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话 毕竟，已经决定了嘛

被山围绕着的狭窄天空。

被田地包挟而错落其间的民宅。

没几间能购物的商店，人口外流的乡间山中村落。

在那样一成不变的

小小世界

里，对「姬子」来说「春希」是笑得最灿烂的人。

『我叫春希！妳呢？』

『唔！姬、姬子……』

还清楚地记得第一次见面时，春希露出了耀眼炫目的笑容。姬子也记得自己因为惊讶与害羞，最后没有回握住自我介绍完后伸来的手。

『原来隼人有妹妹啊，你们有点像！』

『咦，有吗？』

『有有有，比如眼睛的部分！但是你们今天怎么会一起过来？』

『她说一个人在家很无聊，就跟过来了。现在怎么办呢～？』

隼人摆出有些困扰的表情，春希顿时「咦！」了一声，露出不可思议的脸，然后使劲拍了拍隼人的背。

『你在说什么啊，隼人？要玩的话，当然是人多才好吧！』

『咦，可是姬子是女生。』

『唔，那没有关系啦！妳说对吧，姬子！』

『啊……嗯！』

『啊，春希！姬子！』

说完，春希拉起姬子的手就跑，十分突然。

但姬子受到咧嘴一笑的春希影响，期待接下来将发生的好玩事情而回以笑容，胸口更紧张地悸动着。

看见哥哥拚命从背后追上来的模样，姬子与春希望向彼此自然地笑出声：「啊哈哈！」

「喂，不是这样比喻的吧！」

春希被隼人凝视到最后，「嗯」地应了一声，吞下某些情绪，尽管略有迟疑，仍努力装出戏谑的调调开口说：

「昨天呢，我回去时发现妈妈在家。你们想，我上次去买浴衣时跟MOMO合唱的影片好像被她发现了，所以才……」

从春希口中提到母亲──田仓真央，所有人的脸上立刻窜过紧张。

被提醒的姬子伸手摸头，不照镜子也知道自己的头发炸开了。根据以往经验，这应该会相当棘手，况且她还睡过头。姬子火烧眉毛地冲进盥洗室。

姬子深切地这么认为。

换成平时，姬子会抱怨为什么没有叫她起床，但考量到自己昨天的态度只好噤声，不过她的情绪全写在脸上。

「那个，姬子，妳今天的发型特别乱喔……」

在都市重逢以后依然不变。

──哎呀，真敌不过她。

「化妆好厉害。」

她们从这天开始一起玩了许久，累积了各式各样的回忆。

隼人、沙纪还有姬子的脸上都渐渐染上担心之色。

所以她看到姬子在烦恼该怎么与母亲相处时，才会那么做。

而且正因为有春希陪伴，姬子内心变得轻松了一点也是事实。

接着充电线的手机跟姬子一样倒在被褥上，把那抓到手里的她发现现在比平常起床的时间晚了十五分钟，脸上瞬间失去血色，并且倒抽一口气，「呀啊」地叫出声。

姬子映于镜子里的脸上，眉头蹙得颇深。

「网路，手机查就有。」

「就是遮盖肤质瑕疵的美妆品啦。很不巧，我没有那种东西。在超商也可以买到，不过要花抽几次转蛋的钱。」

在独栋住宅一个人生活。

