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話 姬子的決心

從公寓走過去需要二十分鐘。

不像月野瀨那樣跟國小並用，也不是單層木造建築，而是鋼筋水泥所建的三層校舍。這就是姬子就讀的國中。

制服也不是以前那種俗氣的連身背心裙，而是可愛的格紋裙，水手服衣領也同樣是格紋配色，讓她非常滿意。

雖然姬子是從鄉下來的，在都市學校也算得上一等一的美少女。

她有一雙帶着好勝氣息的圓潤眼睛，頭髮微卷，撇開部分還有機會發育的部位，她纖瘦的身材也算不錯。

再加上她的轉學生身分，可說是集萬衆焦點於一身的存在。

「呼……」當姬子在遲到前一秒衝進教室，難受地嘆了口氣後，就更受矚目了。

很快就跟她打成一片的同班女孩──鳥飼穗乃香立刻上前關心。

「姬子，妳怎麼在嘆氣……發生什麼事了嗎？」

「啊～～嗯，有點事。」

「又因爲錯過節目播出時間生氣了？」

「之前會因爲錯過一週而緊張，現在不會了。」

「因爲沒看到木製電線杆覺得怪怪的？」

「這也已經慢慢習慣了。」

「還是因爲今天也沒在路上看到死掉的青蛙或蜥蜴？」

「真的看不到耶──啊啊，我又不是鄉巴佬！」

「啊哈哈，也對～～」

姬子面紅耳赤地站起來極力否認，但鳥飼穗乃香跟周遭的人都帶着溫暖的笑容看着她。

姬子想隱瞞自己是鄉下人，卻因爲都市沒有投幣式碾米機而驚訝，還對民營鐵路完全沒概念，轉學第一天就徹底暴露了自己的無知。從那天起，她的立場就變成了衆人玩弄的吉祥物。

順帶一提，姬子本人還不打算公開自己是從鄉下來的。

看到姬子一臉憂傷地喃喃自語，鳥飼穗乃香也不忍心調侃她。

「好啦，妳怎麼了？『又』發現什麼東西跟以前住的地方不一樣，所以嚇到了嗎？」

「小春，下一集呢？第二集在哪！」

「啊，對了。哥，明天星期六，可以把小春借我一天嗎？」

（沙紀。）

「她們在幹嘛啊……」

姬子宛如在爲自己打氣般握拳高舉，鳥飼穗乃香那些圍在她身邊的人就「「「喔喔喔喔喔～～」」」地高喊，不停鼓掌。不知爲何，她們的眼神就像逮到獵物的肉食動物。

教室裏的同學都露出溫柔的笑容，有些人甚至憋笑到肩膀不停顫抖。

（沙紀現在好像還對哥放心不下。）

姬子對周遭的反應相當困惑。

「小姬，快過來啊！」

「番茄。給我全部喫完。」

「嗯嗯，來聊聊往後的對策吧，姬子同學。」

「啊……嗯，應該吧，我以前很喜歡她。」

「嗯～～她以前有點像壞小孩，會跟我哥在山裏跑來跑去，喜歡惡作劇而常常被罵，不過對我很好也很照顧我，現在居然變成一看就是優等生的樣子。」

他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完全沒放在心上。

那一定是喜歡吧。雖然不知道算是哪種喜歡，那確實是姬子還以爲春希是男孩子的時候產生的心儀之情。

──後悔。

當時沙紀哭得好慘，姬子費了好一番工夫安慰她，最後也跟她一起嚎啕大哭。

姬子知道隼人終於要跟春希一起去買手機了。

珍珠奶茶的風潮早就過了，她們只是拿來當哏開開玩笑，沒想到姬子馬上就聽到關鍵字，還拚命追問。

說好一起喫晚餐後──春希就馬上來到隼人和姬子家。正因爲彼此知心，春希似乎沒有半點顧慮，但或許也是因爲太寂寞了。

結果她們在晚餐做好之前都默默地沉浸在漫畫的世界裏。

「來，在這。歡迎入坑！」

「嗯，類似。這次不是東西，而是人。」

此刻是週末將至的星期五，是約好一起去幫隼人挑選手機的前一天，也是最後一個平日的傍晚時分。

「人？」

姬子將視線轉向哥哥，只見隼人在認真切菜，似乎覺得晚餐更重要。

「太奸詐了。」

「咦？我嗎？」

「嗯？啊，這個啊！是前陣子動畫化後掀起熱潮的那部大正時代漫畫！之前因爲缺貨完全買不到，我好不容易纔到手的。喏，小姬也過來一起看啊。」

「看樣子得來場久違的珍珠奶茶會議了。」

一思及此，姬子就覺得這樣不行，湧現出該做點什麼的決心。於是她用力拍拍臉頰站了起來。

「妳說奸詐？那妳現在對他是什麼感覺！」

鄉下的流行總是比別人慢一拍──姬子完美體現了這一點。

而且她也注意到春希的便服品味有多恐怖，這是個相當意外的發現。身爲花樣年華的少女，姬子實在沒辦法坐視不管。

她抱着抱枕趴在沙發上，完全不在乎裙襬往上翻卷，脫了襪子的雙腳還晃個不停。這副以女生而言防衛意識過低的模樣，果然讓姬子看見那件毫無性感可言又不起眼的深藍色四角內褲。

