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話 因爲你很特別嘛

西方的天空伴隨着微微的蒸騰熱氣，逐漸染上硃紅色。

被日間陽光烘暖的空氣，化作充滿夏日風情的積雨雲，遮住了部分夕陽。

隼人一行人隔着電車車窗，默默無言地看着日暮漸漸蒙上夜色的過程。

在那之後，因爲姬子想喫甜食，他們便來到賽洛裏KTV。隼人和春希前陣子也來過這間店。

因爲初次來訪而驚慌失措的姬子又對來過一次神色從容的隼人大發脾氣，之後還是相當愉快地享受了美食及唱歌的樂趣。正在減肥的兩人更是對蜜糖吐司愛不釋手，彷彿只有今天特別破例。

或許是想起了這件事，衆人臉上雖然有些疲態，卻也充滿自在與滿足。

不久後，隼人、春希和姬子抵達了離家最近的車站。

「那我們先下車了……不好意思，春希跟姬子點餐的時候完全沒在客氣。」

「沒事，最後你也替我出了一半啊。能看到大家不同以往的一面，我也很開心。」

「啊，那個，海童學長，謝謝你今天的招待！」

「……呃，海童，今天謝謝你。」

隼人下車後，轉身向一輝揮手道別，一輝也舉起手回應。

「下次再一起去唱歌吧。隼人你那毫無起伏的單調歌聲，感覺會聽上癮耶。」

「白癡喔，混帳，閉嘴啦！」

「哥唱歌超難聽，讓我鬆了口氣。對了，小春很會唱歌耶！」

「因爲我常常在浴室裏練歌啊！」

「春希……」

「小春……」

「欸，隼人、小姬，別用那種憐憫的眼神看着我！」

「哈哈！」

「真是的～～廉人～～！你要去哪裏啦～～要回家了～～！」

「啊～～……」

春希不知道自己爲何會說出這種話。她眉頭深鎖，彷彿遍尋不着箇中緣由，就此陷入瓶頸。

「唔！」

三嶽未萌說得結結巴巴，但看到春希的模樣，臉色頓時沉了下來。

三嶽未萌立刻變得滿臉通紅，卻還是努力斟酌言詞，拚命開口解釋：

隼人會隨着音樂起舞，但在春希唱歌時又會不甘心地爲她鼓掌。姬子則不停獻上歡呼，還會拚命研究怎麼伴舞──還有一輝會捉弄隼人讓大家樂開懷，不知不覺融入了這個圈子。

春希的朋友隼人就是這種人。她現在就想立刻衝上樓，卻又無能爲力。

「啊，不，可是，會給妳添──」

「啊～～煩死了～～！」

一陣清脆的巴掌聲響徹了玄關口。

三嶽未萌目不轉睛地盯着春希，隨後彷彿想到了什麼，忽然在胸前握緊拳頭，像是想爲自己打氣。

纔剛鼓起勇氣走進家門，春希的臉頰就遭受到預料之外的衝擊。困惑之情勝過痛楚的她愣愣地將視線轉回原處。

「我回來──」

隼人伸出的手在半空中徒然劃過，嘆了口氣才放下來。

看到熒幕顯示出隼人的帳號，腦海中忽然閃過隼人的臉龐。被春希發現母親住院後，尷尬地別開目光的那張臉。於是春希的手指停下動作。

她下意識握緊手機。

春希面有難色，拚命思考該如何解釋。

◇◇◇

結果三嶽未萌將環保袋放在地上，硬是拉住春希的手。

現在若選擇依賴隼人，心中的天秤應該會往既定方向逐步歪斜，所以她纔不想依賴隼人。更重要的是，自己也已經決定要好好加油了。

爲了今天特地梳理的髮型，早已散成難看的模樣緊貼在背。爲了給隼人驚喜才特意挑選的服裝也因爲吸飽雨水，像灌了鉛一般沉重。費盡心思的妝容被徹底洗刷殆盡，取而代之的是黑壓壓的陰影。

