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容身之處

貝爾媞努返回店內，向老闆娘搭話。

「外頭好像有兩個孩子在等媽媽，不管他們的話很危險。畢竟是我家附近的孩子，如果他們的母親不介意，可以讓他們暫時待在我家。」

「哎呀，請妳稍等一會兒啊。伊莎貝拉！聽說妳家小孩來了。」

名爲伊莎貝拉的女性大約二十二、三歲吧。她慌張地來到門外。

「把他們留在外頭很危險，我可以照顧他們到妳下班喔。我想我們家應該都在附近。」

「媽媽，這個人就是糖果阿姨！她住在恩裏克爺爺原本的店面喔！」

「啊，那棟房子啊。謝謝妳給孩子們糖果。大衛，媽媽不是說了不能來店裏嗎？」

名爲大衛的孩子感到很困擾。三歲左右的妹妹已經在打瞌睡了。

「我想妳也不放心把孩子們交給初次見面的人照顧，但單獨留孩子在這裏等待，實在是太危險了。」

「妳說的是第三條街，一樓是店面的住家吧？可以麻煩妳嗎？我還要好一會兒才能下班。很抱歉，給妳添麻煩了。」

「那麼他們就先待在我家喔。」

聽到貝爾媞努這麼說，孩子的母親頻頻點頭致意，隨後回到店內工作。

回家的人數變成五人，妹妹被埃文斯抱起來後，馬上就睡着了。

「大衛，你爸爸也很晚回家嗎？」

「不是。爸爸在戰爭中死掉了。」

「這樣啊……」

雖然這次的戰爭以南部聯合國的勝利告終，但聯合國並非毫髮無傷。一想到兩邊的國家有多少失去父親的孩子，胸口便有些難受。那位年輕的母親還要養育孩子十幾年。而且恐怕還是獨自一人。

「我也有參加戰爭。真是悲慘的經驗。不過正是因爲我們贏得了勝利，才能從帝國的手中奪回衆多土地的所有權。這孩子的父親就是爲此而戰死的。」

埃文斯只說了這句話，便一語不發地繼續走着。

他的無奈似乎隨着夜晚的空氣傳了過來，所以貝爾媞努也默默地走着。

貝爾媞努做出這項提議。

在貝爾媞努的安排下回國的傭人們，終於返回侯爵家，並且將貝爾媞努在將軍宅邸受到的待遇和她因爲無法忍受而離開宅邸的事情，以及她說要與桃樂絲兩人一起生活的事情轉告了侯爵。

「小姐，有客人找妳。」

「要我借你返鄉的旅費，等到你出人頭地後再還嗎？」

「夫人？」

「放心吧。我會去拜託姐姐說服陛下。賠償金的事情我也會跟姐姐商量，圓滿解決。所以可以請你消失蹤跡兩個月左右嗎？」

轉交給侯爵的信中寫着『將軍要的不是我，而是賠償金。不過我不打算回桑盧安王國』。

「埃文斯，辛苦了。你睡覺的房間在二樓的最裏面喔。裏面有些雜物，你將就點吧。」

「你的女兒不是明年要出嫁嗎？如果你失去了這裏的工作，嫁妝也會顯得寒酸吧。生下孩子後，開銷也會很大喔。放心吧，等到風波過去後，就會讓貝爾媞努回國了。交給我吧。這兩個月你就到帝國悠哉生活。好了，去吧。目的地是帝國喔。回來後要去我孃家，不能直接回到這裏喔。」

「抱歉囉，貝爾媞努。」

在那之後，每逢傍晚和夜晚感到寂寞時，大衛和卡蜜拉兄妹都會來找貝爾媞努。到了隔天早上，他們的母親總會過意不去地從店裏帶來少量的食物並說「這是謝禮」。即使婉拒了，她還是會帶來。貝爾媞努感到很不好意思，心想（明明不用破費的），同時產生了（想要幫助她）的想法。

「給我站住，迪亞哥。」

迪亞哥立刻打包完行李，準備連夜離開侯爵家，卻在庭院被制止了。

「我跟父親約好了，不闖出一番事業不會回家。」

打從出生以來，她一直認爲自己無法自由地呼吸。自從她懂事以來，在成長的過程中，總是被拿來與優秀的姐姐做比較，十六歲時被嫁給了與自己相差二十歲以上的伯爵。

貝爾媞努將他們帶到起居室，讓妹妹躺在長椅上，也讓大衛坐了下來。爲了避免大衛待會喫不下晚餐，只將一片塗上少許果醬的薄切面包和清淡水果水遞給他。

桃樂絲心想（小姐的心靈同樣堅強而美麗）。她知道只有自己知道小姐的辛勞，連老爺和長男赫拉爾德都不知道。最近她一想到「那個人的事情」，便覺得留在這個國家或許是件好事。

