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話 你只能在我面前表現出以前的樣子啦，討厭！

「莫名其妙……」

隼人這聲低語，從陽臺緩緩融入了深夜的街景之中。

他現在的心境，就跟眼下這片雜亂無章的建築一樣紛亂。

夜色已經深了，幹線道路那裏仍不時傳來卡車行駛聲。

他抬頭仰望城市的夜空，覺得閃爍的星辰比以往多了一些，或許是被大雨洗刷過的緣故。儘管如此，還是遠比月野瀨少。這裏不像鄉下，地上的萬家燈火比天上的星還要明亮許多，好多星星都被隱去了光芒。

「田倉真央的私生女啊……」

他對春希的話耿耿於懷，遲遲無法入睡，時間早就超過凌晨十二點了。

隼人想起前陣子碰見田倉真央攝影現場的事。

春希臉色變得蒼白，雙眼瞪得老大，下意識地逃離現場，動作又急又慌。

再加上這次父不詳的事實，以及母親埋怨不該生下春希的怨言。

但說出這些實情時，春希的嗓音無比真摯且通透，感覺相當灑脫。隼人莫名有種被她拋在後頭的心情。

狂亂無序的心跳甚至讓他隱隱作痛。焦慮、煩躁、緊迫──與此截然不同，卻又難以用言語形容的情感，燒灼着他的胸口。

他現在真的很想馬上奔向春希的家，卻又無能爲力。到了那裏之後，他也說不出挽留春希的話語。

而且隼人還聽到春希身後傳來女孩的驚呼聲，所以更不知如何是好了。

「啊啊，可惡！」

因此隼人拚命思考自己該說些什麼。

看來今晚別指望能睡着了。

隔天早上，他拖着沉重的步伐前往學校。

結果他只能在牀上翻來覆去，根本沒睡好。他的臉色似乎很糟，還被姬子批評「不要一大早就讓我看到這種落魄潦倒的表情」。

越接近學校，隼人就下意識四處張望，觀察是否有春希的蹤跡。

隼人忽然回想起在月野瀨強忍淚水和春希道別的那一刻。

「是啊。我已經受夠這些男女糾葛了。」

「去年在選美大賽中，破天荒囊括三部門冠軍的那個學姐？」

「什麼跟什麼啦！」

正當隼人茫然無措之際，一輝剛好來找他。最近這一幕已經見怪不怪了，而春希臉上透出不滿的神色。

此刻牽着的這名「少女」，再也不是過去的

春希

了。

隼人疑惑地嘆了一口大氣代替回答。

看到春希投來求救的眼神後，隼人的身體自然就動了起來。

「哈哈，嗯，我有聽見，也記得很清楚。我又被甩了啊。」

事發突然，隼人轉頭看向春希，春希也用驚訝的眼神回應：「告、告白？他拒絕……高倉學姐？」隼人只聽說過那個學姐很正，看樣子還是個赫赫有名的人物。

不知怎地，他就是不想將春希交給任何人。

「……萬人迷還真辛苦耶。」

平常隼人會在這時前往祕密基地，今天卻有點提不起勁。

一輝扯開嗓門大聲說道，同時推開人羣走向春希。

「海童同學真的在追二階堂同學喔！」

意想不到的突發狀況接二連三，讓春希的思緒混亂至極。

隼人的心臟狂跳到有些發疼，他根本無法理解眼前的狀況，不對，是不想理解。他看向一輝，發現他露出壞孩子詭計得逞的那種表情。兩人對上視線後，一輝還故作淘氣地眨起一隻眼睛。