她也有搞坏气氛的自觉，因此为了设法改善而动脑，春希的脸孔却蓦地闪过脑海，让她「啊」了一声。

「时间！要迟到了！哥，你怎么没叫我起床！」

唉──姬子懊恼地叹气。

前所未有的兴奋感。

「这样啊。不过妳的脸颊满显眼的，到学校或许会被吐槽喔。」

头脑里明白不要紧，却无法抹去不安。

「啊、啊哈哈，果然还是有点显眼吗？」

知名女演员

并未对外公开的女儿。

「用香蕉、苹果或罐头都可以，把冰箱里的水果随便切一切，跟沥干的优格与美乃滋拌一拌就好。」

踢罐子、鬼抓人、躲猫猫。

在姬子想东想西时，他们来到平时碰面的地点。

当姬子一手拿着吹风机「轰──」地跟睡乱的头发搏斗时，从厨房传来声音朝她唤道：

「啊～那个，早安。」

不知怎地，春希的左脸颊有些红肿。

朝四周张望，还是看不见春希的身影。毕竟今天姬子睡过头，隼人还以为最晚到的会是他们，所以很意外。

哥哥的朋友

牵起自己的手跑步，期待着接下来不知道会见识到什么样的景色，逐渐心跳加速。

「遮瑕膏？」

姬子受到了冲击，仿佛后脑杓遭到了重击。

「啊，没事的！我只是被叮咛要当个『好孩子』！」

沙纪已经在那里等着，一发现兄妹俩就露出笑靥，微微举起手。

她们还对羊恶作剧，然后挨骂。然而无论任何事情，她们都全力去享受，笑容始终没停过，所以姬子的心自然也跟着欢欣雀跃。

「春希姐姐还没到。」

「妈，这种时候说早餐是水果优格沙拉她就会吃。姬子，妳要吧？」

春希看见大家的脸色，频频强调自己没事，至今仍然红肿的脸颊却像在唱反调。

「哎呀姬子，妳的早餐呢？」

「不用！没时间！」

姬子心惊胆战地在旁守候，最后隼人「呼」地大叹一口气，接着却转而露出开朗的笑容，态度轻松地开口说：

朝阳从窗户柔柔地照进来。看来她昨天看影片看到睡着了。

隼人无奈地拿出手机打算联络她，春希就战战兢兢地从一旁的暗处出现了，看来她是躲了起来。

「嗯～她也没有特别联络说会晚到吧？」

在山上、在溪边、在废弃的工厂。

大家歪头思索了一会。

春希与母亲的关系已经超出亲子不和的范围，扭曲得濒临瓦解。

昨晚发生过那些事情，找春希也比较好商量。等今天碰到面，请她放学后拨出时间陪自己谈一谈吧。

「早，沙纪。」

姬子按住隐隐作痛的胸口。或许哥哥比她更了解春希的家庭状况，正用凶狠的眼神望着春希。

但愿如此的念头，更随之落在心田、累积起来。

隼人关心地搭话，姬子也忍不住冷淡地别开脸。她想不到要怎么改掉自己这种孩子气的行为，但不知道换成春希会怎么做？

被沙纪抛来话题的姬子急忙从书包里的化妆包把东西拿出来，递给春希。

春希肯定很喜欢逗人开心吧。

「哎呀，真简单。这种菜式你是从哪里学的？」

另一边就跟平时一样，因此很显眼。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新世界逐渐拓展开来的感觉。

