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場休息 難以擺T的往事

地處郊外的再開發區域，從市區搭乘電車大約要一個小時。以車站爲中心延伸出周邊的商業區，在日常民生用品採買上完全不成問題。

離車站稍遠的地帶被劃分出整齊的區塊，一棟棟相對較新的民宅組成了住宅區。

在其中一棟普通民宅的客廳內，一輝一手拿着手機，開心地笑到肩膀頻頻顫抖。

一輝、隼人和伊織的頭像在聊天羣組中不停跳出來。

『我發燒了，還被妹妹的朋友照顧，有夠尷尬，但我覺得還是回禮道個謝比較好。你們覺得呢？』

『是姬子在月野瀨的朋友嗎？』

『喔，是那個小巫女嗎？』

『對啊。』

『唔，小巫女！巫女裝一定超讚的吧！好想讓惠麻穿穿看喔！』

『這麼說來，上次去Shine Spirits City的時候，派對道具的賣場有賣巫女服耶。差不多3000日圓吧？其他還有護士服、旗袍之類的……每種款式的裙子都超級短就是了。』

『什麼！好，下次我們再一起去買吧！』

『白癡喔。啊，要是伊織讓我看看伊佐美同學的換裝照，我就陪你去。』

『啥！這、這就有點，那個了。我怎麼可能讓別的男人看女友角色扮演的模樣啊！』

『不然，伊織代替伊佐美同學穿上那種衣服的照片也可以。』

『一輝！』

隼人一開始提出的疑問逐漸偏離正軌，變成毫無營養的話題。

沒有重點、平庸至極、不值一提的閒聊。

但這種對話模式讓一輝樂在其中。

雖然上學通勤要花很多時間，但選擇了現在這間高中真的太好了。

『對了，隼人，你退燒了嗎？』

「姐，妳今天起得很早耶。要出去玩嗎？」

「愛梨啊。是叫隼隼嗎……？她好像是從你『朋友』口中聽來的。」

「……你是不是對其中一個朋友認真了？」

是絕對不能被外人看到的邋遢模樣。

百花悠悠哉哉地喝完拿鐵，與此同時，愛梨也拿着電卷棒和衣服趕回客廳。

「嗯什麼嗯啊！電卷棒在房間裏吧？我去拿過來！」

說完，一輝就帶着苦笑走向廚房，百花則機警地躺上空沙發搶先佔據。

「不，那倒沒有。我跟她不是那種關係。」

看着她的背影，一輝微微皺起眉。

「愛梨，妳很古板耶。」

「跟我一樣選附近的學校不就好了。」

但就僅止於此。身爲哥哥的朋友，要是太過積極關心她的近況，是不是有點超出這段關係的範圍了？

一輝的胸口躁動不已。

完全可以想像到姬子努力做家事和照顧隼人，卻失敗連連，跟春希和朋友哭訴的畫面，讓一輝嘴角不禁上揚。

「呃，輝輝還在，不要在這裏換啦！」

「喔～～」

「……你剛纔的表情就像墜入愛河的少女，感覺有點噁心。」

這時有個充滿睏意的嗓音喊了他一聲，讓他回過神來。

「……哦？」

但從百花的回答中，能聽出她心中仍有疑惑。

一輝的腦海中浮現出春希的臉龐，斬釘截鐵地否認。

「感覺很久沒在你家見面了呢。」

「像『之前』那樣？」