「唔！」

「啊、喂……真是的。」

「啊、啊哈哈，原來如此。」

所以纔不能依賴他。春希也知道最近老是勞煩隼人照顧自己。小時候他們就是並肩而立的對等立場，所以她想繼續抬頭挺胸地站在這位重要的朋友身邊。

思緒已經完全冷靜了。回想起自己剛纔的慘樣，她發出傻眼的笑聲。

「就這樣，拜拜！」

她傻眼地笑了笑。居然不知不覺就走到這個地方來，不用想也知道爲什麼。

不太會唱歌的隼人如果被嘲笑只是在念歌詞，就會板起一張臉。

「姬子，那不是正餐吧。春希，我們送妳回去吧。」

她回想起今天在眼前被拯救的那個人──一輝。

「……我在幹嘛啊？」

「汪！汪汪、汪嗚！」

她的身型嬌小，力道也如外表一般輕弱。雖然這突如其來的拉扯讓春希順勢起身，她還是不想麻煩三嶽未萌。說穿了，春希也明白這是自作自受，要是接受她的幫助，未免也太沒道理了。

她忽然停下腳步，如此自言自語。回過神來，已經到家門口了。

天色剛暗時的驟雨也停歇了，點點星辰在夜幕閃爍着惱人的光芒。坐上長椅的春希自言自語道。

「──媽媽。」

遊玩處從荒山、神社和平常無人使用的山中小屋，轉變成電影院、家庭餐廳和KTV，還發現了彼此的全新樣貌。

「啊～～我今天喫太多，就不喫晚餐了。我直接回去嘍。」

「沒事啦，又不是小孩子。哥，你太保護小春了啦。別說這些了，去一趟超市再回家吧。」

「不行！」

這的確很像隼人會做的事，春希的胸口卻被壓得難以喘息。

過去還住在月野瀨時，春希因爲被排擠的孤獨而封閉了內心。當時隼人硬是拉着她的手將她帶出來，爲她改變了整個世界。今天這件事，彷彿就是當時的翻版。

「公園裏有什麼東西嗎……咦？二階堂同學……？」

春希沒理會隼人的制止，小跑步跑走了。

她另一隻手上提着的環保袋中，能看見醬油和味霖的瓶口。看起來不像女高中生，而是散發家常氣息的主婦。

今天非常開心，跟童年時代一樣開心。

「我不是叫妳『乖乖』等我回來嗎！」

宛如要告誡自己一般，打開大門的同時，她儘可能用一如往常的嗓音喊出那句一如往常的

儀式咒語

。

「『朋友』都變成這樣了，怎麼可能丟着不管啊！」

隼人抬頭看向天空，發現被染成紅黑色的積雨雲發出了陣陣低沉的轟隆聲。感覺好像會持續一陣子，但云層狀況似乎不太妙。

「嗯，算了！」

心不在焉地目送一輝離開後，隼人將舉在空中的手伸到頭上抓了抓，催促春希和姬子走出車站。

「呃……」

「我也是～～要喫的話也想喫簡單一點，比如冰淇淋。」

斗大的雨滴以兇猛之勢打落，砸上柏油路面，反彈出似霧的飛沫。還雞婆地打在春希熱辣辣的右臉上，爲她消去紅腫的熱度。

對春希來說，隼人這個朋友是特別的。

「……回家吧。」

「……我在幹嘛啊？」

她知道這麼做毫無意義，卻無法停下奔跑的步伐。

春希用力拍拍臉頰，覺得不能繼續鑽牛角尖。

春希在日暮時分的住宅區不停奔跑，彷彿想掙脫被拉長的影子。

「謝謝妳，三嶽同學。但我家也在附近，別擔心。」

此刻的春希想必是一臉蠢樣吧，三嶽未萌也面露驚訝。看來她也沒想到自己會說出這句話。

「……啊。」

說完，春希就掙脫她的手轉過身去，揮了揮方纔還被緊緊抓住的手。這時她的背後感受到一陣小小的衝擊。

一個渾身溼透的人孤伶伶地站在夜晚的公園中，任誰看了都會覺得不尋常吧。春希也明白這個道理，換作是別人，應該也會有些在意。

「可是他會這麼做，也不是因爲我很特別……」

「不用啦，感覺快下雨了……你看。」

「拜拜～～小春。」

「…………咦？」

「……她沒事吧？」

回頭一看，只見三嶽未萌牽着前幾天那隻

大型犬

，卻像被狗拉着跑似的。她穿着寬鬆的黑色上衣和緊身牛仔褲，十分隨興，感覺只是要在附近晃晃。

若直接投靠到隼人身邊，他應該會二話不說就接納自己吧。他一定會靜靜守在自己身邊，處處順着自己的心意。

回想起來，大家的確都帶着笑容，但春希心中卻捲起一股泥沼般的情緒，讓她心頭焦躁不已，甚至隱隱作痛。這種幼稚的情緒既似焦慮又似嫉妒，卻又不到那種程度，似乎也有點像佔有慾。

