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話 直抒匈臆

宣告下課的鐘聲響起。

與此同時，除了教室以外，整間學校都充滿了喧鬧聲，讚頌從無聊課堂解放了。

隼人將筆記和教科書收進書包準備離開學校時，發現手機收到一則訊息。

『關於探病的集合地點，我這邊應該會先結束，所以我過去找你們，順便去那間高中參觀一下。』

是沙紀傳來的，關於她今天早上提出的要求。

這時，一旁有人輕輕拉着隼人的袖子。

「春希？」

「你收到沙紀的訊息了嗎？」

「對啊。」

和一手拿着手機的春希對上眼後，隼人苦笑着微微點頭回應，看來春希也收到了沙紀的訊息。之所以沒傳到羣組，是顧慮姬子的心情吧。

兩人不約而同一起走向校舍入口。

接近入口時，就聽見一陣騷動。

「哇，那個女生超可愛耶！」

「皮膚好白！那是附近國中的制服嗎？」

「是不是在等人啊？該不會是男朋友？」

「喂，你去跟她搭話啦。」

「不不不，難度太高了吧……而且我比較喜歡大姐姐！」

他們的視線都集中在校門口。

集衆多目光於一身的沙紀滿臉驚恐地站在那兒。應該是沒料到會被這麼多人行注目禮，覺得有點丟臉吧。

見狀，隼人和春希不禁看着彼此苦笑起來。

「是啊，就算是平日，這個時間點依舊特別熱鬧，沒事我也很少來這裏……因爲，呃，感覺我會在人羣裏昏倒。」

簡直莫名其妙，處處都是矛盾。

「啊～～……下次有聯名活動的時候跟我說一聲，我來幫妳湊。」

「…………啊？」

「跟二階堂同學站在一起簡直像一幅畫！」「是學妹嗎？根本沒辦法加入她們啊！」「哪個男人敢介入百合之間，罪不容誅！」聽到大家七嘴八舌的言論，被留在後頭的隼人嘴角抽了幾下。

但看出沙紀的憂心後，隼人儘量用溫柔的嗓音安撫道：

「國中生來這邊果然很顯眼嗎……」

「春希……」「啊、啊哈哈……」

一看到春希，沙紀就容光煥發地跑了過來，緊緊牽起她的手。容貌秀麗的兩名少女面帶微笑興奮交談的模樣，讓人看了會心一笑，嘴角也忍不住上揚。

他壓根兒沒想過沙紀會特地來找自己。再說，他們以前毫無交集，最近才經常聊天。

「哇啊！」

這時，春希忽然轉過頭來用力揮手，臉上似乎帶着平常那種惡作劇的笑容。

雖然沒辦法形容，從那個男人看着春希的眼神中能感受到混了親愛、怨恨與期待等複雜的思緒。

「因爲現在都去隼人家喫飯啊。」

三人看着彼此苦笑起來，原本緊張的情緒似乎放鬆了些，氣氛也和緩不少。

他將伸在半空中的手收回，往熱呼呼的腦袋搔了幾下。

這次沙紀嚇得大喊一聲僵在原地。

「嗯，知道了。」

隼人對此也有點好奇。

「一輝！」

「啊，春希姐姐！」

隼人心想「她到底是用什麼藉口跑來這裏的呢」，沙紀就露出有些複雜的神情，難以啓齒地說：

每次看到醫院，他還是會皺起臉。春希也同樣皺緊眉頭。

結果校舍入口的羣衆忽然「「「「喔喔！」」」」地躁動起來。

「一輝？」

「不必對我這麼警戒。我爸住院了。他年紀也大了，身子實在算不上硬朗。」

隼人心中五味雜陳。

一行人來到醫院入口，入口處和周邊設置了一整面玻璃牆，可能是爲了多透點日照進來吧。玻璃牆上映照出他們模糊的身影，也能隱約看見內部擺設。

沙紀指着平交道又抓住春希的衣襬這麼說，催促兩人趕快出發。

「春希姐姐，哥哥！電車、電車要來了！」

但不知爲何，總覺得不太對勁。

以車站大樓爲中心，外圍有幾棟低矮的建築。小小的餐廳、咖啡廳、居酒屋、超商、麪包店、書店、房仲、乾洗店和會計事務所等各式各樣的連鎖店和私人店家櫛比鱗次。以某種程度來說，這裏算是集結了簡單的民生需求。最好的證明就是，從車站大樓陸續湧出的人潮回家前都會來逛一圈，氣氛相當熱鬧。

