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第3話 比翼鳥,連理枝

《轉學後班上的清純可愛美少女,竟是小時候玩在一起的哥兒們》 · 雲雀湯 · 2.8萬 字

經歷母羊生產的騷動後,過了一段時間。

這天月野瀨的山,有種莫名凝重卻靜謐的氣息。

當夕陽落入西方的山巒時。

位於半山腰神社旁的村尾家中,其中一間房是沙紀的房間。

在跟山裏一樣有些緊張的氣氛中,房裏的春希和沙紀一臉嚴肅地做着手上的工作,旁邊地上散亂着布料、繩子和裁縫道具。

「呃,沿着紙樣,將布料剪出稍大的尺寸……」

春希在做的是翻蓋式手機殼。

此刻的她正沿着紙樣,慎重地將三花貓圖案的布料裁剪下來。

「嘿咻,這個好硬喔~~!」

沙紀在做的是圍裙。

製作圍裙本身並不難,但只做圍裙有點沒意思,所以沙紀想額外縫上狐狸圖案的繡章,纔會陷入苦戰。

這兩個都是要送給隼人的生日禮物。製作時,她們偶爾會互相確認是否有照着網路上查的方法做。

這時,外面忽然刮過一陣強風。

在強風撞擊下,窗戶發出「喀噠喀噠」的聲響。與此同時,或許是因爲雲層被吹散了,火紅色的夕陽光灑入室內。

「哇,已經傍晚了!」

「嗯唔~~剩下的晚上再做吧。」

聽沙紀這麼說,春希便停下手邊工作,舉起雙手伸伸懶腰,還轉了轉肩膀。

來到月野瀨之後,她找到機會就會着手製作,今天從早上就一直做個不停。春希看着外型已經大致完成的手機殼,感慨萬千地說:

「嗯,馬上就要做好了~~」

「……哥哥應該會收下吧?」

「那個,就算收下了,他會不會因爲小姬,應該說因爲是妹妹朋友送的,就用得小心翼翼或是乾脆不用……」

「沙紀,妳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喜歡隼人的?」

天似乎快要亮了,剛升起的微弱陽光從遮光窗簾的一角微微透進房間。

沙紀露出靦腆的笑容,將手放在胸口,閉上眼睛。

「……咦?」

可是,她什麼也抓不住。

她「嗯~~」地沉吟了一會,再次看向沙紀。

「嗯……」

性格也敦厚耿直。不只在人前人後都是隼人的好幫手,春希也經常看到月野瀨村民對她愛護有加。

他手上拿着魚缸,裏頭用砂礫碎石鋪蓋成公園的模樣,還能看見幾只溪蟹在裏頭嬉戲。

春希反射性地抓起沙紀的手,緊緊握住。

沙紀頓時變得面紅耳赤。

她更好奇沙紀的行蹤,於是靜悄悄地走出房間。

但只要退一步觀察,就能明顯看出沙紀的心都系在他身上。

雖然還留有一絲稚氣,但她的五官依然美麗又端正,配上顏色稍淺的髮色和肌膚,呈現出一股神祕的氛圍,完全是個美少女。

「心太,你做出溪蟹水族箱啦。」

她宛如深受吸引般踏入拜殿之中──

「啊~~……」

但春希不知該說些什麼,胸口也隱隱作痛。

對隼人來說,或許很難察覺吧。

「好暗……」

這時,忽然有人抓住她的手。

這時,沙紀拿着做到一半的圍裙這麼說,言詞中帶着一絲膽怯。

春希小聲呢喃。走廊上依舊黑暗寧靜,走起路來有些不穩。

她用手扶着牆,留意着周遭狀況往前走。

但這間房的主人卻不見蹤影,棉被也折得整整齊齊。

「唔!」

春希恢復了意識。

「對喔,是那樣啊……咦?沙紀不見了……?」

她時不時瞥向春希,用害羞卻又對珍貴寶物充滿驕傲的樣子,一五一十地對春希坦承,彷彿只想讓春希知道這個祕密。

「就是這麼單純的契機,可是對我來說,意義非常重大……啊哈哈,我很傻吧。」

她眼中一片虛無,心志也逐漸消磨殆盡。

沒錯,她是個「好女孩」。

胸圍雖然不像未萌那麼雄偉,卻也彰顯著存在感,身材也不錯。

「不不不,那個,呃……」

她的視線停留在拜殿深處,設置於稍高處的祭壇前方,一個木質地板的空間。

她抬頭一看,發現厚重的雲層從南邊飄了過來。

「嗯,是我的自信之作!」

雖然想說點什麼,卻又不知該說什麼纔好,因此她也眉頭緊蹙。

「對、對不起,都怪我忽然說這種奇怪的話……!」

『春希,過來這裏!』

「外出了嗎……喔,唔哇噗!」

唯一能確定的就是,看着如此一往情深的沙紀,春希實在沒辦法置身事外。

當面交流說不到幾句話,煮飯或烤肉時,也只是將準備好的必要道具放在他手邊。母羊生產時,各種事前調度也是由她負責,比如聯絡獸醫、請家人帶必要的工具過來等等。她總在背後偷偷煩惱,當事人根本毫不知情。

但她不知道該怎麼辦。

她的意識徹底被一襲巫女裝束,跳着神樂舞且充滿神祕感的少女──沙紀營造出來的世界吞沒。

爲了把生日禮物做完,這天她們也努力趕工到深夜。

春希壓住彷彿快要被強風吹跑的頭髮,走進神社境內。

「嗯~~隼人很喜歡用便宜的香皂和毛巾,還有用集點貼紙換來的盤子。他就愛這種實用的東西,所以我猜他應該會很高興喔。」

「啊哈哈,隼人才沒那麼細心,不會因爲是別人送的就過度珍惜啦。只要東西能用,他就會拿來用啦~~」

回過神來,「春希」佇立在昏暗的灰色空間裏。

這個人到底是誰?春希疑惑地抬起頭,便有無數光芒灑落──

「對了,前陣子未萌有說過,最近有颱風接近……」

結果她昨晚跟沙紀熬到很晚,直到把禮物做完才罷休。

還忸怩地用食指在榻榻米上畫圈圈。

樹木不安地搖擺不定,磨出沙沙聲,古老的神社也傳來吱吱嘎嘎的低響,彷彿在埋怨颱風即將過境的悲歌。

放眼望去空無一物,全世界只剩下她一個人。

徒勞無功的過程重複了一次又一次。

至此,春希啞口無言。

春希帶着剛睡醒的昏沉腦袋看向四周,發現這裏是昏暗陌生的和室女孩房,矮桌上還放着圍裙和手機殼。

這時,春希終於回想起昨晚在沙紀房裏睡着了。

這時,沙紀房間的紙門忽然被猛地打開,兩人連忙拉開距離。

她望著有些落寞的沙紀。

「一、一方面是因爲我第一次像這樣送禮物給別人,一方面是因爲過去我跟哥哥沒什麼交集,要是忽然送他禮物,他會不會起疑呢……」

「哪有,纔沒這回事!」

輕笑出聲的春希和沙紀四目相接,隨後又相視而笑。

看了看時間,還不到凌晨六點。這時間也可以再睡個回籠覺,但她現在一點也不困。

爲了收留這些抓到的溪蟹,春希建議心太做做看。

不顧春希困惑的反應,硬是將她拉了過去。

「──是夢啊。」

那張笑容太過美麗,幾乎讓人看得入迷──她卻自嘲地皺起眉頭。

春希哈哈大笑,輕揮着手這麼說。沙紀微微皺着眉頭眯起眼睛,用有些羨慕的嗓音說:

衣袖舞動時充滿了聖潔,舞步莊嚴,時而奏響的清脆鈴聲,以及沙紀千變萬化的表情。

看來在春希她們準備禮物的這段期間,心太也在製作水族箱。

但每間房裏似乎都沒有人。

『──咦?』

春希的心中五味雜陳。所以她才感到好奇,將急速鼓脹的這股心情化成具體言詞,脫口而出。

從客觀角度來看,根本看不出沙紀在追求隼人,彷彿沒這回事。

氣氛變得有些炙熱。

「……因爲他稱讚了我。」

「我還特別用石頭圍出池塘喔──!」

「哎呀,好可愛呢。」

從門後現身的人是心太。

說完,沙紀害羞地低下頭去。春希拚命在口中斟酌字句,試圖拼湊出一句話,卻還是說不出適合的話語。

──周遭頓時轉變成神聖無比的氛圍,春希不禁屏息。

察覺到春希的視線後,沙紀急忙解釋:

一股窒息感莫名湧上心頭。

「……看妳說得這麼篤定,讓我有點羨慕。」

好想逃離這裏到其他地方去,只求擺脫這滯悶難受的感覺。

打開玄關大門的瞬間,春希的長髮被突如其來的強風吹得凌空飛揚。

春希嘴裏發出奇怪的聲音,雙眼也瞪得渾圓。

「咦……?」

在一片令人毛骨悚然的山景中,春希看見拜殿安然無事地佇立在此。

「欸欸,小春姐,妳看妳看!」

「唔!不,那個、嗚~~……時、時間點已經記不清楚了,但契機應該是……」

有些羞澀卻帶點炫耀的語氣,跟他堂姐(沙紀)剛纔的樣子如出一轍。

「我不知道神樂舞是爲了什麼而跳,他卻誇我漂亮又帥氣。這輩子第一個稱讚我的人,就是哥哥。」

在纏繞着全身的凝重空氣中,她低着頭死命掙扎,拚命伸出手。

此爲祭神儀式,是獻給供奉神祇的舞蹈。

「……唔!這、這樣啊……」

來到玄關後,她發現沙紀的草屐不見了。

「契機?」

「「唔!」」

本該是如此,但不知爲何,春希卻覺得自己在欣賞一部戲。

這是關於一位地祇降臨此地,帶來了豐饒富足,卻對離去的天神心懷戀慕的奇譚。也是一名少女明知分離在所難免,卻依舊難以壓抑思慕的愛情故事。

讓身心焦灼難耐的思慕、對自身立場苦惱不已的急迫,以及面對終將一別的恐懼。

只靠沙紀一人,就能鮮明地演繹出這些形象。

春希無比震懾。

她看得出神,甚至忘記呼吸。

身體彷彿被釘在原地般僵住,完全移不開視線。

啊啊,難怪隼人會給出讚美。

因爲沙紀身上帶着「真正的」熱情與色彩,只憑演技(算計)根本達不到這般境界。

與她相比,自己的表現簡直淺薄至極。

沙紀綻放的光芒燃燒着她的全身。

春希回想起沙紀昨晚說的話。

『……因爲他稱讚了我。』

當時沙紀的表情美麗又可愛,完全貼合「女孩子」這種形容。就算想演出這種效果,也只會淪爲冒牌貨吧。

──沒錯,她本能地參透了這一點。

因爲深埋在這些舉止背後的情意──

「──啊。」

春希的心跳得飛快,雜亂失序的胸口傳來陣陣痛楚。

她用力咬緊牙關,緊緊揪住上衣的胸口處,結果讓立在一旁的掃把「喀噠」一聲倒了下來。

「唔!誰在那裏~~!」

「我覺得妳幹嘛老是一臉厭世、散發出可憐兮兮的感覺,好像整天都在氣頭上。」

「咪呀!」

「……我在幹嘛啊。」

「哈哈,說得也是!」

「別說警察了,這裏的巡邏工作都是由當地的巡守隊負責的,而且連最近的派出所都得跨越好幾座山纔到得了吧!」

隼人語帶調侃地提起小時候的往事,春希就加重力道緊緊扣住隼人的腰,表示抗議。

「……啊!」

「對了,春希。妳以前常常從那座橋跳進河裏吧!而且都用很奇怪的姿勢!」

「春希?」

「我有點擔心源爺爺的田。喏,他不是一個人住嗎?颱風要來的時候,我都會幫他做點防颱準備。」

郵筒轉眼間就離得好遠,取而代之的是四周綠油油的田園景色。

「嗯,啊哈哈,就是想出來走走嘛。隼人你呢?這麼早起來做什麼?」

而且──

「喔,這樣啊,真像你會做的事。」

這時,傳來腳踏車的煞車聲。

但隼人還是騎得飛快。

「在公路上雙載會被警察抓啊!」

「……」

春希雙手環胸地點點頭。光聽就覺得是件苦差事。

「隼人?」

沙紀發現了動靜。

隼人和春希一路閒聊,腳踏車也載着兩人繼續往前行。

日照不強,村裏十分寧靜。

第一次被隼人搭話時,自己又是什麼樣的心情呢?

