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話 哪會添麻煩

在暑假某個炎熱的日子。

這天姬子難得早起，隼人則在客廳裏被迫欣賞時裝秀。

「哥，這件如何？」

「啊～～那個，不錯啊。」

「討厭，這句話你剛纔說過了！」

「妳罵我也沒用啊……」

隼人用有氣無力的口氣回答。

在他面前轉身展示的姬子穿着白色V領內搭配上水藍色細肩帶洋裝。前一套是合身的黑色T恤和黑色緊身褲，再前一套是完全露出肩膀的白色一字領上衣配寬褲。

每一套都是精緻的休閒風，爲身材修長的姬子營造出成熟韻味，非常適合她。走在街上一定會吸引路人的目光吧。

但對隼人來說，這樣的姬子就只是親妹妹而已。每一套穿搭風格都很相似，他也說不出什麼評價，看到第三套時，他自然有些束手無策。

「算了啦，小姬，他可是隼人耶。妳怎麼會期待他說出細膩的評論呢？」

「唔，說得也是，他是哥嘛。」

「妳們真是……」

春希這麼說完便哈哈大笑地從走廊探出頭。

她跟姬子似乎都在煩惱要穿什麼，隼人不禁在心裏咒罵：「那妳們兩個選就好了，別來問我。」

「對了，隼人，我姑且問問，你覺得我這套怎麼樣？」

這次輪到春希積極地展示她的穿搭。

上半身是印有LOGO的透膚上衣，可以清楚看見內搭的黑色坦克背心，頭上戴着報童帽。只看這些的話，會讓隼人聯想到她過去在月野瀨時的男孩風打扮，但她下半身配上有好幾層的甜美蛋糕短裙。

這種兼具少年活潑感與少女俏麗感的奇妙失衡搭配，完美演繹出「春希的獨特魅力」。

當春希轉身的瞬間，短裙裙襬也跟着飄揚，露出大腿根部的淡藍色物體──於是隼人急忙將臉別向一旁。

提到外食，隼人只會想到附近公路休息站那些價錢稍貴的美食區。對他來說，燒肉、喫到飽和888圓的三連擊具備相當大的破壞力，讓他心神嚮往。他甚至已經能想像到嘴裏出現肉的香氣了。

剛纔那一幕也深深烙印在眼底。

『哎呀，我想約你出門啦，要不要一起去喫午餐～～？』

聽春希說出這個祕密後，雖然對春希有些愧疚，隼人去看了幾部田倉真央演出的戲劇和電影宣傳片。

「…………無可奉告。」

他嘆了口氣並搔搔頭，嘴裏碎念着「至少折一折吧」，伸手拿起衣服。

「不，小春，哥剛纔的反應，是因爲不小心看到內褲了吧？」

心情有些難以言喻。

「喂，『既然是姬子的哥哥』這句話是什麼意……掛掉了……真是……」

春希慶幸地走下隼人給的臺階，跟姬子一起衝出家門。

春希穿上泳裝，就意味着要把這些要素攤在外人眼前。

一想到他們看向春希的眼神，隼人胸口就莫名焦躁。

『雖然部位有限，牛肉、白飯、泡菜、咖哩和冰淇淋都隨你喫。』

原因就是地上散落的各色女性衣物。

春希慌張地壓住裙襬，一屁股坐到地上。

「……路上小心。」

「一輝？什麼意思啊？」

他往窗外一看，只見盛夏豔陽綻放出金燦無比的光芒。

他不知該怎麼處理自己的感情，總被耍得團團轉。

「哇，這麼晚了。走吧，小春。」

知名女演員，田倉真央。

「啊～～那個，不錯啊。」

「真是的，別穿那種馬上就會走光的短裙啦。要是──」

「午餐啊……」

隼人也是食慾旺盛的男高中生，當然對肉類毫無抵抗力。

天氣真好。感覺今天外面也瀰漫着蒸騰的熱氣。

「要去買泳裝啊……」

即使如此，他覺得這種感覺也不壞。當他對自己的反應十分傻眼並咒罵時，書桌上的手機發出了來電通知。

而且，說到在月野瀨可以盡情喫肉的燒肉或燒烤，就只有用陷阱捕到的山豬和鹿，偶爾還有獾。

這一切徹底擾亂了隼人的心神。

隨後，他看到擺在書桌旁邊的運動揹包，裏面放着春希的便服。看到那個揹包理所當然地放在那兒──讓隼人皺起了眉。

──要是被其他人看見怎麼辦？

他看了書桌上的時鐘，現在十點多，時間還很充裕。

然而聽到那個名字後，原本快樂的心情頓時沉了下來，讓他皺起眉頭。

春希和姬子出門後，隼人馬上開始做家事。

應該是春希剛纔跟姬子一邊聊天一邊挑選的衣服吧。

然而注意到隼人的視線後，姬子眯起了眼。

去買手機時穿的那套清純可愛的夏日洋裝；去看電影時略帶心機又可愛的髮型和洋裝；還有在工作場合努力接待客人的服務生裝扮。

「啊～～那個，時間來得及嗎？你們跟伊佐美約好了吧？」

於是他切換思緒，想到剛纔的春希和姬子──卻又隨即搖搖頭，倒在牀上。

事項雖多，因爲平常就有認真打掃，他沒花太多時間就做完家務回到房間。冷氣很強，感覺十分沁涼。

一想到這裏，隼人又像要否認這一點般用力搔搔頭。

不僅散發出妖豔性感的魅力，還分飾各種角色，存在感十足，難怪會掀起熱議。

『燒肉喫到飽，一小時888圓。』

今天春希、姬子和伊佐美惠麻三個人好像要去挑泳裝。

『根本沒有人提到二階堂啊。』

「……」

風格各式各樣，有可愛款、成熟精緻款，甚至還有幾件尺度頗大的款式。每一件都是男孩子不可能穿的衣服。

雖然剛剛也對妹妹說過這句話，但他的臉紅通通，跟剛纔完全不同。

『集合地點和時間是──』

她活潑開朗地在外場穿梭，面帶微笑，以熟練技術及和藹態度待客的模樣，讓不分男女老少的所有人爲之着迷。連日來的盛況應該不是隼人的錯覺，也不是因爲暑假。

他打掃了客廳和廚房，將垃圾分類，還洗了衣服。

摸了才知道，她那頭長髮如細絹般絲滑柔順；碰了才知道，她那白皙肌膚柔嫩又帶有一絲甜香。只在隼人面前放鬆戒備的眼神，還有過去絕對不可能表現出的羞澀神情。最近隼人總會在這些無意的瞬間，感覺到自己和「春希」之間的差異。

