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話 母與N
《轉學後班上的清純可愛美少女,竟是小時候玩在一起的哥兒們》 · 雲雀湯 · 1.1萬 字
太陽即將西落。
隼人拖着長長的影子,快步走在染上夕色的歸途。跟未萌回到學校之後,他又被迫忙着準備文化祭,放學的時刻就逼近而至了。
過不了多久,夜幕也會低垂吧。
或許姬子要求做晚餐的催促就快來了。
隼人一邊仰望天空,一邊尋思今天的菜色要怎麼安排。
用昨晚剩下的豬肉與茄子,搭配冰箱的存貨清一清也可以吧,還能節省烹調的時間。當他思索着這些,經過大街上的便利超商時,就被人出聲搭話:「啊,隼人。」
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只見春希一手拿着紙杯站在超商前。噘起嘴脣的她彷彿在抱怨隼人太慢了,小跑步迎上來。
「春希。妳該不會是在等我?」
「算吧。」
「既然要等,在學校等就好了啊。」
「學校不太方便。因爲……呃,我在學校就有可能被人硬塞工作。」
「那倒也是。」
春希略顯無精打采地嘀咕,臉上還帶着疲憊的影子。儘管在旁人眼裏,她有種能應付自如的印象,然而在經營文化祭的總部做事,應該有隼人無法想像的各種辛酸。他露出苦笑。
儘管隼人有心幫忙春希,但對文書作業一竅不通,對外又欠缺溝通能力的他似乎應付不來,不太能提供助力,頂多做做粗活吧。一想到這裏,隼人心裏又出現疙瘩,只好搔搔頭掩飾。
這時春希「呼」地吐氣,舉起了紙杯。
「還有,我也很好奇新上市的土耳其咖啡。」
「土耳其咖啡……我好像聽說沖泡的方式很有特色……」
「就是用專用的小鍋子煮咖啡粉,然後只喝表層澄澈的部分啊。」
「是喔。喝起來是什麼感覺?」
「嗯~苦味強勁,還有獨特的香味,但是很好喝喔。只不過嘴巴里會覺得粉粉的,或許會想喝其他有水分的東西。」
那肯定是因爲,對方是春希。
「啊哈哈,是喔。」
沒錯,就像他以前對封閉自我的
姬子
也是一點辦法都沒有。
春希則一臉傻愣地眨了幾次眼睛,然後「呵」了一聲,露出了狀似意外,卻又有一絲開心的笑容。
跟回頭的春希對上目光,她就眨了一隻眼睛,看來春希是在用她的方式展現體貼。隼人苦笑着急忙跟上。
隼人這麼說完後,春希咧嘴笑了笑,「啪」地跟隼人擊掌。彷彿接下這一棒的她握拳舉向隼人,隼人也跟着握拳,與她互相輕碰。
姬子也一副話已經說完的態度,將視線移回手機。隼人與沙紀爲難地看向彼此。
隼人卻努力擺出開朗的表情,還搔搔變紅的臉頰,略顯害臊地開口:
和小時候一樣。
隼人痛切地理解到自己有多無力。
「咦?啊,嗯,未萌怎麼了?」
「嗯,交給我!這也算你『欠一次』喔。」
「哎呀,歡迎回來!好晚喔,平時都這麼晚到家嗎?」
所以兩人都自然地綻出無邪笑容。
視線前方是設置於公寓門口的長椅,還有隼人妹妹與其好友坐在上頭的身影。雖然有看過訪客使用長椅,但是基本上住戶都不會使用。實際上,隼人也不記得姬子用過那張長椅。
「啊哈,你偷懶!」
