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話 藏木於林

週末，隼人醒來之後，發現天氣冷得讓人忍不住用棉被蓋回頭上。

被窩裏溫暖舒適，引誘隼人睡回籠覺。他固然想屈服於誘惑，但今天是大家在先前閒聊時，起意到水族館玩的日子。約好碰面的時間比平時更早，不能太悠哉。

隼人在被窩裏嘆了一聲，然後下定決心撥開棉被，順勢迅速地將衣服換好，並且到客廳露臉。

「早啊，哥。」

「早安，姬子。」

姬子正好在喫早餐。

看來今天早上喫的是披薩吐司。母親注意到隼人，便朝他搭話：

「哎呀，你起牀了，早安。隼人，我這就替你做早餐。」

「好。」

隼人側眼看着母親迅速着手替他烤披薩吐司，然後又望向默默享用早餐的妹妹。

姬子已經換上大尺碼的針織衫與黑色緊身褲，穿搭得較爲成熟。頭髮也做了造型。一身打扮隨時都可以出門。

姬子屬於賴牀慣犯，但是放假出門玩的時候也會早起。不過碰到那種時候，她穿衣服總愛東挑西選，還會嫌髮型不夠好，往往要折騰到出門前一刻，現在從容成這樣難免讓隼人覺得不對勁。