正當他努力思考該怎麼回絕時，伊織的下一句話讓他不得不感興趣。

「…………嘖！」

這股念頭湧上心頭的同時，腦海也浮現春希最近的打扮。

明明只做了幾次，轉眼間春希已經變成店裏的招牌了。

照理來說房內應該很舒適，隼人卻眉頭深鎖。

想起春希的多樣穿搭，隼人也聯想到某個人物。

「「好～～！」」

「對、對對對對喔！那我們先走了！」

早已心癢難耐，聲音也因爲興奮而變調的隼人，完全沒發現伊織在手機另一頭髮出愉快的輕笑聲。

隼人喃喃自語，看着散落一地的衣服，想起春希之前說的那句話──把衣服放在姬子的房間會搞混。

「啊、啊啊……」

「嗚嗚嗚～～！」

春希淚眼汪汪地窺探兩人的臉色，只見姬子露出傻眼的表情，隼人則用力地搔搔頭，連耳根子都紅了。這種顧慮的反應讓她覺得更丟臉了。

一旦校內名人春希在這裏打工，自然會一傳十、十傳百。而且在這裏能看到的並不是學校裏那個溫柔婉約的優等生，而是此處絕無僅有的服務生模樣。

隼人忍不住有些抗議地咂了嘴，手機另一頭就傳來「啊哈哈」的揶揄笑聲。所以隼人接下來說的話也帶了點賭氣的味道。

「看吧，小姬，隼人就是這樣──」

目送兩人的背影離去後，隼人刻意嘆了一大口氣。

腦海忽然浮現平常懶散又不修邊幅的姬子，以及難以捉摸，總是笑容滿面的一輝──隼人搖搖頭，將兩人的身影趕出自己的意識。

「……對了，伊織還說專程來看春希的本校學生變多了。」

──就跟春希一樣。

「伊織……我又不是時時刻刻都跟春希在一起。」

原本以爲男性顧客增加只是自己多心了，實際上應該就是如此吧。大家口耳相傳後，有些學生似乎在暑假社團練習完後也會來光顧。

他不是覺得討厭，但也不怎麼滿意，同時湧現一些想法。

這時，他腦海中忽然閃過最近開始打工的事。

想當然耳，她們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讓隼人一起去，隼人確實有種被排擠的感覺。

「春希她……真的是女孩子吧？」

『嗨，隼人，你在幹嘛？沒事做吧？我今天被惠麻拋棄了，隼人你也很閒吧？』

隼人說出了有些疑惑，卻又像在確認的這句話。

他在牀上翻了身。

前陣子明明只有那些俗氣到不行的衣服──隼人發現這句話差點就要衝出口，又硬是把話吞了回去。

白糕點鋪的制服非常可愛，原本在學校裏就經常有人討論。

也就是春希的母親。

前幾天姬子決定也要去水上樂園後，這個行程似乎就立刻拍板定案了。畢竟是女孩之間的話題，隼人完全聽不懂。

『不過，你的反應真的被一輝猜中了耶。』

「你要幹嘛啦。」

「就算是哥，不小心看到那種充滿夏日風情的清爽可愛款式，還是會……對吧？」

春希聳聳肩苦笑，不知道有沒有發現這件事。

「……真是的，幹嘛在我房間換衣服啊。」

「喫這些居然千圓有找喔！」

其實他不太想去。不但要省下水上樂園的費用，會做飯的隼人也想盡可能靠自炊來節省餐費。冰箱裏快要過期的那些食材閃過他的腦海。

「啥！」

隼人雖然想看看，卻也有種不想讓其他人看見的佔有慾，進而產生了嫉妒。他將這些不滿吞回去，並用力搔搔頭試圖掩飾。

『他說「既然是姬子的哥哥隼人，你這樣說他一定會上鉤」。啊，一輝練完球也會來一起喫喔，拜拜！』

隼人抓起一撮瀏海，眉頭緊蹙。

「──咪呀！」

「啊～～可惡！…………嗯？」

正確來說，是「牛肉喫到飽」和「888圓」這兩個詞讓他不得不感興趣。

女用襯衫、裙子、細肩帶背心。

不難想像這些衣服都很適合春希。

感覺被擺了一道。

他又稍稍挪動視線，就看見春希那個──就算移除兒時玩伴的偏心濾鏡，還是不得不承認款式很可愛的女孩運動揹包。

「…………髮蠟在哪裏啊？」

他臉上帶着慍色，回想起前陣子被姬子打理造型的事，往盥洗室走去。

這次的集合地點是跟春希和姬子來過好幾次的市中心站前，卻不是以往常去的東口，而是西口。

東口以鳥的裝置藝術廣場爲中心，四周幾乎都是KTV、電影院及專賣店等各種娛樂設施，西口則以辦公大樓和餐廳居多。明明是同一條街，卻呈現出截然不同的樣貌。

時值中午，與車站共構的百貨地下街傳來甜膩的氣息，街上也瀰漫着陣陣美味的香氣。四處可見受到香氣誘惑走進店家的人，隼人也忍不住吞了口水。

由於是第一次來這個地方，他原本有些擔心能否順利和朋友會合，所幸只是杞人憂天。

「……那是怎樣？」

隼人不禁睜大雙眼喃喃自語。

他馬上就找到集合地點了。

正確來說，是一眼就看到相約碰面的其中一人──一輝站在那裏。他高挑的身材和爽朗帥氣的外表，在熙來攘往的人羣中也十分醒目。

「咦～～有什麼關係嘛。」

「不行啦，而且我等等跟朋友有約了。」

「輝輝有『朋友』～～？呀哈，什麼意思啊，笑死人了～～！」

除了一輝之外，還有一個花枝招展的女孩在一旁和他親暱地聊天，所以更引人注目了。

周圍行經的路人都邊走邊盯着他們，隼人也是其中之一。

他對纏着一輝的那個女孩觀察了一番。

應該是同年，還是大他幾歲？身材苗條修長，五官立體，渾身散發成熟韻味。

將一頭淺色長髮紮成蓬鬆的高馬尾，服裝也是粉色針織棉上衣搭配牛仔熱褲，大幅裸露肌膚，整體感覺很花俏。

她也是那種位居班級金字塔頂端的人，但跟春希相反，換句話說就是活躍又陽光的羣體，被稱爲辣妹的那種女孩子。

（……我不太會應付這種人。）

「……被『初次見面』的人這麼厚臉皮地問東問西，就會露出這種眼神吧。」

「伊織，你來了啊。剛剛怎麼不來幫忙啊？」

（義式什錦披薩、印度香飯、西班牙番茄冷湯……這些菜名都有聽過耶，不知味道如何。呃，今天要喫的是燒肉，牛肉、牛肉！）

隼人這纔想到自己剛纔喊出聲音，是因爲這樣才被發現的嗎？

「……別廢話。」

──佐藤愛梨。

被她用這種表情直盯着看，隼人也覺得不太舒服。當隼人將不悅寫在臉上，愛梨笑裏藏的刀變得更加鋒利，用十分嚴肅的嗓音低語：

