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話 因爲很特別

「啊，你回來啦，隼人。」

「哥、哥！」

「我回來……了……？」

從醫院回到家，隼人立刻感受到奇怪的氛圍，於是皺起眉頭。

眼前是在客廳桌邊盯着姬子讀書的春希。

最近經常看到這一幕，但春希感覺跟以往有些不同。

她露出文雅的笑容，挺直背脊，用眼神和手指掃過教科書的模樣，完全就是平常在學校那種裝乖的態度，跟渾身不自在又駝背的姬子有天壤之別。

「你要準備晚餐了嗎？我也會幫忙，今天要做什麼～～？」

「……豆渣可樂餅。」

「是炸物嗎？熱量沒問題嗎？」

「我會用烤箱做，不會用到一滴油，應該還可以吧？」

「哦，這樣啊。」

春希莫名笑盈盈地留意裙襬站了起來，興沖沖地穿起圍裙，舉手投足間都充滿清純可人的氣息，跟平常那種散漫的樣子截然不同。隼人方纔感受到的不自然因此轉變爲困惑。

她的心情似乎很好。

從她的談吐看來，也不像在裝模作樣。

「我去洗手喔。」

「啊，好。」

看着春希的背影，他和同感疑惑的姬子四目相接。

「……那是怎樣？」

「我、我纔想問呢。小春今天在學校發生什麼事了？」

說完，春希就用食指往隼人的鼻尖點了一下。

「哈哈，居然能拉這麼長耶。」

「我想看Fａｉｔｈ劇場版第三章。」

將兩者混勻捏製成型後，再用另一個平底鍋煎至金黃色，鋪上幹煎過的麪包粉後就能送入烤箱。烘烤期間用高麗菜絲及剩下的蔬菜做成味噌湯，再端出餐桌上的老朋友淺漬茄子，晚餐就大功告成。