「隼人，你要不要也试试？」

「……早。」

姬子嘴里抱怨着，急忙赶到客厅，就跟正在吃早餐的隼人对上了目光。

「……嗯，没什么。」

脸上残留的暴力痕迹。

「这样啊。」

「嗯……」

「呃，意思是……」

「春希……！」

「早安，小姬，还有哥哥。」

「啊，我听说脸上长痘痘之类的发红的时候，可以用遮瑕膏掩饰！」

她旁边的哥哥脸色略显尴尬。

「春希姐姐，妳那是怎么了……？」

「啊哈哈，我也没有。小姬，妳有吗？」

另外也去看了电影、逛街、参加秋季祭典，一起体验各种不同的事情，互相戏弄，姬子总是可以玩得很开心。

「──哈啾！……咦？」

「原来妳在啊，春希……欸，妳的脸颊是怎么回事？」

过去在月野濑也出现过的家常对话如此传来。

身在床上的她没盖被褥，抱着靠垫横躺着。

春希困扰似的蹙眉，视线在大家之间飘忽不定。

「咦，春希呢？」

「……啊，痕迹真的消失了。」

她仍旧在哥哥旁边绽放笑容，还做了打扮让哥哥大吃一惊；在游泳池透露作为旱鸭子的事实；跟艺人一起炒热周围的气氛。

「咦！」

「要！」

隼人一脸尴尬地把吐司吞下去，然后「啊～」、「呃～」地发出单音，还用有些为难的表情说：

假如，春希是男生的话──

「隼人，那道沙拉要怎么做？」

对了，可以肯定的是──

虽然姬子原本以为春希是男生，因此对她外表上的改变吓了一跳。

「唔！我、我有。」

姬子被自己的喷嚏声唤醒。

后来，姬子仓促吃完准备好的水果优格沙拉就出门了。虽然稍微睡过头，但是多亏节省了吃早餐的工夫，时间顶多只比平常晚一点。

「谢喽，小姬。跟妳借用一下。」

所以对姬子来说，春希会成为特别的人也不足为奇。

「呀啊────！」

「怎么了吗，姬子？」

「唔，怎么办……」

「才不要。」

姬子气呼呼地鼓着腮帮子，快步走在通学路上。

「咦！」

「沙纪？」

姬子望着在眼前嘻嘻哈哈，装得跟平常一样的春希，感到愕然。

只要设想过春希的处境，根本不可能找她讨论母亲的事啊。

连这种事都没有发现的自己好难为情。

这时候，姬子发现手机在书包里震动，发出通知。她近乎无意识地操作手机确认内容。

『抱歉，回覆得这么晚。我仔细思考过了，但因为我没有注意过自己喜欢的女生类型，所以不太清楚。』

是来自一辉的讯息。

他回覆了姬子前天跟沙纪陪爱梨做恋爱谘询时，传出去的问题。

姬子忽然想起在秋季祭典时，一辉表情诚恳地表示想跟自己做朋友，灵光一闪。他借着秋季祭典的那件事放下了烦恼，那张释怀的表情也让姬子记忆犹新。

不只如此，既然他有个当

知名模特儿

的

家人

──回过神时，姬子已冲动地传出讯息：

『一辉学长，今天放学后要不要见个面？』

◇◇◇

跟国中生组分开以后，隼人与春希一边闲聊关于文化祭的事，一边朝学校而去。

「嗯～虽然很占空间，但我是不是随身带一点化妆品比较好？」

「嗯～或许是喔。」

隼人一边接话，一边瞥向春希。

无异于平时，一副心平气和的模样。

隼人对春希本来就有一向都开朗笑着的强烈印象。

过去在月野濑玩的时候是如此，来到都市重逢以后也是如此。

她总是露出一脸无忧无虑的笑容。

「隼人……」

「嗯？怎么了吗？」

热烈准备文化祭的校舍里，碰撞声在某间教室的角落响起。

「那个，要是又有像昨天晚上的状况，希望妳多来依靠我。」

他刻意避开人烟，不久后来到校舍后面的花圃。

对话就此结束，之后一辉贴出的店家网址也已读了。

回想起今天早上的状况，他也没有特别做些什么。

