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話 變囂張了

粉彩色傢俱、可愛的小飾物，以及堆在地上的紙箱。

一大早，霧島兄妹就在姬子的房間裏上演攻防戰。

「起牀，姬子妳夠嘍，快起牀！給我起來！已經八點多了！」

「嗯～～涮豬肉烏龍冷麪沙拉……」

「知道了，晚上就做給妳喫，快點起來！」

「還要放芝麻醬～～」

「姬子～～！」

姬子偶爾會睡得不省人事。

這種時候就一定要隼人叫她起牀，但今天特別難叫。

隼人又喊又搖，姬子也沒有要醒來的意思，他只好連同棉被往地板一丟，姬子才「唔呀～～！」一聲睜開眼睛。

之後他們手忙腳亂地做完準備，便一起飛也似的衝出家門。

「唔呀～～！頭髮亂七八糟～～！肚子也好餓！一大早就滿身汗，討厭死了～～！」

「所以！我昨天是不是！叫妳早點睡！」

「沒辦法嘛～～！」

原因就是姬子熬夜了。

隼人一直催她早點睡，隔壁房間卻不停傳來手機提示音直到深夜。完全是自作自受。

（可惡，下次我要把生番茄放進晚餐，逼她喫下肚！）

隼人在心中暗暗發誓，至少得在晚餐加入姬子最討厭的菜色，藉此報一箭之仇。

隼人在上課鐘響前一秒衝進了教室。

「嗨，霧島，睡過頭啦？」

「咦？」

「等等，用逆推法思考的話，至今都沒有男友才奇怪吧？」

「！沒有，沒什麼！」

「……是嗎？」

「對不起，我──」

「想讓我親口說出這種話嗎……？」

隼人對春希意有所指地閉起一隻眼。對上眼沒多久，春希就明白了隼人的意圖。她忍不住輕笑，並將手機畫面拿給隼人看。

「春、春希，妳……」

對此，隼人「一樣」再懂不過……正因如此，他才猶豫該不該深入春希的心。

這時，春希才終於發現自己的行爲讓衆人產生了誤會。她那對好看的柳眉微微下垂，跟隼人四目相接。

他不知道原因爲何，但一定不是能輕易開口的小事。

──！

「哦，有點意外耶。畢竟妳都『僞裝』到這個程度了，感覺一定很在行。」

──咕嚕嚕嚕嚕～～

「……」

有了這種想法後，除了三餐，感覺其他方面也好不到哪裏去。

被春希這麼一說，隼人才發現自己把心情寫在臉上了。

「咦？百圓商店爲什麼會賣兩百圓的東西？對了，要給妳錢。」

（……這傢伙！）

那名少女正是春希，她的臉上還帶有些許莫名的憂傷。如今所有人都憂心忡忡，輪流開口表示關心。

然而他忽然想起昨晚那個沒開燈一片漆黑的春希家──就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不禁啞口無言。不知怎地，胸口還悶得難受。

