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萌芽
《小國的侯爵千金在敵國覺醒了》 · 守雨 · 3828 字
貝爾媞努正與聯合國代表賽西里歐一同前往鄰近行政廳的酒館。雖然店內很擁擠,但店主顧及賽西里歐的身分,將他們安排至裏頭的小房間。
桌上擺滿了淋上融化起司的牛肉串燒、雞腿肉、燉蔬菜、淋上糖蜜的炸物小點心和仙人掌蒸餾酒。全是樸實無華的料理。
蒸餾酒是貝爾媞努表示「我也想喝喝看賽西里歐將軍平常喝的酒」才點的。
兩人乾杯後,貝爾媞努因爲蒸餾酒太烈而嗆得很厲害。慌張的賽西里歐立刻站起來說聲「失禮了」後,撫拍咳得很兇的貝爾媞努的背後。眼帶淚光的貝爾媞努好不容易纔止咳,但她那不同以往的可愛表情,使得賽西里歐莞爾一笑。
「抱歉。我平常都是跟能夠大口喝下這種酒的人喝的。對女性來說太烈了吧。」
「沒事,我的酒量並不差,只是沒想到會這麼烈,喉嚨一時不適應而已。要是點火的話,會燃燒得很旺盛吧。」
說完這句話,貝爾媞努一口乾掉小杯的酒。
「不用勉強沒關係喔。點些度數更低的酒吧。」
「沒關係,邊喫邊喝就行了,不勞費心。」
賽西里歐苦笑着心想(完全不聽人話呢)。
「話說回來,之前你買了很多小顆的寶石,是打算在店裏賣嗎?」
「不是,我打算送給某個朋友。她是買下緋紅色布料的妲莉拉夫人的千金。她正處於令人同情的窘境,所以我希望能夠爲她打氣。」
「妲莉拉夫人的千金,不就是帝國皇帝的側妃嗎?你跟那種人是朋友啊。」
「我所認識的黛安娜小姐是進宮前的少女。總是帶着充滿知性和氣質的笑容。自從她被皇帝相中後,聽說過着躲避皇后的生活。」
貝爾媞努露出憂慮的表情。
「剛成爲側妃的她在信中用『好開心』『很榮幸』『求之不得』等詞彙來表達喜悅,但第二封信的最後卻留有淚水的痕跡。她一定受到了不公的對待。那些表示喜悅的詞彙,想必是她『不想認輸』的心情吧。」
「然後呢?」
「一想到宛如小白花般惹人憐愛的她,此時此刻還在受人欺辱,我就感到不捨。側妃的地位明明不是她本人的意願,受到批判的卻不是迎娶側妃的皇帝陛下,而是無法違抗命令的她!敢問天理何在。所以我纔想送她鼓起勇氣的項鍊,用梅拉小姐設計的那條華麗且令衆人稱羨的項鍊來支持她。」
賽西里歐眯起眼睛。
「她討厭皇帝嗎?」
瘤鯛是一種額頭隆起的大魚。不僅脂肪肥美,烤過後的魚肉更是美味有嚼勁。或許是回憶接連地浮現,妮爾妲像是看着遠方般地接着說下去。
外表看似堅強,卻暗自受傷的貝爾媞努,讓賽西里歐感到同情。
「謝謝你。我很喜歡這個國家,所以聽到你這麼說,我很開心喔。」
賽西里歐表情溫柔地說「這樣啊,不要勉強喔」後,便在一旁默默守候。等到貝爾媞努差不多喫完料理時,他一邊哄她,一邊讓她坐上馬車,將她送回家。
「難怪將軍會來問我故鄉的味道呢。我推薦他烤瘤鯛片和油封巨蛤。」
「爲什麼會提到故鄉的味道?」
妮爾妲露出微笑。
「將軍……將軍的故鄉有什麼美食嗎?如果有想喫的東西,我會做成瓶裝帶回來喔。」
「貝爾媞努似乎想做成瓶裝食物。」
三十五歲的賽西里歐認爲(有些愛情是在有了孩子後才誕生的),但是(若是對這位千金說出這種話,感覺會立刻受到鄙視),於是他決定成熟地應對。