大概是隼人把心思都寫在臉上吧。姬子語氣納悶地朝他問道：

「怎麼了，哥？一直盯着我這邊。我臉上有沾到什麼嗎？」

「咦……呃，不是，我在想，你今天都沒有嚷嚷要穿什麼出門耶。」

隼人一瞬間變得語塞，卻又搔着臉一面將目光微妙地轉開，一面老實回答。

於是姬子眨了眨眼，然後露出略顯自嘲的笑容說：

「因爲現在讀書的優先順序高於穿搭啊。離正式應考也沒有多少時間了。像今天要出去玩，我五點就起牀把要讀的分先消化掉了。」

「這樣啊。」

以應考生來說再合理不過的回答，讓隼人聽得無話可說。

隼人擺出凝重臉色。

隼人悄悄別開目光，一邊搔起頭掩飾腦袋發燙，一邊將內心的想法化成言語。

接着，姬子示意要大家看某個方向，隼人他們便轉眼望去。

「不會有事的啦。小春，你可以大方點。」

「我們趕快去約好的地方會合吧？」

好不容易爲了今天去水族館才精心打扮，總有什麼該表示的吧？姬子戳了戳隼人的側腹向他施壓。

沙紀在搬來都市這裏以後，變化尤其顯著。簡直令人眩目。

隼人等人圍着春希朝車站而去，然後搭電車前往目的地。

碰面的地方在上學時就彼此說好了，位於平時熟悉的住宅區路口。這是顧慮春希在車站前出現難保不會太醒目。

不時有乾燥的風拂過臉龐，讓隼人冷得身體瑟縮。於是姬子大嘆一聲，使勁拍了拍他弓起來的背脊。

愛梨聽見姬子呼喚，也舉手回應：

隼人等人驚訝地瞠目。

「哥，既然要出門，你也覺得裝扮得像是去約會比較好吧？」

不愧是都內數一數二的繁華地段，即使在這個時間點仍人潮洶湧。

「不不不，百百學姐！要攝影怎麼可以喫得肚子凸出來……印象中都沒有耶！上天真是太不公平了！」

「春希……」「小春……」「啊、啊哈哈……」

「唔！」

那樣的一名女生，對自己懷有非同小可的感情。這已經不能說是自作多情吧。沙紀在文化祭時說的話，已經深深烙在隼人的腦海，實在無法忽視那樣的女生。

在姬子帶領下，一行人來到了任誰都曉得的連鎖漢堡店。隼人家的車站附近也有開分店，他平時經常光顧。

後來隼人整理完儀容，叫來姬子便從公寓出發了。

「畢竟肚子餓嘛。」

「打扮成這樣真的沒問題嗎……」

於是姬子肯定了哥哥的那副模樣，淺淺一笑擺出好臉色，並且滿意似的說：

「小姬，這邊這邊！」

隼人跟春希一樣，露出開朗的笑容說道：

姬子朝衆人看了一圈，然後拍掌朗聲說：

「沒有，我們剛到。」

「好。」

「唔，也是啦──」

愛梨那邊對她的提議表示贊同。

儘管隼人這邊對狀況摸不着頭緒，跟其他人互看之後還是跟着姬子過去。

此時冒出來會合的春希也分享了難以置評的經驗談，隼人等人望着彼此的臉露出苦笑。總之，春希似乎也很期待今天的活動。

這也難怪。不只愛梨與百花，連身爲田倉真央女兒，在最近蔚爲話題的春希都一起出現。要人不好奇也難。

「哥？」

「……頭髮只是用暴力抹平而已。還有衣服也是一輝幫忙挑的。」

「喫飽了。出門前我會先利用時間讀書。要出發時叫我一聲。」

春希穿着格紋的蓬蓬長裙配針織開襟衫，這樣穿搭既能突顯她的清純，又能感受到冬日氣息。

在隼人看來，覺得春希仍有些強顏歡笑，考慮到最近的狀況也是在所難免吧。但既然她願意像這樣帶動今天的氣氛，特地指出來也太不識趣了。

面對妹妹離去時嘻嘻取笑的背影，隼人回了個尷尬的臉色。

姬子朝那羣人舉起手，並且語氣輕快地問候：

儘管如此，狀似早已經習慣的愛梨與百花都不當一回事，更意外的是，就連找她們搭話的姬子也顯得不在意周圍。

「咦～我早上有攝影工作的時候，就滿常喫速食店耶～」

「唔，別突然問這種難回答的事啦。」

「即使如此，懂得注重服儀就是一大改變了。不是我要說，換成住月野瀨的時候，哥那副模樣在小春旁邊會很格格不入喔。」

「早安，大哥還有小姬！好期待水族館喔！昨天我蓋上棉被也還是遲遲睡不着！」

由於姬子說得實在是自信滿滿，當初沒有人插嘴，結果不出所料的事態卻讓隼人他們繃着臉。

隼人第一次在早餐時段進店裏，面對跟平時不同的菜單有些遲疑，但還是點了中規中矩的雞蛋香腸馬芬套餐，然後走向一行人佔好位置的角落。不習慣受注目的隼人無所適從地就座，並且迅速掃視四周。