不久後，她來到超市附近的公園。

她的心早已發出哀號。

她忽然聽見狗叫聲和一道熟悉的嗓音。

她帶着秀麗的五官和極具魄力的眼眸看着春希，感覺像在看「絆腳石」。春希臉上的感情漸漸瓦解……才渾身乏力地低喃：

春希不明白三嶽未萌爲何要幫她到這種地步，但看到她用嬌小身軀努力表達自己的迫切，春希忍不住輕笑出聲，心情也稍稍放鬆了些。

春希被雨淋成了落湯雞。

（對了，這個公園……）

「那個，呃，園藝！是『園藝之友』！所以，那個，呃，唔唔唔～～……！」

天空不知不覺落下了眼淚。

「也對……」

這是春希的堅持。

眼前站着一位絲毫不掩憤怒的妙齡佳人──田倉真央。春希瞪大雙眼，彷彿「現在才發現這件事」。

看着三人的互動，一輝十分愉悅地笑了幾聲。這時電車正好關上門，轉眼間就駛向其他城鎮了。

春希放眼望向四周，想起之前遇到大型犬那件事。這一帶應該是她的生活圈吧。

春希再度抬頭一看，發現公寓規模十分雄偉。這棟家庭式公寓既然可以容納一百個家庭，區區春希一人自然也能輕鬆收留吧──她不禁產生了這種錯覺。

春希輕輕將手裏的手機熒幕點回主畫面，便拔腿向前狂奔。這次她集中精神，決定遠遠逃開自己和隼人的家。

「啊，那個，廉人的飼主年紀很大了，大型犬又必須經常散步纔行，所以我偶爾會像這樣、呃……」

爲了下次跟同學去唱歌時有所表現，姬子無敵認真地跟上節拍。

她應該只是毫無意識地隨便亂走，眼前卻出現了最近常常見到的那棟公寓。

「有點羨慕小姬……」

「我、我家就在附近！那個，妳這樣會感冒的！」

「是、是啊！」

一行人的步伐有些沉重，彷彿捨不得讓今天畫下句點。正要走出驗票閘口的時候，春希忽然停下腳步。

一看就知道她是出來遛狗順便買東西，現在買完東西準備回家。

「……三嶽同學？」

「……咦？」

三嶽未萌不顧自己也會被沾溼，緊緊抱住渾身溼透的春希。

她是這麼拚命，春希卻始終不明白她爲何甘願至此。

兩人的感情算不上特別好，頂多如她剛纔所說，只是在園藝方面有點交集而已。因此春希帶着困惑的神情和嗓音問道：

「……爲什麼？」

「因爲二階堂同學現在的眼神，跟霧島同學一模一樣。那個，雖然不知道妳是怎麼了，可是，就是不行……！」

「……………………咦？」

三嶽未萌卻說出了意料之外的一句話。

跟隼人一模一樣──聽到這句話，春希真的嚇得動彈不得。

「我在幹嘛啊……」

春希再度發出傻眼的笑聲。

春希敵不過三嶽未萌強勢的態度，被帶到她家去了。

被硬推進浴室後，春希將半張臉沉在浴缸的水面下，咕嚕咕嚕地吐出泡泡。更衣室還傳來烘衣機運轉的轟轟聲。

她皺起眉頭，轉念心想：

（她家還真大。但這種氣氛，該怎麼形容……）

三嶽未萌家離剛纔的公園很近。

雖然是有點老舊的日式住宅，規模卻不小，看來經濟狀況還不錯吧。

從門口到浴室這段走廊看來被打理得相當整潔，彷彿隨時都可以招待外人似的，讓人感受到和三嶽未萌的個性同樣溫柔的暖意，卻又隱約透露出一絲淒涼。