隼人不禁喊出聲，他看見了各式各樣的招牌。

隼人用眼神問「可以把愛梨丟在這裏嗎」，一輝就苦笑着聳聳肩，把他帶到其他地方。

『夏日就要獨佔所有人的視線！』

隼人疑惑地歪過頭，就聽到伊織和一輝發出傻眼的嘆息。

只見她迅速和隼人拉近距離，毫不客氣地用鼻子冷哼一聲，並用上下打量的視線看了過來。

櫥窗裏展示着這些廣告標語，應該是與車站共構的百貨公司櫃位吧。

「你不知道嗎？佐藤愛梨是最近當紅的知名模特兒啊。惠麻也常參考她的時尚穿搭。」

隼人也有些愧疚地說了聲「抱歉」，將視線別開，卻和那個女孩對上眼。

她和一輝互動時，兩人之間的距離也很近。

「……噗！呀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咦？」

隼人不禁皺起眉。

接着他搖搖頭，又將視線轉向街坊。

但隼人完全聽不懂這位名叫「愛梨」的女孩在說什麼。

『以海爲背景就該穿上這件！』

「喔喔！」

聽到鈴聲後，愛梨一臉嫌棄地發出「嗚呃」一聲。

他平常就聽不懂她們這些（辣妹）人的語言了。

隼人完全不想被牽扯其中，決定裝作不認識，放眼望向四周。

然而隼人有點耿耿於懷，因爲她的眼神非常認真。

愛梨拿出手機的那一刻，手機就響起旋律輕快的鈴聲。

「所以…………什麼意思？」

「隼人……」

「喔、喔……呃，那個，我、我是鄉下人，對這種事不太熟練。」

「咦？模特兒！」

（我想想，是不是要先喫鹽烤牛舌配檸檬片啊？再來是──）

（……伊織也還沒到。一輝應該會在那之前把她打發走吧。）

「愛梨！」

但愛梨好像覺得隼人的反應非常好笑，於是眼眶含淚地再次看向他。

「噗噗，什麼鄉下人啊，笑死人了～～！……所以呢？」

隼人有些賭氣地這麼說，伊織就誇張地搖搖頭，還聳了聳肩。

他的臉頰僵硬，試圖拉開距離，女孩卻不當一回事，繼續侵門踏戶。

比月野瀨全村人口還要多的人羣頓時被吐出驗票閘口，又有另一羣人被吸了進去，車站大樓簡直像生物在呼吸似的。

說不定姬子之類的人就會知道。

「我的目的是，呃，燒肉喫到飽。」

簡直就像在保護一輝，也像在刺探隼人的本意。我會看狀況決定要不要讓你過我這一關──隼人甚至能從她眼中感受到這股堅定的意志。

隼人對牛肉頗爲執着。

看到一輝聳聳肩露出苦笑，愛梨說了句「是喔」並笑了笑。她臉上確實帶着笑容，卻隱含了隼人沒察覺的尖銳。

這種不可能在月野瀨看見的女孩子社交反應相當獨特。

「隼人！」

「咦？呃，算是吧……喂！」

從拉麪、牛丼、咖哩、漢堡等隼人也聽過名字的連鎖店，到販售埃及、土耳其、越南等異國珍饈的店家都有，簡直五花八門。不僅是食慾，連好奇心也深受刺激。

「啊？連伊織都知道……是你們的朋友嗎？」

「你這個人很有趣耶！把聯絡方式告訴我！」

「咦？你真的是輝輝的『朋友』喔！而且還知道『那件事』？」

「你是不是要找女朋友，想追女孩子啊？畢竟輝輝很受歡迎嘛～～啊，還是你聽說過我跟輝輝的『傳聞』？真傷腦筋耶～～……所以呢，你的目的是什麼？」

「我根本不知道妳說的『那件事』是什麼，而且他本人似乎也不想提。雖然我們是朋友，不過我對一輝沒有好奇到那種程度。」

鄉下地方很少買賣牛肉，價格也不菲，能喫到的機會少之又少，頂多只有除夕當天喫喫壽喜燒而已。這麼夢幻的牛肉，居然可以隨意喫到飽。

這個問題太過失禮，一輝也忍不住大聲斥責。

『七月底前全館七折！』

既然如此，就看看不會動的牆壁吧。將視線移向牆壁後，他看見一排櫥窗，裏頭展示着幾個穿着泳裝的假人模特兒。

聽到隼人的回答，名叫愛梨的辣妹驚訝地瞪大了雙眼。

一輝不知何時來到身旁，纏着他的那個女孩也跟着過來了。

是打工之類的問題嗎？隼人正這麼想，一輝就扯了扯他的袖子。

隼人看着洶湧的人流，一陣暈眩感莫名來襲，混雜的人羣讓他暈頭轉向。

「…………！」

「『初次見面』啊。嗯～～……你不認識我嗎？」

聽到隼人冷漠的回答，愛梨露出愉悅至極的表情。

隼人也只能乖乖照辦。結果伊織帶着尷尬的笑容舉起一隻手，在目的地等着他們。

春希的身影頓時閃過隼人的腦海，他便斂起表情。

經他這麼一說，確實可以理解。

「呃，我哪有辦法。對了，那個女生是佐藤愛梨吧？」

所以隼人微微歪着頭皺起眉，用有些不悅但充滿誠意的語氣說出今天來此的目的。

「愛梨，隼人不願意啦！」

「輝輝的『朋友』啊……長得還可以啦，好好打扮的話應該可以跟你媲美吧？但髮型，不知該說俗氣還是隻會做表面工夫，有種說不出的土味耶。」

從伊織口中聽到這個名字，他還是一點印象也沒有，至少班上沒有這號人物。

「哦～～輝輝真的有『朋友』啊？上高中才認識的？」

「欸，一輝，我們是約12點20分在這裏集合吧？餐廳是『哞哞牛丸太郎』嗎？」

愛梨似乎忍不住了，直接捧腹大笑。

「呵呵，我還是第一次被人用這種眼神盯着看呢。」

隼人越來越搞不清楚狀況，眉間的皺紋又增加了幾道。

「啊、噢，是啊，沒錯……呃，愛梨！」

看到隼人的反應後，女孩眨眨眼睛，隨後又眯起了眼。

隼人對她們這種人種（辣妹）的距離感很困擾。

而且她還用一副隼人早該知情的態度繼續推進話題，這一點實在讓隼人喫不消。

看見她的反應，隼人以爲自己失言了，依舊眉頭緊蹙地向一輝確認。

「喂～～什麼，要提早？那個，原本的預定時間是……不，可以是可以啦，不會，我現在可以馬上趕過去！」

「咦？呃，還是免了吧。」

畢竟是車站前，來往行人很多。

她們總是說着隼人不熟悉的簡稱和單詞，動不動就笑鬧起來，笑點讓人摸不着頭緒。老實說，隼人真的不知道怎麼跟她們相處。

「──唔！一、一輝……」

隼人不禁發出怪聲，嚇得瞪大雙眼，完全沒料到伊織會說出這句話。