「她好可愛啊，隼人。難道她就是那個巫女嗎？」

入口有兩處自動門，他們往其中一邊走去，因爲門正好打開，他們便和從醫院出來的人撞個正着──春希發出「啊！」的微弱驚呼聲並倒抽一口氣，對方看到春希後也瞪大雙眼愣在原地。

隼人不禁發出呆愣的聲音。

沙紀用有些佩服的語氣呢喃：

「隼人，等等在站前會合吧。」

「啊哈哈，之前小姬來的時候也鬧得很大耶～～」

沙紀也發現自己好像說錯話了，同樣眨眨眼睛，滿臉通紅地別開視線。

隼人一臉莫名其妙的樣子，思緒亂成一團，一輝卻忽然哈哈大笑，似乎被他逗樂了。

這時，遠方傳來「噹噹噹」的平交道警鈴聲。看到柵欄放下來時，沙紀驚慌地「啊！」了一聲。

沙紀神色靦腆地輕輕揮手，讓羣衆的情緒變得更加亢奮後，便和春希一起離開了。

當時他似乎把春希誤認成別人，馬上就退開了。在那之後，雙方應該沒有任何交流和聯繫。

這時，有人拍了他的肩膀。

聽到這句跟現場有些不搭的感嘆，隼人驚訝地眨眨眼，不禁噗哧一笑。

一行人隨着開往郊外的電車搖晃了兩站。

隼人無奈地聳聳肩，將視線掃過周遭那羣躁動的人。一輝臉上的笑意加深了幾分，並開口說道：

「啊，真的耶，而且都市的人比較多，起鬨的人也會很可觀吧。站前這一區也是人山人海……」

「……」

終於發現自己被耍後，隼人頓時面紅耳赤，氣得向一輝伸出手，卻被他俐落地閃過了。

但春希依舊將戒心拉到最高，縮起身子瞪着男人，彷彿想保護自己。她的反應是不是有點過度了？

隼人和沙紀也四目相交。

男人應該超過三十歲了，身材高挑，五官清秀端正，只看一眼就會對他留下深刻印象。其實隼人見過這個男人，某次他在醫院大廳忽然抓住春希的手。隼人微微皺起眉頭。

「這裏一站的距離好短喔……」

「喔，久等了。沙紀，真是一場大災難。」

「……什麼！」

「是啊……呃，沙紀？」

接近劃分內外交界的醫院入口時，三人之間話變少了，可能是心情也跟着緊張起來了，氣氛變得有些沉重。

「那個笨蛋……」

他道出自己來醫院的原因，聽起來非常合理。隼人可以理解，這次應該也是單純偶遇。

「不是啦，她想考這間高中，只是順便來看看而已……結果就變成這樣了。」

話雖如此，今天的目的是去醫院探病。

「……啊啊，嗯，妳猜得沒錯。對了，姬子今天去哪了……？」

隨後春希就揮揮手跑向沙紀。

隼人苦笑着邁開腳步，催促她們往醫院走去。

春希這個有點少根筋的理由，引來兩人的笑聲。

「哎喲，我要去練球了。隼人，拜拜！」

這時，沙紀有些猶豫地開口問：

「哦，還特地來迎接你啊。」

「呵呵，屆時再麻煩你啦。」

春希不懂沙紀爲何如此緊張，疑惑地歪着頭。

「啊哈哈，我懂這種感覺。春希姐姐呢？」

春希跟沙紀在站前的小商店街入口處等待隼人。

「沙紀，沒事啦。都市的這個時段，一小時會有十幾班電車。」

「嗯～～只有這樣嗎？」

「是啊，今天我們有點事，所以約好要碰面。」

旁邊的大馬路上，能看見公車、計程車和各式各樣的自家用車接連開到醫院。一定有很多人是跟隼人他們一樣來探病的吧。

「嗯～～這麼說來，以前我也沒看過其他學校的人耶。」

「糟糕，妳好像很討厭我呢。」

隼人回過頭，發現一輝舉起一隻手跟他打招呼。

看他穿着運動服，應該正要去練球吧。

「妳說『之前』？所以這陣子沒來嗎？」

「嗚哇，我第一次來站前這一區，沒想到這麼多人……」

「喂～～沙紀～～」

「搞不好是『想趕快見隼人一面』啊。」

「反過來想，要是我們去沙紀的國中等妳，應該也會造成騷動吧？」

「嗯？我之前很常來啊，因爲那間牛丼連鎖店經常跟動畫聯名嘛！」

通過驗票閘口後，馬上就能看到一棟大型白牆建築，規模比學校還大，在都市也堪稱難得一見。散發着獨特威嚴的模樣，不知該說是固若金湯的要塞，還是戒備森嚴的牢獄。

「小姬……」

但隼人疑惑地歪過頭。

如果隼人在衆人環視下闖進兩人之間，就會引發如地獄般慘烈的大騷動，這點不難想像。想着想着，隼人心裏雖然有些鬱悶，卻也無可奈何。

看着眼前的景象，沙紀驚訝地眨眨眼，感慨萬千地說：

「啊哈哈，的確是呢。這裏不光是電車班次多，車站好像也很多。」

說完，春希指着離車站有段距離的一間純和風大型店面。四周隨風飄揚的廣告旗幟上印着搶先推出的秋日和果子，現在也有兩位女客人深受吸引地走進店裏，還有一位高齡男性拿着印有「白糕點鋪」的紙袋走了出來。在這裏打工之後，他們才發現很多人會購買和果子去醫院探病，難怪店裏生意這麼好。