「我也是。」

「──！」

這就是傳教。

「──情色……那個……情……色……」

「啊～～那個，姬子──」

「嗯～～硬要說的話應該是《那由多之刻》吧？」

隼人知道這種時候的春希絕對不會輕易鬆口。

她面帶微笑，眼神卻毫無笑意，再加上先前那種莫名其妙的和風美人模式，看起來更有壓迫感。

「我們的感情非常好喲。」

「呵呵。」

「那麼春希，之後也麻煩妳多多關照他們了。」

「姬子，妳啊……」

「是現在在播的動畫嗎？我只聽過名字而已耶，而且還是第三章，直接從這部看的話看得懂嗎？」

既模範又理想的問候方式，對付兒時玩伴的父母算是可圈可點了。以精心計算的對話帶動他人，支配全場動向──春希正在一步步展開這樣的

僞裝

，讓隼人和姬子都無話可說。

「怎麼可能看不出來，姬子也一頭霧水。」

所以隼人對眼前這個「二階堂春希」非常反感。

今天的晚餐是用烤箱製作的豆渣可樂餅。

「喔、喔……」

「啊～～老爸，那個，我之前在訊息裏跟你提過，這位是──」

在這個時間點跟春希碰面，可說是糟糕透頂，尷尬至極。

有「家人」和春希在的客廳，一如以往。

久久不見的童年玩伴的父親就在眼前，閉月羞花的女高中生卻開口閉口都是「情色」二字，任誰都會不知道該如何應對吧。

「小姬。」

姬子呆呆地喊了一聲。去電影院這件事本身已經確定，但那就只是個目的而已，還沒決定要看什麼電影。

雖然鮮少在家，他依然是這個家的一家之主。從他手中的紙袋還能看見皺巴巴的上衣，可見是回來拿換穿衣物吧。

「很好奇嗎？」

「好看嗎？我之前是有點興趣啦～～」

春希用表達抗議的眼神瞪着他，還發出「咪呀！」的叫聲。隼人的惡作劇心態頓時節節攀升，一發不可收拾。

春希露出清純可愛的笑靨，輕輕點頭致意後，現場氣氛轉眼就變得凜然正經。不僅是隼人和姬子，連和義都不禁屏息。

隼人忽然用雙手捏住春希的臉頰。看着驚慌失措、淚眼汪汪的春希，隼人嘴角勾起一抹竊笑，同時也感到驚訝。

「噢，我馬上過去。」

「……是喔。」

「……咦？小姬，妳沒看過Fａｉｔｈ嗎……？」

「唔，春希，感覺好像變了個人耶……」

「偶爾會在電視上打廣告那部嗎？那是……」

「可是不能說，還得保密，嘻嘻。」

春希緩緩來到姬子身邊，動作熟練地操作霧島家的電視遙控器，連上影音串流平臺。

姬子眯起眼對隼人示意「想想辦法」，但隼人選擇視而不見，聳聳肩後便朝廚房走去。

田倉真央──對這個名字產生反應的春希雙肩猛然一震。

「呵呵，畢竟過了七年嘛。」

「我也沒其他特別想看的電影，就這部吧。」

因此當隼人想不着痕跡地將話題帶開時，春希卻帶着異常嚴肅的表情舉起手說：

「呃，妳跟隼人和姬子……」

「有時間的話，也推薦妳玩玩看原作遊戲！不是普遍級的版本，要玩限制級的！幾乎沒什麼情色要素，就算有，也是爲了凸顯作品的世界觀，那些情色──」

「──咪呀！」

將馬鈴薯及南瓜放入裝滿水的大碗，包上保鮮膜後用微波爐煮熟。趁將根莖類放涼的期間，把切碎的洋蔥、高麗菜、豆渣和雞絞肉用平底鍋拌炒，當然也沒忘了用酒、味霖和醬油調味。

「啊，還是看得出我跟平常不一樣？」

方纔爲止的優雅態度頓時消散，她渾身都充滿了莫名的威嚇感。

「對，就是最近那部《十年孤寂》的導演和主演田倉真央再次合作的電影，所以也引發很大的話題──」

「什、什麼事？」

「隼人～～？」

「隼、隼人！」

見春希性情大變，姬子本想念幾句，春希卻完全聽不進去了。依據過往經驗，隼人知道春希一旦如此，說再多也是枉然。

「……啊～～今天的淺漬醃菜好像有點鹹耶～～」

「是啊。」

與其說她的表情像在謀劃什麼，更像是完成某種使命的勇者，或是更進一步大澈大悟的賢者，還莫名有種高高在上的感覺。

挺直的背脊，文雅的舉止，配上唯獨今天端正整齊的制服穿着，完美體現出清純可愛和風美人的「面具」。

「嗯嗯，光是第二季的動畫OP就能讓我喫三碗飯，根本是配飯神器。」

隼人也對春希的變化十分好奇。

「別這麼說，我纔要麻煩他們──」

「我也開動了。嗯嗯，今天也很好喫呢，隼人。」

「好久不見，叔叔──我是二階堂春希。」

「小、小春？」

「是、是喔，原來如此。可是現在正在喫飯耶，先喫吧？」

在廚房待命的春希早已準備好各式廚具，臉上還帶着爽朗的笑容，渾身散發出不同以往的凜然氣息。仔細一看，今天連襪子都沒有脫。

餐桌景象，一如以往。

看來她沒打算說，連隼人這聲抗議，她都若無其事地帶過。

「久違的炸物，我要開動了～～！好燙！哥，給我水！」

見春希態度如此，隼人心中的焦躁感早已勝過疑問和困惑，於是他放棄抵抗般嘆了口氣，便着手準備料理。

「「「……」」」

聽到姬子的發言，春希頓時像無法置若罔聞般眯細雙眼，隨後「喀」一聲放下筷子。

在如坐鍼氈的氣氛下，隼人故意咳了一聲並且開口，試圖改變氣氛。

「妳看，因爲第三章上映了，劇場版第一章和第二章也上架了喔，連電視版的全系列都有耶。我個人最推薦第二季，簡直神作。不僅戰鬥場面超棒，主角一路走來的歷程更是感人，看了絕對會淚流滿面，我不知道哭多少次了。」