用剛纔那雙格外嚴肅又銳利、充滿念舊的眼眸。

「我記得你以前超愛用廢棄木材做木刀吧?」

「把土收攏以免幼苗倒塌、疏通排水系統、架起防風罩、補強支柱,還有把能採收的作物儘量採收下來,事情滿多的。」

痛苦又難受、無法相信任何人,卻又渴望他人伸出援手。

隼人一把抓住春希的手,將她硬拉過來。

「抱着膝蓋蹲坐在這種地方,想讓大家看到我的存在。當時的我真的很傻呢。」

春希循着聲音來源望去,發現了隼人的身影。

「隼、人……?」

此趟路程本該毫無目的,春希卻看到了村中唯一的郵筒。延伸至月野瀨各地的五條道路彙集而成的路口處有塊空地,郵筒就設置在空地一隅。她緊揪住上衣的胸口處。

「感、感覺很爽快嘛,我當時覺得一定要讓你體驗一下!」

「要快一點才能保持平衡啊!」

「看到妳的時候,我還覺得『這傢伙在幹嘛啊』。」

回到沙紀家後,也可以用「去田裏幫忙防颱準備」的藉口開脫。

「…………啊。」

騎在完全未經鋪設的路上,車身不穩地晃個不停。

「沒錯,我做了好幾種劍。不過春希,妳是不是也做過一把在裝飾上下足功夫的劍?名字好像叫『暗黑星輝劍克拉烏•索拉斯•阿斯卡隆村正!』」

不知怎地,竟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小、小孩子就是這樣嘛!」

春希抬起頭再次看向隼人,發現他盯着郵筒旁邊看。

沒過多久,眼前出現了一條小河。

爲了不被甩下車,春希雙手環着隼人的腰,死命抱緊,並用抗議的口氣高聲喊道:

兩人默默地看向那個地方。

所以爲了逃離現場,她拔腿就跑。

跑出神社後,春希漫無目的地在月野瀨到處亂走。

「我啊,當時看『春希』超不爽的。」

隼人用腳踏車載着春希,得意洋洋地踩着踏板。

隼人一臉不解地皺着眉頭。

「等等、隼人,太快了啦!」

「對了,未萌也說過要做防颱措施。我問你,具體來說該做些什麼啊?」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啊,啊哈!」

「真是的~~!」

「所以啊,我也看現在的春希超不爽的!」

她嘆了一口氣,仰望天空,發現北方的澄澈藍天,正一點一點地被西南方飄來的潮溼稀薄雲層逐步侵蝕。

雙方都帶着驚慌失措的表情,疑惑地眨着眼睛。

「呃,爲什麼要故意騎在農用道路上!」

這次出現的是鐵皮屋頂的廢棄工廠和資材堆積場,外觀老舊,跟學校差不多大。

走過平常總是嘈雜的雞舍,雖然能感受到氣息,卻也是一片寂靜。

但春希不知該用什麼表情面對沙紀。

他的眼神格外嚴肅又銳利,還帶着一抹念舊之情,讓春希心跳加快。

「現在回想起來,其實很危險耶~~!」

「……嗯,我記得很清楚。」

說完,隼人露出苦笑。

「隼人~~!」

「妳要抓緊喔~~!」

「欸,隼……隼、人……?」

這裏的路不像都市那樣鋪設整齊,四處都有小石子。

「呀~~!!??!?我該爲我以前的中二行爲感到羞恥,還是該吐槽你居然記得這麼清楚啊!隼人,你也做過一把『米斯特汀•絕對威權X1OA』啊!X1OA這名字是哪裏來的啊!」

勾起往日回憶的春希也跟着滿臉通紅地苦笑。

河上有一座橋,離河面約有一間庫房的高度,大概有雙線道的斑馬線這麼長,是這一帶常見的民生用小橋。

被迫坐上腳踏車的貨架後,隼人不顧春希的困惑,直接踩下踏板騎了出去。

「這是什麼意思啊?」

「妳一大早跑來這裏做什麼?散步嗎?但妳還穿着家居服耶。」

「……」

「原來如此~~」

當時她還只是個孩子,所以也無可厚非,但春希覺得自己相當幼稚。

「……啊哈哈。」

「就某種層面而言,這裏算是月野瀨最醒目的地方。」

過去年幼的「春希」在尋求去處,但哪裏也去不了時,就會抱着腿坐在這裏。

「好懷念這裏喔!以前是不是木材加工廠之類的?我們常常偷跑進去探險吧!」

只是被發現了而已,沒什麼大不了的。

「那是……」

她用腳尖將映入眼簾的石頭輕輕一踢,石頭就消失在田埂路的雜草之中。

隼人忽然凝視着她的臉。

「哈哈,我也會被妳抓着一起跳下去,搞得全身溼答答的!」

春希的腦中彷彿被颱風肆虐,甚至無法好好思考。

離開小河後,隼人騎在山腳的小路上,往都市所在的東邊前進。

或許是覺得春希的反應很好笑,隼人的肩膀頻頻顫動,騎過了那座橋。

他們心裏想的一定是同一件事吧。

春希輕聲笑道。

那個時候,除了抱着膝蓋蹲坐在那裏,她不知道還能怎麼做。

《轉學後班上的清純可愛美少女,竟是小時候玩在一起的哥兒們》4 第3話 比翼鳥,連理枝插圖(1)
《轉學後班上的清純可愛美少女,竟是小時候玩在一起的哥兒們》 · 4 · 第3話 比翼鳥,連理枝 · 第1張插圖

這樣的話,應該越多人幫忙越好吧。

看了一會後,隼人又淘氣地咧嘴一笑。

「唔!就是那個、那個啦,那個!話說,我們都把這件事忘了吧!」

而且她剛纔沒留下一句話就跑出神社了。

「唔!那、那是……從、從電視節目學來的,呃……」

她往腳踏車籃看了一眼,裏頭放着布手套和移植鏟,應該是隼人自備的。

「以前我就是在這裏第一次遇見春希的吧。」

「明明是你先提起的耶,可惡~~!」

「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

「…………啊哈!」

不知不覺騎過廢棄工廠時,兩人都放聲大笑,就像過去那樣。

接下來的時間,他們也一邊騎車一邊閒聊。

在腳踏車上看見的景色中,民宅數量越變越少。

騎出村子後,能看見位於登山口附近的小祠堂。

這座小小的祠堂自古以來就供奉着六地藏,只有簡單的屋頂作爲遮擋。

此處是環繞月野瀨的羣山山腳,後方則是一大片蓊鬱山林。

騎到這裏,隼人跳下腳踏車,春希也跟着下車。

隨後,隼人眯起眼睛,用有些懷舊的口氣低聲說道:

「對了,以前爲了追源爺爺逃跑的羊,我們還追到這裏呢。幸好沒讓牠逃進山裏。」

「六地藏雖然容身於小祠堂,但因爲鎮守在村子的邊界,所以也聽說祂們會保護村子。搞不好就是因爲這樣,羊咩咩才只能跑到這裏來。」

「或許吧,不過妳還真清楚呢,不愧是資優生。而且當時姬子去找源爺爺過來時,中途是不是還迷路了?」

「對對對,源爺爺看到她在嚎啕大哭,就順便用小貨車載她過來了。」

「回到家以後她還是哭個不停,嘴裏喊着『羊羊~~迷路~~嗚哇~~』,我就被罵了,叫我不準惹哭妹妹。」

「啊哈,完全能想像到當時的場面。」

閉上眼後浮現在腦海中的場景,是被母親真由美劈頭痛罵、眼眶含淚的「隼人」,以及在一旁繼續啼哭的「姬子」。這一定是家家戶戶常見的熟悉畫面。

光是想像就讓人會心一笑,春希的嘴角緩緩上揚。

但反過來說,當時的自己又是如何呢?

春希不知不覺握着拳低下頭,眉頭緊蹙。

……且飽含了她純粹的心思。

渴望、孤獨、焦躁與絕望──懷抱着這些痛楚,沙紀卻還能跳出那麼美的神樂舞。

春希忽然想起剛纔沙紀跳神樂舞時的表情。

這個提議既突兀又毫無章法。

『又弄得渾身髒兮兮纔回來!妳不知道洗衣服很辛苦嗎!』

搭乘新幹線再轉公車大概需要半天,開車的話得花上整整一天。雖然電動自行車這個方法可行,但勢必得找個地方住一晚吧,光這趟路就算是一趟小旅行了。

事發突然,春希嚇得猛眨眼睛。

「我試想了一下,不管是這座祠堂、剛纔的廢棄工廠還是山裏的每一處……在那座都市裏也一樣,比如KTV、電影院、水上樂園和打工,每次造訪從未去過的地方、體驗新的事物時,我總是和春希在一起。」

但聽他喊出「搭檔」兩字,又對自己伸出手,春希毫不猶豫,反射性地抓住隼人的手。她根本沒理由拒絕。

回到都市後,這一定可以當成絕佳的旅途見聞。

隼人緊急按下煞車,春希也往後跳下車。

好寬闊的背影。

「啊哈,聽你這麼一說,我就能理解這種心情,沒辦法反駁了!」

要跨越月野瀨周邊羣山的其中一條山脊路上。

隼人轉頭看着她,臉上帶着天真無邪的笑容,和童年時期一樣頑皮。

兩人笑了好一陣子,之後重新扶起腳踏車,打算繼續奔馳。

「畢竟妳選擇住在神社,不是住在我們家,除此之外好像還做了很多事……」

根本沒有歸屬感。

但不出幾秒,鹿瞄了他們一眼後,就往山谷的樹叢裏縱身一躍。啞口無言的隼人低聲說道:

隼人拉過她的手,再度踩動車輪。

「……幾乎猜對了,妳還真瞭解我。」

她究竟是懷抱着什麼樣的心情在跳舞呢?