「呃，小姬她……沒把暑假作業交齊，所以被留下來了……」

沙紀雙眼閃閃發亮地看着白糕點鋪，看來她跟姬子一樣喜歡這種點心。

「雖然我們也在這附近打工，但幾乎都是走路過來的～～妳看，就是那間。」

說完，沙紀看向站前的商店街。

感受到春希的視線後，那人露出苦笑，輕輕舉起雙手錶示投降。

看見兩人的身影后，隼人舉起一隻手打招呼，跟她們會合。

「啊，喂！……真是的。」

隼人反射性地走到兩人中間，像是將春希護在身後似的，還往「那個男人」瞪了一眼。

「小姬她還是，呃……」

他那種爽朗的語氣與其說在裝熟，感覺更像在對十分親近的人說話，所以才更奇怪。

沙紀不知所措地看着春希和男人的臉，似乎搞不清楚狀況。

唯獨能感覺到男人對春希充滿執着。

這個疑問化作言語，從隼人口中衝了出來。

「你是哪位？」

「哦，這個嘛……」

被隼人這麼一問，他搬出戲劇化的口吻和動作，將手放在下巴擺出沉思的樣子。

他瞥了春希一眼並露出苦笑，開始斟酌用詞。

「應該是星探兼製作人吧。」

「星探……？製作人……？」

「模特兒跟演員方面的啦。你們知道佐藤愛梨或MOMO嗎？最近我在跟她們合作。」

「「「！」」」

佐藤愛梨。

現今當紅的人氣模特兒，也是一輝的前女友。

聽到他說出這個意料之外的名字，隼人內心一驚，也恍然大悟。

演藝圈。

田倉真央。

把這些因素和春希聯想在一起，隼人瞪着他的表情變得更難看了。

男人卻沒將隼人的視線當一回事，只是聳聳肩。

「放心吧，我已經被二階堂小姐拒絕過了，自然不會出手。現在我應該會找那個女孩子攀談吧？」

「哥哥？」

隼人露出苦笑。一旁的春希似乎覺得不該打擾兩位談話，便偷偷對隼人耳語：

兩人有些尷尬地面面相覷。

沙紀似乎也嚇了一跳，一雙眼瞪得老大。

「對了，沙紀，妳現在自己一個人住吧……是不是很辛苦？有碰到困難嗎？有沒有好好喫飯？」

「我、我會再來探望您喔，阿姨！」

「喂，媽！」

窗外的天空開始染上淡淡的昏黃色。

「我們走吧。」

「哦，我們該走了，時間差不多了，還得去買東西。」

隼人敲敲門，沒等媽媽回答就打開了門。

春希卻露出淘氣的笑容，故意表現出嬌媚的樣子，用甜美的嗓音和表情將身子湊向隼人，彷彿要獻殷勤。

「沒錯沒錯！每部作品詮釋的角色都不一樣，有時候會被他逗得捧腹大笑，有時候會看到淚流滿面，心都揪在一塊了，情緒都會隨着他起伏呢！」

隼人和春希跳到沙紀前面保護她，對男人展現露骨的敵意。

想敲門，手臂卻繃得好緊。這時他才發現自己相當緊張，不禁露出苦笑。

「……這樣啊。」

「哎呀哎呀哎呀，春希，是這樣嗎？」

隼人一時給不出答案。

「嗯……長得嬌俏可愛，身高介於平均值和偏矮之間，可以主打可愛百分百的路線──與其當模特兒，當偶像可能更適合喔。」