高雅地動筷品嚐食物的模樣優美，感覺卻有些突兀。

喫晚餐的時候，春希的態度依舊。

「我回來了～～咦？妳是……」

隼人和姬子都打了個冷顫。

眼前的狀況自不待言，但也不能擅自揭人瘡疤大肆宣傳。

「「「──！」」」

（怎麼又彈又軟啊……）

「到底怎麼回事？發生什麼事了嗎？」

「哥！」

「我哪知道。看起來好像在打什麼壞主意。」

這反應轉瞬即逝，因此姬子沒能察覺。隼人之所以會發現春希的異狀，也是因爲她前陣子看到田倉真央時的反應有異，才讓他有些掛懷。

正當春希開口不離情色二字的瞬間，有個跟隼人和姬子有點像的壯年男性走進了客廳。他就是隼人和姬子的父親和義。

「──我有個提議。」

Fａｉｔｈ──這部大作是以很久以前某部限制級電腦遊戲爲原作，其獨特的世界觀多年來收穫了不少擁護者，現在更是發展出外傳故事及承繼世界觀的動畫、漫畫及遊戲等諸多媒體。隼人雖然不太熟悉，也接觸過幾部作品。

「…………煩死了。」

「幹嘛忽然這麼畢恭畢敬啊，剛纔不是還在聊什麼情色話題嗎！」

遇上對作品感興趣的人就抓住他的腳將其拖入泥沼，是阿宅特有的本能行爲。

「……啊。」

捏起春希的臉頰後，才發現彷彿能吸附手指的細膩肌膚竟帶有麻糬般的彈性，可以自由自在地變化形狀。隼人不禁對這種觸感深深着迷。

「這部作品非常精彩，還會讓人熱淚盈眶。沒看過的話，妳這半輩子算是白活了。」

「對了，週末就快到了，妳們決定要看哪部電影了嗎？」

像剛纔那樣有點愚蠢的對話，也一如以往。

隼人一臉疑惑，還是先問了其他更在意的事。

不知道春希葫蘆裏賣什麼藥，那種態度只讓人覺得詭異。

「那、那個，小春……？哥、哥！」

隱約能從春希的表情看出她是狂熱粉絲。

「唔唔～～感覺背脊竄過一陣寒意！」

而且他也看出春希顯然是故意要炒熱氣氛，只能暗自低頭苦笑，在心中爲姬子默哀。

「噢惹喔，穩人～～！（夠了喔，隼人～～！）」

隼人根本不在乎周遭的目光，完全沉浸在玩弄春希臉頰的世界裏，簡直就像小學生在捉弄喜歡的人。

他都已經是高中生了，實在不該這麼幼稚。看不下去的姬子正準備制止──

「喂、好了啦，哥！怎麼可以捏女生的臉──」

「看我的！」

「啥！」

「小春！」

但春希也不會一直受制於人。

「唔咿咿！」

「咕唔唔！」

春希要反擊似的回捏隼人的臉頰，死命揉捏挑釁。隼人也像要回敬一般，拉開她的臉頰並用力扭按。

根本就像小孩在打鬧。隼人和春希都不肯認輸，彼此卻都帶着笑容，還不停幼稚地互嗆：「喫我這招！」

姬子本想上前制止，但看到隼人和春希的反應，就沒勁地傻在原地，深深嘆了口氣。

「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老啊？（老爸？）」

「無無？（叔叔？）」

「爸？」

這時，隼人和姬子的爸爸和義忽然哈哈大笑起來。他露出打從心底覺得好笑的表情捧腹大笑，視線不停在隼人和春希之間來回。

「啊，抱歉。我只是覺得，你們的感情還是跟以前一樣好。」

「最、最好是啦。」

「但我還是覺得跟妳玩在一起很開心，該說是不在意嗎……啊啊，對了，我當時覺得那些事不重要，現在也是如此。嗯，應該就是這樣……吧？」

「我喫飽了，謝謝招待！」

莫名有種心癢的感覺，但感受絕不算壞。總覺得腳步也加快了。

「咦？啊、嗯！」

「老、老爸！」

「你、你們這兩個叛徒～～！」

說不定他對我的印象不太好──這個想法掠過春希的腦海。

隼人的腳步又加快了一些，可能是在鬧彆扭。春希不想被拋在後頭，便急忙追上前抓住他的手，和他並肩同行。

或許實在是待不下去了，隼人不顧春希還沒喫完晚餐，就硬是拉着她的手往外走。春希也覺得食不下咽，便有樣學樣地答腔。