祖父母的拳頭伴隨着斥責砸了過來。

隔着放在肩膀上的掌心,可以感受到肌肉的躍動。

隼人帶點自嘲地這麼說,眉頭一皺,伸手搔搔頭,隨後又將視線移向眼前那座隔絕了村子的山。

在歷經苦戰與反覆嘗試後,春希決定從後面推着貨架,讓車加速後再跳上車。靠着這個宛如雜技的方法,腳踏車再度往前邁進。

「春希,妳跟村尾,呃,感情變得很好耶。」

東方依舊碧空如洗,逐漸攀升到正上方的太陽光從枝葉間篩落而下,時而吹來的西南風也是順風。

這種險峻的道路不知道哪裏好笑,春希和隼人騎車時竟笑了一整路。

可是,即使如此。

「呀啊!」

「春希」和「隼人」就是相隔着這麼長的距離。

又好想念「隼人」。

簡直莫名其妙。

思及此,春希的胸口就悶得難受,無法置身事外。

儼然是一趟冒險之旅。

「開學以後,就不能隨時見到沙紀了。」

他們是第一次走這條路。

那座山巍峨聳立,比都市裏能見到的每座山都還要高,將月野瀨與外界隔絕開來。

「我啊,一定是沒辦法獨立行事的膽小鬼。可是……不對,正因如此,我們現在就試着騎到那座山的另一頭吧,『搭檔』!」

在羣體生活中依舊感到孤獨的小學時期。

「……月野瀨真的好遠啊。」

「……真沒想到會被鹿惡意逼車。」

「咦?等、等一下啦~~!」

「這個嘛……不好說。」

「隼人……?」

「『如果騎電動自行車,上坡也會很輕鬆吧……果然還是得趕快考到駕照,買一臺電動自行車纔行,要買便宜的二手貨!』,對不對!」

「四個月太長了……」

爲了尋求白天快樂時光的片段,她經常在夜裏奔出家門,到神社境內的「祕密基地」。

當她再度睜開眼,就和正在盯着自己的隼人四目相交。

「唔嘻嘻,因爲我現在也在想這件事。」

說完,春希抬頭看着天空,已經被西南方逐步逼近的稀薄雲層佔據了大半。爲了避開這些雲層,他們一路往東前進。

「下次見面要等到冬天了吧。」

她總是帶着煎熬無比的思念抱膝蹲坐着,爲了壓抑這份心思,她成天埋首於讀書、打電動和嗜好之中,過著有些扭曲的每一天。

春希站在後座腳踏板上,搭着隼人的肩膀笑了起來。

「唔咕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眼前的隼人正在拚命踩動車輪。

都市和鄉下就是如此遙遠。

「隼、人……?」

「好~~出發~~!」

「我哪有說到那種地步!」

「嗯嗯,畢竟是鄉下的路嘛,啊哈!」

春希看不見他的表情,於是她也往山的方向看去。

只留下這些慘痛的回憶。

這時,忽然有一隻鹿從山裏衝了出來。

「竟敢窺探我的心思!既然會讀心術,那就看看我現在在想什麼啊!」

她對隼人的情意到底有多深呢?

幾乎不回家的母親。

接着,春希又想起剛搬到都市的時候。

獨自一人待在黑漆漆的家裏。

「嗚哇!」

「妳離開後,我學會騎腳踏車,身材變得高壯,體力變好,對地理狀況也熟悉不少,什麼地方都能去了……但也僅止於此。剩下我一個人之後,我什麼也沒做,也做不到。」

「該怎麼說呢,妳跟未萌也是這樣,但多幾個朋友也不是壞事。啊啊,真是的!」

「真厲害,妳真的是猴子耶!」

春希翻閱童年的記憶,發現自己常常看着隼人的背影。

而且過不到幾天,他們和沙紀就會變得遙不可及。

隼人正咬緊牙關地踩着踏板,騎上蜿蜒的上坡路。

最讓她無法理解的,是此刻心跳飛快的自己。

鹿也因爲受到驚嚇而愣在原地,與兩人面面相覷。

雖然分不清這是林業道路還是縣道,但也是未經鋪整的路面,有時還會被籃球大的落石擋住去路。

「唔,你說誰是像猴子或猩猩一樣的莽漢啊!」

但在雙載的狀況,要爬上坡實在太困難了。

春希和隼人相視而笑。

「…………咦?」

「……咦?」

四隻冷冰冰的眼睛俯視着她。

「原來是這樣喔!也對,如果有電動自行車,就可以輕輕鬆鬆騎到比腳踏車更遠的地方了吧。」

「咦?啊……嗯?」

「……搞不好可以在那邊和這邊(都市和鄉下)往返喔。」

「是啊,確實很遠。」

變得紅腫熱燙的臉頰,還有昏暗無光的走廊。

這時,隼人忽然開口:

兩人默默無言,只剩下車輪轉動的轆轆聲。

「噗噗!你在說什麼啦,隼人,居然說鹿惡意逼車!」

「你還好嗎!我還是下車吧!」

「不對,你就是說了,在心裏偷偷說的!」

下方是一片遼闊的河谷、山川以及樹林。

隼人沒辦法立刻給出答案。

「嗚哇!」

陌生的景色讓他們激動不已,嘴角也自然地勾起笑容。

她一秒也不想分開,緊緊搭在肩上的手無意識地加重了力道,並說出自己的心情。

「不用,沒問題!要是妳現在下車,感覺就輸了!」

「在月野瀨纔會碰上這種事,哈哈。」

隼人這句話像在鬧彆扭。

他忽然站起身子,更用力地踩着踏板。不知是不是春希的錯覺,他的耳朵通紅一片。

春希驚訝地看着隼人的反應,理解其中的意義後,一股衝動也隨即湧上心頭,讓她笑逐顏開。

「啊哈、啊哈哈哈哈!怎麼?隼人,難道你在喫醋嗎?是嗎?」

「這!哪、哪有啊,呃,該怎麼說……」

「嗯~~是不是『看到女孩們聚在一起,有種被排擠在外的感覺,讓你難以釋懷』?」

「……不要窺探我的心思啦!」

「呵呵,啊哈!隼人,你也有這麼可愛的一面啊~~」

「啊啊,可惡,閉嘴啦!」

被春希這麼一笑,隼人就激動起來,加快了騎車的速度。

完全是在掩飾害羞的舉動。

腳踏車「喀噠喀噠」地搖個不停,車上的兩人也頻頻顫動肩膀。

不知不覺中,笑容又回到臉上了。

加速的腳踏車終於到達山頂,穿過了山脊路。

「這……」

「……天啊。」

映入眼簾的畫面,讓兩人不禁屏息。

眼前是一片廣闊無垠的水面。

這是一座巨大的湖泊,恐怕可以容納整個月野瀨村。沐浴在朝陽下的湖面,宛如寶石般閃閃發光。

實在無法想像能在山裏看到這種壯觀的景色。

她自己也不知道爲什麼要過來這裏。

「……」

整間房子破舊到用廢棄房屋來形容也不爲過,庭院也是雜草叢生。

兩人不約而同地跳下車,對眼前的畫面深深着迷,幾乎忘了言語。

「是啊……」

可以確定的是,如果只有自己一個人,她絕對不可能過來。

「……感覺格局大到有點莫名其妙了。」

「……唔!這、這樣啊。」

「我想聽聽春希當時的遭遇。」

隼人訝異地眨眨眼,隨後別開目光說了聲「抱歉」。

聽春希這麼說,隼人面紅耳赤地搔搔頭,將視線轉回前方,嘴裏還發出「啊~~」、「唔~~」的低吟聲。

從剛纔──不,是從小時候就一路看到現在的那個背影。

她難以置信地眨着眼睛。

與眼前的景色相比,人類的存在是不是渺小至極?

「對,曾經是我爺爺的家。」

「……唔!」

在月野瀨也算是相當雄偉的建築,外觀老舊,有些窗戶玻璃都破了,不斷有風從破口吹進來。

所以春希也跟着咧嘴一笑,像童年時一樣帶着一絲淘氣。

她在這個家淨是不好的回憶,但看到房子比記憶中還要破敗的模樣,心中就會湧現一股莫名的思緒,讓她不知如何是好。

她將緊緊抓住的衣襬往下拉。

原本在東方天空的太陽逐漸被雲層完全掩蓋。

驚愕、興奮、感激等種種情感在心中激盪,融合爲一。

春希露出一言難盡的表情,嘆了一口氣。

隼人一臉疑惑地轉頭看着她。

但正因爲有過去的累積,才能造就今天的自己,這也是事實。

春希深深嘆了一口氣。

過去春希也對隼人說過同樣的話。

「隼人……?」

她將視線一轉,便看見隼人的背影。

吹來的風也有增強的趨勢。

心臟跳得飛快。

右手像是被吸引過去一般,抓住了隼人的上衣背後。

春希心中湧現出步伐不穩般的惶恐心情。

不發一語,就只是呆站在原地。

「嗯,是啊,我也這麼認爲。」

隼人放下手後嘆了一口氣,接着眯起眼睛。

但這種感覺並不壞。

前陣子去的水上樂園雖然也很大,但這座水壩的儲水量實在太驚人了,根本無法相提並論,實在很難相信是由人工打造而成。

雖然大受震撼,兩人的視線依舊緊盯着這座水壩。

春希和隼人一同來到過去居住過的祖父母家。

春希回過頭,發現隼人緊盯着自己,眼神中充滿真摯之情。兩人凝望着彼此。

心臟怦通怦通地跳個不停。

接着,春希說出自己也沒料想到的那句話。

無憂無慮,像童年時天真無邪的笑容。

這時,旁邊傳來「喀鏘」一聲。

「要是你現在把我當成妹妹(小姬),我會變成『女孩子』啊。」

隼人似乎覺得有點害羞,吞吞吐吐地說:

「是水壩湖啊……不過還真大耶。」

「這些水會流到海里吧?」

這句話也透露出春希自身的困惑。

春希細細斟酌心中的紊亂思緒,努力擠出聲音回答:

隼人沒料到春希會阻止他,臉上寫滿了疑惑。

「……」

「呵呵。」

「咦?啊,呃,我是說,你的背影!以前隼人老是拖着我到處跑,所以我都跟在你身後,看遍了眼前這種壯觀的景色。」

但她只能這樣解釋。

「欸,隼人,我想請你陪我去一個地方。」

「……我也覺得。」

現在風時不時吹來,屋身就會發出「喀噠喀噠」的搖晃聲響,要是受到颱風直擊又會如何?光看就讓人焦躁不安。

春希緊緊揪着衣襬。

春希的腦袋頓時一片空白,雙肩猛地一震。

他們彙集這些學來的知識,試圖說服自己接受眼前的景色,卻遲遲無法成功。

「那座建築是……噢,原來如此,這裏是水壩吧……這麼說來,小學好像有學過。」

跟過去用「搭檔」稱呼春希,帶着她到處跑的表情如出一轍。

她一時語塞,不知從何開口。

冷不防地聽他這麼一說,春希腦袋忽然一片空白,嚇得愣在原地。但這句話慢慢流進心坎裏後,春希發現自己的血液直衝腦門,頭頂似乎要冒煙了。

「……春希?」

「這裏是……」

「最近常常聽到鄉下的空屋問題吧。」

說完,隼人笑了。

「應該會,不過……居然是在這種深山裏,根本無法想像。」

這句話也代表他要跨過那條線,將過往含糊不清的部分弄清楚。

「這樣……不行。」

春希循聲望去,發現隼人立起腳踏車的側柱,並將視線望向遠方的山──也就是由二階堂家主導開發卻中途停擺,後來被他們稱爲「巖柱戰場」遊玩的地方。隼人盯着那一處,用相當凝重的語氣說:

再過幾小時,暴風雨應該就會來了。

「春希?」

「──喜歡。」

啊啊,這一定是隻會在春希面前展現的表情吧。

春希將手放上胸口,站在他身邊。

「不行……?」

隨後,隼人用食指搔搔臉頰,十分自然地像過去那樣伸出手,想要撫摸春希的頭──但春希輕輕抓住他的手製止了。

隼人也不遑多讓,兩人的臉都紅得像煮熟的章魚般,低下頭不發一語,現場瀰漫着尷尬的氣氛。

朝陽照射在兩人身上,吹拂而來的風在水壩湖面上掀起漣漪。

說到底,其中有些往事連春希自己也不敢面對。

「隼人,你看那邊!」

春希回答:「這不是你的問題……」同時將視線移向水面。

「而且,這裏還會爲居住在下游的幾百萬人提供民生水源吧?」

水壩湖面倒映出上下顛倒的山巒與天空,在朝陽照射下變得金燦燦的。

春希心跳漏了一拍,倒抽一口氣。

若在毫無預期的狀況下發現隱藏的寶物,肯定也是這種心情吧。

「但那畢竟是妳的往事,我也想成爲妳心中真正『特別的存在』。」

「我覺得那些事都滿無聊的耶。」

「啊~~呃,該怎麼說呢。看春希露出這種笑容,我也、呃,很喜歡……吧……」

「我有拖着妳到處跑嗎?」

春希有些爲難地皺起眉,用難以言喻的嗓音道出了理由。

「這個景色很壯觀吧,未來一定會變成難以忘懷的回憶。」

她緊緊抓着隼人的衣袖,欲言又止地說出自己的願望。

「……啊哈,你這說法很卑鄙耶。」

「可是,要不是有妳在,我也不會來這裏看到這片景色。因爲妳是我的探險搭檔,我纔有幸一見。」

「隼、人……」

「有啊。所以,我很喜歡隼人的背影……」

「啥!咦……啊……」

「因爲我真的很想知道。」

「……」

春希心裏也明白,總有一天得面對這些事,才能繼續往前走。

她嘆了一大口氣,似乎放棄了抵抗。

「過來吧。」

接着,她走進宅邸腹地。

隼人默默地跟在後頭,兩人通過主屋的入口,再走到鄰接的倉庫前面。倉庫的外觀比主屋還要老舊。

旁邊還有一株巨大的古木,散發出濃濃的年代感。

每一處都如此殘破不堪。

不僅倉庫外牆的灰泥塗料早已斑駁,到處都能看見竹製骨架裸露在外。

二樓小窗戶的鐵窗和玻璃也全數脫落,任由風吹雨淋。

正因爲這座倉庫蓋得又大又堅固,處處破敗的樣子才顯得哀慼。

「嗯~~應該沒問題吧?……嘿咻!」

「唔!啊,喂、春希!」

說完,春希看了看自己的身體和倉庫旁的大樹進行確認後,將隼人驚恐的制止聲拋在腦後,一轉眼就熟練地爬到樹上。

她用流暢的動作攀向損壞的小窗,卻忽然停下動作,似乎有些擔心,但還是將身體鑽了進去。整個過程不過短短几秒。

隼人被嚇得愣在原地,隨後倉庫中就傳出春希「喔哇~~!」的叫聲,還伴隨着「匡當咚啪」這種東西倒塌的巨大聲響。

過了一會,倉庫的半邊大門才「嘰嘰嘰」地敞開。

頂着蜘蛛網、渾身上下都是灰塵的春希,露出尷尬至極的表情。

「這裏都沒什麼變耶。」

隼人瞠目結舌,頓時屏住呼吸。

春希說得沒錯,能看到一扇與主屋相通的門。

她挺直背脊,將手放在胸前,看着隼人問道:

「……咦?」

「…………嗯。」

「呃,原來、沒上鎖啊……」

年幼的孩子就更不用說了。

「沒什、麼……」

春希刻意忽視隼人啞口無言的反應,神情僵硬地露出苦笑,並用眼神示意倉庫一角。

「嗯……二樓傳來的?」

「房間……」

「沒什麼……?」

她用自嘲的語氣繼續說道:

「這……」

「任性……嗯,這樣算任性嗎?我也不清楚,其實這陣子,我經常思考一件事。」

「等等,什麼意思啊!」

根本無法想像這裏是人住的地方。

「……那個,雖然我對當時的狀況不太清楚,但總覺得,妳應該可以再任性一點。」

「噓!……有沒有聽到聲音?」

但她真的苦惱了很久。

「這裏還是有跟主屋相通啦。」

「……噗!啊哈哈哈哈哈!」

但那扇門卻被巨大衣櫃掩蓋住一大半,小孩子根本不可能搬得動。

「嗯,沒錯。爲了成爲『人見人愛的好孩子』,我纔會時時刻刻發揮演技(算計),把男孩子的口氣加以『矯正』,變成了『二階堂春希』。」

至此,春希稍作停頓。

說不定在隼人面前,自己也是──

還有一些狀況比周遭相對良好的傢俱,以及區隔用的屏風,將整個空間營造成房間的模樣。

如今依舊搖搖欲墜的樑柱,和外牆一樣骨架裸露的土牆。

現場又變回了以往的和樂氣氛。

隼人似乎感受到了春希心中的迷惘,周遭的氣氛頓時變得難以言喻。

「……」

「馬上就要耍任性了嗎?」

「哈哈,就是這個意思!」

那個地方放着層層堆疊的老舊榻榻米。

「那裏是我的牀,但說是『老巢』或『狗窩』可能會更貼切。」

看到隼人立刻瞪大雙眼盯着自己,春希知道自己正眉頭深鎖。

說到這裏,春希稍作停頓,撿起倒在地上的塑膠垃圾圓桶翻過來,有好幾個骯髒的塑膠袋從裏面滾落而下。

「……啊?」

這一幕如實呈現了春希和祖父母之間的關係。

缺角的餐具充滿年代感,還有隻在教科書的資料中看過的木製農耕器具。

整間倉庫在在顯示出:此處堆滿了「不要的東西」。

「欸,隼人,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

看了隼人的反應,春希心想「太容易把心情寫在臉上了吧」,不禁輕笑。

旁邊還有一條破破爛爛的毛巾,可能是棉被的替代品。

但她現在對隼人的這句話絲毫沒有頭緒。

那個聲音細小又微弱,卻又讓人莫名掛懷。

隼人還是想傳達自己的心情,於是用力搔搔頭,緩緩開口說道:

這個問題應該很難回答吧,畢竟連春希心中也沒有正確答案。

「歡迎來到我以前的房間。」

兩人都莞爾一笑。

「任性……?」

「現在的我,是『真正的我』嗎?」

隼人完全接受了春希的過去。

「春希,妳……」

從門與衣櫃之間的縫隙來看,小孩或許還鑽得過去,大人應該很難通過。

仔細想想,這或許是有點刁難的提問。

聽完春希的描述後,隼人變得面目猙獰,用手緊緊揪住胸口。

所以,春希忽然將心中的疑惑問出口。

內部昏暗,還能在窗外灑進來的光線中看到飛舞的塵埃。

「思考什麼?」

隼人一會面露難色,一會滿臉困惑,一會又擺出苦瓜臉,表情千變萬化。

「現在回想起來,不論是在學校的避難場所、午餐時間,還是放學後一起打電動時,妳總會拘泥一些不必要的小事……啊啊,所以說!該怎麼形容啊!要是妳平常多多少少就會隨便胡來,往後我一定會被整得很慘!所以還是當我沒說吧!」

四處堆放着一看就知道壞掉了的衣櫃、桌子等傢俱。

見狀,隼人連忙說着「抱歉抱歉」安撫春希,她才吐了一口氣。將倉庫大門完全打開,春希把隼人叫進來。

隼人本來想說點什麼,春希卻回過頭露出爲難的笑容,彷彿要打斷他說的話。

光是這樣,就讓春希高興得無以復加。

隨後他發出深長又顫抖的嘆息,彷彿要壓抑住衝上心頭的情緒。

「……這樣啊。」

心情也釋懷了幾分。

簡直傻得可以,但有些時候,一開始思考起這些事就會沒完沒了。

「雖然當時他們都說我成天笑嘻嘻的很噁心,但現在回想起來,好像真是如此。」

「…………!」

還讓心中最脆弱的部分隱隱作痛。

春希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隼人的臉龐,一句話都說不上來。

竄入鼻腔的潮溼黴味,應該是因爲窗戶壞掉了。

「討厭~~!」

「……可是這……」

表面都已經破損起毛邊了,到處都是被太陽曬過的痕跡和髒污。

「因爲只要隨時保持微笑,就不會遭受任何委屈。所以搬到都市後,我也總是讓自己笑臉迎人,無論是在媽媽面前、同學面前,還是鄰居面前。」

春希卻刻意用滿不在乎的口吻說:

不對,隼人的表情已經透露了一切,根本無需言語。

「…………」

「隼人……?」

抬頭一看,類似閣樓的二樓部分灑滿了光芒,很容易就能想像出下雨天的慘狀。

「……不是外面的風聲嗎?」

春希嘟起嘴脣將臉別向一旁,像在鬧彆扭。

聞言,春希驚訝地眨眨眼睛。

看到眼前的景象,隼人不禁皺起眉頭。

碰巧的是,前幾天她也跟沙紀說過同樣的話。

「……」

「喂,不準笑~~!」

「春──」

隼人搖搖頭轉換思緒,準備開口時──卻聽見某個聲音。

說完,春希尷尬一笑,彷彿在暗示話題告一段落。

「……」

她反而不希望隼人表現出不明朗的態度。

「我在爺爺奶奶面前,永遠都是面帶笑容。」

春希疑惑地歪過頭,隼人便露出更加凝重的表情咕噥道:

老實說,感覺不太舒服。但不知爲何,他們就是沒辦法坐視不管。

「畢竟我能喫能睡,洗澡、更衣都不成問題嘛,但我當時應該把這輩子該喫的甜麪包喫完了。」

尤其是在過度在意沙紀的情況下。

隼人神情凝重地把話吞了回去,雙手緊握着拳,用力到快掐出瘀血了。他用力咬緊牙關,表情也歪曲得很難看。

壓抑自己的心情,做出可以順利熬過一切苦難的面具(笑容)──這個起源形塑出春希現在的模樣,也是年幼的「春希」找到的處世之道。

在這股衝動的驅使下,兩人開始尋找聲音來源,爬上二樓。

他們將眼睛睜到最大,把耳朵徹底打開。

「──!」

「聽到了!」

「我也聽到了,在那邊!」

「……咦?」

在春希闖進倉庫時倒塌、堆疊的道具縫隙之間。

眼睛習慣黑暗後,終於捕捉到「那個東西」。

「小貓……?」

「…………喵。」

這隻小貓的毛皮混雜了黑、棕、白三色,體型小到幾乎能捧在手心裏,真的非常小。是不是母貓從春希闖進來的窗戶偷溜進來生下的?