「既然大家到齊了，先去喫早餐吧！」

「不過小姬，話是那麼說……」

沙紀也穿了配色宛如提前過聖誕的連身洋裝與披肩，打扮得像有些稚氣未脫的千金小姐，嬌憐程度即使跟春希站在一塊也毫不遜色。

不過，那也讓春希變得相對顯眼，儘管沒有人明目張膽地指認，還是可以感受到好奇的目光凝視而來。

「咦，攝影前會喫這麼飽嗎！」

「我在國一遠足時去過，不過跟別人在一起容易出狀況，所以我獨自躲着所有人！感覺像玩捉迷藏！所以像這樣正常參觀算是第一次，比想像中還興奮喔！」

然而不知道姬子是怎麼想的，還心情絕佳地朝他說道：

突然被姬子這樣一拍，隼人想抗議，但是對方說得有道理，而且提到春希的名字就不好反駁。

不過姬子察覺到了大家的擔憂，還略顯得意地哼聲擺出不在乎的臉色，彷彿事情都在預想之內。

「好，我們去水族館吧。」

理應看習慣的兩個女生，在最近顯得格外耀眼可愛。那究竟是因爲她們變了？還是自己看待她們的眼光有變？

隼人順着姬子的視線一摸，就發現頭髮翹得誇張。

「也是，我有深刻的體認。」

那些人毫不掩飾地把他們當話題，隼人一行人完全成了八卦焦點。這樣的場面實在令人畏縮。沙紀甚至縮起肩膀低下了頭。

來自周遭的視線與竊竊私語聲，自然全集中於一行人身上。

「對對對，這樣就好。頭髮的問題看來擺平了，衣服也搭得完美。滿帥的喔，哥。」

店裏跟隼人他們一樣正在用早餐的年輕顧客不少。跟剛纔會合時一樣，那些人紛紛將好奇與疑惑的目光拋來，到處都聽得見針對他們這邊竊竊私語的聲音。

姬子「唉」嘆了一聲，彷彿在說真拿你們沒辦法。

姬子不畏旁人目光，只管跑向愛梨她們那邊。

「哎喲，哥，別駝背！在小春面前要抬頭挺胸！」

唯獨姬子揚起嘴角淺笑，還格外沉着地說：

沙紀已經到了，她注意到隼人他們這邊之後，就笑逐顏開地快步趕來。

看來她們是事先約好的。

「啊～非常適合你們。春希還有沙紀，感覺會吸引衆人目光都很理所當然。」

隼人莫名地坐立難安，索性從電車窗戶一直望着逐漸看慣的都市景色。

天色灰濛，似乎並不會下雨，天氣卻令人心情低落。

「雖然是我提議的，不過一大早就喫漢堡好有罪惡感喔～」

不只是爲了春希，還有沙紀，這句話被隼人吞了回去。

「好。」

但是把妹妹的好朋友0;沙紀1;放在心上──這件事被姬子發現的話，會有一股近似罪惡感的強烈抗拒心理。

隼人這邊則是半推半就，有些尷尬地點了頭。

話題突然拋來，還出現約會這種字眼，讓隼人答不上話。

春希不禁倒抽一口氣。在那裏，有羣人受矚目的程度並不會輸給春希她們，態度卻顯得一派自然。

聽隼人那麼說，春希與沙紀在羞赧間仍藏不住內心的喜悅。

那模樣感覺既溫馨又可愛，攪亂了隼人的心坎，不過爲了避免被看出心慌，他回話還是努力裝成平靜。

沙紀說話格外雀躍，掩飾不了興奮的樣子。表示她對水族館就是這麼期待吧。

「那是……」

「還有，哥，你那頭亂糟糟的頭髮，需要梳理的話我可以幫忙。」

目前沙紀的臉色已經有些困擾。春希察覺那一點便覺得掛懷，還流露幾分內疚之色朝自己看了一圈嘀咕：

兩名人氣模特兒同時現身，當然會成爲焦點。旁人紛紛投以好奇目光，想知道到底是什麼情形。一輝似乎對這種場面司空見慣，表現得很大方，跟隼人視線交會後還微微一笑。

不久，電車抵達了平時他們常去玩的站點。

「呵呵，我懂。會在意熱量之類的問題呢。雖然那更讓人覺得好喫。」

「對啊，我小學時去過也只有留下模糊的印象。姬子呢？」

不久姬子將剩下的披薩吐司配咖啡一口氣衝進肚裏，然後起身。

由於是假日偏早的時段，車站及電車裏人不多，比平時安靜。

「讓你們久等了，小愛！」

平常光是上學或打完工回家，聚集的耳目就已經很可觀了。照目前這樣，假如要涉足人潮衆多的鬧區，感覺還是會引發騷動。

明明身處輿論的風口浪尖，姬子卻表示與其低調行事避開他人目光，還不如打扮給周圍的人看。

「呵呵，很好。雖然說是爲了小春，肯注重儀容就是很大的變化。」

