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聲

開始施放煙火了。

但一輝在社務所附近的洗手亭找了地方坐着，用溼手帕冰敷紅腫的臉頰，還被姬子大罵特罵。

「一輝學長，你幹嘛忽然那樣啊！嚇我一跳，你看臉頰都紅成這樣了！」

「啊哈哈，嘴巴里也傷得滿重的，明天開始可能要被口腔潰瘍折磨一陣子了。」

「這又不好笑！」

被雙手扠腰，氣得鼓起雙頰的朋友妹妹（姬子）低着頭瘋狂說教的畫面，一定很沒用又可笑吧。

但一輝的心情豁然開朗，被罵了還是忍不住笑。

他瞄了隼人一眼。

隼人也跟一輝一樣，正在被沙紀痛罵。

「嚇死我了！居然不顧一切就衝上去打架……害我看得提心吊膽！」

「呃，那是因爲，該說是身體自己動起來了，還是……」

「如果連哥哥都受傷要怎麼辦，真是的～～」

「那個，啊～～……對不起。」

看到那種挑釁的言行舉止就跟對方起衝突，隼人的行爲確實不值得嘉許。隼人應該也有自覺，只見他消沉地縮起肩膀。

跟着一輝的視線看向哥哥的姬子也說：「受不了，哥也好不到哪裏去。」傻眼地嘆了口氣。

但一輝有話想對隼人說，於是有些害羞地開口：

「可是看到隼人來幫忙，我很開心，嗯，真的很開心。呃，雖然覺得你很蠢就是了。」

「……不好意思喔，我就是蠢。」

「哈哈，但實際揮拳揍人的我纔是最蠢的啦。」

「我完全沒想到你會做這種事。」

跟一輝一樣，或者更甚。

連一輝自己都覺得這話說得太直接了，羞恥隔了幾秒才湧上心頭，臉頰也變燙了。

「就像你之前對隼人說的那樣？」

「看到那些人瞧不起隼人他們，還想騷擾姬子她們，我腦袋就……變得一片空白……」

「一、一輝學長！」

「……啊。」

「～～～～！」

「是啊，過去的我應該會這樣吧，可是……」

春希瞪大雙眼發出喘息般的聲音，似乎難以置信。

「……小姬？」

一輝似乎現在才發現這件事，事不關己地說：

「你還問！唉，真是的，這沒辦法用OK繃處理啦！哥、沙紀，跟我去超商！」

爲了確認從心底萌生的這份感情，一輝試着在心中的天秤放上各種東西。

這時正好跟從社務所回來的春希碰個正着。姬子在擦身而過的同時快速地對春希說：

「跟他們之間的恩怨，讓我一直以來都跟其他人保持距離，害怕信任他人。但看到剛剛的隼人，我才終於確定──啊啊，這纔是真正的朋友，我已經得救了……」

姬子用力把手伸向一輝並握住他的手，卻看到他的袖口處露出有些嚴重的擦傷，立刻放聲大喊。

「這樣啊。」

她心裏還有其他心儀的對象。

「啊，是不是被撞到地上的時候弄傷的啊？」

一輝不懂春希這話的意思，不禁愣在原地，不明白這麼做有何問題。

過去嘗過的苦痛。

「咦，怎麼只剩妳一個人？伊織跟伊佐美同學呢？」

但對姬子來說有些突然，讓她整張臉紅得彷彿要從頭頂冒出蒸氣，嘴裏念着「咦……」「啊唔！」這些話，覺得頭昏眼花。隼人跟沙紀也不遑多讓。