「唉，真是的……算妳欠一次喔。分妳喫一點是無所謂啦，但我沒有筷子。連筷子也要借妳的話，實在有點……」

「（……真是的，妳欠我一次喔。）」

但七年這段空白太過漫長，累積了太多對彼此的不瞭解，將「過去的春希」和「現在的春希」分了開來。

「啊，別擔心，我從超商拿來的還有剩，放了好幾雙在書包裏。」

這突如其來的舉動讓春希不知所措地抗議，但看到隼人的表情，她又說不出話來了──就這麼任憑隼人弄亂她每天早上精心梳整的頭髮。

春希把原本要交給隼人的枕心抱在胸口，滿臉通紅動作忸怩，露出無辜的眼神緩緩靠近隼人。

「我啊，想要隼人的……」

隼人帶着些許遺憾卻又安心的心情，把便當菜分到蓋子上。正值發育期的少年要把便當分出一半確實很心痛，但他也無可奈何。

看着輕輕點頭應和的春希，隼人故意嘆了一大口氣，走向自己的座位。

「枕心啊。」

「有事情的話要說喔。」

他只悄聲回了這麼一句。

她面帶笑容，但仔細看還是能發現眼下的黑眼圈。這就是昨晚聊到半夜的鐵證。

「哎呀～～謝謝你幫我解圍，隼人！」

說完，春希硬是把話題帶過，明顯希望隼人別再追問了。從她臉上瞬間閃過的陰鬱神情，跟昨晚分開時感受到的相當類似。

「因爲我只是在『裝乖』嘛。而且──不過……」

之前在超市遇見春希時，她也買了一大堆冷凍食品，昨晚見到她也是正準備去超商買晚餐，還有昨晚分開時看到的那個一片漆黑的家。

「呃……」

「隼人……啊、啊哈哈，什麼都聊啊。嗯，什麼都聊。小姬對服飾品牌和美妝超級瞭解，我卻一無所知，還被她罵了一頓。」

「（怎、怎麼辦？）」

「對啊，前幾天我做了很多，冷凍保存。」

結果肚子發出的巨大聲響傳遍了整個房間。

「早啊，二階堂，妳看着手機的表情好像很開心耶，是不是交到『女朋友』啦？」

「──我是覺得妳們high到半夜很扯啦，到底都聊了些什麼啊？」

「嗯～～這個加了很多蔬菜的漢堡排好好喫喔～～這也是你做的嗎？」

「哦，你有妹妹啊？她幾歲？」

「……春希？」

這時，春希的手機忽然傳出提示音。一聽到聲音，她就慌慌張張地看訊息，還發出「嘻嘻嘻」的偷笑聲。這個畫面相當具有破壞力，足以讓周圍的人亂了陣腳。

「要、要什麼？」

「因、因爲我今天早上也很趕嘛！早餐沒喫，又沒買午餐！」

點名的同時，坐在隔壁的春希用嘴型對隼人說：

「隼人……」

在隼人心中，春希就是老愛惡作劇、態度霸道、開朗至極，適合面帶笑容的人。即使過了七年的歲月，這種印象還是一如往昔。

「不是我，是我妹啦，森。」

即使春希露出文靜的笑容回答，由於她的雙眼紅腫不堪，不管怎麼看都像是心裏有苦卻假裝堅強──此舉更加煽動周遭的慌亂情緒。

（──一點都不像她！）

「……」

「唔～～不太好解釋耶。」

爲了不讓春希看穿自己的心境，隼人誇張地將身子後仰。不過春希看到這反應過度的模樣也露出壞笑，彷彿要乘勝追擊般不停湊近。

「哎呀，因爲妳的反應就像對第一次交到的女朋友又喜又憂嘛……也很像見到等待很久的人或是很久不見的朋友。」

雖然很難爲情，被這麼危險的說詞猛烈追擊，就算知道春希只是想捉弄自己，隼人也快藏不住心中的動搖了。

此時他看見了過去笑嘻嘻地跟自己分食二合一冰棒的童年玩伴。

感覺非常可愛，完全就是女孩子的舉動，但她的眼裏帶着淘氣的笑意，一看就知道她想惡作劇。

隼人本來想說點什麼，想罵她一句「笨蛋」。

「春希……」

延續到剛剛的那個氛圍頓時消散，隼人用看着可悲生物的眼神盯着害羞地將臉藏到枕心後的春希。

「嗯，我沒事，只是昨晚沒睡好……」

更重要的是，他還對某件事耿耿於懷。

「喔、嗯，是啊，她真的？很可愛……？」

就算知道她要惡作劇，她所散發的魅力依舊讓人怦然心動。

「女、女朋友？呃，不對，隼……那個，霧島同學……？」