「嗚哇，第一次被拒絕！笑死了～～！別這麼說嘛，你叫隼人嗎──啊～～煩死了！」

她忽然氣勢洶洶地跟來電者聊了起來，用字遣詞卻跟剛纔不同，非常有禮貌。隼人被這個反差嚇得目瞪口呆。

「噗噗！什麼啦，太好笑了～～！輝輝，他講話超狠的耶！」

隼人拿出手機確認時間，發現離集合時間還有十五分鐘。

被隼人和伊織懷疑的目光盯着，一輝有些畏縮。他做了個長長的深呼吸，才放棄抵抗般輕輕舉起雙手。

只見她不停觸碰一輝的身體，語氣親暱熟稔。是一輝的朋友嗎？

「……隼人就是這種人。」

「咦？啊，喂，一輝？」

一輝的表情如釋重負，但嗓音裏帶了一絲譴責。

他在心裏大喊不妙，但已經來不及了。

「至少沒聽一輝這小子提過。」

儘管如此，隼人依然存有疑惑，尤其是她剛纔那種眼神。

「她是我朋友，應該說，是我前女友。」

「「…………啥！」」

聽到一輝這句出乎意料的告白，隼人和伊織啞口無言地看着彼此。

在那之後，隼人一行人默默地往前走。

街上雜亂林立的某棟住商混合建築中，位於二樓的整層店面就是他們的目的地。

哞哞牛丸太郎是主打平價的燒肉連鎖店。

限時60分鐘雖短，平日午餐喫到飽只要888圓，對食慾旺盛的發育期男孩來說還是相當有魅力。由於時值暑假，除了隼人他們，也有很多類似的學生客人。

「……」

在其中一間包廂內，隼人他們只顧着烤肉、喫肉，全程沒說一句話。

隼人是基於想喫回本的使命感。

一輝是因爲練完球飢腸轆轆。

伊織則是被兩人影響。

喫到飽餐廳就是戰場，甚至讓他們徹底忘了剛纔的一輝「前女友」事件。

現場響起肉片油脂炙烤的滋滋聲。

偶爾從烤網滴落的油脂讓下方的火苗竄起來。

隨之而來的香氣瘋狂刺激着食慾。

雖然是便宜的肉，畢竟還是牛肉。烤網上當然沒有任何蔬菜，只有滿滿的肉片。他們完全把營養均衡四個字拋諸腦後，只顧着搶食烤好的肉。

拜熱氣、促進食慾的醬汁和白飯的加乘效果所賜，所有人的筷子都停不下來。

一輝卻聳聳肩露出苦笑，似乎不以爲意，兩人爲他費心的舉動反而讓他有點不好意思。隨後，他邁開步伐前往Shine Spirits City。

「這倒是。」

伊織露出苦笑，彷彿同意他的說法。

而且她們似乎都往同一個方向前進。

這時，伊織開口向他搭話。

「啊～～原來如此。那就去其他地方吧。」

「…………」

「我想想，那裏啊──」

由於是暑假期間，這裏擠滿了跟隼人他們一樣來Shine Spirits City玩樂的同輩年輕人。

聽到一輝調侃自己跟春希的關係，隼人不禁惱火，又提起前女友的話題試圖報復。這句話實在太輕率，被伊織罵了之後，隼人也低頭向一輝道歉。

「不過？」

「我也被隼人影響，不小心喫太多了……」

除了春希，伊佐美惠麻的臉頰也不斷抽動。姬子的情緒就是如此亢奮。

在專賣店區某間店內的春希尷尬地臉頰僵掉。

「所以我們把周遭的人耍得團團轉，升學之後，這段關係也解除（分手）了。雖然我查過Shine Spirits City的資料，到頭來還是沒去成。」

「這裏的廣場經常舉辦各種活動，偶爾也會上電視呢，說不定能看到藝人喔。要不要去看看？」

這裏是喫到飽餐廳，喫就是唯一的目的。然而60分鐘的時間出乎意料地短。

擁擠的人潮喧鬧。

「可以啊。那裏不只有很多店家，還有活動會場、水族館，連天文館都有。我跟惠麻也常去。」

「啊～～可以啊，不過……」

「因爲這裏什麼都有嘛，花一整天也逛不完，不管來幾次都覺得很有趣。」

在集合地點和伊佐美惠麻見面時，姬子一如往常展現出怕生的個性，顯得侷促不安。伊佐美惠麻看着姬子的眼神也不太友善。

從地下一樓到地上三樓有通道連接各棟樓，是迴廊型的購物商場。

大馬路兩旁有許多高樓林立，四處掛滿了招牌。

──跟春希一模一樣。

無從解讀一輝的表情。

（……真是的。）

「藝人……」

「閉嘴啦，一輝。而且跟姬子很像是什麼意思？」

所以他也贊成和伊織跟一輝出去玩，卻有個問題。

「笨蛋。」

「小春，這件綁帶比基尼怎麼樣？機會難得，挑戰看看嘛！」

由於在月野瀨這種鄉下地方從來沒見過，即使聽了說明，隼人還是沒什麼概念。

「嗯？」

（對了，以前我跟春希也會漫無目的隨處玩啊……）

隼人傻眼地嘆了口氣。他以前也被一輝耍過好幾次。

「喂喂，如果要收費，就不會有人來逛街購物了啦。」

「專賣店區」顧名思義，有豐富多樣的商家櫛比鱗次。因爲時值夏季，各商家都在舉辦跟水上樂園或海邊相關的展售活動。

「隼人，爲了你跟二階堂同學的約會，勸你還是確認一下哪裏有哪些景點喔。有很多不錯的地點呢。」

「哈哈，隼人跟姬子真的很像耶。嗯嗯，果然是兄妹。」

一輝看似什麼都懂，卻只是個笨拙的傢伙。

想起這段往事，隼人又吐槽自己「過去跟現在玩的種類又不一樣」。這時，一輝看着他的臉說：

「啊、啊哈哈，是嗎？」

當三人努力喫到最後一刻，彼此之間也孕育出一種奇妙的連帶感──以及友情。

「Shine Spirits City……我只有聽過名字耶。」

「好痛！隼人……？」

隼人雖然來過好幾次，但都是事前確定好行程和地點，所以臨時找他去玩，他也沒什麼概念。

之所以沒把話題拋給一輝，是因爲剛纔的「前女友」事件留下的後遺症吧。

腦海中浮現這位知名女演員，也就是春希母親的臉。

以60層樓高的地標大廈爲中心，各式各樣的建築物層層堆疊般遍佈，光是這些大樓就自成一幅街景了。

一陣沉默瀰漫在三人之間。

說到隼人所知的複合式商業設施，頂多只有月野瀨的農產直銷中心、地方特產店，或是包含美食區的公路休息站。超乎想像的巨大規模，讓他雙眼瞪得老大。

「除了上次去的電影院和KTV，電子游藝場、保齡球館和棒球打擊場這些常見的娛樂設施，這裏基本上都有。我個人比較推薦Shine Spirits City，從這裏要走一小段路。」