「黛安娜側妃應該很受皇帝陛下的寵愛吧。」
「傭人的過錯就是我的過錯。我已經連你們的分一起賠罪了。倘若堅持要道歉,就會變成無視對方的心情,強迫對方原諒你喔。不過你若是真的很在意,去道歉就是了。雖然事情已經過去很久了。」
「妮爾妲,說到我們故鄉的味道,你會想到什麼?」
「父親派遣了私兵過來帶我回家。我說的是迪亞哥。他帶來了父親的口信,說是賠償金不足的部分,父親會支付,所以要我回家。不過聽說繼母對迪亞哥說『別去接』。況且桑盧安王室明知你已經拒絕了與我的婚事,卻還是將我送過來。感覺就像是兩邊都在說不需要我一樣。」
「有種聯合國族長女兒的感覺。」
「那種人嗎?明明都要結婚了,卻因爲國家的利害關係而被迫取消,然而在我離開國家之際,卻連句道別的話都不願親自來說。像他那種無情又沒骨氣的人,在你剛纔提起他之前,我根本就忘了。」
「我還要喝,也還要享用料理。」
想必內心的愧疚不會完全消失吧。這也是自己所作所爲的報應。雖然兩人沒有說出口,但想的都是同一件事情。
如果自家都無法安居,她小時候究竟是怎樣度過的。
「用這邊的果醬取代砂糖放進茶裏也很美味喔。」
「她變得怎樣了?」
聽到兩人的自我介紹後,貝爾媞努雖然嚇了一跳,但馬上說道:
雖說是因爲誤會,但他們的確對那名女性和她的傭人做出了過分的事情。儘管已經被賽西里歐將軍訓斥過,也反省過了,但至今還沒當面向她本人道歉。
妮爾妲下定決心,一定要向她道歉。
桃樂絲過意不去地爲貝爾媞努解釋「小姐很少喝得這麼醉」,迪亞哥也說「小姐給您添麻煩了」低頭致歉。
賽西里歐對有關她繼母的話題感到心痛。
(原本以爲富足國家的宰相女兒會在幸福中成長,沒想到她比想像中辛苦多了。)
貝爾媞努像是轉換心情般地突然用開朗的聲音,向賽西里歐拋出質問。
賽西里歐交代完「給她喝點水後再讓她就寢」後,便搭乘馬車離去。
「你還在宅邸時,不管怎麼看,都給人一種帝國貴族千金的感覺,但現在該怎麼說呢……」
即便如此,貝爾媞努還是笑着說「不用再道歉了」。
「好的!」
「故鄉的味道嗎?我想應該是瘤鯛吧。把魚肉攤開日曬半天,炭烤後用手撕成片,最後再擠上柑橘汁……聽到這裏,將軍很想喫吧。只是這一帶無法取得。」
貝爾媞努皺起眉頭,幹掉小杯的酒。
聽到貝爾媞努的話並看到陳列在桌上的瓶子標籤後,妮爾妲與卡爾利特都感到驚訝。眼前擺放着熟悉的龍蛋和星果等各種果醬。
「兩位是專程過來的吧。請你們不用放在心上,將軍已經向我賠過罪了。」
「等等,別再說下去了,這會害我很想喫。」
卡爾利特不停地點頭,他似乎也知道這兩種食物的風味。
她固執地如此說道。
「最近發生了什麼讓你想要變強的事情嗎?」
「瘤鯛幹啊,的確很想喫呢。」
於是妮爾妲與卡爾利特鼓起勇氣表明:「那個……其實我們是……」
「水就不用了。我真的不明白爲什麼黛安娜側妃會仰慕皇帝陛下。長相?性格?」
看着逐漸遠去的馬車,貝爾媞努小聲地說道。
直到剛纔還精神抖擻說話的貝爾媞努,緩慢地閉上眼睛,坐在椅子上開始微微地擺頭。接連喝下強烈蒸餾酒的後勁,似乎開始湧現了。
兩天後,妮爾妲與管家卡爾利特兩人來到了刺繡與飾品的店「克魯斯拉」。貝爾媞努態度親切地說「歡迎光臨」,沒有發覺身穿便服的兩人是賽西里歐宅邸的傭人。