說完，愛梨就急忙衝向二樓百花的房間，百花卻還是癱軟無力地揮揮手。

『昏睡一整晚已經完全好了……但是姬子命令我今天一整天都要乖乖躺着，其實有點無聊。』

「來了，哪位──啊。」

發出爽朗的笑聲後，愛梨搶先一輝一步，熟門熟路地溜進海童家。

『你妹說得沒錯啊。』

「什麼啊。」

「是嗎？」

「妳聽誰說的？」

忽然掠過腦海的不是姬子平常天真爛漫的面孔，而是在水上樂園時，那種老成卻帶着一絲寂寥的表情。

「百百學──嗚哇……」

彷彿要印證這個事實一般，手機熒幕上跳出『原來如此，那就是小巫女負責了。』『沒錯。』這幾句話。

看到隼人的回覆，一輝忍不住在客廳裏噴笑出聲。

「啊啊，隼人啊。」

一輝看着機器萃取出來的泥炭色液體中慢慢出現金黃色氣泡，期間瞥了時鐘一眼。現在已經超過十點半了。

「是嗎？太好了。」

「啊～～嗯～～有點事啦～～……對了，一輝，聽說你跟女生告白被甩了啊？」

聽了一輝的評價，愛梨咧嘴一笑，直接走向客廳。

一輝本來想問問她的狀況，但手指打到一半就停住了，不由自主地停了下來。

「啊啊，嗯。那個，情況有點複雜啦。」

『所以姬子要負責今天的家事和三餐嗎？』

「喔～～愛梨，一見面就衝着人喊『嗚哇』會不會太過分啦？」

一輝沒理她，將設定成高濃度的咖啡機按下啓動鍵。在濃縮咖啡中多放點牛奶做成的拿鐵，就是百花說的「老樣子」。順帶一提，考量到熱量問題，他沒有額外加糖。

這時門鈴響起，提醒有客人來訪。

「我要練球啊，學校又很遠。」

「爲什麼這麼問？」

久違看到兩人的互動，一輝露出苦笑，並開啓咖啡機。

可是，他真的在意得不得了。

百花刻意地「呼──」了一聲，發出明顯意有所指的深長嘆息。

是愛梨。

「嗯，他們都是好人。」

手指還猶豫不決地停在半空中。

「……是妳啊，愛梨。」

他「喀嚓」一聲打開大門。

「唔！」

兩人都瞠目結舌，臉頰微微抽動，但下一秒就若無其事地向對方打招呼。

聽百花這麼說，一輝倒牛奶的手抖了一下，眉頭也皺起來。

「呀呵～～輝輝。」

「好好好。」

「好看嗎？前陣子我跟百百學姐一起去買的。」

「嗯～～？」

「……妳跟姐有約嗎？她現在那個樣子實在不能見人。」

兩道驚呼聲重疊在一起。

大方裸露肌膚、圖案花俏的針織棉上衣充滿夏日風情，配上樣式樸素的短褲。在華美豔麗的氛圍中點綴了些許沉穩的色彩，爲愛梨營造出一絲成熟風情。

「……啊哈哈。」

但從拌嘴的模樣，也看得出她們感情十分融洽。

「你難道對告白的那個女孩子是真心的？」

發問的當事人不端莊地趴在沙發上，小口啜飲着拿鐵。一輝的腦袋因爲太過震撼持續空轉，他知道自己的臉頰正尷尬地抽搐着，同時問道：

一輝還在焦慮不安時，手機熒幕上出現：『除了隼人跟二階堂同學也有其他人要排休，快要累死了。』『抱歉，等我回去後，我會多排一點班。』不知不覺間已經轉移到打工的話題了。