「是呀。但田埂也被雨水沖垮了，得重新整理纔行。」

「雨已經停了，除草工作也變得很順利耶，未萌。」

「啊，霧島同學！早安！」

「春、春希！直接用手去抓會受傷啦，拜託用移植鏟好嗎？」

「感覺妳跟三嶽同學的感情變得很好嘛。」

「我也沒帶啦！」

「站前的電子游樂場！我還沒去過！」

隼人絲毫不顧春希的驚訝，硬是拉起她的手衝出教室。

午休時間。

「隼人在嗎？」

而且似乎還聊了不少。

不知爲何，春希被一輝告白了，彷彿證實了那個謠言。

一輝發現隼人後，面有難色地聳聳肩。

一輝纔剛說完，春希就發出刺耳的尖叫聲，同時賞了他一巴掌。現場傳來清脆的「啪」一聲，教室內轉眼間變得鴉雀無聲。

「…………唉～～」

隼人的意識也被頓時抽離，腦中一片空白。沒想到還有這一招。

看來春希昨晚和她在一起。得知這件事後，隼人雖然放心不少，同時也感到動搖。

「…………是喔。」

「……算了吧，那些要用花盆來種。而且香草基本上跟雜草差不多，還會過度繁殖，甚至有『薄荷草災』這種形容。迷迭香則是木本植物。」

（這是怎樣……）

但她跟未萌的距離感覺緊密無間，讓隼人心裏亂紛紛的，開口糾正的聲音聽起來也像在鬧彆扭。

「因爲妳直接用手挖啊，白癡。喏，袋子給我，我拿去丟，妳去洗手吧。」

他往旁邊瞄了一眼，跟春希四目相交後，春希回了他一個笑容。就跟平常一樣，彷彿昨晚沒發生任何事。

教室裏頓時像捅了蜂窩一樣亂成一團，男生女生都圍在一輝身邊逼問真相。

有講跟沒講一樣。

春希果然就在那裏，未萌也在她身邊。隼人不禁眉頭緊蹙。

「啊，根部確實變得有點脆弱。像這樣把土堆上去就行了嗎？」

「參觀。我忽然想見識一下那是什麼地方！」

「啊哈哈，太麻煩了吧。對了，這片花圃怎麼只有蔬菜，不種點香草類嗎？像是薄荷或迷迭香，料理不是也常常用到嗎？」

她不知道情況怎麼會演變至此，甚至覺得有點離譜。在住宅區穿梭的同時，她對眼前的背影問道：

「難道你對女生沒興趣嗎！不會吧！」

「你到底要去哪裏啦～～！」

「二階堂同學，當我女朋友吧。」

「我、我昨天就說過了，呃，我根本不喜歡你啊！」

隼人領悟這個道理後，還是牽起她的手。

「那你去那邊幹嘛！」

「總之先把雜草丟一丟，早上的工作就告一段落吧。春希，妳得去洗把臉，手也要洗乾淨。」

隼人有些強硬地搶過垃圾袋，便走向垃圾集中處。總覺得不太自在，因此他自然加快了腳步。

「同學們，等一下，冷靜一點！我的確拒絕了高倉學姐，但我這麼做是有原因的！」

「是呀！啊，霧島同學，你跟春希是兒時玩伴對吧！」

想當然耳，除了一輝之外，春希身邊也聚集了一大堆人。她不知該作何反應，倉皇失措地連問了好幾次：「什麼？什麼？」

「啊，隼人！是喔，原來如此。」

隼人老是這麼唐突。

「隼、隼人～～！」

但他又皺緊眉頭，不知見到面之後該說些什麼。

結果一輝露出無比認真、前所未見的帥氣笑容，說出了離譜至極的話。

「春希，過來！」

「哼！」

他拉回視線，和被衆人團團包圍、面有難色的一輝四目相交。沒想到一輝竟回他一個淘氣的壞笑，感覺像在動什麼歪腦筋。

「嗯～～該怎麼說呢，發生了一些事啦。昨天晚上我們偶然碰到面，還麻煩了她一個晚上呢。」

看來隼人前陣子在這裏撞見的場面又重演了。

（……可惡！）

「啊、嗯。拜託你了。」

一方面擔心田埂是否被昨晚的雨勢損傷，也想起春希之前會在那裏照料蔬菜。那個地方也鮮少有人造訪。

「哎喲！」

就算對方不是一輝，她也會像現在這樣，被其他男孩子告白吧。

此刻還是午休時間，春希卻被隼人拉着跑到校外。

「……一輝。」

全班的視線都集中在兩人身上。春希似乎沒想到會發生這種事，舉止可疑地四處張望。

教室裏現在應該亂成一團了吧。

「她說『昨天』耶，難道海童告白了好幾次嗎！」

爲了確認牽着的那隻手，隼人加重力道，發現那隻手小到可以被自己的掌心完全包覆，觸感還十分柔軟。

「咦？真的嗎！海童同學，你幹嘛拒絕啊！」

「喂，海童，你今天早上拒絕了那個高倉學姐的告白喔！」

隼人渾身躁熱不已。