「我也被自己嚇了一跳。」

而且永遠不會用有色眼光看待一輝。

「一、一輝！」「一輝學長！」「哇、啊哇哇！」

像太陽一樣活潑的姬子很適合耀眼的笑容，所以當她不經意露出其他表情時，便深深烙印在一輝腦海中揮之不去。

「長相倒是變得很有男子氣概。」

「他們還在社務所說明剛剛那件事，應該說是在找藉口搪塞。我把亂糟糟的浴衣整理好之後，中途插嘴也不太妥當，所以就回來了，畢竟我不想把事情鬧大。」

「咦？喔。」「哇、哇，等等我～～」

「……所以你對小姬做了什麼？」

一輝神情有些緊張地站起身，頂着紅得不可思議的腫脹臉頰，將手伸向姬子，用前所未有的認真口吻說：

可以真心信任的朋友的妹妹。

「是、是！」

儘管如此，他還是必須正視這份感情──於是化作實際言語脫口而出。

一輝邊說邊回想當時的情況，卻對某件事耿耿於懷，不知爲何語尾越來越小聲。

一輝伸出的手還停在半空中。

電影院、水上樂園、放學後的打工地點。

「不是傷口，但真的很痛。是我的……胸口，啊啊，原來如此──」

「……我還以爲你會用更安全的方式處理這種狀況。」

這時一輝忽然察覺到某件事，說到一半停了下來。

「姬子要被他們玷污了，我不想讓他們碰姬子一根寒毛，無法原諒……這些情緒忽然衝上心頭，佔據了整個大腦……」

今天她還說「姐姐是姐姐，一輝是一輝」，讓自己心中殘留的些許不安一掃而空。

「對啊。」

春希看了一輝的表情，傻眼至極地長嘆一口氣。

隼人和姬子嚇得說不出話，沙紀也驚慌失措地來回看着一輝和霧島兄妹。

「啊啊，我一定比自己想像中還要喜歡隼人跟姬子你們吧。」

說完姬子立刻轉身，抓着隼人和沙紀的手拔腿就跑。

「這種事用不着特別說出來吧，我早就已經……欸，你的手臂是怎麼回事！」

時時刻刻都掛在臉上的笑容背後一定隱藏着巨大的苦惱吧。

「哦……海童？」

不管是在水上樂園說她喜歡過某個人的時候。

或許造成姬子的困擾了──一輝這麼想，頓時稍微皺起臉，但他還是往前踏出一步。

霧島姬子。

他的表情變得十分嚴肅，依次望向隼人、姬子、沙紀，還有在社務所說明騷動原委的春希、伊織和惠麻後，大聲說出自己的心裏話：

「──咦？」

所以一輝更不想讓她露出那種表情。

在夜空中綻放的煙火照亮了一輝的臉，看起來應該像下一秒就要哭出來的迷路小孩吧。

過去淤積在內心深處搖擺不定的情緒徹底消失，彷彿脫胎換骨。

她性格開朗，喜歡追流行，總是對旁人笑口常開。

「啊哈哈，可能還會腫一陣子吧？」

一輝瞪大雙眼看着自己的右手，像要確認自心底萌芽的那份情感般低喃：

這時，他忽然想起剛纔請求姬子跟自己做朋友，姬子抓住他伸出的手時自己有多麼開心──胸口便隱隱作痛，陣陣發疼。他用剛剛盯着看的那隻手將浴衣抓出皺褶，發出「唔唔」的低吟聲，眉頭也皺了起來。

