

就在桃樂絲意識矇矓地回想往事時，遠方傳來了「呀啊呀啊」看似鴯鶓的叫聲，以及「嘰耶——嘰耶——」野鳥羣呼嘯而過的聲音，甚至還能聽見遠方森林裏的猴子們「吼吼吼」的叫聲。

「我該睡了，桃樂絲。」

「沒什麼厲害的，埃文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