「電子游樂場！爲什麼啊？而且我的錢包還在教室裏耶！」

春希和一輝的對話成了導火線，讓整間教室掀起了無與倫比的大騷動。

「喂，不會吧！你說的高倉學姐，是那個戲劇社二年級的超正學姐嗎！」

「也好。嗚噁，泥土跑到指甲縫了啦。」

看到一輝後，森一臉慌張地衝上前去，丟下了一顆震撼彈。

◇◇◇

「咪呀～～～～～～～～！！？！？！？」

隼人懷着這股鬱悶難解的心情嘆了口氣，用力搔搔頭髮走過校門口，準備前往園藝社位於校舍後方的花圃。

「啊～～呃，我……」

「咦？不會吧，現在是什麼狀況！」

隼人眉頭深鎖，不知該如何回應，只能搔搔頭。

「唔！啊啊，是沒錯啦……」

眼前這兩名少女一邊閒聊一邊照料蔬菜，氣氛和樂融融。隼人也加入了話題，卻莫名有種疏離感。

二階堂春希是個清純可愛的美少女。

彎過校舍轉角時，忽然有個女學生從前面奮力跑來。

這一瞬間，隼人徹底意識到自己對春希的認知已經完全不同了。

跟她擦身而過後，隼人正疑惑她怎麼會從這種地方出現，但看到慢了幾拍才從後方走過來的人影后，隼人才恍然大悟。原來是一輝。仔細一看，女學生的背影也有點眼熟。

隼人用吐槽的方式打斷了她們的對話，語氣應該跟平常差不多，春希的態度也跟以往沒什麼不同。

她已經跟過去大不相同了，隼人自認爲明白這一點，卻也不得不承認，情況總不可能一成不變。

但不知爲何，春希卻有種懷念的感覺。

「用跑的過去，應該可以在午休時間趕回學校吧。跑快點啊──『搭檔』！」

「────啊。」

搭檔。

好久沒聽隼人這樣喊自己了，春希忽然想起以前還住在月野瀨的時候。

她記得當時自己也覺得很孤獨。

老是被疏遠。

不管是母親還是周遭的人，都在疏遠她。

根本無處可去。

這個世界對父不詳的私生子充滿惡意。

連月野瀨的外祖父母也不例外。

自己一定是誰也不樂見的存在。春希總是鑽牛角尖，封閉在自己的世界中。

『從今天開始，春希就是我的搭檔！』

說出這句話，就硬是把抱着腿的春希帶往

其他世界

的人是誰呢？

過去要低着頭追趕的那個矮小背影，如今在眼前變得又大又寬。牽着自己的手很粗獷，拉力比小時候強健得多。

當時春希也很好奇，這個人拉起自己的手時，臉上到底是什麼表情呢？

他們在紅燈前停下腳步。

春希繞到前面觀察隼人的臉，他卻硬是轉向一旁。但他那張羞澀通紅的笑容，跟以前一模一樣。

春希覺得有點好笑，不禁笑得肩頭打顫，結果隼人忽然將某個東西硬塞到她空着的那隻手。

她疑惑地看了看掌心，發現是最近在某個地方看過的貓咪鑰匙圈，上面還掛着鑰匙。春希還沒釐清現況，視線在手上的鑰匙和隼人的臉之間來回遊移。

沒什麼，我也跟妳有同樣的心情。

「──隼、人……？」

有些事確實改變了，期望自己也能有所改變，但有些事卻一直都沒有變。

從今往後，自己還是會被隼人牽着到處跑吧。

「咦……啊、嗯……？」

「我也要變得更強，好讓妳可以無所顧忌地依賴我。」

於是他們再度向前跑去。

所以看着隼人硬拉着自己的背影，春希想在心裏大聲喊出這句話。

隼人重新轉向春希，不由分說地將她的頭髮亂揉一通，似乎想掩飾自己的害羞之情。

隼人的笑容中隱藏了這股意念。他的眼中帶着春希從未見過的色彩，讓春希心跳莫名加速。

「那個是，我家的……啊～～那個，備用鑰匙。」

「真是的～～！」

「…………啊。」

現在光是想到回教室後該怎麼辦，就讓她頭痛。

想說的話多不勝數。

「隼……哇噗！」

「綠燈了，跑起來！」

「哎、哎喲，你幹嘛──」

──你只能在我面前表現出以前的樣子啦，討厭！

「那個，不只是妳這麼想，我也想成爲妳的後盾。」

「該怎麼說，妳就拿去用吧。可以的話，下次要是又發生昨晚那種事，我希望妳直接過來。半夜也好，清晨也罷，妳就隨時過來，不要客氣。」

「這不是隼人平常在用的那把鑰匙嗎？」「電子游樂場哪是可以在午休時間特地偷溜出去參觀的地方啊！」「你從以前就這麼霸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