说完，有些难为情地羞赧起来的春希脸上没有在逞强，很美。不仅如此，坦率的话语里有着对隼人无可动摇的信赖，那一直线地传达到他的心里，令胸口怦然跳动。

「好痛！」

「……我说，春希。」

此外，走出校门采买的学生身影也零星可见。

『我不想被哥或小春听见，我们两个讨论就好。』

「没受伤吧，海童？」

「咦，不用特地准备吧。单纯是高中生到朋友家玩而已啊。」

无以名状的痛楚窜过胸口，一辉切换心思，忽视那种感觉，并且茫然地望向操场。有义工在搭建舞台，还有社团成员群起准备要推出的活动，当中也包含一辉隶属的足球社。

「可是呢，看见你就觉得无所谓了。」

碧空如洗，秋高气爽的午后。

继续留在这里，或许也只会扯同学的后腿。

「那就好……话说你今天是怎么了？」

然而，隼人现在知道了春希私底下怀有深刻的烦恼。

一辉用苦笑回应表示关心的他们。

当然的吧，她现在应该在准备文化祭。

「咦？有啊，我有在听。」

考量到刚才脸颊红肿一事，可以确定目前关系依然不和吧。

对此一辉感到有些焦躁与羡慕，内心与身体完全脱节，没办法照自己的意思行动。

「但是没准备的话，感觉那个老爷爷会一直数落。」

眼前的青梅竹马无异于平时，隼人现在却知道在她心里，怀有自己小时候始终无法得知也没能察觉的难言之隐。

「隼人，你都不会同情我啊。」

「…………啊？」

『明白了，妳打算谈不想被大家听见的事吧？这样的话……我们约在这家店碰面吧？』

然而，有几个同学一脸担心地朝他搭话：

让春希变成那样的原因，是她跟母亲田仓真央的关系。

他实在管控不了这份感情。仰望天空，无可奈何的情绪随着一声「唉」吐露而出，叹息就被高远的蓝天逐渐吸收。

试着环顾四周，仍不见可谓此地主人的未萌身影。

「啊哈，的确！」

获救的一辉摆出尴尬的脸色。也许该庆幸东西不算太重，捂着肚子就逐渐让发麻的疼痛感缓和消退。

「啊，果然还是需要带个伴手礼吗？」

如今一辉自觉到了对她的感情，听到对方想跟自己见面，要他不动摇才难吧。

「当你知道我在家都是一个人的时候，还有我说自己是田仓真央的私生女的时候，其他时候也是。刚才也一样，虽然你会陪我一起生气，或者静静陪着我，却绝对不会可怜我。」

「……啊哈哈。」

这是什么意思？春希是在责备自己吗？

听不出语意的隼人脸色凝重，春希便继续说道：

「那是当然的吧？」

堆起的菜畦种着蔬菜，青翠的叶片摇曳着。

「怎么了，怎么了！刚才声音好大！」

回想起今天从早上开始，自己遇到了很多事。

「然后呢，吸血姬的活动虽然说是在教室，一样算舞台表演吧？果然还是会需要化妆替自己增色……欸，你在听吗，隼人？」

春希同样脸颊泛红，但她为了掩饰害臊的情绪拍了一下手，抛出其他话题，迈出步伐。

显示在上面的，是今天早上他跟姬子传讯的几句互动。

两人走在通学路上，脚步十分轻快。

◇◇◇

原因在于今天早上姬子传来的讯息。

「是，我已经没事了。抱歉，惊动了大家。」

吐露出来的声音中含有些许恳求之色。

「既然状况不好，要不要去休息？」

「真的吗？」

隼人仿佛受到嫣然一笑的沙纪激励，下定决心开口：

「像这样，总是愿意把我当成我来看待，我才能免于当个可怜虫，所以我会忍不住觉得自己只要有你在就没问题。」

一辉对姬子要谈的事情全无头绪，更加搅乱一辉的内心，让他眉头深锁。

不仅如此，刚认识春希时那副流露出认命感的阴沉脸孔、染上拒绝色彩的混浊眼神，却酝酿出一股排斥寂寞而百般挣扎的气质，让隼人难以忘怀。