想對未萌的事情置喙卻做不到,形同把剩下的事情全丟給春希處理,實在有失顏面。連自己都覺得不像話。
「怎樣啦……」
「隼人……」
姬子今天早上不對勁的模樣從腦海中閃過。
「小姬,我們進去家裏吧?隼人與沙紀也是,我已經餓扁了~」
「欸……喂,春希!」
「那張椅子坐起來感覺怎麼樣?」
春希說着便蹙起眉頭,一臉困擾地將染成咖啡色的舌頭吐出來給隼人看,隼人也隨之露出笑容。
「不過,一起意就立刻伸出援手……很像你的作風。」
「咦~非得拿出平底鍋或油鍋纔可以,要洗的東西不就變多了。」
於是春希迅速上前,硬是拉起姬子的手。
「啊,我也是,用微波爐就能輕鬆上桌的菜色很不錯。」
沙紀察覺到隼人,有些寬心地轉頭看來,反觀姬子則抬起看不出情緒的臉。那樣的反應也讓隼人微皺起眉。
「去採買的時候,我遇見了未萌。」
鬆了口氣的隼人來到家門前。接着當他準備開鎖時,冒出了「咦?」的聲音。
「不是,我覺得那很麻煩。」
春希說着便柔柔一笑。跟過去相同,對隼人寄予信賴的笑容。
總之隼人看到什麼就說什麼,話題卻在空轉,牛頭不對馬嘴。
想另找話題的隼人看向她們,卻只注意到兩人放在腳邊的書包與手裏拿着的手機。看不出兩人在做些什麼的形跡,搞不懂她們不回家,在這裏做什麼。
他納悶地拉開已經解鎖的門。
他吐露出軟弱的心聲以後,春希探頭用關心的目光看過來。
「我不知道該跟她說什麼。」
「春希……欸,好痛!」
「嗯,之後就拜託妳了,『搭檔』。」
「……小、小春。」
「她已經跟班上同學買好了尺寸大的東西,不過她好像還答應要採買其他瑣碎的東西,看到她拚命想盡到職責的模樣,我覺得她是在逞強──」
那身影十分眼熟,跟過去母親初次病倒時的自己重疊在一起。
「沒、沒錯沒錯。」
「像今天這樣晚回家的時候大多是喫冷凍食品,但我以往買的冷凍食品都是鮮蝦起司焗飯、老口味拿坡里義大利麪、豬肉什錦燒這種一道菜就可以當正餐的東西。」
「……就是因爲哥那樣,我對冷凍食品纔會有滿費事的印象。」
「春希,妳很擅長聽別人說話然後給建議吧?像今天,妳似乎也解決了許多糾紛……所以我算是製造了一個契機……」
「嗨,姬子、沙紀。」
「嗯?只要炸過或炒過就好,相當輕鬆吧?」
「……咦?」
受到春希與其他人一如往常的互動牽引,姬子也跟着吐槽。隼人低吟出聲以後,大家都笑了出來。多虧如此,氣氛稍有舒緩。
於是,隼人忽然想起採買時跟未萌約好的事情。
「……不錯啊。」
「……哥。」
「我錯了嗎?」
「啊,哥哥!」
「時間已經很晚了,喫昨天的剩菜跟冷凍庫存貨!」
「我的作風?」
「你看~」
春希也跟隼人一樣蹙起眉頭。
「是、是嗎?不過那是客人來訪時可以坐的地方,如果妳們的屁股在那裏生根就傷腦筋了耶。」
感覺這對春希來說確實很突然,隼人便依序向她說明。
姬子好像還是沒有恢復平時的調調,因此連隼人他們都亂了套。
「啊哈哈,我也能理解春希姐姐的心情。」
高中生男女手牽手在傍晚的路上跑,多麼尷尬顯眼的一幕。此刻就有行人回頭看向隼人與春希,讓人有點難爲情。
「嗯,然後呢?」