◇◇◇

春希看了看隼人的臉，發現他的臉紅到前所未見的程度，嘴巴一張一合，無法組織完整的言詞。

重逢後也過了好一段時間。

「以前──不對，以前也是。我對妳當時的家庭狀況一無所知，也不知道妳爲何沒來上學。」

「不，很像你會說的話……喂，等等我啦！」

「在我心中，隼人的地位果然也很特別。」

跟以前不一樣──一想到這裏，春希下意識說出了心裏話。

但看到春希緊張的模樣，和義又看了一眼重新回到廚房準備晚餐的隼人後，忍不住輕笑。隨後他再次看向春希，並眯起雙眼。

跟小時候就不斷上演的場面一模一樣。

「那就不客氣了。」

他們用比平常快上許多的步伐走向春希家，就像要拋開這股羞澀感。

「哦？隼人沒告訴妳嗎？」

飯廳內只剩下春希與和義。

「老爸，你是回來拿換穿衣物嗎？直接拿去洗衣店──」

雙方都默默無言，不知該如何向對方開口。

隼人本想刻意轉移話題，但和義冷不防說出這句話。春希雖然沒聽懂話中含意，心臟卻以異常的速度狂跳起來。

春希萬萬沒想到他會這麼說。

「隼人，你都沒問過我家的事。」

「……噗，什麼意思啦。」

「啊～～老爸，要喫晚餐嗎？之前沒聽你說要回來，不過飯菜還有剩。」

「……醫、院？」

喫完晚餐後，姬子就回自己的房間了。

霧島和義──這位「月野瀨的大人」，知道春希的祖父母和田倉真央的事情。

隼人與春希之間出現了空窗期，也發生了無數變化。說不在意是騙人的，隼人一定也這麼想吧。

造訪隼人和姬子這對兒時玩伴的家以來，算算也過了好一段時日，回想起來，今天也是第一次見到他們的父親。這個家裏沒有母親，顯然出了某些問題。

春希當然起過疑心，但獨自生活的春希對父母親的存在也有百般怨言，自然不會隨意過問。

「……」

「…………是嗎？」

「…………咦？」

「春希，謝謝妳。我好久沒看到隼人這麼開心了。」

「春希，那個，今天我先送妳回家！」

「哥、小春……」

春希不經意抬頭仰望夜空。儘管被大樓和霓虹燈的光遮蔽，仍有幾點星子發出微弱的光芒。跟過往記憶中的月野瀨不同，萬家燈火比星星更加耀眼奪目，星星的數量也不多。

踩在柏油路面的腳步聲響徹夜晚的住宅區。

走在春希身邊的隼人依舊看着前方，伸手搔搔頭。春希看不清他的表情。

和義就座後，隼人就拿準備晚餐當藉口迅速逃進廚房。姬子則是一臉傻眼地放下筷子。

春希也跟着往廚房看去，卻只看見隼人正在準備晚餐的熟悉背影，跟平常沒什麼兩樣，所以她不禁疑惑地歪過頭。

兩人都滿臉通紅，但還是緊牽着彼此的手，無意鬆開。

「啊～～那個……」

「老爸！」

春希驚訝地瞪大雙眼。她從來沒聽說過。

儘管如此，春希從沒想過會聽到「醫院」二字。她難掩動搖地看向隼人，隼人只是尷尬地搔搔頭並別開目光。

現場氣氛依然尷尬，感覺卻跟方纔截然不同，因此春希緊張地繃緊全身。

然而和義帶着瞭然於心的表情點點頭。

和義對兩人突兀的行爲目瞪口呆，一臉疑惑地看着他們離開。

「怎樣啦，不行喔？」

「噢，原來如此。春希在隼人心中的地位果然很特別啊。」

「嗯嗯，之所以沒跟春希說媽媽的事，就是不希望春希因此對自己同情或操心──」

「謝啦。噢，傍晚你也確實把東西拿去醫院給媽媽了吧？謝謝你啊。」

「……嗯，對啊。」

「來，做好了。有醬油、番茄醬跟醬汁，看你要沾哪一種。」

被和義這麼一說，隼人和春希立刻慌張地鬆開手，面紅耳赤地提出反駁，而姬子只是傻眼地不停嘆氣。

「春希，以後也要常來坐坐啊。啊，還是給妳一副備用鑰匙？」

「咪呀！」

「呃，那個，是那個啦，那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