重读之前的讯息，莫非姬子──一辉怀着淡淡的期待，却又立刻摇摇头否定。忍不住期待的自己太滑稽了。

如此心想的一辉站起身，露出生硬的笑容，决定接受大家的美意。

春希说的话让隼人一头雾水。

一辉借了块地方就近坐下来，开启手机。

「快点来个人，帮忙把矮桌搬开！」

「────啊。」

由于每年都办一样的活动，把社办里的面板拿出来就算准备完成。相对地，足球社员会去练球或者替自己班上出一份力。目前，有空的足球社员似乎正在检查器材有无不备之处。

一辉背对同学们担心的视线，逃也似的跑出教室，漫无目的地四处闲逛。笼罩校舍的喧闹声感觉像某个遥远世界。

『突然说要见面到底是怎么了？我这边拨得出空闲……但妳如果要讨论玩乐的事情，把隼人或二阶堂同学也找来会不会比较好？』

「喂，你没事吧，海童！」

「……你就是这样。」

在文化祭的准备期间，放学后连精简的班会都省了，学生可以自由解散，即使直接回家也不会有人介意。

姬子的存在就是这么扰乱一辉的心。

冷静想想，就知道姬子对自己并未怀有特殊的感情。

面对姬子，还有面对未萌都一样。他用力紧握双手，并且蹙起眉头。

接着她蹙眉闭上眼，确认似的吐露心声：

「对啊，又不是准备的进度落后或者缺人手。」

隼人简短地应了声：「嗯。」然后别开目光。他知道自己脸红了。

「既然这样──」

指头被门夹到，文具掉了满地，理应有带在身上的钱包也找不到。一辉知道自己的注意力变散漫了。

抬着矮桌其中一边的男同学慌张喊道，旁边的一辉则被矮桌压着肚子。一辉似乎是滑了一交才会困在底下。

一辉一瞬间想过去帮忙，但去了只有愈帮愈忙的份吧。

「『喜欢的女生类型』、『要不要见个面？』……」

「我去呼吸一下外面的空气。」

隼人这么回答后，春希就肩膀一颤，停下脚步回过头。

不明就里的隼人不禁仔细端详青梅竹马的脸，春希就害羞似的转身，向前跑了一步。接着她没有露脸，背对着隼人谈起理由。

春希听到隼人说的话，静静地回望他，然后略显为难地露出像对自己傻眼的苦笑。

「……哪样啦？」

忽然在这个时候，沙纪的脸孔浮现于脑海。自己不是从过去既内向又口拙，最近却多了一份光彩而愈来愈耀眼的她身上学到了道理吗？

不过也只是知情而已，对此隼人感到十分无力。

在秋季祭典之后，他们本来就没什么互动，关系不可能会有进展吧。正因为自己以往曾被他人擅自寄予各式各样的好感，最明白其中的道理，不是吗？

「……其实，要说昨天的事没有对我造成打击是骗人的吧。我觉得满难受的，像今天我就不知道该摆出什么样的表情，还不自觉地躲起来。」

「对了，今天放学后，我们马上就去未萌家玩吧！」

足球社会按照传统推出足球九宫格的活动。在电视节目也会看到，就是要踢球射穿写有数字1到9的面板，据说这每年都颇受好评。

春希有些闹脾气地噘起嘴，隼人就回以暧昧至极的笑容。

「这……」

隼人与春希看着彼此，嘻嘻笑了起来。

有别于平时的她，字面上流露出一点急迫的气息。

「喔，那样不错。」

「要去花圃跟她约定时间才行。」

……继续留在学校应该也帮不上任何忙吧。

既然静不下心，一辉索性站起身，决定稍微提早前往约好碰面的地点。

一辉指定碰面地点是一间咖啡厅，与日前和隼人他们一起去的发型沙龙位于同个城镇。

虽然是连锁店，与街上景象及气氛相称的装潢属于红砖色调，看起来充满异国风情，价位当然也都不变。这间店是姐姐告诉他的，堪称内行人才知道的地方。店里的气氛很讨好女生，在这碰面理应再合适不过。