比如班上的吸血姬咖啡廳的菜色、老是被白泉學姐派去應付抱怨、在平常上課的時間外出很令人雀躍、去回收尚未繳交的宣傳冊原稿時驚動社團全體將社辦翻過來找……諸如此類聽了會忍不住露出笑容的插曲,既歡快又有趣。
「那麼,我們趕快回去吧!」
「姬子與……沙紀?」
春希說着就催促似的,用另一隻手使勁拍在隼人背上。
或許是因爲一路跑到這裏,發熱的身體冒出薄薄一層汗。
「呃,我、我也是第一次坐,但是感覺還不錯,應該說如果有靠背的話,就會不自覺地久坐。」
「對對對!可是隼人買的冷凍食品都是家庭包炸雞塊或可樂餅,還有章魚燒、餃子和炒飯,大多屬於必須下鍋炸或炒的東西。」
「好啊,拜託妳了。」
「我約好下次要去她家玩了。要選哪一天去呢?」
「呵呵,天曉得呢?」
這時候吹來的傍晚秋風從兩人身上奪去熱度。
春希眨了眨眼,露出疑惑的表情探頭看來。
即使如此還是得說些話,這麼心想的隼人發出「啊~」的單音,然後開口:
可是,隼人相信找春希就會有辦法。
「不過春希,我覺得換成妳就會有辦法。」
「今天晚餐喫什麼?回程要順便去超市嗎?」
「沒錯。從小時候,你就一直是那樣。」
有些熱昏頭的腦袋同時也冷卻下來,隼人與春希看向彼此,苦笑着心想這是在鬧哪出。
公寓映入眼裏時,雙方難免都不分先後地放開手,放緩腳步改用走的。
然而不知道爲什麼,隼人心裏輕鬆不少。
隼人就此將話打住,把手放上隱隱作痛的胸口,用流露出一絲悲苦與無力的語氣說道:
兩人呼吸急促地聊着。
「那點事就動個手嘛。」
心懷疑問,然而總不能就這樣杵在原地。
「……咦?」
隼人下定決心,儘可能裝得跟平時一樣,跟兩人搭話。
兩個人一邊這麼閒聊,一邊並肩走路回家。
今天的其他遭遇成了彼此分享的話題。
但現在的春希與過去的她並不相同,隼人不禁心動,別開目光,舉了一隻手掩飾害羞。
「唔……」
「偶爾一次沒關係吧!」
「是喔,原來隼人是那樣看待我的。」
「嗯?那是……」
在空間說不上寬敞的公寓電梯裏,春希繼續說道:
「啊,我、我回來了。呃,今天是因爲要準備文化祭。」
究竟是怎麼了?
「對了,有一件關於未萌的事。」
接着春希笑吟吟地拉起隼人的手,腳步也輕快地跑了起來。
而且走進家門後,有母親真由美的聲音出來迎接。搬家後從來沒見過的情境,讓隼人一瞬間不由得露出詫異的臉。
春希與沙紀也一樣,她們立刻眨着眼睛將背脊挺直。
「今、今天也來打擾了。」
「感、感謝你們家平時的關照。」
「哎呀哎呀哎呀,我一點也不覺得春希和沙紀來家裏是種打擾喔!妳們大可把這裏當成自己家,呵呵,不過看你們四個一起回來真新鮮,感覺像女兒變多了一樣。來,放下東西去洗手,晚餐已經做好了喔~」
被真由美這麼催促,隼人聽話地把書包放進房間,然後來到客廳。
接着,餐桌上的景象讓他眨眨眼,發出了驚呼。
「這是……」
「哇!」
「好厲害……」
「好久沒下廚,我就忍不住拿出全套功夫了!」
真由美用右手擠出小塊肌肉,並且在那上面拍了一下。
眼前有茄汁高麗菜卷、五目炊飯、火上鍋、看得見水煮蛋切面的肉餡糕、鮮脆水菜配蘿蔔的沙拉與醋醃章魚加酪梨,賣相豪華的菜色擺滿了餐桌。
「媽,這是怎麼了?」