不知怎地，春希實在無法置身事外。她整個人沉到浴缸裏，眉間的皺紋更深了。這時，她回想起三嶽未萌說的那句話。

（我的眼神跟隼人一模一樣嗎……）

「啊、啊哈哈，我在家也都穿這樣啦。」

正因爲現實已經改變，有些事才能夠不變。

「我也是，家裏只有我一個人而已，感覺真的很寂寞……」

不知爲何，三嶽未萌僵硬又緊張地坐在客廳沙發上，還正襟危坐。春希不知該作何反應，臉頰尷尬地抽動了幾下。

爲什麼？他爲什麼要打給我？種種疑惑早一步湧現心頭。因爲兩人平常都會碰面，隼人幾乎不曾打給春希，頂多只會傳訊息而已。

所以，雖然這些傢俱確實能表現出主人的性格和心意，但另一方面，獨自待在此處的三嶽未萌看起來果然非常突兀。

「我回家之後，發現媽媽在家裏，她一看到我就賞了我一巴掌。很好笑吧，明明隔了半年才見面……聽到她說『早知道就不該生下妳』之後，我就忍不住奪門而出了。」

「我之前不是說過嗎？隼人在我心中是特別的存在。所以我不想總是依靠你，這樣會養成依賴性。我也想成爲隼人的依靠，而且這只是我的私人問題。」

「別、別這麼說！那個，以後請兜兜幾教！啊唔唔唔……」

看到三嶽未萌被他們的對話嚇得六神無主，春希甚至笑出聲。

春希往身旁瞄了一眼，三嶽未萌還是渾身僵硬，緊張地發出「嗚嗚嗚」的低吟。只要對上視線，她就會立刻別開目光低下頭去。

「啊哈！」

當初的離別讓她無能爲力，現在卻不一樣了。

三嶽未萌被鈴聲嚇了一跳，急忙與她拉開距離，隨後又點點頭，要她別顧慮自己趕緊接電話。於是春希帶着苦笑往熒幕一按。

她輕描淡寫地將回家後發生的事說了出來。

「……咦？」

『春、希……妳在說什麼……？』

『啊～～那個，白天在電影院，呃……沒事就好。』

「我覺得很寂寞耶。」

「……」

「因爲，隼人你也同樣寂寞啊。」

「二、二階堂同學？」

「二階堂……同學……」

春希想像過去那樣，用無數回憶層層疊加，將此刻仍有些脆弱的友誼培養得更加堅韌。所以春希高聲喊出了自己的期望：

『妳怎麼……！』

春希的想法似乎不小心寫在臉上了，跟三嶽未萌四目相交後，她也面有難色地將拳握緊放在膝蓋上。三嶽未萌猶豫了一會兒，纔有些難以啓齒地道出了那個祕密。

正因如此，春希纔有了這個想法。堅決的心意，填補了她心中的那段空白。

──～～～～♪

他們的身高出現落差，春希看着隼人時甚至得抬起頭。

『…………春、希？』

但春希心中浮現出不同於以往的思緒。她瞄了三嶽未萌一眼。

過去的他們沒什麼差別，總是膩在一起，但現在他們不能再立於對等的立場。

「啊……嗯，當然可以！」

受不了，真像隼人會做的事。聽着他的聲音，春希立刻就找回以往的從容，心情愉悅地勾起嘴角。

醬油和味霖的瓶子從放在腳邊的環保袋中探出頭來，更加深了這種異常感。很明顯，三嶽未萌有些難言之隱。

她的身材比春希小了一圈，衣服穿起來有些緊繃，但還是不成問題。只是胸部附近還有不少空間，讓春希露出嚴肅的表情。

春希嘆了一口氣，不知所措地張望四周。