仿佛在印证那一点，店里有年纪与大学生相近的女性客人在玩手机，摆出读书用具或阅读杂志。

「……」

一辉在靠内侧的角落占了位置，并且从窗口茫然地望着外头的景象。

不时会有几对看似在约会的逛街情侣进入眼帘。这么说来，一辉想起这个城市也是知名的约会景点，总是会对此做出许多联想，他板起脸伸手扶额。

到头来，姬子要谈的会是什么？

好事？还是坏事？

各种发展浮现于心头，使一辉的表情变来变去。

这时，他注意到窗前映出的姬子。

「……一辉学长。」

「姬子，妳比想像中……还早到呢……」

被搭话之后，一辉顿时把各种想法抛到脑后，笑着回过头──然后睁大了眼睛。

眼前的姬子露出苦恼的笑容，软弱无助地伫立着。

看不出平时的开朗活泼，仿佛迷了路而随时都会哭泣掉泪的孩童。一辉不禁语塞，雀跃及不安瞬间烟消云散。

不希望被哥哥或者青梅竹马听见的话题──一辉凭直觉发现，这与藏在姬子平常开朗笑容的背后，时而显露的阴影有关。

啊，这肯定跟她所怀的心结有关系。

紧张感窜过。

姬子的声音细若蚊蚋。

「啊哈哈，抱歉抱歉。不过像这种事情，往往都会以满单纯的形式获得解决喔。妳想，还记得吗？像伊佐美同学没即时坦承自己被篮球社学长告白，跟伊织起了冲突的那次。」

「姬子……」

他可以顺着话锋，没头没脑地附和；如果要说不会出差错的温柔话语，他也想得出来。

而姬子看见一辉复杂的表情，「啊」了一声，状似过意不去地缩起肩膀。

短短一瞬间，他寻思起许多事情。

「啊哈哈，是不是加砂糖比较好？因为我姐姐平常都不加的。」

姬子说的话让他获得了救赎。

「天晓得呢？」

啊啊，她果然十分耀眼。

「她都这样喝的吗？」

「唔！」

……如同自己以往所做的那样。

「……一辉学长？」

「……唔。」

「我怕妈妈……是不是又会忽然离开……」

一辉将带有微苦的拿铁连同不安及困惑一起咽下，用略显严肃的眼神凝望姬子。接着他留意措辞，好让姬子方便开口。

一辉的话像在否定她的努力，使姬子投来纳闷又夹杂着责难意味的视线。一辉虽感到心痛，却还是努力戴上「以往」的笑容面具回话：

认识才四个月的哥哥同学。

经过短暂犹豫，她吐露出心声。

「妈妈是在厨房做饭到一半时突然倒下的，还『砰』地发出了好大一声。无论我怎么呼唤，她都没有反应……五年前我还小，所以什么都做不到，今年夏天前则是脑子变得一片空白，结果还是什么都做不了……」

因为是隔着一点距离，而非近在身边的「朋友」，才说得出口──一辉「嗯」了一声，清清嗓子，尽可能摆出开朗的表情以及轻松的语气，仿佛没什么大不了似的对姬子说：

即使如此，她仍想设法面对而挣扎着。

姬子垂下睫毛，用有些发抖的嗓音，宛如在告解自己所犯的罪，将往事化为言语从口中挤出。

脑袋忽地冷却下来。

尽管这个事实让一辉心痛，不过有时候正需要如此吧。

姬子低着头，嘴里吞吞吐吐地说不出话。她恐怕正在脑海中整理要从何说起，那似乎需要一些时间。

听来就像事情就谈到这里的宣言，也像是拒绝之语。

肯定是因为他们太过亲近，没办法谈这种事。

「一辉学长，难道说，你都没有听哥说过我们搬家过来的理由？」

「总之，妳先坐下来吧。」

姬子怀着那样的懊悔与无力感嘀咕：

「──我很害怕。」

「是的，那个……」

正因为这样，一辉才会强烈受姬子吸引吧。

一直以来，姬子都在搏斗。

所以这次轮到自己伸出援手了。

肯定是的。

一辉凭直觉理解到，此时是某个分歧点。

跟什么也做不了的

过去

搏斗。

「我根本没有长大……」

「……嗯。」

假如这是理由之一，原本让人感到可爱的部分也会拥有不同含意。

一辉的表情顿时僵住。

隼人和姬子为什么会从乡下搬来这里住，一辉根本不在意。搬家固然是件稀奇的事，然而这世上会这么做的人本来就随处可见。

然而那只是在应付场面，治标不治本。一辉想不到适合的话。

「害怕？」

有别于家人或童年玩伴，关系尚浅。

为此，一辉愿意做任何自己办得到的事。

跟相同状况或许又会发生的不安与恐惧搏斗。

然而另一方面，他却找不到能对姬子说的话。

一辉依旧紧张，却又为了让姬子安心而露出经过「盘算」的笑容，和颜悦色地说：

姬子大概是想起了当时的情形，「啊」地倒抽一口气，瞪圆眼睛。

一辉试着反过来设想自己又是如何。

假如身边的家人突然在眼前病倒，自己在惊慌间什么都做不了的话……？

「现在还像这样陷入苦恼，明明妈妈好不容易出院了，我却搞坏家里的气氛……」

「不用啦，这点小钱。我也有在打工，让我耍帅吧。」

「好像是介意热量，所以喽。」

胸口隐隐作痛。这明显是姬子内心的脆弱面，一辉不免感到不知所措，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听她谈这些。