「我一下廚就忍不住愈做愈起勁。啊,昨天的剩菜我在中午喫掉了喔。」
「那是不要緊……但起勁總該有個限度吧。」
「你們正值食慾旺盛的年紀,所以沒關係啦。再說還有沙紀和春希在,如果喫剩就放到明天或裝成便當就好了。」
「受不了……」
春希與沙紀聽到隼人與真由美的對話便看向彼此,滿懷感慨地說:
「阿姨,妳真的是隼人的媽媽耶。」
「……嗯。」
讓觀衆想吐槽怎麼能從主題扯到那麼遠的創意,聽了會不由自主上癮的獨特用詞,偶爾會玩冷門哏,卻能勾起興趣的鮮活口才,影片的內容能讓人理解那麼紅的原因。
兩個人有一陣子都沒交談,只是用姬子的手機看影片。
姬子眨了眨眼睛,露出生硬的笑容,明顯散發出對自己領域的
入侵者
有所警戒,而且不願意讓對方靠近的氣息。
「把果醬加中濃醬之類的拌在一起調配,網路上有食譜,我傳給妳。話說回來這道高麗菜卷──」
「呵呵,春希姐姐,我也常常那麼想。」
「春希?」「哎呀哎呀?」「咦!」
「咦?用藍莓果醬嗎!怎麼做?」
「醋醃章魚和酪梨裏面,該不會加了芥末?雖然很意外,但我覺得可以耶……」
不久後隼人注意到,春希與沙紀正用有些傻眼的溫馨視線看過來。
被留在餐廳裏的隼人等人望着被姬子關上的門,困擾似的面面相覷。
然而在這之中,平時都會第一個加入這種話題的姬子卻用力放下筷子與餐具,安靜地從座位上起身。
春希用力握緊手。
「咦?」「媽……媽?」「唔!」
「哎呀哎呀哎呀,真不能小看耶!」
「喔,那個啊──」
「難得烤了那孩子喜歡的磅蛋糕……」
「哎呀,哎呀哎呀哎呀!」
「這在學校也有成爲話題,同學說看了會開心得笑出來,推薦給我。」
「哎呀姬子,喫這樣就夠了嗎?」
「這麼說來,在決定文化祭的咖啡廳菜單時,我有看到隼人受滿多同學仰賴的。」
而且重逢後依然看得出當年的影子,臉上有着一向開朗的笑容與傻眼表情,儘管都市裏的種種事物讓她手忙腳亂,這個妹妹卻還是拉着常窩在家的自己到處跑。
春希卻刻意無視那種氣息,還坐到姬子身旁,探頭看她的手邊。
「哎呀呀,呵呵呵。」
可是無論試了幾次都無法順利成功。
真由美笑咪咪地看着大家津津有味地享用晚餐的表情,卻忽然蹙起眉頭。
晚餐後,就算跟姬子說有點心,也只得到一句「不用」,態度冷淡。據說姬子愛喫的這道磅蛋糕有着難以抵擋的香蕉甜味與奶油香氣,美味程度任誰都會服氣,但在場所有人臉上卻一片苦澀。
「唔咕,謝謝招待!我去找小姬跟她聊一下!」
「喂,春希!還有沙紀,連妳都這樣!」
「之前我就說過了,纔不是那樣──」
話說完,姬子生硬地笑了笑。
「……啊。」
她順勢敲敲門,說了聲:「小姬,我進去嘍!」不等回應就鑽進房間裏。
「這樣啊。」
此外,母子倆還談到煮高麗菜卷時可以加奶油、用電鍋怎麼做五目炊飯、手工沙拉醬的配方與醋醃菜色的提味方式等等,在烹飪方面打開了話匣子。
比照平時的做法,春希讓自己
化身爲
姬子,想揣摩她的心情。
「唔!春希姐姐,麻煩妳詳細敘述那些經過!」
摸不着頭緒,就算想問清楚,那對姬子來說應該是難以啓齒的事吧?春希自己不也遲遲無法告訴隼人,她是田倉真央的私生女嗎?