可是到處都找不到母貓的蹤影。

不知是被母貓遺棄,還是母貓出外覓食時不幸喪生了。

但可以確定的是小貓渾身癱軟地趴臥在地,用盡全力拚命發出喵喵聲,想尋求幫助。

「…………啊。」

春希小心翼翼地抱起小貓,牠的體溫低得嚇人。

是不是還沒學會調節體溫?從掌心緩緩傳來的溫度,能感受到牠的生命即將凋零。春希無意間發現了這個事實,但小貓還是死命用爪子撓抓春希,試圖緊緊攀住她,用越來越微弱的叫聲努力傾訴。

「怎、怎怎、怎、怎麼辦啊,隼人?這孩子想活下來,所以拚命喊叫,吸引我們的注意,可是牠好小、好脆弱,又冷冰冰的!欸……欸!」

「春希!冷靜點!」

「再這樣下去,這孩子會死的!我該怎麼辦……不知道,我不知道啦!嗚嗚,這孩子這麼小,什麼都不會,卻還是想找人幫忙,可是我、根本無能爲力,不要……我不要~~!」

她只是因爲一時衝動才下意識脫口而出,根本不知道要說什麼纔好。

「那、那個!」

「春希,我們要救這孩子!」

春希在小貓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情緒徹底失控。她的思緒完全追不上滿溢而出的雜亂心情,只能任憑擺佈,忍不住流下眼淚號啕大哭。

在如此忙碌的氣氛中,沙紀無所適從地四處走動。這時,手機鈴聲忽然響起,熒幕上顯示的是心上人(隼人)的名字。她頓時一驚,連忙按下接聽鍵。

暴風雨「沙沙沙」地發出巨大聲響,敲擊地面。

卻只看見親戚和氏子們在準備即將到來的祭典和防颱措施。

東張西望的沙紀在神社周邊四處徘徊,尋找不見蹤影的春希。

沙紀和隼人、春希對上視線,彼此點頭示意。能感受到他們跟自己是同樣的心情。

「咩~~!」

「好了,你趕快帶沙紀過去吧……喂,錢怎麼辦?」

「我看看,怎麼回事!」

「嗯、嗯!」

用不了多久,這個小生命肯定就會消失在遙不可及的地方。

陣陣強風敲打着民宅。

雖然毫無依據。

「嗯?霧島小弟,你們在幹嘛?」

得想辦法救救手心裏的小生命──唯獨這份類似使命感的情緒不斷在她腦海裏空轉。隼人搖晃她的肩膀拚命叫喚,她卻絲毫不能理解。

但她想不出什麼好點子。

◇◇◇

「兼八叔叔,麻煩你帶我去買點小貓的食物和可能會需要的東西!我現在馬上查!」

隼人平鋪直敘的聲音相當冷靜,內容卻支離破碎。

於是沙紀用力瞪大眼睛。

「嗯咩~~」

看樣子他們在照顧一隻小貓。

但沙紀還是堅定地看向身旁的人們,努力把話說出口。

「咦?什麼,隼人……?」

沙紀姑且上前問問,但他們也不清楚。

但不可思議的是,她覺得這隻小貓已經得救了。

見到「隼人」大膽無畏的笑容,春希也跟着用力點點頭。

可是他的眼神非常嚴肅,充滿不容分說的嚴厲,不知爲何又帶着一絲安心。

話題立刻就轉移到春希抱着的小貓身上。

「那個,你先冷靜下來!你們現在在哪裏?還有──」

天空已經佈滿漆黑厚重的雲層,明明離傍晚還有一段時間,黑影卻籠罩了整個世界。

「呀哈哈,這點小事當然可以啊!但阿源和兼八的田……」

看來他剛纔用頭撞了春希,很像以前的「隼人」會做的事。

現場頓時一陣騷動。

月野瀨的山也狂風大作,彷彿一場失控的盛宴。

「喔,沙紀,神社準備得怎麼樣啦?心太是今年的主角吧?」

騷動頓時平息,周遭的視線都集中在她身上。

「哥哥!春希姐姐!」

「心太也要去嗎!算了,上來吧!」

「那邊我去處理吧。我本來就是爲了這件事纔出門的!」

不知何時會中斷的微弱呼吸,全身籠罩着濃厚的死亡陰影。

但這時,春希頭上遭到一股強烈的撞擊,她纔回過神來。

「痛死了,妳腦袋是石頭做的喔!」

這時兼八叔叔開着小貨車出現了,副駕駛座上是他的太太。

「源爺爺,能聯絡上之前母羊生產時來幫忙的那位獸醫嗎?」

「啊,好,但他處理過的幾乎都是家畜……不對,現在不是說這種話的時候。好,我來開車!春希,帶着這個小不點上車!」

看到春希抱在胸前的小貓,沙紀的背脊竄過一股寒意。

『我現在在倉庫前面,二階堂家這裏,風很大,騎着腳踏車,春希抱着小貓。』

回過神來,她已經大吼出聲了。

沙紀聯想到兩個月前某一天忽然造訪的離別,回憶起當時的心情,她不禁退縮──這時,有人拉了拉她的巫女服衣袖。

「喔!」「好!」「包在我身上!」「老頭子,別衝過頭啦!」「要是腰痛復發,我可不管喔!」「你說誰會腰痛啊!」「呀哈哈!」

春希聽話地調整呼吸,視線變得越來越清晰,又刺又麻的額頭也讓頭腦冷靜下來。

天空已經烏雲密佈,將太陽藏了起來。

牠拚命傳達出自己的心情,不像平常只會旁觀,一句話都說不出口的沙紀。

「我、我也要去!」

眼前是雙手捧着自己的臉頰,眼角泛起淚光的隼人。

「唔!」

「這孩子……!」

「哎呀,你們在這裏做什麼?颱風快來了喔!」

在七嘴八舌的話語背後,集結了衆人的心意。

現場只瀰漫着參雜了焦躁感的沉默,但對小貓來說,時間就是明確的大敵。

努力燃燒剩餘的生命,喊出的求救聲。

這時,沙紀聽見小貓氣若游絲的叫聲。

「村尾!」「沙紀!」

「沙紀?」

以沙紀這句話爲開端,掀起了巨大的連鎖反應,轉眼間大家就漸漸達成共識,就像祭典一樣,而中心人物就是沙紀。

指甲逐漸掐進緊握的拳頭裏。

「嗯、嗯……嘶、呼……嘶~~呼~~」

「…………喵。」

沙紀在祭典中負責神樂舞演出,所以沒有額外分配工作給她。

「春希姐姐去哪裏了啊……」

渾身癱軟、毫無動靜,絲毫嗅不到生命氣息的無力毛皮。

雖然困惑,沙紀還是仔細地問出了詳細狀況。

「喂~~阿隼!阿春、阿紀跟阿心也在……?」

沙紀他們才十四、十五歲,而心太只有七歲。

──得救回小貓纔行。

「……嗯!」

「拜託你啦,霧島小弟!」

「妳這蠢貨!」

「連臺風都來攪局……等一下,這隻小貓怎麼了!」

「妳還愣着幹什麼!算了,妳先深呼吸。來,吸氣、吐氣,快一點!」

「沒事吧!都奄奄一息了耶!」

「可以嗎!」

種種思緒和情感在她腦中亂成一團,眼前也變得一片黑暗。

「救救這孩子吧!」

沙紀──這位在當地代代相傳的神社巫女,將衆人的意見和想法彙整後開口:

「姐姐。」

『村尾,小貓現在很虛弱、很小,還在叫,要馬上想辦法救救牠。』

「「「唔!」」」

聽完整體狀況,沙紀決定先去跟隼人和春希會合,神情凝重的心太也小跑步跟在後頭。

不僅如此,牽着羊的源爺爺和附近田裏的那些熟悉村民都紛紛上前,關心眼前狀況。應該是看到沙紀他們在醒目的地方一臉凝重,纔會心生好奇吧。

隼人在暴風雨中騎着腳踏車狂奔,全身都溼透了。

◇◇◇

他們約在村中央的郵筒前碰面,那裏是月野瀨最醒目的地方。

「啊,拿我的錢包去吧!」

「哥、哥哥?」

泫然欲泣的心太,眼神中閃爍着不安的光芒。

「可惡!」

田地總算是整頓完畢了。

可是淋了雨又沒喫午餐的身體變得虛弱無力,踏板踩起來格外沉重。

即使如此,要是不讓身體動起來,他就更緊張不安。

小貓現在的情況怎麼樣了?

在那之後,他還沒接到任何消息。

「我回來了!」

一回到家,他就直奔盥洗室,在走廊上留下一堆水漬。

他迅速擦乾身體、換套衣服、加熱洗澡水,才終於安下心。

這時,手機鈴聲響起。

『哥哥,小貓沒事了!』

「村尾!這樣啊,太好了!」

『抱歉,說得這麼倉促,但我還得聯絡其他人才行!』

「知道了,妳之後再把細節告訴我。」

『好!』

掛上電話後,隼人也鬆了一口氣。

身體放鬆的同時,疲勞感也頓時湧現而出。

渾身顫抖,頭也好重。他皺着眉搖搖頭,想把這些不適感甩出腦海。

「哥,你回來了嗎~~?」

客廳傳來姬子的聲音,她發現隼人回來了。

「『──村尾。』」

「春希、姐姐……?」

「我猜隼人也是這樣吧?」

語氣平淡的這句話中,透出一絲不安的氣息。

世界開始天旋地轉。

「唔!」

沙紀用走廊上的家用電話打給剛纔幫忙救小貓的所有人致謝,至此終於告一段落。

察覺到沙紀的視線後,春希勉強擠出笑容,有氣無力地說:

沙紀變得六神無主,春希則勾起一抹溫柔笑容,用沒有勾着小指的手輕撫上她的臉頰,讓沙紀的背脊顫了一下。

◇◇◇

「…………啊。」

春希深深地低下頭。

「這樣啊。太好了,小貓貓……呵呵。」

沙紀垂下眼角鬆了一口氣,彷彿爲小貓的得救感到無比慶幸。

看着小貓的睡臉,沙紀臉上露出嬌憨的笑容,坐在春希身旁說道:

春希真實又純粹的心聲,重重墜入沙紀的心坎裏。

她在春希身上看到了──的影子。

看到沙紀面紅耳赤地低下頭,頭頂冒出熱氣的模樣,春希呵呵一笑,露出想到什麼的表情。

沙紀溫柔地撫摸擁在懷中的春希的頭,想將自己的心情傳遞給她。春希肩頭一震,卻又像解除戒心的貓一樣渾身放鬆,將自己交給沙紀。

切換速度俐落到連肌膚都能感受得到。

「咦、啊……」

春希在勾着沙紀的小指上加重力道,直盯着沙紀。

姬子雖然活潑外向,卻很怕寂寞。

眼前的人是一位清純可愛的美少女,有着亮麗長髮、纖細身材、滑嫩白皙的肌膚,以及深邃有形的五官。

找了一堆人幫忙,從上到下都忙翻天,但接到道謝電話的每個人都說「太好了」。看着眼前的小貓,沙紀真的十分欣慰。

沙紀嚇得瞪大雙眼。

「隼人說得沒錯,沙紀,妳真的是個『好女孩』。」

意識逐漸恍惚。

「沙、沙紀!」

「嗯,好像是長時間沒有進食,醫生說只要適當保暖,再喂一點貓奶就沒事了,還說這孩子比想像中還要堅強。」

「所以,我也喜歡沙紀。」

「嘿!」

說完,沙紀用食指小心翼翼地碰觸熟睡小貓的耳朵。

「牠睡得好熟啊。呃,是低血糖和脫水症狀嗎?」

儘管如此,春希依舊神情凝重地看着小貓。

所以沙紀反射性地緊緊從上方抱住春希。

看起來就像害怕被責備的孩子──這時,沙紀忽然看見在月光照耀下,抱膝蹲坐在向日葵花海里的年幼「春希」。

「唔!」

被毯子裹住的小貓躺在房間角落的紙箱中,規律地發出沉睡的鼻息。可愛又安祥的模樣足以讓見者會心一笑。

「…………」

尤其是被春希這種美少女讚譽有加,沙紀的心跳如擂鼓般激動不已,難以冷靜。

明明是跟剛纔一樣的臺詞,沙紀卻聽出了不同的意思。

過了一會,將臉埋在沙紀胸前的春希,緊緊抓住沙紀的衣襬。

幼小的生命。

「是、是嗎……?」

說話時的聲音也像搖晃銀鈴般可愛又悅耳。照理來說應該如此。

「源爺爺都說了『我家已經有一大堆羊,現在又要多一隻貓啦』,兼八叔叔的老婆也會幫忙四處詢問。我爸爸也興致勃勃,還去搜尋養貓的方法呢。妳根本不必替這孩子操心。」

「可是我又想到……養在我家會被媽媽發現,所以行不通;隼人他們住在公寓,也不能養寵物!我是因爲想救牠纔會伸出援手,卻是基於這種任性但不負責任的心情!我這種人、真的、太差勁了!」