「因爲沙紀之前好像都避着隼人嘛……而且姬子常常罵他不夠細心。」

雖然晚餐要做的分量增加了，但她們會幫忙顧火、切菜，還能做點簡單的配菜，所以跟以前相比輕鬆不少，這也是事實。

遭受到這種評定商品的視線和品評的口氣，換作其他人也會尷尬地扭動身子吧。

「我有聽老公提起，但沒想到妳真的來了！臨時搬家很辛苦吧？還可以嗎？妳是不是瘦了？啊，好像也長高了？」

「兩位都很了不起呢。相較之下，我家姬子……真希望她跟妳們多學學。大家在準備晚餐的時候，我看那孩子也只會躺在沙發上看電視滑手機吧？」

說完，他就快步離去，彷彿對三人失去興趣似的，過程甚至不到幾秒鐘。

「嗯嗯，隼人的確不太會斟酌用詞，有話都會直接說呢～～」

「哎呀，真的嗎，隼人？」

「咦？那位資深演員嗎！」

「啥！」

「你們感情還是這麼好啊。對了對了，說到感情好，沙紀跟隼人也變得很親近呢！」

「啊，你不知道嗎，隼人……但也不能怪你啦。在我還小的時候，他就已經被譽爲『深藏不露』的演員紅透半邊天了，最近也很少在電視上看到他。」

「大家一定都希望阿姨早點回家！小姬也是，哥哥也是……對吧？」

「雖然有點久了，但我還是最喜歡他演詐欺犯那一部──」

「小姬他們臨時搬家後，我真的好寂寞。以前明明理所當然地在我身邊，卻忽然去了遙不可及的地方。我覺得心裏缺了一塊……又無可奈何……」

「不好意思，這應該算職業病了。讓各位不舒服的話，我在此道歉。我還是先告辭吧，免得你們對我印象越來越差，再見。」

「呃，沒事。媽，我要進去嘍。」

「我有跟那個人說過名字嗎……」

「唔咦！」「「什麼！」」

「櫻島清辰……？」

「「「……噗！」」」

看到他們進房，母親真由美就停下手邊的編織工作，張大雙眼笑逐顏開。

「她們兩個都會幫忙，真的讓我輕鬆很多。春希的手藝也越來越好了，可以做幾道簡單的料理。」

春希和沙紀同樣鬆了口氣，情緒也和緩了些。

在櫃檯登記完畢後，三人穿過院內前往六樓。此處依舊充斥着近乎不真實的冷白色，以及充滿僞善的清潔感。

「好。」

「你也喊得太誇張了吧！」

真由美精準地說出女兒（姬子）平常的模樣，隼人他們便同時發出無奈的笑聲。

隨後春希態度一轉，變回以往的模樣，往隼人和沙紀的背用力一推。

「不過隼人，你居然在享齊人之福啊，真不錯。」

「咦？啊……嗯……？」

「啊，隼人，還有……哎呀哎呀哎呀！不只帶了春希，連沙紀都來了！」

隼人拿起書包轉過身，春希和沙紀也跟在後頭。

男人的背影完全消失後，隼人同時也長嘆一口氣。

「那我們先告辭嘍。」

突如其來的一句話，把隼人嚇得啞口無言。

「啊哈哈，那我就拭目以待嘍。」

「總之，很高興見到妳！」