「有沒有哪些事情能讓我們徹底瞭解那個人！」

這道菜是在用冷水衝過變得Q彈十足的烏龍細面上擺上水菜、嫩葉生菜、長蔥、小黃瓜、蘿蔔苗和番茄，再搭配冰鎮過的汆燙豬五花肉。

「我要開動了～～」

「好，我要加油！先跟小春多聊天增進感情！變成好朋友！」

一想起沙紀，更加懊悔的心情便襲向胸口。

「姬子……？」

久別重逢的童年玩伴卻變成當時根本無法設想的模樣。她臉上已經看不出昔日孩子王的痞樣，變得清純又可愛，連同性看了都忍不住嘆息。

雖然是戰鬥類少年漫畫，卻深深打動了這兩個少女的心，讓她們無可自拔。

今天太熱了，大家都沒什麼食慾，但這道清爽涼拌菜一上桌，馬上就被一掃而空。

可以依個人喜好加入橙醋醬、芝麻醬或其他醬汁。

姬子在月野瀨鄉村沒有被同齡女孩包圍過，看這羣人聚在一起七嘴八舌的模樣，她不禁頭暈目眩。

「嗯……？」

「不，我問的不是那個……」

不過春希的模樣實在慘不忍睹，自在的程度連姬子都忍不住皺眉。

「好～～姐姐請你喝～～！」

「哦……妳喜歡過他嗎？」

──喜歡。

但這本該是既可愛又遊走在性感邊緣的畫面，實際上卻是這副悽慘的樣子，姬子忍不住將手放上額頭。

「在冷凍庫，自己去拿。」

◇◇◇

春希歪頭不解，這個舉動可愛得連姬子都忍不住「唔」了一聲。

「「「……」」」

雖然沙紀笑着原諒了她，兩人現在也保持聯絡，這段物理上的距離依舊讓人無能爲力。

在月野瀨鄉村，她算是姬子唯一的同齡摯友，也是一起長大的女孩子。

順帶一提，雖然姬子看到菜裏面出現她最討厭的生番茄時一臉抗拒，還是在隼人莫名的壓力之下逼自己吞下肚。

姬子嘆了一口長氣，但還是打算跟春希一起看。

然而就算姬子真的喜歡春希，她的心願也永遠不會成真，她沒辦法推翻春希是女孩子的事實。

「咦？那個，啊唔……後、悔……」

「啊，小姬，妳回來啦～～」

「姬子，妳要繼續保持下去喔。」

甜蜜又傷感的痛楚扎向胸口，姬子不明所以地將手放上自己小小的胸膛。

「他是什麼樣的人？」

「事到如今還開什麼珍珠奶茶會議啊，現在到處都沒在賣了吧？」

滿身大汗的姬子回到開着冷氣的家，迎接她的是正在廚房做飯的哥哥隼人，以及躺在客廳沙發上看漫畫的春希。

「沒差，手機可以星期天再去買。」

今天也是從一大早就十分悶熱，直至傍晚也絲毫沒有降溫。

春希坐起身，一手拿着漫畫，另一手拍了拍她身旁的沙發，眼中充滿光芒，似乎想和姬子一起看漫畫。

「……真是的！」

「要跟姐姐們多聊聊喔。我們會助妳一臂之力！」

就在喫完晚餐喝茶稍作休息時，姬子忽然喊了一聲，似乎臨時想起一件事。

因爲搬家太過突然，在那之前她一直沒能告訴沙紀。

「唔，哥，這是……」

那種年幼孩子特有的淡淡曖昧情愫模糊又籠統，不知能不能稱爲初戀。假如這也算是喜歡，感覺應該歸類於此。

不論於好於壞，他們的關係都一如往昔。姬子有點傻眼，嘴角卻勾起一抹笑意。

姬子心中有一件後悔萬分的事。

「聽我說一句，如果不把自己的心意確實傳達給他，真的會後悔一輩子！」

「啊唔、呃、那個……嗯？珍珠奶茶？是現在很流行的那個嗎？天啊，我超想喝耶！」