礙於狀況，隼人原本沒有特別去意識，然而重新看了看春希與沙紀就發現正如姬子所說，用心打扮的她們彷彿是要去約會一樣，隼人覺得想像這些實在不合時宜，卻又難免感到心動。

關於今天去水族館的行程，因爲姬子說有妙計，所以等於全權交給她了。

「我也只是隱約記得而已。今天跟第一次去差不多，好期待。」

隼人他們都一頭霧水。

「痛耶～……哎，你說得對……」

春希與沙紀也投以期待的目光。

「等很久了嗎？」

隼人不能在當下的春希面前出醜。走在旁邊的姬子背脊直挺，態度泰然自若，隼人也跟着效法。

出現在那裏的是當紅人氣模特兒佐藤愛梨、ＭＯＭＯ，以及一輝。

「啊、啊哈哈……」

看妹妹在這種氣氛下還能跟她們聊得和樂融融，隼人在某種意義上深感欽佩。

之前沒聽說愛梨等人會來，姬子也還沒解釋。着實不可思議的狀況讓他一臉納悶。

於是一輝看隼人那樣，就主動開口關切。

「怎麼了嗎，隼人同學？」

「沒有，我是在想，佐藤同學和你的姐姐怎麼會出現在這裏？」

「咦，你沒聽說姐姐她們要來？」

「對啊……受不了，光是春希就夠受矚目的了，連她們兩個都在，這下子不知道會變得多招搖。」

「所以才這樣安排嘛？」

「咦？」

隼人不由得發出了錯愕的聲音。他不太懂意思。

一輝看隼人茫然眨起眼睛，就苦笑着要他看看周圍，然後問道：

「唉，關於周圍的狀況，你不覺得跟平常不太一樣嗎？」

「唔……」

被一輝這麼一說，隼人歪頭試着重新觀察店裏。一旁的春希與沙紀也跟着效法。

乍看下，周圍的人似乎依舊對着他們這邊指指點點，要說有哪個地方不同，隼人也分不出來。

當隼人皺眉苦思時，春希突然低聲叫道：

「啊，朝我們這裏看過來的視線是不是比較少了……？」

「啊……真的耶。或許是心理作用吧，感覺聲音也變小了。」

沙紀也贊同春希的說法，並且補充意見。

「姬子……」「小姬……」「小姬……」

「雖說是爲了二階堂同學，居然能打動我姐和愛梨……姬子的行動力真是厲害。」

一輝露出有些爲難的表情，然後代他們表達：

目送春希的背影之後，一輝感慨地表示：

姬子的膽識與旁若無人有時候只有一線之隔，隼人思索起她用了什麼方式才讓百花點頭答應，眉頭皺紋便隨之加深。

隼人不由得發出感嘆。

「不過我會說那正是姬子的優點……啊，對了，受邀的人都到了嗎？」

他們也是與春希交情深厚，平常都會一起行動的固定班底，隼人對他們不在場而感到疑惑。

「有這種事？」

春希收到那份心意，便說了聲「好！」並且起身加入姬子她們的對話。

「爲什麼……？」

確實有理。而且就現狀來看，姬子的計劃似乎成功了。

隼人意識到那一點以後，也跟着重新審視四周，就發現周圍的人確實比平時收斂，進一步來說，竊竊私語的聲音已經比他們剛進店裏時還要小，數量似乎也減少了。

於是一輝眩目似的眯眼望着正在談笑的姐姐等人，並且喃喃說道：

「哎，不過她那樣跟魯莽算是一體兩面。」

「啊啊……」

看百花與愛梨、姬子聊得熱絡的模樣，會覺得她樂在其中。

「啊、啊哈哈……」

「姬子當時是這麼說的。她說自己站在小春這一邊，希望讓小春玩得開心，就算在這種處境也不要緊。」

「我姑且邀過，但是有兩名藝人在，他們就怯場婉拒了。」

「我姐個性很隨興，起初其實不太有意願來。但是姬子拼了命向她拜託。」

接着一輝用有些羨慕，卻又帶有自嘲味道的口吻告訴隼人：

「所以說嘍，因爲我姐和愛梨都在場啊。你想嘛，三個名人聚在一起，大家會覺得這是工作場合或圈內人聚會，就懂得顧慮了。」

難以言喻的三道聲音重疊在一起。不過姬子爲了春希而東奔西走的心意，已經明確傳達到了。

隼人與沙紀非常能體會那種心情，與一輝互望着露出了苦笑。

「……原來如此，所謂的『藏木於林』啊。」

「一輝，你沒找伊織、伊佐美同學，還有未萌他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