隼人的嗓音不再是記憶中那樣，變得低沉許多，跟自己截然不同。

這時，春希的手機忽然響了。是隼人打來的。

「「！」」

「我也沒聽說過爸爸是什麼樣的人，反正我的存在就是個大麻煩吧。沒有人樂見的存在……想到這件事，我就覺得好寂寞。」

『…………』

『！』

除了三嶽未萌，春希沒看到其他人，也完全感受不到他人的氣息。

「一個人的感覺很討厭吧。」

所以看到她雖然藏不住寂寞，卻又努力等着某人回家的堅強身影，春希的身體自然而然地動了起來。

覺得很寂寞，只想找個人跟自己做伴──老實說出心裏話的她，就像做錯事道歉的小孩子一樣，不知怎地讓春希有點想笑。

春希說了聲「不好意思」就在三嶽未萌身邊坐下，讓她嚇得雙肩一震。春希心想「這樣根本看不出誰纔是客人啊」，便忍俊不禁地苦笑起來。

「妳不必道歉啊！可是，這樣啊……原來如此……」

「謝謝妳的衣服。」

然後她才解開了內心的許多疑惑。

「那個，我沒有可愛的便服……」

在這段空白的時間中，很多事都不一樣了。

『──妳沒事吧？』

春希「噗哈」一聲，讓快要泡昏的頭浮出水面，並帶着這股未解的疑惑走出浴室。

「我啊，一個人住在這裏。」

「不行。」

而且會特地將這些事據實以告的三嶽未萌，真的是個無比誠實──誠實到這種地步，應該算是徹徹底底的「好女孩」了。

（咦？這麼說來……）

可是，儘管如此……

「我覺得，我們真的不能再跟以前一樣了。」

「還有，朋友。」

「啊哈哈，你幹嘛啦。是不是太寂寞了，想聽聽我的聲音啊？」

『春希！』

只是因爲在不知不覺中，春希太過意氣用事纔看不見而已。所以春希纔對過去的那個約定發誓，決定要好好努力。

「是、是嗎？」

現場氣氛難以言喻。

而且雙方都有着各自的家庭問題。

（啊、啊哈哈……衣服還要過一會兒纔會幹吧。）

「我是田倉真央的私生女。」

原先瀰漫於此，各種問題衍生出的陰暗情緒，全被笑容一掃而空。這肯定原本就是不難解決的問題。

春希不禁睜大雙眼。這可不是能輕易與人說的祕密。

『啥！閉嘴，纔沒有咧！不過，嗯，妳沒事就好。』

春希和三嶽未萌看着彼此，有些笨拙地輕笑出聲。

這是春希本身的問題，不是能隨隨便便跟「外人」提起的私事，畢竟別人聽了也會覺得很困擾吧。現場的氣氛變得十分尷尬。

（啊，這樣啊……原來如此……）

過去早已過去，現實已經徹底改變了。

「欸，三嶽同學，我可以再來妳家嗎？下次我想在白天來訪。」

「隼人，其實我剛剛真的走到你家門口了。因爲我知道，只要踏進那個家門，你一定會二話不說就收留我，陪在我身邊。但我好像誤會了，因爲你可能不是隻對我這麼溫柔。」

她有種強烈的既視感，彷彿忽然有好多複雜的情緒直落心底。

獨處的時候，勢必會被空虛感逐步侵蝕。爲了克服這股空虛──啊啊，隼人一定也有過同樣的心情吧，所以這位兒時玩伴纔會過度保護又愛管閒事。

用了很久的櫥櫃、遍佈刻痕的矮桌、充滿年代感的電視櫃──室內傢俱大多有些老舊，卻又能感受到其中的溫度，看得出過去被好好使用過的痕跡。