隼人也難受地皺起臉。

難得像這樣特地來到市中心，直接回家感覺有點可惜。而且回到家也是一個人待着，沒事可做。

「一開始的目的是達成了，但難得聚在一起，要不要去哪裏玩？」

「…………啊。」

於是隼人順着一輝的提議，從活動會場轉往其他方向走去。

隼人一臉傻眼，帶着苦笑走在他身旁。一輝見狀，雙眼圓睜，眼睛有些溼潤。

Shine Spirits City位於郊外，也因此以廣大的腹地面積著稱。

「等等要幹嘛？」

「我跟她之間與其說交往，更像是互相利用的關係。現在想想，我們只是名義上交往，想要享受比旁人優越的感覺而已，真的爛透了。」

「泳、泳褲側邊只用繩子綁住！對我來說難度有點太高了……」

「……也是。」

「我對這裏完全不熟，就算你問我要去哪裏玩，我也不曉得。」

（不、不過，氣氛好像也挺好的嘛。）

春希一行人來買泳裝的地點，正是Shine Spirits City的專賣店區。

於是隼人帶著有些煩悶的心情，往走在前方的一輝背後用力一拍。

「啊啊，應該是女生會喜歡的活動吧。」

「一輝……？」

「惠麻學姐，妳覺得這件如何？端莊一點的款式很有成熟魅力，一定可以打中男朋友的心，讓他難以招架！我說真的！」

「啊……抱歉。」

「好，今天就來介紹我的私房景點吧。」

「……哈哈，好主意！」

「說、說得也是。」

一輝也露出爽朗的笑容回應兩人，往目的地前進。

「交給你了，伊織。啊，麻煩別去太花錢的地方喔。」

「喂，隼人！」

隼人和伊織互看一眼後急忙追上一輝的背影。在流動般往來的人羣中，一輝緩緩說道：

在這當中，他發現了一個簡單的道理。

伊織也追上前與他們並肩而行，開朗地咧嘴一笑。

聽了這句話，隼人不禁皺起眉頭。

隼人疑惑地歪着頭，伊織則恍然大悟般開口說道：

絕大多數是餐廳，也有居酒屋、小酒館和酒吧這些一看就跟隼人無緣的招牌。正因如此，他才覺得稀奇，忍不住東張西望。

「唔唔，喫太撐了……但應該有回本吧……」

Shine Spirits City──主要是購物商場，也集結了餐飲店、活動場廳、各種遊藝場和主題樂園等。換句話說，是一間複合式商業設施。

◇◇◇

而且臉色難看的不只有隼人。

「活動？」

──田倉真央。

「這……太厲害了吧……」

走出餐廳後，隼人一行人漫無目的地閒逛起來，當作促進消化。

男朋友這個詞似乎格外觸動姬子的心，而且相當執着。

「我走不動……感覺食物快從喉嚨跑出來了……但我一直想來試試看這家餐廳平日的午餐喫到飽。」

「我、我問一下，這裏應該不會收入場費吧？」

「啊哈哈，我不太想去耶……畢竟剛剛纔見過愛梨嘛，那個……」

見他疑惑地歪着頭，笑容滿面的一輝用調侃的語氣對他說：

「啥！就、就說我跟春希不是那種關係了！哦，你是不是跟剛纔那個前女友去過，所以才這麼清楚啊！」

其中女孩子的比例特別高。

但姬子被Shine Spirits City的規模嚇得啞口無言，變得很興奮。正好又聽見伊佐美惠麻隨口說了一句「我跟男朋友常來」，她的情緒就徹底解放了。

姬子還是這麼單純，讓伊佐美惠麻有些招架不住。

「（妳、妳幹嘛帶她過來啊！）」

「（要買泳裝的話，我覺得帶她一起來比較好……但、但我沒想到她會這麼興奮……對不起。）」

「（我不是這個意思……啊～～算了，她個性也不壞啦！）」

看着臉頰僵掉的伊佐美惠麻，春希回了個充滿歉意的苦笑。

「還有其他適合的款式耶，小春是這件，惠麻學姐是這件！」

「等等，這件整個屁股都會露出來耶！」

「這件的顏色雖然典雅，但有交叉綁帶設計……感覺也不錯啦，唔唔。」

姬子開口閉口都是「讓男朋友看看！」「男朋友一定會喜歡！」這些話，到了近乎煩人的地步，但她確實有眼光。

配上天真無邪的笑容和討喜的舉動，伊佐美惠麻也很難冷漠以對，只能一臉傷腦筋地笑了笑。

「啊！那間店是不是有馬甲的展售活動啊？好特別的款式喔！」

「等一下啦，小姬！把妳手上拿的放回去！」

「啊，真是來去如風的孩子……」

姬子迫不及待地拚命催促，雙腳不安分地動來動去。

春希和伊佐美惠麻互看一眼，皺起眉頭。

這時，伊佐美惠麻忽然一臉嚴肅地瞥了姬子一眼，並偷偷對春希耳語：

「我、我是站在二階堂同學這邊的喔。」

「啊、啊哈哈。」

春希對被姬子耍得團團轉的伊佐美惠麻尷尬一笑。

過了一會。

來到只能隱約看到時鐘廣場的地方後，春希才深深嘆了口氣，將背靠上牆。

姬子用眼神示意後，只見有羣人正往某個方向走去，而且都是跟春希她們同輩的女孩。

姬子的眼神變得更閃亮了。

