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話 蔬菜花束

星期六早上喫完早餐後。

隼人在客廳幫姬子檢視服裝穿搭。

「這件怎麼樣？會不會太幼稚？」

姬子在沙發前轉了一圈，連身裙的裙襬隨之飄揚，無袖碎花設計充滿了甜美的女孩氣息。姬子卻一直碎碎念，好像哪裏不滿意。

「啊～～嗯，滿好看的啊。」

「討厭！哥，認真回答啦！」

「就算妳這麼說……」

順帶一提，這已經是姬子第三次向隼人徵求意見了。

前一套是胸口大開的針織上衣配上長度到小腿的紗裙，多了點成熟韻味；再前一套則是前幾天晚上去超商的打扮，比較符合她的年紀。

（我覺得每一套都很適合她，都很好看啊。）

姬子有很多衣服。

似乎還堅持要看場合穿搭。

然而隼人實在不懂妹妹這種堅持，被她這麼一問其實也很困惑。而隼人無意間將這個想法寫在臉上，纔是導致姬子越來越生氣的主因。

一臉不滿的姬子準備繼續逼問隼人，結果忽然看見時鐘指針，開始手忙腳亂。

「啊，時間快到了啦！唔，沒辦法，就這套吧，畢竟小春年紀比我大。」

「咦？妳要出門了嗎？還沒九點耶。」

「呵呵，去小春家逼她換衣服也需要時間啊。」

「噢……」

跟隼人道別後，姬子便換上最喜歡的涼鞋奔出家門，應該想一鼓作氣直衝春希家吧。

送姬子出門後，隼人像是終於解放般嘆了口氣，坐在沙發上伸了懶腰。

「哦，隼人？」

寫着617這幾個數字的──就是母親的病房。

「咦……什麼！」

「這些喫得完嗎？妳在幹嘛啦。」

「她很好，今天還跟春──跟朋友出去玩了。」

母親眯起眼看着隼人喫得津津有味的樣子。發現母親的視線後，隼人有些害臊地別過頭去──接着問了一直擱在心上的那句話。

「咦？」

隼人環視四周想找出是誰丟的，就看到一個身穿病人服的老人。他頂着一張熟透般的泛紅臉龐，維持剛丟出東西的上肩投法姿勢，肩膀還抖個不停。

「不是，我、那個、等等……」

「喔，好……」

「老、老師？」

他的技術相當熟練，毫無拖沓，俐落迅速地處理家務。

「唉唷，再多留一下嘛。」

「要喫嗎？我想說切點水果當成復健，結果切太多顆了。」

現在還不是喫中飯的時間，他也不想只做一人份。姑且看看冰箱裏還剩多少食材，結果空蕩蕩的，無論如何都得出門一趟。

但隼人覺得他的氣勢和銳利雙眼比獵友會那些資深獵人還要熾烈，讓隼人有些畏縮。他揮舞柺杖的手法相當猛烈，實在無法想像是老人的力道。

「等一下，爺爺，不是這樣啦！」

他一心只想儘快離開。

「多虧了你，未萌這陣子都笑得很開心，謝謝你啊。」

隼人很不喜歡醫院。

「好漂亮喔。」

隼人來回看着這兩個人，終於明白現在是什麼情況。

母親聞言，表情顯然放心許多，並嘆了口氣。隼人看着母親神采奕奕的模樣，也鬆了一口氣。

他的臉跟孫女一樣紅通通的。隼人思緒兜了一圈冷靜下來後才心想：「啊，這是遺傳嗎？」

忙了一會兒，家事也都做完了。由於這裏比月野瀨的老家小，完成時間比想像中快。

「爺、爺爺～～！」

所以他費了好一番工夫才解開這場誤會。

「你、你你、你、你這、你這臭小子！想對我家未萌做什麼！」

「抱歉啊，小鬼。好，這樣行了吧？」

「竟敢欺負我家孫女──！」

父親說沒什麼問題，實際見到母親的狀態比想像中還要好，隼人也安心了不少。

「霧島同學……？」

三嶽未萌覺得一頭霧水。

但隼人大感驚奇地心想：「走到車站真的只要十分鐘耶！」「居然一小時內就有十班電車！」坐上車後隨着電車晃了兩站左右的時間。接着他又訝異道：「咦？站與站的間隔這麼短喔！」並下了車，朝着從車站就能看見的大型白牆建築走去。

