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外出

自從那天的夜晚開始，貝爾媞努和桃樂絲便充分地明白這裏是敵國。

首先是餐點遲遲不來，即使來了，也只是少得可憐又徹底冷掉的食物。

第一天的晚餐全都是冷掉的燉菜。

早餐則是不熱的茶和兩個乾硬的圓麪包。

房間也沒人來打掃。別說是洗臉的水，連茶水都沒有。

下午兩點時好不容易等到的午餐，卻是既冷又幹的少量炒物。

最惡劣的是他們並不是完全沒提供食物。應該是想表達廚房有在工作吧。

難以忍受的貝爾媞努在第四天中午，帶着桃樂絲到傭人的房間要求改善現況。然而年邁的管家卻用虛僞的笑容和做作的言語回應她。

「那還真是失禮了。廚房那邊我會提醒。只是請妳注意不檢點的行爲，不然會被他人笑說『帝國的千金爲了尋求食物而到傭人的房間』。」

附近的侍女聽到這句話，紛紛發出竊笑。

雖然貝爾媞努因爲屈辱和憤怒而面紅耳赤，卻只是毅然地抬頭說道。

「那就麻煩你了。」

回到房間後，桃樂絲氣得全身顫抖，貝爾媞努則是難以忍受其他隨她而來的傭人們，也在承受飢渴的苦痛。

「那位管家畢竟活過帝國長期壓榨南部的時代。討厭我們的理由想必多不勝數。算了，我還是自己想辦法吧。」

「我們又不是帝國人。」

「聖索爾帝國和桑盧安王國對他來說都是一樣的。或許被譏爲帝國附庸的我國更令他厭惡呢。」

貝爾媞努從行李中拿出祖國的貨幣，笑着向站在房門前的守衛搭話。

「我想要換錢，可以嗎？因爲這裏沒有提供像樣的食物和水，所以我打算自己去外面買。另外，麻煩你聯絡伊格納西歐先生，告訴他我想跟他談論有關待遇的事情。」

不情願也要保持客氣。在這裏惹惱衛兵沒有任何好處。

「食物和水嗎？怎麼會……」

看到肥羊送上門來，西羅得意地暗自竊笑。

侍女桃樂絲暗自竊喜。

「那只是比安卡小姐擅自那麼說的……」

聽到這句話，兩名衛兵急忙地澄清。

「三十五枚。應該有這個價值。」

雖然很想說（要是下次食物中混入了垃圾怎麼辦），但貝爾媞努還是忍住了。

不知不覺間，衛兵們開始聽從貝爾媞努的指示，不再質疑。她一直保持着笑容，同時刻意散發出支配者特有的氣場。看似平民出身的衛兵們逐漸地被貝爾媞努醞釀出的氛圍所吞噬。

貝爾媞努露出輕柔的微笑。

「我看看，色澤有些落差，大約價值二十枚大金幣吧。」

「桃樂絲……」

「小姐，我們一定會督促廚房的。」

他們的語氣聽起來並不喜歡她。

（不管怎麼看都是帝國那邊的貴族。而且還是上級貴族的千金。）

貝爾媞努與護衛們回到宅邸後，各給了他們一小瓶蒸餾酒並說：「今天真是麻煩你們了，請你們收下這個。」

從桑盧安陪同貝爾媞努來的五名傭人，都擠在同個房間裏，每個人都相當憔悴。她將食物和水分給傭人們並鼓勵他們「很快就會讓你們回國了，再堅持一下」，回到房間後，貝爾媞努微微地呼出一口氣。

「那麼三十枚大金幣如何？」

「唉，我竟然流淚了，看來我還不夠成熟。有時間在這裏哭泣的話，不如趕快寫信通知父親『將軍要的不是我，而是賠償金』更爲重要。」

父親以前這麼說過。

雖然在桃樂絲看來，貝爾媞努小姐在談判上還有待加強，但內心還是滿足地認爲（小姐果然有心就辦得到）。

「謝謝你，衛兵先生。不過沒關係，我會自己買回去。」

從事放貸和兌幣業務的男人西羅，穿着帝國風的禮服。看到貝爾媞努入店後，立刻開始打量她。

來到這裏時的馬車備好後，由貝爾媞努帶來的傭人負責拉繮繩。她與騎馬的衛兵一起離開宅邸後，荒蕪的心靈受到了滋潤，因爲久違的外頭空氣是如此清新，天空是如此蔚藍。

「真是不識貨。這在帝國可是要四十枚大金幣，沒想到在這裏卻這麼廉價呢。看來我還是死了這條心，換間店估價吧。」

「有你們在，我就放心了，謝謝。」

雖然衛兵再次出聲制止，但管家那夥人比憨厚的衛兵還不值得信任。

「那我們就不客氣收下了，謝謝。」

他用營業笑容出來迎接客人，拼命地搓手示好。

說完後，她便準備伸手拿回吊墜。

這段時間貝爾媞努都在忍耐，但桃樂絲的話讓她既開心又感激，不由得地用雙手捂住臉，深怕眼淚被發現。儘管她表現得很堅強，但在這座宅邸受到的冷嘲熱諷和飢餓的經歷，比想像中還要磨耗她的精神。