春希目不轉睛地觀察他。

「……呵呵！」

前方出現發放號碼牌的工作人員。

選購泳裝的過程困難重重。

不論是男人莫名輕浮的態度，還是唐突提起的話題，春希完全不想多加思考。

所以春希無法理解眼前這個男人爲何會當着自己的面說出那個名字。不，她其實猜得到原因，但她不願多想，腦中一片混亂。

佐藤愛梨是模特兒。

回想起這件事，春希便發出愉悅的輕笑聲。這時伊佐美惠麻開口問道：

春希抬頭看，一名年過三十、西裝筆挺、五官端正且身材修長的男人便映入眼簾。

「噢，原來如此……」

春希沒等她們回答就急忙離開現場。

這時，姬子突然疑惑地「嗯？」了一聲。

田倉真央──這個名字對春希有着相當特殊的意義。

佐藤愛梨是近幾個月嶄露頭角的讀者模特兒，連春希也略知一二。

「…………請問你是？」

話雖如此，春希對她的認知僅止於認得長相，不像她們兩個如此沉迷。

春希的怒火越燒越旺，這個男人沒一處讓她覺得順眼。

「大豐收耶，小春、惠麻學姐！」

再次搜索記憶後，她還是對這個男人毫無印象，於是表情也自然緊繃起來。

當春希毫不掩飾自己的怒氣，轉過身準備離開現場時，男人用帶刺的嗓音從背後喊住了她。

「怎麼了，小姬？」

「活動！」

前陣子才被母親冷落，此刻她無意間將手撫上被母親打的臉頰。

她知道自己的思緒在急速冷卻。

她忽然想起之前和隼人一起去買手機的事。

「妳不去愛梨那裏看看嗎？」

「……不好意思，我就是這種臉。如果你是想搭訕，恕我拒絕。」

「小春，是愛梨耶，愛梨！哇，是本人，真的是本人耶！小春！」

「雖然妳現在也非常漂亮，但經過琢磨後一定會綻放出耀眼光彩，比那個舞臺上的愛梨還耀眼。妳對演藝圈有沒有興趣？」

『大家好～～！今天愛梨要展示相機功能超優的新機種，還會把愛梨的獨家修圖技巧教給大家喔～～！』

「那個方向是時鐘廣場，可能在舉辦什麼活動吧。」

時鐘廣場擠滿了許多同輩女孩。

看着滿心歡喜地挑選泳裝的姬子和伊佐美惠麻，春希不寒而慄地想：「這就是女生購物的景象啊……」

「咦？小春不去嗎！」

看了時間，已經下午兩點多了，早就過了中午時間。

印象中在姬子借給她的雜誌裏也經常出現佐藤愛梨的身影，想必很受歡迎吧。

Shine Spirits City的時鐘廣場是專賣店區內的一個開放式廣場，場內有一座大鐘地標。

「喔，今天『再次』碰面算是偶然呢。那個，之前在醫院真是冒犯了。」

她對佐藤愛梨沒什麼想法。

「不不不，啊～～我啊，是這場活動的相關人士。」

她一隻手緊緊按在胸口，拚命壓抑某種即將湧上心頭的情緒。

但對「藝人」一詞有些心結。

因爲有地下一樓延伸至地上三樓的挑高設計，再加上不會受到天氣影響，這裏經常舉辦各式各樣的活動，電視媒體也常來取材攝影。

三人實在猜不出手機電信業和那羣女孩有何關聯，百思不解，並有些客氣地退到角落。

「是啊，雖然猶豫了很久，最後有挑到很棒的款式。」

她們都對即將開場的活動感到興奮，交頭接耳地談論著。

春希被這過於驚人的巨大喝采聲嚇得渾身一震。

被這麼天真無邪的笑容不斷逼近，伊佐美惠麻有些畏縮，也只能說出「要不要去看看？」這句話。

前陣子媽媽忽然現身，她卻逃跑了。畢竟事發突然，自己也沒做好心理準備。假如現在見到媽媽，哪怕之後會被「痛斥」，她應該也能泰然自若地接受──正當她如此心想時。

「麻煩你、去找、別人吧！」

「！」

「那個，我覺得有點累，先到旁邊休息好了。小姬、伊佐美同學，妳們過去看看吧。」

她回頭看，發現男人露出跟剛纔截然不同的認真──不，是異常嚴肅的表情，及篤定的眼神緊盯着她。

一看到時鐘廣場，姬子也興奮地大喊：「那個我有看過耶！」結果引來周遭人們的輕笑聲和注目，她才又縮起身子。

「啊，二階堂同學──」

「呃，我在看那裏有什麼……妳們看。」

然而此刻的疲憊勝過了空腹感，春希居然一點也不餓。伊佐美惠麻似乎也有同感，於是兩人面面相覷。

「──田倉真央。」

「咦？是我們用的手機電信商耶。」

但如果在這裏遇到媽媽──一想到這裏，春希就歸心似箭。

「午餐怎麼辦？」

「嗯～～……」

「…………啊。」

春希這纔想起上次在醫院見過這個男人，讓她出乎意料。

不同於笑得有氣無力的春希，姬子顯得容光煥發，伊佐美惠麻臉上似乎也寫滿了喜悅。

果不其然，姬子臉上滿是好奇，春希則發出「啊哈哈」的苦笑。

「……看看應該不用錢吧。」

春希慌亂至極，指甲深深嵌進緊握的掌心，幾乎要滲出血來。

（…………媽媽。）