尤其有幾個男生甚至殺氣騰騰地組織起來，準備追問隼人和「真相」。

午休時間，在老地方祕密基地，春希用力拍了幾下隼人的背，彷彿想掩飾早上那件事的羞恥感。

「冷凍有什麼問題嗎？感覺你的臉色怪怪的。」

隼人忽然拋來的話題讓春希不知所措，而且這個話題的切入點正好是大家都想知道的事，周圍都屏氣凝神地緊盯着春希。

春希說着便急忙從書包裏拿出沒有枕套，直接裸露在外的白色小枕心。可能是被硬塞進書包，體積變小了，只見有兩個枕心緩緩膨脹起來。

「小我一歲，現在國三……呃，那邊是怎樣？」

「嗯？什麼要求──呃！」

「哇唔！喂，隼人，你幹嘛啦～～！」

雖然現在跟當時一樣在分享食物，隼人卻愁容滿面。看到隼人的表情，春希以爲是自己做錯事了，便用有些膽怯的眼神看着他，彷彿害怕被斥責的孩子。比起剛纔那個惡作劇，春希這副模樣更讓隼人心慌意亂。

「不用啦，這點小錢就算欠的吧。不過我有個小～～小的要求……」

但無論如何，他還是想把自己耿耿於懷的心情告訴春希──結果他不小心把春希看成「當時的姬子」，回過神才發現自己正強硬地亂摸春希的頭。

「二階堂同學，妳還好嗎？」

春希可能也察覺到了，只見她將手指抵在嬌媚的雙脣，又輕輕摩娑隼人拿著書包的手。一股難以言喻的感覺竄過，讓隼人背脊發顫，連那雙盯着隼人的十分淘氣的眼眸感覺都充滿了蠱惑。隼人嚥了口口水，彷彿再也抵擋不了誘惑。

「這是沒有枕套的小枕心，百圓商店賣的，不過要兩百圓啦。喏，這是你的。」

大家從隼人旁邊和身後瞄了熒幕後，紛紛說出：「哦，真可愛。」「感情很好耶。」「她是哪間學校的？」這些帶有好感的意見。由此可知，姬子的長相還是經得起世人的評價。

「……啊。」

隼人也一副無言以對的表情。

「（……適可而止吧。）」

春希回他一個笑容，感覺有些尷尬且害臊。

隼人跟森的視線前方是班上同學宛如巡禮般不停探訪一名少女的景象。

熒幕上是她昨晚去隼人家時跟姬子拍的合照。當時姬子爲了去超商而認真打扮，穿着約會的衣服還化了妝。她確實很上相，就算撇除隼人偏袒自家人的濾鏡，也算得上是可愛的美少女。

「……啊。」

「轉學生……霧島在哪裏！把他吊起來！二階堂拿出手機的話，這傢伙嫌疑最大！」

「昨天晚上失眠……現在又笑嘻嘻的……該不會……！」

「（謝謝你。）」

但在隼人眼中，無論用什麼角度看，都只是她跟姬子聊到半夜的報應。隼人忍不住把手放到眉間。

周遭的好奇心逐漸轉移到姬子身上，對春希的緊張氣氛也在不知不覺中淡去。隨後走進教室的班導喊了一聲：「吵死了～～回去坐好～～」這種氣氛才終於煙消雲散。

「好痛、好痛！妳下手輕一點……嗯？那是什麼？」

「對啊！你看這個──她很可愛吧？因爲長大後才又見到她，昨天晚上我們就一直聊以前的事……」

過去那個被太陽曬到髮質受損，摸起來很刺人的短髮，如今截然不同，變得又長又滑順，絲絹般的柔滑觸感讓指尖有些搔癢。

「春希──」

──妳沒事吧？

──有問題就告訴我好嗎？

──我就在妳身邊……

隼人想說點什麼，心中浮現千言萬語，卻又覺得不太合適而緩緩消失，徒留急切的心情在原地空轉，讓他焦急不已。

看着表情陰晴不定的隼人，春希發出輕笑──

「嗯。」

只回了這麼一句。

在旁人眼中，這段對話或許短得離譜，卻足以讓兩人心靈相通。現在只要這樣就夠了──他們臉上都帶着些許滿足。

「隼人，你真的變了。」

「……有嗎？」

「嗯，變囂張了。」

「啊？什麼意思？」

「啊哈，什麼意思呢？」

從窗戶看出去，初夏的天空跟過去一樣出現了片片捲雲。

鄉下和城市、空白的時間、因爲對方的諸多改變而焦慮的心。

兩人卻依然笑着分享同一個東西，就像從前那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