不知爲何，沙紀和隼人之間依舊尷尬，這段隔閡最終沒能消除，他們就搬了家。

「啊～～唔～～我回來了～～哥，我要喫冰～～」

於是姬子再次鞏固了「班級吉祥物」這個地位。

「咦？妳們怎麼了？」

但看到她跟以前一樣站在哥哥身旁，姬子心中浮現只能用「奸詐」兩字形容的情緒。

「嗯嗯，這樣纔像霧島同學。」

「是我哥以前的朋友。我跟她也很多年沒見了，她卻變得判若兩人。嗯～～怎麼說呢？心裏不太舒服。」

「小春，那是……」

這句話重重砸在姬子心上。

「霧島同學，再多說一些那個人的事！」

但其中有個無法置若罔聞的詞彙。

今天的晚餐是涮豬肉烏龍冷麪沙拉。

這反倒徹底激發了她心中的少女戀愛雷達，忍不住想插手幫忙。班上的女孩們似乎也有同感，紛紛聚在一塊兒將姬子團團包圍。

『妳應該早點說吧！我還有好多事想跟小姬一起做，而且我還沒跟妳哥……！』

「對啊，我們去約會吧，小春。好朋友的約會。」

「約、約、約、約、約、約會！跟我嗎！我從來沒有約會過耶！」

春希馬上對約會二字有所反應，頓時面紅耳赤慌張不已，青澀的態度就像對這種事毫無抵抗力。姬子努力壓抑想出言調侃的心情，開口說：

「沒這麼嚴重啦，小春以前不是也常跟哥去約會嗎？像是深山漫遊約會、跳河落湯雞約會，是不是還有長達六小時的捕蟬約會？」

「啊，真的耶。」

「真是毫無曖昧可言的約會。」

春希恍然大悟地拍了下手，隼人想起那些過往也強忍着笑。

「也就是說，我要跟小姬單獨去玩嗎？」

「嗯嗯，沒錯沒錯。」

「呃～～那要玩什麼呢？對了，隼人，你沒關係嗎？你會被排擠耶。我覺得三個人一起也──」

「衣服。」

「三個人也──」

「我們要去買小春的衣服。」

「──姬子、大人……？」

姬子的眼裏毫無笑意，甚至帶了點使命感。她露出微笑，彷彿逮到獵物的狩獵者，沒打算放過春希。

春希頓時覺得一股涼意竄過背脊，笑容也僵住了。

「隼、隼人！」

「好、好啦，該去洗碗了。」

「你這叛徒～～！」

春希死命求救，隼人卻迅速躲進廚房，一副不想被牽連的樣子。他的背影強烈表達出一個理念：男人去了只會礙手礙腳。

「咦？咦？什麼？」

姬子將春希硬是從座位上拉起來，臉上露出極爲爽朗的笑容。

「知道了，明天就去約會吧。」

「呃，小姬？」

深受感動的姬子露出笑容，雙手緊緊握拳。春希深切體會到被這個童年玩伴妹妹仰慕的感覺，心中出現一股暖流。

「嗯～～感覺不太對，再來換這件吧。」

所以看到姬子目光嚴肅地如此傾訴，春希也開始糾結。

「我把衣服借妳穿，來挑明天要穿什麼吧！」

這一天，春希的慘叫聲傳遍了整個霧島家，直至夜幕降臨。

春希最怕這種女孩子的東西。

「小春！」

她根本不會刻意去碰。

「我想跟小春一起買衣服，多聊聊天增進感情，變得比以前更要好。」

「嗚呀啊啊啊啊啊啊～～～～怎麼還要換啊～～！」

妳該不會想穿那種土到不行的便服出門吧──姬子帶着這股不容分說的魄力，把春希拖回自己的房間，強行展開一場換裝秀。

這是姬子的肺腑之言。

最後她投降般嘆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