但他只能發出嘶啞的聲音。

身體像灌了鉛一樣沉重,還不斷髮冷、打起哆嗦。

「可、可是,那個……」

「『真可愛。』」

「別把所有責任往自己身上攬,我們一定會幫這孩子找到飼主的。還是妳覺得『我們』不夠可靠?」

「我來模擬一下好了。」

「那個,因爲我的一時任性,把這麼多人牽扯進來,而且我自己什麼也沒做,只顧着慌慌張張的,把所有事都丟給大家……給你們添麻煩了。」

「唔咦?」

「如果妳還是放不下心,就先把這個人情『欠着』吧,下次我有困難或是要耍任性的時候,妳就要幫我……好嗎?」

聽春希這麼一說,沙紀不禁心跳加速。

走廊一片昏暗,能聽見颱風敲打屋頂的聲音。

「咦?」

一說完這句話,春希身上的氣息就立刻變了。

心跳失序到發痛的地步。

沙紀嘆了一口氣,走回自己的房間。

「對,我去田裏幫忙做防颱準備。還有……奇怪……?」

「有人一臉不情願的樣子嗎?有人覺得小貓死了也無所謂嗎?得知小貓平安無事後,有人不開心嗎?」

聽了春希的臺詞,沙紀的腦袋瞬間沸騰,意識和思緒都被掏空。春希逮到這個機會將臉湊了過去,沙紀反射性地想躲便將身子後仰,將手抵在身後。

看着這樣的春希,沙紀眨眨眼──接着皺起眉頭。

「沙、紀……?」

「那、那個……啊唔唔……」

「這麼漂亮可愛又溫柔的好女孩……假如我是男生,或許會喜歡上沙紀吧。」

「我們是因爲想救牠,纔會伸出援手的,不論是我、小姬、哥哥、心太、源爺爺、兼八叔叔還是獸醫,羊咩咩們一定也是……春希姐姐,妳只是那個契機而已。」

得再說點什麼纔行──然而事與願違,隼人「咚」一聲摔在地上,失去了意識。

「『村尾,我剛纔也說了,我喜歡妳。』」

春希抬起頭,發現沙紀面有慍色地看着她。這次輪到她驚訝地眨起眼睛。

可是──沙紀看到了,她真的看到了。

「唔!呃、呃,那個,我也、喜歡、春希姐姐、喔……」

「沙紀,對不起……」

小貓似乎覺得很癢,耳朵動了一下。沙紀「哇!」的一聲,雙眼充滿了光芒。

「沒、沒有,大家都很慶幸……」

肩膀也縮得小小的,帶着一絲顫抖。

沙紀像捧住春希的雙手般緊緊握住,柳眉倒豎地開始說教。

「春希姐姐,妳好傻啊。」

然後,她一拳打在春希頭上。

沙紀拉開拉門走進房間。

看到這樣的沙紀,春希勾起一抹魅惑的輕笑。

所以隼人努力用明朗的聲音回答:

說完,沙紀伸出小指,春希目不轉睛地盯着看,才戰戰兢兢地勾了上去。見沙紀面帶微笑,春希也回以羞赧的笑容。

「──好,也謝謝源爺爺……呼,這樣就都聯絡好了吧?」

隨後,春希發出夾雜着千萬思緒的嘆息。

「『村尾,妳真美。』」

因爲經歷過媽媽的病情,這種下雨的日子會讓她更加恐懼。

沙紀明明想接着說出「希」這個字,卻連名字都喊不出來。

「春──」

春希像在責怪自己般放聲大吼。

沙紀眯起眼睛時,春希忽然開口道歉。

「怎、怎麼可能!但怎麼能麻煩……」

看到那個可望不可及,卻又讓她無法輕言放棄的身影。

「咦?」

「啊……!」

「妳沒有添麻煩。」

沙紀的身體因爲緊張而變得僵硬,肩膀一震,春希卻用憐愛的眼神凝視着她。除了小指之外,春希又用挑逗的動作纏上其他手指。

沙紀疑惑地看向春希的側臉,發現她臉色陰鬱地看着小貓。

能聽出她的聲音裏充斥着無處宣泄的種種感情。

說完,春希輕撫沙紀的肩膀,隨後將手探進浴衣領口,撫摸她的鎖骨。

沙紀的嘴裏發出連自己都不敢相信的甜美呻吟。

瞪得又圓又大的雙眼,看見春希用粉色舌尖舔舐脣瓣。

那副模樣彷彿極其淫蕩,卻妖媚惑人的肉食野獸。

徹底變成──的春希將臉湊近沙紀,在她耳邊輕輕呼氣,沙紀僅存的理智和疑惑立刻煙消雲散,就這麼被春希壓倒在地。

「真的好可愛。」

「……!」

她稍稍改變的嗓音讓沙紀不禁屏息。

春希跨坐在沙紀身上,將十指交纏的那隻手壓上榻榻米。

兩人的視線僅交會了一瞬,沙紀就害羞地別開目光。

身體好熱。

吐出的氣息有些紊亂。

沙紀知道,自己現在的表情肯定十分放蕩。

莫名變得興奮的耳朵聽見了「咕嘟」一聲,美食當前的口水吞嚥聲。

《轉學後班上的清純可愛美少女,竟是小時候玩在一起的哥兒們》4 第3話 比翼鳥,連理枝插圖(2)
《轉學後班上的清純可愛美少女,竟是小時候玩在一起的哥兒們》 · 4 · 第3話 比翼鳥,連理枝 · 第2張插圖

當春希將手指放上她的下顎時,沙紀自然而然地閉上雙眼,嘟起嘴脣──

『~~~~♪』

「「呃!」」

這時,沙紀的手機鈴聲忽然響起。

恢復理智的兩人連忙以飛快的速度拉開距離。

「手、手手手手手機響了,沙紀。」

爲了逗姬子開心,隼人用紙箱在家裏搭建了三層樓的祕密基地,在客廳鋪上牀單陪她一起睡,還貪心地將各種食材塞進漢堡排中做給她喫。

就旁人看來,或許只是沮喪的表現而已。

「小姬,妳在哪裏!在家嗎!」

「咦?啊,嗯,真的耶!」

『沙紀……』

隼人聽從自己的心,踏着蹣跚的步伐來到位在月野瀨半山腰的神社。

轉眼間就看不見她的背影了。

但在這之中,春希卻毫不猶豫地狂奔而出。

唉,真的很像「哥哥」的作風。

那一天。

所以隼人拚命伸出手。

那天雖然沒有颱風,卻也像今天一樣下着傾盆大雨。

因爲她是「春希」離開後,身邊稱得上唯一的同齡孩子。

「這樣啊,我明白了……等等我喔,小姬,我會想辦法的。」

沙紀被她的果斷嚇得頓時說不出話,但還是連忙追趕在後。

『小春!』「春、春希姐姐!」

失去意識前,映入眼簾的是妹妹(姬子)蒼白的臉龐。

爲了掩蓋過頓時變得尷尬至極的氣氛,兩人都刻意提高音量。

掛斷電話後,沙紀用手機搜尋需要帶過去的東西。

因爲他忽然發現,光靠自己的力量根本一點辦法也沒有。

就算追在春希後頭,她應該也沒辦法做什麼,只會礙手礙腳。於是她重新握緊手機。

爲了保護自己的心不被母親昏倒的打擊影響,姬子躲進殼裏,失去了聲音。

這讓他回想起以前那個愛哭鬼「姬子」變得沉默寡言的往事。

『他、他昏倒了,我一直叫他也沒醒來……』

但姬子毫無反應。

姬子的聲音感覺十分束手無策,還能聽見她的抽泣聲。

不像沙紀只會杵在原地,茫然地不知所措。

春希只跟姬子確認了所在地就立刻衝出房間。

「知道了,我馬上過去,等我!」

她儘可能讓自己保持鎮定地開口提問,但她拿着手機的手被春希一把抓了過去。

結果隼人回到家後,就看見倒臥在地一動也不動的母親,以及呆站在眼前的姬子。

沙紀知道自己的個性又傻又遲鈍。

但另一方面,他又忘不了當時看到的耀眼身姿。

姬子沒有任何改變。

「小姬,妳聽我說──」

其他細節已經記不清了。

春希離開後,他總會刻意避開這個地方。

早已深深鎖進心底,試圖遺忘,卻又無法忘記的那些事。

當然,雖然他當時還小,但也嘗試了各式各樣的方法。

「什麼時候發現的?」

當時,隼人還相信無憂無慮的快樂時光會持續到永遠。

隼人已經無能爲力了。

『燒得很嚴重。』

『──幫、幫幫我,怎麼辦,沙紀?哥哥他!倒在地上,連眼睛都睜不開!嗚、嗚嗚嗚嗚啊!』

「小、小姬!」

隼人的意識相當混亂。

儘管如此,隼人依舊不屈不撓地關心姬子。

因爲她是妹妹。

『…………非常急促,感覺很難受。』

掠過腦海的畫面是沙紀第一次跟姬子搭話時,「姬子」喪失言語和表情的臉龐。

但只有近在身邊的隼人發現姬子的異常。

『嗯、嗯!』

他記得那天開始颳起寒冷的秋風。

過往的情景忽然掠過腦海,她握着手機的力道也加重了幾分。

外頭的強風無比喧囂,夾帶着雨水到處肆虐。

◇◇◇

不僅如此,她的表情毫無變化,所有感情統統從她臉上消失了,變得一聲不吭。不對,是沒辦法說話了。

夏季來到尾聲。

沙紀深吸了一口氣。得先冷靜下來,掌握具體狀況纔行。

「喂,小姬?」

「……呼吸呢?」

不能像過去那樣只會袖手旁觀,必須伸出援手。

山林的樹葉顏色都變得鮮明,片片散落而下。

就算一馬當先衝在前頭,也不可能有所作爲。

唯獨姬子高興不起來。

所幸緊急手術順利成功,村裏的人都鬆了一口氣,隼人當然也高舉雙手歡呼。

『剛剛他淋雨回來,去了盥洗室,我還跟他說了幾句話,但是沒過多久我就聽到「砰」一聲,然後就……』

因爲他無意間得知,過去那些理所當然的日常,會在某天毫無預警地瓦解崩潰。

整個世界都褪了色。

沙紀深知自己的弱點,但應該還是能有點貢獻。

隼人出事了嗎?