「三、三嶽同學？」

快要十一點了。

「喂，臭小子，給我站好。居然把未萌惹哭……你幹了什麼好事！該不會……給我從實招來，到時候我可饒不了你！」

只有在晾姬子的貼身衣物時皺起了眉。他不是心懷不滿，但觸碰異性的貼身衣物實在讓他有些抗拒，就算是妹妹的也一樣。

三嶽未萌的祖父正在跟隼人低頭道歉。

由白色、黃色和紫色構成的那束鮮花似乎在哪裏見過──原來是蔬菜花卉組成的花束。

「……去看看好了。」

在三坪的單間病房中，媽媽正在用水果刀將水梨削皮。她又變瘦了一點。

讓人感受到一絲扭曲感的場所──對隼人來說，醫院就是如此。

他將垃圾分類，把浴室和客廳走廊這些公共區域打掃乾淨，還把堆着沒洗的衣服連被單一起洗了。

但祖父看起來相當不情願，被病房裏其他病人唸了一頓，才無可奈何地道歉。隼人完全能感受到他還不肯認同的心情。

他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嗚哇！」

「呀！」

老人不停揮舞外觀樸素的助行柺杖，似乎誤會了什麼。

母親已經是「第二次」在姬子面前病倒了。

「喔，好……」

與其說那是花束，不如說是將鮮花緊緊簇成團狀的捧花更爲合適。

此處算是近郊，備有廣大停車場和類似休息區的廣場，還種了草皮與花圃。儘管處處充滿綠意，還是有種冰冷的感覺。

「啊──那個，妳應該……沒事了吧？」

「好痛、好痛！」

「唔！」

「這樣啊。三嶽同學，妳真厲害。」

「老爸……」

「啊哈哈，我切了三顆嘛！」

「啊啊，好……呃，怎麼這麼多！」

試圖表現出清淨感的潔白空間中，瀰漫着消毒水的味道。被採下來的各色鮮花華麗地裝飾在醫院各處，感覺卻像斬首示衆。

三嶽未萌以爲隼人在嘲笑自己，臉頰變得越來越紅，害臊地動來動去──這時忽然有個東西往隼人急速飛來。

「好了啦，三嶽。對了，小夥子，你是最近教未萌怎麼種菜的『老師』嗎？」

隼人對花卉不太瞭解，也看得出這束花的手工非常精細。更重要的是──

「啊唔唔……」

簡直莫名其妙。

「好，動工吧。我看看，這邊是星期一丟可燃垃圾──」

放眼望去，客廳已經變得相當整潔，行李幾乎都拆箱整理完畢，隼人的房間也差不多。姬子的房間還堆了一半以上的行李，不過隼人也不能動手整理。

「啊。」

幾分鐘後，場景來到附近的大間病房。

「那還用說，手術很成功嘛。雖然指尖還有點麻木，但這陣子好像會轉到復健病房……對了，姬子呢？她有沒有哭？」

「這樣啊。」

爲什麼是蔬菜的花？三嶽同學怎麼會在這裏？他心中也浮現出種種疑惑。

「爺爺！」

「好漂亮」這句話就已經讓她受到意想不到的衝擊了，被異性用這種眼神盯着看，讓她腦海一片空白，淚眼汪汪的她變成了只會「啊唔啊唔」叫的生物。

話雖如此，他還是有點事得做。

隼人從開朗大笑的母親手中接過水梨喫了起來，母親還莫名細心地將水梨刻出葉子和兔子等裝飾。爽脆口感和酸甜香氣在口腔中瀰漫開來。

以櫛瓜的雄花爲中心，用編織花冠的要領，將茄子和番茄等蔬菜的白色、黃色和紫色小花，色彩繽紛地編在周圍。

這種將異常狀態具體化的空間，跟日常生活八竿子打不着。

三嶽未萌手上的蔬菜捧花；穿着病人服的老人。

所以他看到「那個東西」時纔會嚇一大跳。

（嗯……真的好像啊。）

隼人思索一陣，像是要說給自己聽似的喃喃說着，就從客廳的架子上取出一個信封。隨後他打開筆電，確認信封上寫的地址。

隼人一把接住後，發現是寶特瓶裝的可樂。

「唔……抱歉，是我錯了！原諒我吧，臭小子！」

「……咦！」

離開公寓的隼人走向離家最近的車站。這只是一棟普通的車站大樓，沒什麼值得一提。

「是啊，三嶽爺爺，要是未萌不肯跟你說話，我們可管不着喔。」

「那我回去了。」

◇◇◇

隼人覺得她果然很像月野瀨源爺爺那些一嚇到就只會咩咩叫的羊，拚命強忍着笑意。

隼人衷心感到佩服。

「沒關係，剩下的晚上留給爸爸喫。」

走進門面寬廣的大廳，在櫃檯辦完手續後，隼人走向位於六樓的房間。

「三嶽啊，你這樣敷衍了事，小心被未萌罵喔。」

拿着「那個東西」的人是個體型嬌小的少女，留着一頭看似綿羊的捲髮。她就是在校舍花圃種菜的那個怪女孩。

「這種花團錦簇的樣子，哈哈，用這種方式欣賞蔬菜的花，印象截然不同呢。」

但對隼人來說，蔬菜捧花生機蓬勃的樣子，足以將這些困惑一掃而空。他用讚賞的眼神直盯着做出這束花的三嶽未萌。

「饒了我吧。」

「媽。」