「只是請她跟我當朋友。」

但一輝真的很想將這份心情化作言語傳達給隼人。

「咦？」

「啊哈哈，很不可思議吧，身體不由自主就動起來了，像是反射動作……啊啊，原來如此──」

「咦？啊、嗯？」

害怕好不容易變穩定的現況產生變化。

「──是那些人要對姬子出手的時候。」

因爲被春希賞了一記白眼，一輝像平常那樣聳了聳肩。

「我從以前就這麼想了，海童，你真的很蠢耶。」

「小春，一輝學長就拜託妳了！」

「我設想過很多跟女孩子相處的模式，但姬子不一樣。妳總是用一如往常的態度跟我相處，今天也沒有提姐姐的事，真心地看待我……仔細想想，妳也帶給我不少救贖，所以！」

「喂，海童，傷口還很痛嗎！」

「可是？」

他看見春希憂心忡忡地盯着自己，可見他的臉色有多難看。

總之，心情輕鬆多了。

心跳快得不可理喻。

到處逛街購物，還有今天的秋日祭典。

沒錯，也得向另一個人好好表達心意纔行。

一輝藉着現場氣氛，將埋在心底許久的這些話順勢說出口。

「姬子──」

「這是我這輩子，第一次真心喜歡上某個人……」

然而不管怎麼放，都無法和這份持續升溫的感情達成平衡。

心裏的想法一定要說出口，對方纔能理解──不是纔剛從伊織和惠麻身上學會這個道理嗎？

不知不覺間，他經常跟這個女孩子玩在一起。

丟下這句話後，姬子他們就把滿臉疑惑的春希和一輝留在原地走掉了。

疑惑的春希盯着他的臉看。

「咦，什麼意思……」

剛對她提出交友請求的女孩子。

「喔、喔……」

當時一看到姬子對那些人露出恐懼的表情，心中的某種情緒頓時爆發，一發不可收拾。

還是坦承心裏藏着祕密不敢告訴哥哥和朋友的時候。

一輝知道自己說的這些話很羞恥，隼人聽完也面紅耳赤，不知該如何反應。

這時剛好有一輪煙火升上高空。

◇◇◇

「我也想跟姬子當朋友。不是朋友的妹妹和哥哥的朋友，而是真正的朋友……！」

一輝漸漸皺起臉。

這句話出乎她的意料。

但也是決定性的一句話。

一輝這句話變成燎原之火，燒灼着春希的心。

春希屏住呼吸，腳底有些不穩，急速的心跳也難以平息。

因爲一輝的樣子不太對勁，春希想探探他的心思，所以完全能明白他的心境轉變。

他的情感流露讓春希也焦急起來。只有貨真價實的心意纔會釋放出這股高熱。

而春希也本能理解到這就是剛纔試圖模擬沙紀的心思，卻隔着一面牆怎麼也構不着的那種心情。

──這份情感太過洶湧。

春希下意識抓住越揪越緊的胸口。

一輝似乎也不太相信自己居然說了這種話。

心中的動搖讓他的手不停顫抖，還對春希投以求助的眼神。

春希也不知道如何接下這份情緒。

因爲她以爲一輝跟自己都是會迎合對方的那種人，所以更加迷惘。

「爲什──」

「一輝學長～～我買藥回來了～～！」

春希正想拋出疑問時，姬子他們就小跑步回來了。

一輝因爲心生動搖而渾身一顫，目光也四處遊移。

姬子卻對一輝的反應毫不在乎，只覺得該優先處理傷口，於是將一輝的手抓過來。

「我還買了消毒藥水，把傷口露出來。」

「！啊、那個，呃，姬子，我自己也能處理啦。」

「大家久等了～～」

「嗯？沒關係啦，這點小事我不在意。」

一輝滿臉尷尬。

這時隼人忽然喊了她一聲，害她表情和身體都緊繃起來，心臟跳得更快了。

剛剛還做出有別於平常風格的舉動。

這種感情是──

不知爲何，她不敢正視隼人的臉，急忙追上走在前面的其他人。

「啊，等一下，姬子！」

這時惠麻和伊織從社務所回來了。在姬子的催促下，除了他們倆以外，隼人和沙紀也開始移動。

在眼前升上高空的煙火將周遭羣衆的臉龐染成各種不同的顏色。

「我、我會在意啊！」

「可是，呃……啊。」

「喔，抱歉，多花了點時間。」

「春希？」

「好，處理完畢！啊，又在放煙火了耶！」

結果春希比他還着急，擔心姬子會對他起疑。

看到一輝垂頭喪氣地任憑姬子擺佈，隼人不禁笑了。感覺像在極力掩飾自己的難堪，樣子十分滑稽。

兩人爭着處理傷口，結果一輝不小心把姬子手上的藥水弄掉了。

「既然你都這麼說了……」

「哎喲，又說這種話！你傷的是慣用手吧？自己哪能好好處理啊！少廢話，過來！」

「啊，喂！」

「我、我馬上過去！」

包紮完成後，一輝愣了一會才追上把注意力轉向煙火的姬子等人。

「……哈哈，真的耶。」

──哪怕再也不能用同樣的態度面對對方，依然義無反顧。

「這樣太沒面子了吧，一輝。」

夜空中連續響起的爆破音，就像春希快要撐破的心臟。

說完，一輝有些強硬地從姬子手上接過包紮時用的手帕，看得出有別於平常的慌亂。

「這、這條手帕被我的血弄髒了，我洗完再還給妳……」

這也難怪，被那種熊熊烈火灼燒卻要保持鎮定，未免太難了。

「啊。」

但一輝還是遵從這股燒灼全身的火焰（感情），選擇讓心中的天秤往決定性的方向傾斜。

她體會到凡事都會改變。

春希頓時皺起臉。

或許該慶幸天色昏暗，其他人才沒發現自己露出這種表情。

「……遵命。」

一輝的理智顯然被感情攪得一塌糊塗，情緒相當不穩。

她忽然和一輝對上視線。

也明白有些願望不管如何祈求都無法實現。

隼人一臉狐疑地看着反應過度的春希。

「惠麻學姐跟男朋友！開始放煙火了，我們趕快去看吧！」

「！呃，什麼？怎麼了嗎？」

就像下意識封印在心底的某種情緒被揭發了。

一輝露出有些害羞又爲難的笑容，不知爲何看起來耀眼無比，跟沙紀一模一樣。

當時在一輝的腦海中肯定閃過了無數種想法吧。

「還問我怎麼了……妳不過去嗎？」

被一輝那股熊熊烈火的熱度波及後，春希的心跳依舊快得難以平息。

姬子氣得鼓起雙頰，把掉在地上的藥水撿起來。

儘管如此，她還是把一輝當成同類。

「真是的！不要再耍帥了，乖乖讓我包紮傷口！」

可是心中也湧現出強烈的疑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