「不，我們不能收下。」

「我們也要同行。」

貝爾媞努大方地微笑，對着一臉爲難的衛兵們說「我不是在責備你們喔」後，進到了食品材料行。隨後她在食品材料行買了不用過火就能喫的食物和裝入水的桶子。

「難言之隱倒是沒有。我只是想買套奢華的禮服。畢竟這是祖母贈與的重要飾品，我可不想賤價賣出。看來我們沒有緣分呢。」

貝爾媞努拿出了一條吊墜，上面鑲着人稱「鴿血」，光鮮亮麗的紅寶石。這在帝國可是價值大金幣三十枚的逸品。

「請問有何貴幹？」

起初期待大賺一筆的念頭雖然打消了，但西羅想心（還是能夠小賺一筆），於是用三十三枚成交。在後頭聽着兩人討價還價的護衛們，驚訝地交頭接耳。

「就是說啊，我也很驚訝喔。而且手法還很高明。」

衛兵開始支支吾吾地藉口說「因爲是輪班值勤，所以不知道用餐的事情」、「自己只被交代護衛的任務」。

「小姐，即使傭人們都回國了，我也會留下來。我要親眼見證小姐怎麼在這個國家活下去。況且我也不放心小姐一個人在這裏。」

「接着去買食物和水吧。」

「我當然不是在責備你們。畢竟跟將軍未婚妻起爭執的人是我。」

「三十三枚。不能再更低了。」

（原來如此。那名少女不是未婚妻啊。不過就算知道這點也無所謂了。畢竟將軍想要的是賠償金，不是我。）

貝爾媞努拿出二十枚帝國金幣，指定想要兌換的銀幣和銅幣的數量後，西羅前方的桌子上隨即堆滿了硬幣。

貝爾媞努在聯合國數十種的語言當中，只學了通用語。因爲父親認爲「聯合國擁有包含寶石的原石在內，豐富的地下資源，跟他們交易時，絕對不能掉以輕心。」

西羅偷看了貝爾媞努一眼，心想（給我上鉤吧！）然而她卻露出苦笑這樣說：

貝爾媞努將紅寶石吊墜換來的大金幣收進小巧的高級包包後，離開了店鋪。接着她前往雜貨店。她將手邊未使用的刺繡手帕以一條四枚小銀幣的價格賣掉，隨後在一番挑選後，用二十枚小銀幣買下了沒有圖案的白色絲巾手帕。

雖然當時是被父親說服，纔開始學習這個國家的語言，但如今真的幫了大忙。

深受這份美麗吸引的衛兵們，將小瓶的蒸餾酒收進了懷裏。

「咦？未婚妻？從未聽說……」

「三十二枚！」

「我想要兌幣。請你幫我將帝國的金幣換成這個國家的銀幣和銅幣。」

「好了，接下來該做什麼呢？」

「另外，我想變賣這顆寶石，請問它值多少錢？」

「謝謝。」

「不，這是我感謝的心意。接下來或許還會請你們同行。」

「就是這樣。我若是餓到昏倒了，也只會給你們添麻煩，所以請通融我外出。」

貝爾媞努點點頭，露出「這就是貴族千金」的教科書式微笑。

「我想先去兌幣商那邊。」

「老是跟別人做一樣的事情，是無法脫穎而出的。況且或許哪天，南部的勢力超越帝國的時代就會來臨了。」

「我可以出去採買嗎？」

「那樣的話，要走這邊。我來爲妳帶路。」

這個國家的貨幣，是在長期受到壓榨的時代時，帝國原封不動地引進自己那套制度並定型。因此，雖然硬幣上描繪的圖案有所不同，但每種硬幣的大小、蘊含的金屬比例，以及金幣、銀幣、銅幣的兌換機制，都與帝國完全一致。

在祖國桑盧安王國內，即使是貴族，討價還價也只是基本中的基本。畢竟是以商立國的小國，如果覺得討價還價很粗鄙，馬上就會被他人超前。

「請您等一下。倘若有難言之隱，我願意出價二十五枚大金幣。」

「喂，明明是侯爵千金，也太擅長談判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