在這種狀況下，春希也提高警戒，又覺得不太對勁。

不同於有些招架不住的春希，姬子和伊佐美惠麻早已興奮難耐。

春希的意識和情緒都大受震撼。

「哇！」震耳欲聾的尖銳歡呼聲響徹整座時鐘廣場。

不知爲何，在腦海中描繪出的歸處不是自己家，而是隼人住的那間公寓。

「！」

周遭一個人也沒有。就算有，注意力也都聚焦在時鐘廣場那裏。

她覺得湧現出這種想法的自己很好笑，忍不住發出奇怪的笑聲。

還理所當然地附帶上前迎接的隼人的身影。

耳朵、頭腦和內心都在大喊：快否定那個男人（田倉真央）的話。但她不知如何是好。就算拚命思考也找不出合適的答案，讓她滿心焦急，混亂的意識絲毫無法鎮定。

「咦？真的假的？而且……她還要精修跟觀衆的合照……是、是抽選嗎！」

臨走前她往舞臺瞥了一眼，眼神有些僵硬。

她不是女演員，完全扯不上邊，應該也跟母親沒有交集。

春希的肩膀一顫。

但不論是當時或此刻，春希都不知道男人向自己搭話的理由。

（對了，隼人是因爲不知道怎麼挑，纔不辦手機的嗎？）

「啊、啊哈哈……」

架在舞臺上的巨大熒幕顯示着熟悉的品牌LOGO。

「……！不，完全沒有……！」

「哈哈，別瞪我好嗎？浪費了妳那張難能可貴的可愛臉蛋。」

「相關人士找我有何貴幹？」

「她在你們這個世代應該很受歡迎啊……但她的個性也很獨特就是了。」

這段祕密的關係她完全沒有對外公開，也不能這麼做。

儘管如此，在男人準備說出下一句話的瞬間，春希反射性地戴上深植心中的那個乖寶寶面具。

因爲數量和種類繁雜，讓人不知從何挑起。

忽然被人開口呼喚，春希嚇得肩膀一震。

「啊啊，抱歉抱歉！這算是我的職業病啦。」

「姬子妳們也是用那一家啊。不過是什麼活動呢？」

然而某位裝扮華麗的少女登上舞臺後，這個疑問也得到了解答。

男子一臉傷腦筋，模樣滑稽地舉起雙手。

「妳是──」

「怎麼了嗎？」

「──！」

她用文雅且清澈的嗓音這麼說。

現場的緊張氣氛轉眼間就被她改變了。

說出的話還帶着一股魄力，逼得男人以爲這句話就像一無所知的純潔少女提出的疑問。看到春希笑容滿面地微微歪着頭，男人也不禁屏息。

這就是讓見者爲之着迷，長年培養的經驗打造而成的完美「僞裝」。

男人的意識、眼神都緊盯在春希身上，完全被她的氣勢震懾。

「那是一位女演員的名字吧？『我』對這方面不太熟悉……也沒興趣。那個，真不好意思。」

「…………咦？啊、那個……」

春希也感到不解，不知道自己爲何會戴上面（變成這樣）具。

儘管情緒混亂失控，唯獨意識異常冷靜清晰，自然而然就計算（演出）出可以全身而退的方法。

這麼滑稽的演技，連她自己都無話可說。

但她確實掌握了現場的氣氛。

「那我先告辭了。」

春希露出清純可人的笑靨，輕巧地轉過身準備離開。

她的動作流暢優雅，彷彿男人眼睜睜看着春希離開纔是自然的發展，而男人也確實看得入迷。

「…………！啊，妳！」

當春希聽見男人回過神後朝自己背影喊話的那一刻，就用盡全力往前衝，這是出自本能的行爲。

（────────！）

腦中的思緒比剛纔混亂，她拚命奔跑，想揮開讓她渾身顫慄的情感。

突如其來的疑問讓春希不禁嗆到，她淚眼汪汪地瞪着隼人。

雖然跟春希剛纔的解釋一樣雜亂無序，但在在都能感受到他的真心。

「……」

仔細一看，才發現一輝和伊織晚了幾步從隼人身後追上來。看來他們三個剛剛待在一起吧。

這句話隱含了隼人真實的心情。

「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

所以馬上就說進春希的心坎裏了。

一如往常的互動讓氣氛和緩下來。

──就像重逢後再次許下嶄新諾言的那天一樣。

「……我媽媽啊，是第二次昏倒住院了。」

可是隼人跟以前一樣，默默陪在自己身邊。

所以春希和隼人都笑了起來。

「……這樣啊。」

看樣子大家都在爲自己着想。

自孩提時代算起，這一幕在他們之間上演過無數次。

「去跟姬子和伊佐美同學會合了。那邊活動已經結束，所以他們要過來這裏。」

「原來如此……」

「啊～～煩耶，隼人你又用對付妹妹（小姬）那一套來應付我。」

從隼人搭在頭上的掌心傳來熱度，實在太溫暖，讓春希冰封的心逐漸融化。這股熱度傳至身體各處，春希渾身都溫熱起來，直接接觸的頭頂甚至快要燒起來了。

隨着眼前飛逝而過的景色，渴望、失意、恐懼與疏離感也沁入心坎。或許還有孤獨、悲嘆、「乖巧」的假象──以及曾經面對無數次，母親那彷彿看着礙眼、厭棄及麻煩之物的眼神，已經佔據了腦海各處。