但印象深刻的是,他急忙打給爸爸,整個月野瀨跟剛纔發生小貓之亂時一樣,從上到下忙翻了天。

我也得追過去纔行──伴隨這股對抗意識而來的焦急感充斥着她的內心,這時握在手中的手機忽然傳出聲音,將她拉回現實。

光是打開玄關大門,颱風就打溼了沙紀的腳。

「有發燒嗎?」

「小姬,把狀況告訴我好嗎?首先,哥哥到底怎麼了?」

沒錯,能力不足的話,借用他人的力量就好了。

「家裏應該有常備的退燒藥吧……退熱貼、運動飲料,冰箱裏應該也有能量果凍……媽媽~~!」

他太過拚命,結果發燒了。

『咦……啊,小春……嗯,我在家裏。』

眼前變得一片漆黑。

她捂着心跳飛快的胸口確認手機熒幕,發現是姬子打來的。

或許是因爲得知了春希的過去,或是發生了小貓事件的關係。

剛纔的熱度立刻消失,沙紀的思緒變得無比冷靜。

五年前,媽媽第一次昏倒的那一天。

可是儘管他竭盡全力,拚命伸出手,希望依然從指縫中無情滑落,彷彿在嘲笑他。

沙紀剛纔完全陷入了春希營造出來的氣氛中。

某一天的放學後。

所以隼人的心纔會耗磨殆盡,不得不攀住救命的浮木。

沙紀回想起颱風來襲前的小貓之亂。

「啊!」

於是沙紀拚命思考自己能做哪些事。

「是嗎……他在哪裏昏倒了?」

他記得自己當時在圖書館想着「雨會不會停」,刻意消磨時間纔回家。

這就是讓隼人心懷芥蒂的原因。

『在、在走廊,臉部朝下……』

一心想讓姬子回到正軌。

她深深嘆了一口氣,將種種情緒傾吐而出,慢慢轉換心情。

隼人一定是在田裏做防颱準備,忙到剛剛纔結束吧。

幼小的心靈也只能求助神明瞭──他隱約思考着這種事。

在夏日祭典之後,他就很久沒有踏進神社了。眼前的景象讓他懷念、悲傷又陌生,所以他不禁猶豫要不要走進去。

說穿了,隼人此次前來沒有任何目的。

然而,當他看見拿着竹掃把,在神社境內跳出精彩舞姿的女孩子──「沙紀」時,忍不住屏氣凝神地杵在原地。

『──!』

隼人看不懂舞蹈中隱藏的意義。

但他知道女孩拚命想要伸出手,彷彿在渴求着什麼。

──着急地,一次、又一次。

所以女孩奮力的舞姿,刺痛了隼人的心。

他忽然看見一道光芒灑落在眼前,等他回過神來,發現自己已經衝出去了。

『拜託妳,讓姬子、讓我妹妹露出笑容吧!』

『唔咦!』

被忽然現身的隼人握住手,又聽到這種話,就算不是沙紀也會嚇得頻頻往後退吧。

這是不經思考的衝動行爲。

但當時隼人只能依靠沙紀了。

『拜託妳,救救姬子!那傢伙是愛哭鬼,我已經盡力了,卻還是一點辦法也沒有──』

當時他到底說了什麼呢?記憶早已模糊不清。

只記得自己拚命懇求沙紀幫助妹妹姬子,還有沙紀驚訝困惑的表情。

啊啊,總之得趕快醒來纔行。

雖然比那個時候成長了不少,但姬子依舊是害怕寂寞的膽小鬼。

「別擔心。」

但這種心情無法與人傾訴。

深深感受到自己的無力,以及絕望。

「哪有……」

隼人不禁皺起眉頭。

她現在一定在嚎啕大哭吧。

沙紀突如其來的這句話,讓兩人都滿面通紅地將臉別開。

「和春希洗澡……?」

他試着拚命轉動腦袋,思緒卻相當遲鈍,無法順利運轉。

「春希姐姐聽到你昏倒之後,沒拿傘就直接衝過去了。」

以前是不是發生過類似的情形?

現場瀰漫着難以言喻的氛圍。

「沒、錯……以前也是……」

仔細想想,他臨時搬到都市展開新生活,每天都被家事追着跑,回到月野瀨又太興奮,接着又發生小貓之亂,又去田地做防颱措施等久違的肉體勞動。換作其他人,一定也會因爲過勞而昏倒。

隼人安心地鬆了一口氣。

姬子和春希一起洗澡──隼人實在無法想像那個畫面,再加上頭腦昏沉、難以思考,就更無法想像了。這次他發出跟剛纔不同意義的呻吟聲。

隼人拚命翻找記憶,但高燒似乎還是讓頭腦昏沉沉,完全想不起來,讓他眉頭深鎖。

「……不對,或許,我也是吧……………」

「哥、哥……?」

試着找話題卻一無所獲,腦袋非常遲鈍。

「只是有點生氣而已。」

但沙紀把眼睛眯得更細,用勾起笑容的嘴說道:

「所以,如果可以,我希望村尾來都市這裏的高中就讀。」

搞不好會像以前那樣──

但正因爲是在沙紀面前,他才能說出這些話。

「繼續躺着吧,你在發高燒。」

不知道她們在做什麼,但姬子好像玩得很瘋。隼人和沙紀互看一眼,都露出苦笑。

「我希望妳今晚可以留……可以住下來。」

「啊,好。」

「咦?啊,謝謝。」

他忽然胸口一緊。

她扶着隼人起身,把能量果凍飲料、藥和開水拿給他。隼人躺下後,沙紀又幫他把棉被蓋到肩膀,換上新的退熱貼。

但這種感覺並不壞,胸口癢得令人心慌。

「因爲從很久以前開始,村尾就很可靠,能完成我做不到的事,所以……」

結果沙紀輕聲笑了起來。

他將心中最脆弱的部分攤在陽光下。

「讓我幫忙吧。」

腦袋熱呼呼的,呼吸也變得急促。

這次實在太丟臉了,所以隼人又嘆了一口氣,意義跟剛纔完全不同。

「對,我是村尾沙紀。」

「爲什麼……唔,姬子呢!」

「妳也知道,姬子那傢伙讓人放不下心。不光是姬子,春希也是……可是我……該怎麼說呢,如果有村尾妳在,我應該能安心一點,心裏比較踏實。」

好像是某種非常重要的事物,他拚命伸出手,不想讓它消失。

哥哥,和妹妹的朋友。

「真是的……但很像春希會做的事……這樣啊,那姬子還好吧……」

「唔!呃……」

「唔!」

隼人從來沒有留意過這件事。

此舉讓隼人有種莫名的安心感,身體立刻輕盈許多。

「姬、子……有沒有哭……?」

「…………咦?」

「所以小姬才這麼黏你啊。」

「你先好好睡一覺吧,否則小病也很難痊癒喔。」

這時,沙紀將手貼上隼人的額頭輕輕撫摸。

這句話也參雜了隼人的軟弱。

話雖如此,正是因爲他最近管理自己的方式不對,纔會發生這種狀況。

隼人回溯記憶,做完田地的防颱措施後,他淋成落湯雞回到家,去盥洗室換了衣服,到這邊爲止都還記得。看來他是在那個時候失去力氣昏倒,姬子對外求援後,自己才被搬到客廳吧。該不會是春希她們把他搬過來的吧?想到這裏,隼人就覺得有點丟臉。

或許也是因爲自己發燒了吧。

隼人的腦袋變得更熱,越來越無法思考。

想要起身,身體也沉重不堪。隼人發出「嗚」的呻吟聲後,沙紀就面有難色地用雙手壓住他。

「我坐車追過去的時候,她已經渾身溼透了……雖然在車子裏擦乾了一些,但小姬看到春希姐姐時也嚇了一大跳,就把她帶進浴室了。」

「我從以前就想說了,你有點太保護小姬了吧。」

但不可思議的是,這種感覺並不尷尬。

「呃,村尾……?」

所以,就算要用強迫的手段,隼人也要喚醒自己的意識。

被妹妹的朋友這樣照顧,讓隼人有點害羞,但聽到沙紀用不容分說的嚴厲語氣說「感冒的人請乖乖接受照顧」,隼人也無可反駁了。

因爲春希之前也給過相同的評價,隼人的心跳頓時漏了一拍。

這是絕對不能在姬子和春希面前表露的情緒。

沙紀的眼睛瞪得圓圓的。

「……………………咦?」

一定是因爲發高燒,他纔會說出這番話。

沙紀微微一笑,勤快地照料。

恢復意識的那一刻,映入眼簾的是曾經見過卻不算熟悉的客廳天花板,還有不知爲何穿着簡樸浴衣的沙紀。

熱度遍佈了全身。

「算了,姬子沒事就好。」

隼人覺得剛纔作夢時,似乎想起了早已遺忘的往事。

「……我這個後盾當得很失職,沒有妳說得那麼好,沒什麼了不起的。」

隨後,他才終於開始對自己目前的狀況感到好奇。

「……那個傻瓜。」

說到底,隼人也不知該說什麼纔好。

「那個,你還好嗎?我這裏有退燒藥……啊,應該先喫一點東西……我有帶能量果凍飲料,你要喫嗎?」

隼人語氣有些粗魯地這麼說,沙紀就眯起眼,小聲說了一句:

這時浴室傳來「嘩啦嘩啦」的水聲,以及春希「咪呀!」的尖叫聲。

不僅如此,不知道爲什麼,還有一股近似懷念的感覺。

「呵呵,一醒來就要找小姬啊。別擔心,春希姐姐正在陪她洗澡。」

「畢竟小姬很怕寂寞嘛。」

──他又想起「春希」離開後的往事。

「……她那樣算很黏我嗎?」

隼人一頭霧水。

「呵呵,有點羨慕小姬呢。我也好想要像哥哥這樣的兄弟姐妹。」

可是腳邊卻被泥濘絆住了。

光是想到會看到她的那個表情,隼人就揪心不已。

「你還需要些什麼?」

「咦?啊、好……」

這種距離看似親近,實則遙遠。

衣服和頭髮都溼漉漉的,隼人不知道是被雨淋溼的,還是因爲流汗。

「唔!有、有嗎?畢竟她是我妹,這很正常吧。姬子那麼懶散,我只是要照顧她。」

「額頭上的退熱貼也要換嗎?」

「咦?啊…………」

隼人還沒把話說完,就鬆開了意識的繮索。

「什麼時候貼的……啊,我自己換吧。」

但記憶的輪廓相當模糊,彷彿被高溫融解了似的。

他渾身疲軟,頭也發熱又昏沉,是典型的感冒初期症狀。

還住在月野瀨時,隼人根本沒想過會有這種狀況。

「──晚安。」

最後,耳邊只留下沙紀輕柔的嗓音──

◇◇◇

──晚安。

沙紀的這聲低喃,消失在敲打屋頂的大雨聲中。

她輕輕將手從隼人額頭上拿開,再放上自己的胸口。

「……呼……呼……」

沒過多久,就聽見隼人發出規律的鼻息。

隼人的臉還是因爲發燒而泛紅,但不知是不是沙紀的錯覺,他的表情看起來十分安祥。

「哥哥……」

沙紀卻和隼人完全相反,露出複雜難解的神情。

她緊緊抿着脣,浴衣的衣領也被緊握到出現皺褶。

「我也很想、去讀那邊的高中啊……」

她像在隱忍着什麼,肩膀不停顫抖。

這是沙紀發自內心的渴望。

伴隨着低語,一滴眼淚落在抓着浴衣的手背上。

房裏充斥着敲打屋頂的雨聲。

她凝視着隼人的臉,不知看了多久。

隨後,沙紀吐出一陣溫熱的氣息,放眼望向四周。

隼人發出規律的鼻息熟睡着,沙紀一直盯着他的嘴脣,彷彿深受牽引般,將自己色澤粉嫩的嘴脣湊過去──

「──!」

沙紀剛纔說的那句話,依舊迴盪在春希耳邊。

「好,完成了。」

其實,要不是因爲正逢暑假,隼人他們根本不會回來。

洗完澡後,姬子將春希以前在公寓留宿時借穿的隼人的上衣拿給她。此刻春希正咬緊牙關,將上衣胸口處緊緊抓出皺褶。

「啊哈!」

姬子說完就起身繞到春希身後,壓着春希的肩膀,讓她坐在座墊上。隨後捧起春希的頭髮,哼着歌打開吹風機。

看著有些不滿的姬子,春希輕聲一笑,姬子就加重環抱的力道,以示抗議。

從月野瀨到最近的高中,單程就需要兩個多小時。因爲距離太遠,很多人會在升學時選擇離鄉,但頂多也是選擇山下的同縣市區域,或是隔壁縣而已。通常會選擇週末就能回家一趟的地方。