春希震驚得眼睛直打轉,隼人大聲要母親別問這些,沙紀則格外坐立不安。
「怎麼了,媽?」
「沒什麼,這道肉餡糕,感覺沾番茄醬就跟漢堡排差不了多少,有沒有其他對味的醬料呢?」
「我也常看這個人的直播,她的語氣和反應都滿有趣的。」
春希不知道該怎麼做,對無能爲力的自己感到焦躁。
「嗯,我沒食慾。」
「對、對我來說很高分!那個,搬來住以後,就一直受到哥哥的照顧。」
把剩下的磅蛋糕一口氣塞進嘴以後,有些噎着的春希從座位上起身。
她也曉得照這樣下去不行,正在掙扎、想設法解決。
「假如有什麼事情,可以依賴我喔。」
「小、小春?」
隼人也效法她們,晚了一點來到客廳的姬子也默默地就定位坐下。
手口一致地說完開動之後,衆人大啖比平時稍早的晚餐。
沒錯,對春希來說,姬子果然也是無可取代的存在。
◇◇◇
春希硬是把姬子拉到懷裏,緊緊摟住她。
那個時候的隼人──回想起當時的情形,在臉頰微微發燙的同時,春希嘻嘻笑了出來,身體也自然而然地採取行動。
「……嗯。」
突如其來的問句讓衆人十分驚訝。
話鋒突然轉到自己身上,隼人害臊地別開目光。
「小姬,我就在妳的身邊。」
春希不理會三人訝異的聲音,走向姬子的房間。
隼人埋頭動筷。好幾個月沒喫到母親做的菜,對他來說也是最棒的調味料。
「哎呀,最近會下廚的男生不是很加分嗎?」
霧島姬子。
姬子說完,生硬地對母親笑了笑,然後離開客廳。
「嗯……」
春希與沙紀朝彼此嘻嘻笑着,一邊入座。
此刻她在伸手可及的地方,無論什麼時候都能立刻趕到──像隼人一樣。
春希清楚記得第一次見面時,她帶着惴惴不安的臉,從約好碰面的隼人背後探頭出來。
平常看了不免會心一笑,可惜現在卻沒有心思。
「啊哈哈!小姬,妳從剛纔就在看什麼?啊,這個是……」
「小春,呃,那個,有什麼事情……嗎?」
「第一次直播就發表自己胃鏡照的VTuber。」
「說到隼人其他的事蹟啊──」
「哇,這道火上鍋裏放的高麗菜,燉到連菜芯都化開了!」
「所以說,這孩子實際上在學校過得怎樣?比如女生對他的評價。」
真由美開朗地說:「真傷腦筋,她正值難伺候的年紀。」可是總不能繼續這樣下去。
可以知道的是,姬子懷有某種心事。
粉色系的房間帶有女孩子氣,地板上卻滿是雜誌、參考書與衣服,依然穿着制服的姬子則在牀上抱着靠墊玩手機。
「……還好啦。」
大概是聊這些太像「老媽子」了吧,隼人尷尬地搔搔頭,真由美就語氣開朗地朝沙紀和春希搭話。
「我喫飽了。」
「哎呀,你最近不是突然換了髮型,開始對女生有意思了嗎?我當然會認爲是因爲有花邊消息了嘛?」
春希把手湊在胸口,尋思起關於姬子的事。
真由美一邊遺憾地嘀咕,一邊略顯沒規矩地把玩着插進磅蛋糕的餐叉,春希也露出爲難似的曖昧笑容。
飯菜也沒什麼動過的痕跡。
「嗯……像是酸甜的藍莓醬或許很對味,用果醬做得出來。」
「沒有,我沒事。不要緊。」
隼人的臉色變得微妙至極,真由美則喜形於色地揮揮手。
正因如此,春希纔會這麼擔心而心煩吧。她不想看到姬子露出那種表情。
「這盤沙拉淋的和風醬,味道好搭喔!」