「呃、那個，是啊……」

「「！」」

「……唔唔，真不好意思喔。」

「沙紀……」

「喔，好……」「哇哇！」

隼人肩膀顫抖，還擺出苦瓜臉。

「──！」

「那、那個……」

春希則鼓起臉頰抗議。

看看時間，已經五點多了。

「阿姨，好久不見！」

「唔咦！呃，那個，發生了很多事……」

「嗯，沒什麼！我們趕快去找阿姨吧！」

「雖然還有很多不懂的地方，多虧大家的幫忙，還算過得去。而且我每天都會一起去喫哥哥做的晚餐。」

「等、等我適應都市的生活，廚藝變好之後，也要做幾道菜！」

「欸，沙紀跟阿姨一直都是這樣嗎？」

「我也是！」

「嗯！」

最後一次來探病是什麼時候？印象中是回月野瀨之前的事吧。今天可能是探望媽媽最好的時機。

「春希……？」

看着兩人的互動，真由美髮出「哎呀呀」這種有些傷腦筋，又頗感欣慰的聲音。

沙紀的眼睛頓時一亮，隼人卻疑惑地歪着頭，反應截然不同。看到隼人的反應，春希不禁苦笑。

「……嗚噁。」

彷彿想重整心情，隼人刻意喊出聲音往醫院入口走去。沙紀也出聲應和。

只有春希駐足不前，像是被釘在原地。她神情凝重地低喃：

隼人一時間沒看懂其中的含意，但考量到春希過往的遭遇，像這樣和樂融融地跟大人相處的機會或許很難得吧。就算真是如此，隼人也幫不上什麼忙。

沙紀和真由美熱烈地談論那位演員，完全把隼人和春希擱在一邊。由此可見她與朋友（姬子）的母親關係既和睦又熟稔。

「沙紀！」「等等，你做什麼！」

隼人站在寫着617的房門前。

「因爲奶奶以前就是他的鐵粉，我們經常在家裏看他的電影！」

「對啊，平時姬子也會加入。」

看了隼人他們的反應，真由美語帶調侃地說：

春希深有所感，語帶同意地附和真由美的擔憂，沙紀也不禁乾笑。隼人帶著有些賭氣的表情，將臉別向一旁。

聽隼人這麼說，春希眉頭微蹙，神情變得有些複雜。

男人舉起一隻手錶示投降，並開口致歉。

「我喜歡以海濱小鎮爲背景的那個乖僻角色──」

「阿姨，您要趕快出院回來喔！」

「呃，抱歉，背脊竄過一陣惡寒……嗯，雖然都是鮮花，但有的有毒、有的帶刺，有的還會捕食獵物。」

「啊、啊哈哈……」

「太過分了吧！」

「隼人，做飯時有我們這麼可愛的女孩子作陪，你開不開心呀～～？」

「他不只演技精湛，戲路也很廣呢！」

當門打開時，沙紀像是忽然想起什麼似的「啊！」了一聲，隨後立刻轉身跑回真由美身邊，抓住她的手說：

「對對對，沙紀，妳聽我說！最近醫院裏傳出風聲，那位櫻島清辰居然住進這裏耶！」

「啊哈哈，我還是老樣子啦。」

「哎呀，要回去啦？」

「我一直很擔心呢～～還以爲隼人是不是被沙紀討厭了。」

沙紀回過頭，露出溫婉的笑靨。

那個笑容實在太美，隼人從來沒有見過。