蘿絲是桑盧安王后的麼妹。

侯爵家的私兵隊長迪亞哥匆忙地趕過來。今年四十歲的他聽到小姐的遭遇後，也憤怒到顫抖。

隔天開始，埃文斯便勤奮地開始粉刷、打蠟、除草，以及爲庭院的樹木修枝。

「聯合國竟然做出這麼過分的事情。那孩子如今正生活在無依無靠的敵國啊。我受夠了，就算會違背陛下的意思，我也要把她帶回來。如果賠償金不夠的話，我們茱安侯爵家無論花上多少年，也會想辦法付清。立刻傳喚迪亞哥過來。」

伯爵去世後，她以爲自己終於自由了，但父親卻說「妳從夫家除籍，成爲宰相的繼室吧」，又將她嫁了出去。這恐怕是姐姐的主意，陛下也批准了。

不久後，兩名孩子的母親急忙地來迎接他們。母親出於感謝，還從那間餐廳帶了些香腸過來。大概是用薪水買的吧。

◇◇◇

「請問是哪位？」

確認迪亞哥表情痛苦地低着頭離去後，蘿絲那柔弱且白皙的臉上浮現淡淡的笑意，從日光室回到了宅邸內。

埃文斯在這個家打雜的同時，白天總會跑去外面，他說「要在這座城市好好學習建築技術」。

夫人那白皙的美麗臉龐，浮現傷腦筋的微笑，隨後回到了房間。

「小姐，這份恩情我一生……」

「老爺現在亂了手腳，無法做出正確的判斷。你若是將貝爾媞努帶回來，只會觸怒陛下。這個家族要是沒落了，上百名傭人和他們的家人都會流落街頭。你也包含在其中喔？」

不久前的桑盧安王國侯爵家。

貝爾媞努認爲埃文斯的體格足以擔當保鑣，於是同意他住下來。

「嗯。」

◇◇◇

貝爾媞努聽到後，急忙地趕往門口。門口站着一名年約四十歲，看似正經的男人。

桃樂絲先是應門與訪客聊了幾句後回過頭來。

某天午後，店門叩叩地響起敲門聲。

「那樣會違背老爺的命令！」

但埃文斯似乎決定在這裏住下。

「沒事的，桃樂絲。什麼都不用擔心。我只是告訴對方不用擔心我們。」

「真是的，太誇張了。」

隨後她專注在手帕和布袋的刺繡，還有手工的耳環上，設法湊齊商品的數量。

「可是！」

「那麼你先去樓上等媽媽吧。」

「嗯——餓是餓了，但我想等媽媽一起喫。」

蘿絲再次因爲失去容身之處而感到絕望。

「嗯？我在想，雖然她還年輕，經歷過的事情卻比我還多。與所愛之人結婚，還生下兩個孩子。丈夫戰死後，爲了養育孩子而拼命工作。出於禮貌，還送了香腸給我。像她這樣心靈堅強又美麗的人，值得我學習呢。」

蘿絲侯爵夫人白皙的臉上露出柔和的微笑，她牽起迪亞哥的手，塞了兩枚大金幣讓他握住。

「我叫做荷賽。奉賽西里歐將軍的指示，前來尋找桑盧安王國的貝爾媞努•杜•茱安侯爵千金。」

畢竟姐姐是個不惜利用妹妹的人，陛下一定也認爲這是拉攏宰相的好手段。

母親百般道謝後，帶着孩子們一起回家，貝爾媞努則是感慨地看着被油脂滲透的紙張包着的香腸。

「怎麼了嗎，小姐？」

「好，我們到了。大衛，你肚子餓了吧？」

貝爾媞努苦笑後，將埃文斯送去房間。

桃樂絲站在一旁守候，貝爾媞努只聊了幾句，便讓荷賽回去，沒有讓他進到家中。關上門後，貝爾媞努瞬間露出嚴肅的表情，但隨即又恢復若無其事的表情，開始刺繡。

一想到姐姐成爲王后，握有大權後，能夠自由地生活，自己卻總是沒有安穩的容身之處，就有種下半身癱軟無力的感受。儘管再婚對象的宰相很呵護自己，卻是個溺愛女兒，至今還愛着亡妻的男人。

不過嫁過來十年後，在長期的忍耐之下，非親生的女兒好不容易消失了，但丈夫卻說不惜傾家蕩產也要換回女兒。她怎麼可能容忍這種事情發生。

「迪亞哥，去把貝爾媞努帶回來。然後告訴賽西里歐•博尼法喬，我們會負擔賠償金不足的部分，無論花上多久時間，也會想辦法償還。」

桃樂絲心想，既然小姐都這麼說了，她便不再追問。

「遵命，老爺。無論如何我都會將小姐帶回來。」

制止他的人是侯爵夫人蘿絲，貝爾媞努的繼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