愛梨剛脫下穆勒涼鞋，就忽然想起什麼似的轉過身子，綁在側邊的頭髮也晃了幾下。

「一輝？」

「唔！……姐？」

這句話簡潔明瞭，嗓音卻飽含了擔憂之情。

『姬子她──』

抬頭一看，是起牀後頂着蓬亂毛躁的頭髮，還用手抓着肚子的姐姐──百花。

「啊哈哈！」

「…………這樣啊。」

所謂的「之前」，就是一輝國中的失敗經歷。

「……類似。」

「呀哈！她平常就這樣啊。你別費心啦～～」

「真是的～～！」

姐姐百花當然知道這件事，連來龍去脈都一清二楚。

「愛梨，妳太認真了啦。」

「你的表情很好笑耶……啊呵。」

百花似乎在用自己的方式擔心弟弟，所以一輝苦笑一聲：

「嗯，很適合妳。」

『……你覺得有可能嗎？』

一輝滿臉尷尬地將拿鐵放在百花面前的矮桌上。

「嗯～～……一輝，老樣子。」

表情也變得扭曲。

一輝對頭髮亂糟糟、穿着小可愛配短褲的姐姐露出苦笑，並往玄關走去。

「來，把這套衣服換上！」

百花「嗯」了一聲，用下顎示意玄關方向，要一輝去開門。

在旁人眼中，就是需要人照顧的學姐和忙着照顧人的學妹。

看到徹底癱軟在沙發上的百花，愛梨像強忍着頭痛般把手放上額頭。

百花出乎意料的尖銳提問讓一輝的心跳漏了一拍，腦海頓時一片空白。

他不知該打些什麼，找不到適合的詞句。

朋友（隼人）的妹妹。

「不不不，妳這頭髮太誇張了，又沒化妝，而且今天不是要去開會嗎？時間還來得及，衣服選好了嗎？」

「…………嗯，可信嗎？」

跟自己感情也不錯。

「──啊。」

「嗯，這次我也有留意。」

「是百百學姐太鬆懈了啦！」

「應該不會很鬆吧，我又沒交過男朋友。」

「不是在說妳的貞操！喂，內衣！全都看光光了！輝輝～～！」

兩人一來一往，像在說相聲似的。百花完全沒把親弟弟放在眼裏，當場就換起衣服。驚慌失措的愛梨急忙衝到兩人之間，以免一輝看到百花的裸體。

姐姐和前女友的這出鬧劇讓一輝哭笑不得。等百花換完衣服，一輝才若無其事地在兩人剛好整理完畢的那一刻端出拿鐵。

「真不愧是我弟，我正好想再喝一杯呢。」

「愛梨，妳喜歡喝少糖吧？」

「啊，嗯……你還記得啊，謝謝……真是的，輝輝這一點都沒有變呢。」

愛梨拿起杯子啜飲一口，跟以前相同的滋味讓她忍不住微微一笑。

百花眯着眼觀察愛梨的反應，一臉驕傲地挺起胸膛說：

「多虧我教得好啊。」

「……但拜妳的教育所賜，他好像又讓女孩子神魂顛倒，惹了一堆麻煩耶～～隼隼跟我說了喔～～」

「對了，我對甩掉一輝的女孩子很好奇耶，她是什麼樣的人？」

「啊，我也想知道！」

「呃，那個……」

被百花和愛梨連連逼問，讓一輝有些退縮。

這件事他實在不想主動提起。

但「以前」發生過那件事，她們倆也不是毫無關係。

於是一輝皺着眉頭，開始斟酌字句。

「她有一頭烏黑長髮，與其說是可愛，感覺更像溫柔婉約的和風美女。但這只是外表而已。」

「……外表？」

百花面有難色地皺着眉低聲說：

愛梨眯起眼睛，將臉別向一旁，代表話題到此結束。

一輝瞪大雙眼，發現剛纔的語氣有點激動。

一輝說着說着就笑了起來，愛梨的臉上卻寫滿疑惑。

「…………」

回想起以前玩在一起的場景，一輝咯咯笑道。

一輝覺得坐立難安，便將泡給自己的拿鐵一飲而盡，站了起來。

『如果今天打工人手不足，需不需要我過去支援？』

「妳問我爲什麼……因爲她有個非常喜歡的人，喜歡到沒有我介入的餘地，所以我還被她賞了一巴掌呢。」

一輝忽然想起對自己頻頻示好的高倉學姐，遲了幾秒纔回答。

「我沒辦法再做這種事了。」

愛梨盯着一輝的表情，像是在確認什麼。

前往車站的路上，一輝在聊天羣組中輸入要傳給伊織的訊息。

一輝渾身一震，呆站在原地。

「如果有人對你糾纏不清，需要我再跟你『訂契約』嗎？」

「…………」

「太抬舉我了啦。呃，那個，其實我待會兒還要打工。不好意思，我先走了。」

「愛梨……妳很傻耶。」

「…………跟以前差不多。」

說完，一輝就逃也似的衝出家門。

她低下頭，雙肩微微顫抖。

「呃，那個，現在佐藤愛梨是人氣如日中天的模特兒，要假扮妳的男朋友，壓力實在太大了。」

「是嗎？」

百花將愛梨的手拿開，緩緩轉過頭，再將她緊緊擁入懷中。

愛梨的手放在百花的頭髮上，一動也不動。

「……嗯。」

「……你是魅力教主模特兒MOMO的弟弟耶，沒這麼誇張吧。櫻島小姐也說過，對象是輝輝的話她可以接受喔。」

「明明戴着高雅柔和的面具，骨子裏卻像個男人婆或頑皮鬼，會爲了不被別人發現做些蠢事，逗起來也滿好玩的，是個有趣的女孩子。」

她拿着電卷棒走到百花身邊，現場氣氛變得有些尷尬。

「哦，那有奏效嗎？」

「喔，你們感情很好啊？」

他用苦澀卻堅定的嗓音如此斷言。

◇◇◇

這時，愛梨在他身後若無其事地提議道：

這次換愛梨的肩膀猛然一震。

還有「我喜歡過一個人」這句話。

一輝離開後，海童家的客廳裏傳來百花「唉～～」這聲刻意的嘆息。

愛梨像在跟百花撒嬌似的，雙手環過百花的背，緊抱着不放。

「不算差吧？但她可能不太想靠近我。」

「可是妳很會照顧別人、積極努力，又如此執着……所以我最喜歡這樣的愛梨了。」

「不坦率，又笨得要命。」

姬子強忍痛苦的表情又重回腦海。

「啊？什麼意思啊……那你爲什麼要跟她告白？」

「……啊。」

一輝無意識地將手放在胸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