春希瞪大雙眼抬頭看着隼人的臉，他的視線卻拋向某個遙遠的彼方。

放眼望去，不見月野瀨的羣木山巒，而是被冰冷的高樓及人工建築物團團包圍。

「隼、人……？」

隼人盯着春希的眼神非常嚴肅，讓春希稍稍恢復了冷靜。

但不知爲何，她雖然喜悅，卻又帶了點羞澀，讓她不知該如何是好，身體不安分地動來動去。好想繼續沉浸在這股氣氛當中。

「…………啥？」

外人也能一眼看出她的狀況非比尋常吧。

隼人眼中寫滿了對春希的擔憂。春希覺得開心，也有些抱歉。

「我想復健結束後或許沒辦法像過去那樣正常生活，我一定會因爲她忙得團團轉。但該說我完全不在乎嗎？那個，啊～～該怎麼說啦！」

除了商業博覽會、物產博覽會、動漫角色主題活動，同人誌售賣會也會在此舉辦。伊織看着展演公告，一臉嚴肅地低聲說着：「Cosplay啊……」

「哇噗，隼人～～！」

春希覺得該解釋清楚，在嘴裏斟酌字詞，卻無法順利組織出完整的句子。

這個出乎意料且太過順利的發展，讓春希無法理解現況。

隼人卻不給她機會。

（我、不要、孤零零一個人、不行、拜託、麻煩──！）

一陣高樓風「颯颯」地吹向爲了遮蔭而栽種樹木的長椅區。

春希偷偷瞥向隼人的側臉。

「……嗯！」

「…………」

春希懷着這股內疚的心情，吞吞吐吐地說起剛纔的經過。

但現在的春希沒有心力用客觀的角度審視自己。

「……是啊。因爲妳是隔年四月前出生的，我算大妳一歲。」

春希發現隼人不顧他們倆，而是將自己擺在第一優先時，覺得有點開心。對如此欣喜的自己傻眼地笑了笑，春希的心情也和緩不少。

春希的意識頓時抽離，她停下腳步，回過神才發現手臂被人抓住了。

「啊哈哈，那個……」

這是春希毫無保留的真心話。她低下頭髮出「啊哈哈」的乾笑聲。

與隼人重逢後就與自己無緣的這些負面瘡疤，此刻又被強行揭露開來。

春希再明白不過，胸口有種被填滿的充實感。

春希彷彿下定決心，將茶一飲而盡，軟弱的心情也一併吞下肚。

春希看着自己被抓住的手臂，再看看隼人的臉，發現他滿頭大汗。

「……」

話題忽然變了。

「咦，隼人……？」

兩人一句話也沒說，只是默默地喝着茶。

Shine Spirits City還有另一個有別於時鐘廣場的戶外大型展示場。

他們彼此相視。春希也知道自己剛纔的反應不太正常。

抬頭仰望天空，只見片片白雲流過天幕。

春希回頭一看，發現隼人氣喘吁吁地站在她身後。

一陣尖銳卻熟悉──此刻最想聽見的聲音，忽然竄進春希耳裏。

「──跟田倉真央有關嗎？」

「……我也搞不清楚。」

「妳可以儘量給我添麻煩，但不要讓我擔心啦。」

「春希！」

「……咦？」

隼人將瓶裝茶遞給春希，並在她身旁坐下。

「…………」

但她的心臟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瘋狂跳動着。

爲什麼？他怎麼會在這裏？

「燒肉的味道，太詐了吧。」

這裏位處偏僻，若沒有任何活動，就會像現在這樣空無一人，可說是避人耳目的絕佳休息地點。

明明做出「想成爲真正特別的存在」、「想讓自己變得更強」這種宣言，卻還是這般狼狽模樣，諸事不順。春希對這樣的自己感到窩囊，深深嘆了口氣。

她對那個人──甚至對母親都一無所知，不禁眉頭緊蹙。

「啊，嗯，謝謝……咦？海童跟森同學呢？」

兩人都面紅耳赤地別開臉，只有掌心和頭依然貼在一起。這個畫面光想就覺得滑稽。

看着手足無措的隼人，春希還是皺着眉，卻露出淘氣的笑容。

「對、對不起，我問得不是時候！」

然而看到隼人憂心忡忡地盯着自己的眼眸，她又一臉尷尬地別開目光。

她自己也覺得荒唐，但沒辦法好好解釋清楚。

「春希……」

「咳咳，沒、沒關係啦……」

「……呵呵。」

「妳沒事吧？拿去。」

映入眼簾的光景和以往大不相同。

「嗯唔！咳、咳咳咳、唔咕噗……」

隼人一口氣把話說完，將手搭上春希的頭亂揉一通，彷彿想借此表達自己的心情。

而且是不能隨意對「他人」提及的內容。

而且還在人潮洶湧的商場中全力奔跑，一定會引來衆人的目光。

她應該早就習慣這些情緒的折磨了。

所以她只能一臉困擾，將此時內心的想法老實說出口。

心情釋然後，春希用有些打趣、掩飾和撒嬌的口吻罵了：

隼人接下來說的話似乎稍稍加快了速度。

春希對他突如其來的舉動表示抗議，他卻還是將臉別向一旁，用紅到耳際的羞紅臉龐故作冷漠地說：

「……我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剛纔在佐藤愛梨的活動會場，有個人喊住了我，好像知道我和田倉真央之間的事。我覺得莫名其妙，所以……」

毫無血色的蒼白脣瓣因爲過度緊咬，甚至滲出血絲。

「我纔不會咧。因爲春希，那個，對我來說就是春希啊。」

大量冷汗如瀑布般流過她的背脊。

「啊哈哈，還是說不清楚。除了月野瀨的居民，應該沒幾個人知道我的存在，所以我當時腦袋一片空白，那個……」

「咦？啊……啊唔唔……」

這時春希發現一件事，她動動鼻子嗅了嗅，皺着眉用賭氣的口吻說：

「啊～～呃，這是……」

「那個，是沒有生命危險，但好像留下了後遺症。雖然不到連指尖都麻痺的程度，但變得不太靈活，現在也在努力復健中。」

「囂張什麼……算了。但你不能對別人做這種事喔，會給人家『添麻煩』。」

「啊哈，什麼意思啦。」

「……哪有什麼意思。」

瀰漫在兩人之間的氛圍變得更曖昧了，原本緊繃的表情也漸漸融化。胸口癢癢的，但感覺並不壞。

「小春～～！小春小春小春，妳聽我說，好酷喔，近距離耶，雖然沒被抽中，可是我第一次、跟真正的、藝人、握手耶！」

「「！」」

這時忽然傳來姬子興奮的聲音。

兩人急忙用最快的速度拉開距離，將臉別向一旁。

仔細一看，除了用力揮手的姬子，也能看見一輝、伊織和伊佐美惠麻的身影。看來他們已經順利會合，活動也結束了。

隼人搔搔頭站起身，並將手伸向春希。

「我們也過去吧。」

「……嗯。」

春希露出孩子般純真的笑容，牽起了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