春希回想起方纔在回家的路上,隼人說過她擅長聽取煩惱並提供建議。她想回應
搭檔
的那份期待。
即使如此,姬子是她寶貴的童年玩伴,想爲她做些什麼的念頭在心頭盤旋。
「春希,還有沙紀,妳們都在說什麼啊……」
「──其實,我有聽說隼人在女生之間好感度滿高的。廚藝固然是個原因,他還會用針線包兩三下就幫同學補好衣服,同學要搬東西也會若無其事地幫忙拿,還熱心地經常幫人打圓場。」
突然的舉動讓姬子十分驚訝,春希就一邊摸着她的頭安撫,一邊溫柔地細語:
「還好吧?是不是感冒?」
真由美看到兒子的反應便呵呵輕笑,然後有所察覺似的「啊!」了一聲,用格外認真的語氣問春希:
小時候,在月野瀨鄉下認識的另一名童年玩伴。
(…………………唔。)
當春希談起班上女生們可說是抱有好感的評價,隼人更是羞赧得坐不住。即使對春希投以抗議的目光,她也只回以平時有些使壞的笑容,看來是明知故犯。
怕生歸怕生,眼睛裏仍亮着好奇的色彩,還總是跟着春希他們到處跑,是有點文靜的女孩子。
「「「「開動。」」」」「……開動。」
春希起鬨地說着,話題自然就熱絡起來。霧島家的餐廳響起吱吱喳喳的尖細嬉鬧聲。
春希如此以言語表達的心意似乎傳達出去了,姬子在她的臂彎中點了點頭,還依偎似的將手臂環抱到她背後。
春希也對姬子做出回應,用力回抱住她。
後來,離開姬子房間的春希與沙紀很快就踏上了歸途。
秋夜日益變長,入夜也快。
灰霾的雲層遮住了月亮,彷彿將夜晚喧囂都吸納於其中,感覺格外靜謐。
在令人不由得冷起來,略感蕭瑟的天空下,沙紀遲疑地開口:
「小姬她──」
「嗯?」
沙紀暫且把話打住,然後放緩腳步,謹慎地斟酌詞語。
春希沒有催她,而是同樣將腳步放慢,緩緩地走在夜晚的住宅區。
不久後,沙紀有點困擾地轉向春希。
「比想像中還要怕寂寞呢。」
「啊……」
怕寂寞。
那句話沉沉落在春希的心頭。
喚起過去的記憶,年幼的姬子總會找理由追在自己後頭的身影隨之復甦。那跟方纔摟住自己撒嬌的姬子完全重合,讓春希浮現笑容。
「對啊,而且既笨拙又頑固。」
「就連跟人撒嬌都不得要領。」
「啊,我懂,她明明可以多依賴我們的,傷腦筋~」
「嗯,就是啊。所以,那個……小姬她還好嗎?」
接着春希忽然察覺到一件事,緊緊揪住了胸口的制服。
「────啊。」
「妳什麼都不用管!……最重要的是,有沒有人跟妳說了什麼?」
悄然間,能感受到有人的動靜。
沙紀說着,擔心地探頭看來。
宛如不聽話的小孩,與加以管教的母親。
她會幫忙治療自己的擦傷,偶爾也會做午餐給自己喫,還會發脾氣教訓跟隼人一起惡作劇的自己。表情跟現在同樣多變的她,真的是一名酷似隼人與姬子的成熟女性。
好似被獨自遺留於世的失落與絕望。
以道理而言,春希能理解姬子的心情。
「…………」
怎麼會?爲什麼?
自己這個存在就像遭到某種昏黑空洞的東西侵蝕,懷着這般錯覺的春希連忙搖頭,試着將心思重新開機。停下腳步,手撐着身旁的牆,一邊喘氣一邊捧住心悸絲毫不緩歇的胸口,努力壓抑。
現在想想,櫻島也有一副相當端正的面孔與光滑肌膚,說不定他們屬於同世代。而且對方會知道春希的身世,豈不是關係匪淺?