賽西里歐那總是銳利的眼神,化作溫柔的目光,用粗獷的大手輕輕地撫摸即將入睡的貝爾媞努的頭。過了一會兒後,貝爾媞努突然驚醒。
「你自己不想回祖國嗎?」
「將軍,我還沒向貝爾媞努小姐賠罪,這讓我感到很難受。」
「不討厭。根據我後續收到的信,黛安娜側妃似乎很仰慕皇帝陛下。明明就是皇帝陛下害得她進退兩難的說!」
她一邊咀嚼油炸麪包,一邊嘀咕道。
「是啊,稍微沒那麼內疚了。」
賽西里歐看向鼓起臉頰啃着油炸麪包的貝爾媞努。
妮爾妲與卡爾利特兩人離開店裏時的表情,比他們剛來店裏時更加開朗。他們買了許多克魯斯拉的飾品,在「謝謝惠顧」的送別下走向馬車。
「油封巨蛤也算是吧。將巨蛤切碎後,拌入蒜頭和香草,再多撒點鹽,就會成爲絕佳的下酒菜呢。」
「這兩種食物我都沒喫過。畢竟桑盧安周邊的海域不適合貝類生長。這樣啊,烤瘤鯛片和油封巨蛤……明明沒有喫過,爲什麼我會覺得美味呢?」
「……這樣啊。」
賽西里歐只是笑着回答:「見面就知道了。」
貝爾媞努的名字讓妮爾妲感到內疚。
「她一定會見你的。她就是這種人。」
「不用勉強自己喝。喝點水吧。」
「黛安娜側妃的想法只有她自己知道吧。你又是如何呢?你不想見見差點結婚的對象嗎?」
「哇,好懷念喔。請問這些是在哪裏買的?」
當晚回到宅邸後,賽西里歐找來侍女長。她是賽西里歐還在故鄉時的傭人。
「哎呀,我變了很多嗎?」
「瓶裝故鄉的美食啊。真難抉擇呢,可以給我一點時間思考嗎?」
「如今的你對我國來說,也是重要的存在喔。」
她笑着端出茶來。
「她給人的感覺,跟還在這裏時差很多喔,你一定會嚇到的。」
「太好了呢,妮爾妲。」
「將軍說貝爾媞努小姐你變了很多,看來是真的呢。」
「她會願意見我嗎?」
「說得也是。我會去找她的。」
(如果我說想親手守護她,會不會被她嫌太遲了。)
「這句話……對現在的我來說是再高興不過了。這讓我再次想起『我要變強到任何人都無法傷害我』這句話。」
「我想要終生待在這個國家,不打算再回到那個國家了。」
「人總是會犯錯吧。」
「這些是由我負責統籌,再批發到各地的。我去到最深部時,因爲那裏的水果實在是太美味了,所以我將瓶子和砂糖送過去,請他們爲我製作。」
賽西里歐心想(貝爾媞努的聲音聽起來有些顫抖,應該不是錯覺吧。說不需要她的其中一人就是我)。當時是爲了這個國家,才做出那樣的判斷。然而越是明白其中的原委,越是知道她有多麼受傷。
兩人一邊討論「將買來的飾品分送給侍女們」,一邊搭乘搖晃的馬車回家。
老實說,當時的待遇實在是相當惡劣,但那隻因爲是雙方的誤解和資訊有所出入。一次失敗都不允許的生存方式,意味着自己也不能接受任何失敗。那種生存方式未免太難受、太令人窒息了。
目送他們離去的貝爾媞努,也有種卸下重擔的心情。
過去的賽西里歐滿腦子只有聯合國的未來,但如今他卻發覺柔和的心情正悄悄地開始在內心萌芽、紮根。
喝醉的貝爾媞努開始不顧形象,像是與桃樂絲獨處時那樣,用手指撕下淋上糖蜜的油炸麪包放入口中。
離開那樣的家庭後,她又在自己的宅邸,深受傭人們的傷害。自己也對她說了嚴厲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