心臟如擂鼓般急速跳動。

──希望媽媽趕快出院。

大家當然都抱着這股期盼。

但是到目前爲止，有人將這個簡單又質樸的願望說出口嗎？

住院當然會擔心，而且還是第二次。爸爸的言行舉止更是透露着不安。

隼人的心動搖不已。

媽媽似乎也一樣，一雙眼眨呀眨的──還用有些溼潤的眼眸看着他。

隼人倒抽一口氣。

春希眼中也閃爍着不安的神色。

「我也……希望媽媽早點出院。」

隼人的音量不大，還是將沉澱心底已久、搖擺不定的模糊字句具體清晰地說了出來。

說完，他覺得胸口變得好輕盈。

甚至有種眼前的世界煥然一新的錯覺。

感受到隼人發自內心的期盼後，真由美偷偷擦了擦眼角。

她握緊尚未康復的左手往胸口一拍，彷彿在說「包在我身上」。

「那我就得早日康復回家纔行！」

「……嗯。」

聽到媽媽直率的回覆，隼人有些害羞地搔了搔頭。

「隼人，怎麼了？是誰傳來的？」

這都是沙紀的功勞。隼人偷偷瞥了她的側臉。

隼人不發一語。

或許是把埋藏心底已久的那些話說出來的關係。

「啊，我也很在意！小姬好像很愛這道菜耶～～」

外表也好，身處的環境也好。

「好！」

感覺時節正慢慢步入秋季。

『哥，你在哪？我餓了。』

「姬子啦，她說肚子餓了。」

「今晚要喫什麼呢……每天都要煩惱這件事。」

春希冷不防地抓住隼人和沙紀的手衝了出去。他們就這樣被春希拉着前往超市。

三人踏著有些輕飄飄的步伐，並肩走在來打工時也會走的這條路上。

「啊哈哈，很像小姬會說的話。」

在過去的記憶中，總覺得她老是戰戰兢兢地躲在姬子身後。相較之下，現在的她變了很多。

帶着微笑在一旁看的沙紀感覺十分耀眼。

卻有種莫名的舒暢感。

說到改變，春希也一樣，跟那時候截然不同。

三個充滿愉悅氣息的影子被映照在最近越走越習慣的這條路上。

熒幕上顯示的訊息內容很有姬子的風格。隼人頓時有些放鬆地苦笑。

「我好像也餓起來了。隼人、沙紀，趕快去超市一趟再回家吧！」

天上是被染成紅色的卷積雲。

離開醫院時，西方的天空已經完全染成茜紅色。

而且是不斷在變。

「通常要看超市有哪些特賣或折扣再決定吧。」

「順帶一提，今天的特賣品是牛豬混合絞肉，我想先買再說。」

「姬子嗎？那個很費工耶……但三個人分工合作應該很快啦。」

「那我想喫喫看豪華漢堡排！小姬常常跟我炫耀，所以我很好奇！」

沙紀低吟了一陣，接着充滿期待地喊出一聲：「有了！」

那我到底──隼人才這麼想，手機就傳來通知鈴聲。

簡直像小孩子會做的事。

微涼的秋風在背後推着他們。

人都是會改變的。

但大家臉上都掛着笑容。

「啊，喂，春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