但只要稍微想想今天發生的事，就能理解他的心情。

春希順着心中油然而生的衝動，萬般憐愛地將她緊擁入懷。不顧三嶽未萌的驚訝反應，春希就是想這麼做。

總覺得心裏有些掛懷，卻又不明白那是什麼。她甚至覺得三嶽未萌這種熱心又不由分說的個性，纔跟隼人如出一轍。

隼人的語氣變得有些激動，相對地，春希的嗓音冷靜通透。

「我不想當妳的園藝之友，而是普通的朋友。『我想改變自己』……不行嗎？」

他的聲音流露出一絲擔憂。春希太過意外，不小心發出了怪聲。

春希聽到電話另一頭傳來倒抽一口氣的聲音，眼前的三嶽未萌也嚇得手足無措。

「……………………啊。」

「咦？」

「已經很長一段時間了，跟我住在一起的爺爺住院後，我覺得好寂寞……所以我是爲了自己的私心，才把二階堂同學帶回家……對不起……」

『────！』

『這樣的話！我們不是說好了嗎？妳現在在哪，我馬上過去！』

春希現在穿的上衣和短褲，是三嶽未萌的學校運動服。

「唔咦咦！」

但春希還是想說給他們兩個聽。

「我想變得更強，才能變成隼人心中真正特別的存在。」

這種感覺真不可思議。春希也知道自己說了很大膽的話。

心臟如警鈴作響般瘋狂跳動，胸口卻微微透出一股暖流。

「開、開玩笑的啦！那明天學校見嘍！」

『唔！啊、喂！春──』

爲了掩飾遲來的羞澀感，春希語速飛快地說完後便掛上電話。感受到三嶽未萌盯着自己的慌亂視線後，春希的臉和耳際都染上一片羞紅。

冷靜想想，才發現這話相當沉重，連對隼人開口都需要十足的勇氣。

在非自願的狀況下被迫聽到這席話，三嶽未萌會作何感想呢？

春希的心跳因爲另一種原因而加速，神情透露出一絲懊悔，懷疑是不是太早告訴她了。結果三嶽未萌瞪大雙眼，氣勢洶洶地抓起春希的手。

「我、我絕對不會、對任何人說出二階堂同學的祕密！」

「哇！三、三嶽同學！」

「我自己也有難言之隱，就是爺爺，所以，呃，那個……因爲我也是妳的朋友啊！」

「…………啊。」

她說這沒什麼，自己也有類似的經歷，所以不會放在心上。更重要的是，她還說自己是春希的朋友。雖然說話有些結巴，這個嬌小的少女依然用盡全力想表達自己的心情。

這就是春希被她深深吸引的地方。

因此春希回握她的手，同樣坦承內心的脆弱。

「那個，我這個人真的很難搞，而且還超級沒用。」

「二階堂同學……？」

「所以，我希望妳能助我一臂之力，讓我變得更強，好嗎？」

「妳、妳不嫌棄的話！」

儘管如此，星月的光芒依舊光輝閃耀。

「那妳能不能先聽我抱怨幾句呢？我想說說那個重要又特別，還常常被我耍得團團轉的兒時玩伴……可以嗎，『未萌』？」

未萌也笑了。她眨眨眼，細細品味春希喊出的這個稱呼，然後笑容滿面地說：

春希笑了起來。雖然面有難色，她還是努力揚起一抹僵硬的笑容。

「好啊，『春希』！」

窗外那片城市的夜空，星星的數量不像鄉下那麼多，月亮也隱去了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