可是對於沙紀的那份感情,春希在秋季祭典時,曾經透過一輝觸及。
幼時的姬子跟那樣的真由美相當親近。
諷刺的是,春希對
母親
的想法與反應瞭若指掌,她會不經意地明白。
不知怎地,平時理應昏暗的玄關及窗口亮着燈光。
呵呵笑着,好像回想起什麼的沙紀肯定也有類似的經驗。她們無奈地看向彼此。
腦裏有疑問、驚訝、動搖交織在一起打轉。
沒錯,就如沙紀暗藏於心的情愫。
無拘無束?她確實是過得不受任何拘束吧。
春希自嘲地勾起嘴角。
春希直接用心裏的話回答她。
「……我沒有聽說什麼。除了MOMO以外,本來就沒有別的人找我講話。」
「……是嗎?」
春希轉動目光,瞥向母親。
春希眼泛淚光,悄悄將臉龐垂下。
「……那個人?」
母親一問,春希最先想到那個擔任MOMO她們的製作人兼經紀人,名叫櫻島的男子。當時他說話的語氣,幾乎已經確定春希是田倉真央的女兒了。
她調適呼吸,抬起頭,看向不知不覺中已經抵達的自家,臉孔因而變得更加扭曲。
屋裏顯然有人。
這是從小就重複過好幾次的景象。
她肯定會害怕吧。
而且,據說她那兩次病倒時,姬子都近在身邊。
落單的春希,寂寞忽地湧上心頭,便趕着回家好將那些情緒甩開。她碎步跑着,同時想到姬子跟她母親的關係。
即使回想早上的情形,也沒有把燈開着就出門的印象。
「…………是的。」
既然如此,要做的只有盤算該怎麼做,才能夠導向最好的結果。
「好的,明天見。」
互相道別後,沙紀消失於公寓中。
只爲平然撐過情緒風暴的鬧劇。
田倉真央一邊走向玄關,一邊朝戰戰兢兢地看着她的女兒囑咐:
春希先反覆做了幾次深呼吸要自己冷靜,然後「啊」了一聲,想到原因所在。幾天前在教室也成爲話題,那部跟MOMO合唱,還將她剪輯得很顯眼的影片。
那是大多數人可以產生共鳴的感情,但春希即使頭腦能理解,卻似乎因爲自己跟母親關係扭曲,在情感上像蒙上了一層霧,被加上了蓋子。她不太能體會。
「……是的。對不起……」
於是母親立刻失去興趣,彷彿辦完了事情,「呼」地大嘆一口氣,接着她回客廳拿起自己的包包,是跟鞋子一樣的高級名牌。
被甩了耳光的春希身形踉蹌地手捂臉頰,眼角湧上淚珠,抬眼望着母親。然後她換上交雜着困惑與恐懼的表情,彷彿在央求對方。
交代完以後,母親沒等春希回答就頭也不回地離開家裏。
「……妳是指,像哥哥那樣?」
「呵呵,我懂了!」
眉頭深鎖,負面情緒不停在心頭盤旋。
此刻母親以慣用手扶着額頭,厭惡地吐出帶着憎恨的話語。
「妳不想被人說三道四地要求把『欠的東西』還來,然後過得慘兮兮吧?聽懂的話就當個『好孩子』,安分待着。」
被誰?
春希窺見了姬子的情緒,身處於困惑當中。
不知道她究竟要去哪裏,但春希像風暴過境,麻煩已去一樣地鬆了口氣,輕撫胸口。
「這是怎麼回事?」
然而春希的心裏毫無痛癢。
東聊西聊之間,沙紀的公寓映入眼簾。有別於霧島家的那棟建築,屬於單身公寓,卻讓人感到牢靠,是沙紀父母爲身在遠方的女兒安排的居所。
說完,母親對女兒投以好似在確認,又好似在刺探,還帶着一點期待以及恐懼的複雜目光。春希從中感到有些不對勁,卻爲了撐過這個場面而拚命讓腦袋運轉。
……春希不知道他們有什麼關係。然而要說是單純的熟人,感覺他知道太多內情了。
看見影片的母親,肯定會對她重申那一點。
「拜拜嘍,沙紀。」
「不只是守候着她,更主動出力,硬將問題解決掉。」
然而那只是活着,存在於世上而已。
春希正準備發出流露驚訝與些許喜悅的聲音,玄關頓時響起「啪」的清脆聲響。
留有春希濃厚影子的臉孔給人英凜從容的印象,毫無皺紋的水嫩肌膚實在看不出來有生過小孩,若是相信對外公開的個人資料,看起來也不像三十過半,即使聲稱二十多歲也說得過去。

春希換下身上的氣質,讓自己化爲母親期望中的女兒,打開了門。
換成平常,母親是會就此消氣,唯獨這次另當別論,倒不如說,她接下來纔要談正題。
「偏偏還是MOMO……她隸屬於那個人的事務所。」
心頭更加反感地急撞鐘。
回想起來,隼人從以前認識的時候,就毫不顧慮她們的心情,一路好管閒事到現在。而且那不知道是多大的救贖。
內心僵凝不安,雙腳無法站穩,逐漸崩塌的感覺。
走進玄關,人盡皆知的高級名牌商標的鞋子就闖入眼簾,肯定是母親的沒錯。而且對方似乎察覺到春希已經到家,有人影從客廳站起身,毫不掩飾焦躁地走了過來。
春希回答扭曲的事實,然後無力地左右搖頭。
多麼滑稽的母女關係。
萬一自己重視的人──隼人在眼前病倒了呢?