「……啊，那、那個，是修剪下來的！我覺得也可以用這種方式處理這些修剪下來的小花！」

最後，把三顆水梨喫得乾乾淨淨的隼人轉身背對依依不捨的母親，匆匆忙忙地離開病房。

「那個老頭私下也很感謝你這位『老師』喔。」

「……哼！」

「喔，是嗎……」

三嶽未萌的祖父盯着隼人的眼神極爲銳利，敵意表露無遺，感覺是很難親近的人。但看他被其他人調侃的樣子，可見只要別招惹他孫女就沒事了。

隼人也發現三嶽未萌備受衆人的寵愛。光是這樣，就能看出她應該經常到醫院探視。

「對了，小鬼，你好像是轉學生吧……爲什麼？」

「咦？」

「你爲什麼要跟我家未萌講話？」

「這……」

「我知道未萌很可愛，可說是少了羽翼的天使，也能理解你想找她聊天的心情。你只是想搭訕嗎？還是要玩弄她的感情？如果是這樣的話──」

「你、你誤會了！」

祖父的氣勢簡直非比尋常。

而且還間不容髮地將柺杖舉到隼人眼前，從喉嚨深處發出奇怪的聲音。

沒回答好可能會丟了小命──這實在很難當成笑話一笑置之。隼人捱不住這股壓力，直接把內心的想法說出口。

「因、因爲她很像我老家的鄰居！我常常照顧她，三嶽同學慌慌張張的樣子又跟她一模一樣，我纔沒辦法置之不理！」

「哦，未萌跟她很像？對方是什麼樣的人？」

「是個八歲的女孩子，跟三嶽同學一樣有一頭捲髮！」

「所以你纔跟她搭話啊。」

「是、是的！」

三嶽未萌的祖父露出有點難以釋懷的表情。

被其他人看到家人這麼調皮的樣子，隼人也能理解她羞得無地自容的心情，所以就乖乖被她拉了出去。

他心想──好像啊。

所以爲了掩飾這種心情，他開口說道：

「霧島同學，我先走了。」

「啊、啊哈哈……」隼人發出敷衍的笑聲。雖說是八歲的女孩子，但對方不是人而是羊，其實已經是老奶奶了。

「未、未萌～～！」

就在此時，去換花瓶的水的三嶽未萌回來了。

「咦……啊！對、對不起！」

「……對不起。」

「唔咦？」

她那雙大眼睛眨了幾下，隨後彷彿才慢慢理解，笑逐顏開地說：

「……啊，那個，三嶽同學！」

「爺爺，花要放哪……啊，爺爺！你對霧島同學做什麼啊！」

這句話對三嶽未萌而言，應該是始料未及吧。

小時候母親病倒的那一天。

「怎麼了？」

這個提議一定包含了某種私心──他有這種自覺。

一個人根本無能爲力，只能呆站在一旁無言以對的姬子，表情就像迷途的孩子。

「三嶽同學，那個，手……」

「嗯，請多指教。」

「未萌，下次見～～」

看到三嶽未萌的燦爛笑容，隼人也回了個曖昧的笑。

這只是下意識說出的話。不過在隼人眼中，祖父也確實相當硬朗。

（三嶽同學那個表情……）

當他發現自己說錯話時，爲時已晚。

但其他病患都紛紛同意道：「我懂。」「她有點冒失嘛。」「很想拿糖果給她喫。」

一走到戶外，就有一陣強勁的風吹拂而來。

初夏的天空中，緩緩升起了積雨雲。

仔細想想，除了妹妹和童年玩伴（春希）之外，他是第一次牽異性的手。意識到這一點時，隼人的臉頰急速升溫。

「呃，那個……花圃！我可以再去看看花圃嗎……？」

道別後，隼人快步走出醫院。

「別這麼說，那個，霧島同學不必道歉……我纔要替我家爺爺道歉……」

「未、未萌，妳聽我說……」

這陣風衝去了他一身消毒水氣味。

所以隼人才沒辦法丟下她不管。

但也僅此一瞬，她立刻露出平常那種溫暖的笑容──讓隼人覺得心亂如麻，痛斥自己的失言和粗心。

「爺爺！不要對霧島同學亂來！真是的，我們走吧！」

但這裏是醫院，她的祖父是住院患者。

「啊啊，沒什麼。」

剛纔那個憂鬱的表情真的轉瞬即逝，和她面對面時，就能從她的表情感受到內心的堅強。

「是啊。」

但來到一樓大廳後，被女孩子拉着走的模樣還是讓隼人有點難爲情。

「啊啊～～三嶽老頭都一把年紀了，還在喫孫女的醋。」

「可以！」

方纔整張臉都散發着害臊氣息的三嶽未萌，此刻卻蒙上一層陰影，似乎馬上就要哭出來了。

「啊～～嗯，那個……說得也是，哈哈。」

所以剛纔那副憂鬱神情才更讓隼人在意。

「是位身子硬朗又疼愛孫女的老爺爺呢。」

三嶽未萌一回來就看到隼人被祖父舉着柺杖威脅，當場嚇一大跳，便立刻抓着隼人的手把他拉出病房。從她平常的樣子很難想像她會這麼用力拉扯別人，她的耳朵和脖子也都泛起害羞的紅暈。

他們互相低頭謝罪，又一起露出苦笑。

「……啊。是、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