從紙門縫隙間全程目睹的春希,立刻將目光和身體轉向一旁,沒辦法再繼續看下去。

「謝謝妳,小……小姬?」

但也不是能定義爲大人的年紀。

春希的嘴角有些僵硬,幸好姬子看不見她的表情,讓她鬆了口氣。

但明白歸明白,當她實際目睹沙紀表達出那份心意時,那種衝擊更讓她難以接受。因爲她拿同樣狀況下自己做過的行爲來相比,才覺得更難受。

真的太遠了。

「嗯,我知道,可是……」

「放心吧,小姬,沒這回事。」

爲了讓姬子安心,春希模擬隼人的語氣,笑着對姬子說:

她立刻戴上笑容面具,以免剛纔的表情被姬子看見。

「咦?啊、嗯……」

這段距離沒辦法輕鬆往返,城鄉的物價和房租也截然不同。

「『放心吧,姬子。』」

還是需要留在父母親可以照顧到的範圍內。

春希發出「啊哈哈」的尷尬笑聲,並抓起一撮還溼答答的頭髮。

「……哪有啊,這很正常吧。」

「小春,妳頭髮好長喔,整理起來很麻煩吧?」

姬子從春希身後緊緊抱住她。

春希「嗯」地輕咳一聲。

她屏住呼吸,放低腳步聲,默默離開現場。

「…………嗯。」

剛纔她或許只是在強顏歡笑。

或許是因爲吹得比以往更加仔細,感覺梳起來特別滑順。

有些顫抖的身體,傳遞出不安與恐懼。

不久後,吹風機聲音停了下來,頭髮已經完全乾了。

「睡得很熟。好像是因爲疲勞引起的發燒,睡一覺醒來,明天就會好多了吧?」

聽到姬子說出「女孩子」這三個字,春希的語氣變得有些含糊。

春希安撫地說着「好啦好啦」,輕輕往她手上拍了兩下,並站起身與她面對面。

春希咬緊下脣。

她當然知道沙紀的心意。

正因如此,她纔會心如刀割。

「謝謝妳特地趕過來,我很高興……」

「……我還以爲『哥哥』也要離我而去,所以有點害怕。」

春希將手輕輕放上姬子環抱着自己的手。跟隼人不同的是,姬子的手摸起來依舊嬌小又柔軟,跟以前還在月野瀨的時候沒什麼變。

這段遙遠的距離,春希深有體會。

反過來看,都市跟月野瀨相距甚遠。

說完,她有些粗魯地揉揉姬子的頭髮。

姬子有些開心地嘀咕着:「討厭,頭髮好不容易纔整理好的耶。」

「嗯,可以啊。我剛好用完了,我幫妳吹吧。」

「…………啊。」

──就像隼人平常那樣。

高中生已經不是小孩了。

「……受不了,都是因爲他沒好好照顧身體啦!平常明明對我那麼囉嗦!」

躁亂的胸口隱隱作痛。

「啊哈哈,謝謝妳。」

《轉學後班上的清純可愛美少女,竟是小時候玩在一起的哥兒們》4 第3話 比翼鳥,連理枝插圖(3)
《轉學後班上的清純可愛美少女,竟是小時候玩在一起的哥兒們》 · 4 · 第3話 比翼鳥,連理枝 · 第3張插圖

獨自被留在月野瀨的那種心情。

「長髮也不錯呢,比較像『女孩子』。」

「小姬,妳真的從以前就很黏哥哥呢。」

颱風豪雨敲打着民宅的每一處,春希在昏暗的走廊上,輕輕將背靠上牆。

回到客廳,姬子正在用吹風機吹頭髮。

「啊哈哈,從月野瀨搬到都市後就沒剪過了,已經習慣了吧。」

聽春希這麼說,姬子散發的氣氛也逐漸緩解。或許是因爲安心了,她又用平常的語氣大聲抱怨起來。

沙紀到底懷抱着多麼洶湧的思緒,纔會說出「好想去都市」這句話?

「是喔……而且還很柔順耶,真好看。」

察覺到春希的氣息後,她沒有回頭,用僵硬的嗓音問道:

她們沒有繼續多聊,春希就將頭髮交給姬子打理。姬子的動作非常輕柔,就像在拿取易碎物品那樣。正因爲知道她平常是什麼德性,春希才覺得不可思議。

颱風帶來的暴風雨依舊在月野瀨四處肆虐。

「……哥,還好嗎?」

「……哎喲,小春真討厭!」

而且還刻意不讓隼人聽見──

「欸,小姬,待會兒可以借我吹風機嗎?」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登錄後加入書架章節報錯

閱讀設置

自動保存
字號
20px
行距
標準
背景
日間

第一卷轉學後班上的清純可愛美少女,竟是小時候玩在一起的哥兒們 1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1話 與故友重逢
  4. 04第2話 一言爲定
  5. 05第3話 日常的餐桌景象
  6. 06第4話 不習慣和不擅長的事
  7. 07第5話 隼人大笨蛋──!
  8. 08第6話 我說得沒錯吧?
  9. 09第7話 獨生N
  10. 10第8話 變囂張了
  11. 11第9話 怎麼可能不管妳!
  12. 12第10話 姬子的決心
  13. 13第11話 蔬菜花束
  14. 14第12話 姬子的好朋友
  15. 15第13話 我們不是說好了嗎?
  16. 16第14話 只在我面前變回以前的樣子,欸,太犯規了吧!
  17. 17第15話 我回來了
  18. 18後記

第二卷轉學後班上的清純可愛美少女,竟是小時候玩在一起的哥兒們 2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1話 在新環境中確實發生的變化
  4. 04第2話 沒經驗
  5. 05第4話 偶爾這樣也不錯……對吧?
  6. 06第5話 可靠的背影
  7. 07第6話 去玩吧!
  8. 08第7話 未萌
  9. 09第8話 因爲很特別
  10. 10第9話 真讓人不爽
  11. 11第10話 因爲你很特別嘛
  12. 12第11話 你只能在我面前表現出以前的樣子啦,討厭!
  13. 13尾聲
  14. 14後記

第三卷轉學後班上的清純可愛美少女,竟是小時候玩在一起的哥兒們 3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1話 縈繞在腦海中的那句話
  4. 04中場休息 思慕之人啊,留下我遠走他鄉
  5. 05第2話 這樣可以嗎?
  6. 06中場休息 貼近染上S彩的心,動搖不已
  7. 07第3話 打工
  8. 08中場休息 心懷渴望,伸手觸及
  9. 09第4話 哪會添麻煩
  10. 10中場休息 遙望明月,全心歌頌
  11. 11第5話 童年的心意畫下休止符
  12. 12尾聲
  13. 13後記

第四卷轉學後班上的清純可愛美少女,竟是小時候玩在一起的哥兒們 4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1話 在全心寄託的牢籠中綻放光采
  4. 04中場休息 當世界拓展之時
  5. 05第2話 一如既往,笑逐顏開
  6. 06中場休息 ──渴望
  7. 07第3話 比翼鳥,連理枝正在閱讀
  8. 08中場休息 難以擺T的往事
  9. 09第4話 仰望明月,隱忍珠淚
  10. 10尾聲
  11. 11後記

第五卷轉學後班上的清純可愛美少女,竟是小時候玩在一起的哥兒們 5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1話 來到都市的沙紀
  4. 04第2話 這種地方
  5. 05第3話 直抒匈臆
  6. 06第4話 各自的放學後/春希
  7. 07第5話 各自的放學後/隼人
  8. 08第6話 一輝的煩惱
  9. 09第7話 邂逅
  10. 10第8話 只要伸手就能觸及
  11. 11尾聲

第六卷轉學後班上的清純可愛美少女,竟是小時候玩在一起的哥兒們 6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1話 春希應該沒問題吧
  4. 04第2話 誤會的兩人
  5. 05第3話 難以表達
  6. 06第4話 隱瞞至今的祕密
  7. 07第5話 就算變成不一樣的自己
  8. 08第6話 別開玩笑了!
  9. 09第7話 和重要的人GD秋日祭典
  10. 10尾聲
  11. 11後記

第七卷轉學後班上的清純可愛美少女,竟是小時候玩在一起的哥兒們 7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1話 季節流轉更迭
  4. 04第2話 變化忽至
  5. 05第3話 出乎預期的消息
  6. 06第4話 理想的自己
  7. 07第5話 盼一個意外的人
  8. 08第6話 迎接文化祭
  9. 09第7話 她的心意所向
  10. 10第8話 母與N
  11. 11第9話 畢竟,已經決定了嘛
  12. 12中場休息 即使如此,我還是──
  13. 13尾聲
  14. 14後記

第八卷轉學後班上的清純可愛美少女,竟是小時候玩在一起的哥兒們 8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1話 什麼也說不出口
  4. 04第2話 彩排與煩惱的她
  5. 05第3話 朋友在這種時候
  6. 06第4話 淑N會議
  7. 07第5話 盡力做出的約定
  8. 08第6話 文化祭
  9. 09第7話 有這種機會一定要玩得開心
  10. 10第8話 請試着想像看看那樣的未來
  11. 11第9話 朋友(勁敵)
  12. 12第10話 大家看的是
  13. 13第11話 後夜祭,公開告白
  14. 14第12話 認真的謊言,真實的心意
  15. 15第13話 Q念,得以傳達
  16. 16尾聲
  17. 17後記

第九卷轉學後班上的清純可愛美少女,竟是小時候玩在一起的哥兒們 9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2話 包在我身上
  4. 04第3話 藏木於林
  5. 05第4話 水族館
  6. 06第5話 我們不如愉快地聊聊?
  7. 07第6話 來當壞小孩吧!
  8. 08第7話 陌生土地
  9. 09#此時,在姬子與沙紀這邊
  10. 10第8話 認真對決
  11. 11#決心
  12. 12第9話 夢醒時分
  13. 13第10話 表白
  14. 14尾聲
  15. 15後記

第十卷轉學後班上的清純可愛美少女,竟是小時候玩在一起的哥兒們 10

  1. 01插圖(嚐鮮)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