怕自己重視的母親,會不會又從眼前消失。
感覺像突然被拉回艱苦的現實。
「咦?」
在春希鞋子脫到一半時出現的
母親
依舊散發着妖豔感,兼具讓人不禁倒抽一口氣的端麗與苛刻。
相較於姬子與母親的關係,這是多麼滑稽。
春希用平時戴上
面具
的手法,強行切換思緒,頭腦也自動急速冷卻。接着在凝鍊如利刃的意識中,她開始針對現狀尋思。
小時候,春希常受到真由美照顧。
母親──田倉真央期望的,是
女兒
當個不會惹事的「好孩子」。
「呼咦?」
「……呃,是MOMO小姐硬拉着我,拖我上臺……」
無論如何,他對兩人投注的那份心意都是令人高興的,所以用一樣的方式對待姬子,肯定也會帶來好的結果,春希有把握,畢竟姬子是隼人的妹妹。
「我不是在問那些。妳是
我
生的女兒,這句話的意思,妳懂吧?」
「聽好了,妳能像這樣過着無拘無束的生活,是因爲有我在工作賺錢。」
「我們來替她擺平問題不就好了嗎?」
春希不禁發出奇怪的聲音。
接着厭惡地瞪向玄關。
太大意了。
寒澈心扉的一句話從口中冒出,讓她大感訝異。
「啊,媽──」
要說春希對內情沒興趣是騙人的,但現在要以撐過這個場面爲優先。
「我……」
田倉真央甩完耳光,接着以冷漠無比的眼神俯視女兒,用手裏的手機秀出那部影片,深惡痛絕地劈頭就問:
「啊哈!對對對,像隼人那樣!」
這個家的鑰匙除了春希之外,本來就只有另一個人有。
自己對母親的感情、姬子對母親的感情,兩者差異讓春希愕然杵在原地。
春希的臉皺成一團,軟弱的心聲化爲言語盈落。
「這樣的我能爲小姬做些什麼嗎……」
扭曲的自己讓她感到厭惡。
如同在月野瀨,不禁拿自己跟沙紀做比較。
春希捂着因爲情緒肆虐而隱隱作痛的胸口,同時不想正視自己不想看的事物,緩緩地走向自己的房間。
「啊。」
一點亮房間燈光,放在牀上的貓玩偶便進入眼簾。之前去電玩中心時,
某個人
抓來送她的人生第一份禮物。
宛如受到吸引,春希湊過去把玩偶緊摟到懷裏,話語自然流露而出。
「……好想見你喔。」
說完,春希腦海裏浮現了獨一無二的
好友
的身影。
對此瞪大眼的她回神倒抽一口氣,彷彿連自己都覺得意外。
即使如此,春希仍感覺到冷透的心暖和了一些。
她希望得到更多這種熱度,一瞬間甚至起意要現在去拜訪對方。
然而,春希立刻搖搖頭要自己剋制那樣的想法。隼人現在替
妹妹
擔心就忙不過來了吧,她不想在這時候去讓他煩心。
另外,春希也顧慮到沙紀。
忽然間,她想起今天白天在舊校舍跟高倉柚朱不小心撞見一輝的事。
萬一她揹着沙紀依賴隼人──現在自己知道了沙紀的心意,就實在做不出那種背叛朋友的舉動。
「…………」
春希緊緊地摟住布偶,然後把那捧起來跟自己面對面,自我鼓舞似的朝它說話。
然而,那無非是將春希心靈束縛得更緊的詛咒。
即使如此,春希仍勉強自己咧嘴,露出跟平常一樣的毅然笑容。
「……假如想在這時成爲搭檔心目中的特殊存在,就不能向他撒嬌!」
春希卯足氣力打起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