「妳太努力了，所以内心很疲惫。让自己坦率，好好跟妈妈撒娇就行了，毕竟妳的那份不安，只有妈妈才能消除啊。」

说完，一辉俏皮十足地眨起一只眼睛，姬子也回答：「这样啊。」暧昧地笑着拿起杯子就口，然后稍稍蹙起眉头。

「没有，他什么都没提过。」

「妳不用像那样故作成熟喔。」

接着，一辉紧抿起嘴。

「这么说来，是那样没错……」

那句话让一辉突然察觉。

「今天怎么忽然联络我？妳有事情想说给我听，对吗？」

一辉曾认为他们转学的时期有古怪，但既然是母亲生病，自然会来得很仓促。

为什么姬子没有找隼人、春希或沙纪，而是来跟自己商量？

「……唉，哥真是的。」

姬子在这时把话打住，脸上浮现迟疑之色，睫毛低垂。

「突然谈这种事情，学长觉得很沉重吧……」

「现在的妳看起来相当逞强。」

「……啊。」

姬子突然提起这些，无法理解状况的一辉略感混乱地歪过头。

「……咦？」

那模样全然就是姬子的作风。

唉，果然。

「久等了。姬子，喝拿铁可以吗？」

光是这样，一股暖意就在一辉的胸口蔓延开来。连自己都觉得头脑单纯的同时，为了掩饰差点勾起的嘴角，他将拿铁送到嘴边。

──有别于逃避问题的一辉。

姬子一边对哥哥微微噘起嘴唇，一边不满地叹气。

希望她时时都保持开朗的笑容。

一辉也皱起脸，紧握着手，用力抿唇。

平时从姬子的言行，可以感受到她想当个大人。

「还说天晓得，学长觉得不关己事吧！」

结果，一辉拿了两杯跟自己一样，姐姐也喜欢的高奶量拿铁回座位。

一辉对那样的自己感到愕然，仿佛被人戳破：你至今跟人相处就是这么肤浅而表面。

「呃，妳说的是……？」

「不要紧，我会对隼人与二阶堂同学保密。所以说，妳有什么烦恼或问题吗？」

一辉戏谑地续道：「虽然我觉得那微乎其微。」姬子也稍微笑了笑。那是姬子总算显露的笑容。

这时从一辉的反应，姬子察觉到他并不知道作为前提的内情，战战兢兢地问：

「咦？谢、谢谢学长。咖啡钱……」

一辉发现用手掌把玩的咖啡欧蕾变凉了不少，他将剩下的饮料一仰而尽，交代一句「妳稍等一下」后起身，到柜台续杯。他想顺便替姬子点杯饮料，却因不知道她的喜好而蹙眉。

「那是因为……！」

那种阴沉的脸色不适合她。

准备说起理由的姬子脸上，却能看出犹豫之色。从刚才的口气来想，应该是有什么严重的理由。一辉自然而然地挺直背脊面对她。

「…………那样就能改善吗？」

受到一辉催促，姬子坐到他的对面。

「是这样的──」

事情比想像中还要沉重。

他自己还不是找未萌讨论姬子的事，没有跟姐姐提起。

姬子将表情皱成一团，忍着痛楚似的捂着胸口，在犹豫间开口：

「过去，妈妈曾在我眼前病倒。」

「百思不如一试。回家以后，妳紧紧抱住妈妈就好了。」

「受不了，学长说得还真容易，真是的！」

姬子说着就摆出呕气的脸抗议。

然而，她的表情中看不出阴沉的色彩。

一辉再次交代说：

「万一不行，到时候我请妳去蛋糕吃到饱。」

「蛋糕吃到饱！好耶，那要是顺利的话也去吧。学长不用请客，找大家一起去！」

「嗯，就那么办。」

姬子一口气喝完剩下的拿铁，然后说了声：「好苦！」便脸色难看地站起身。她似乎想通了。

接着姬子露出开朗的笑容，告诉一辉：

「谢谢你，一辉学长。有你听我说这些，心情舒坦多了！」

「不客气，我只是不负责任地推了妳一把而已啊。」

「哎哟，学长讲话不要像哥或小春一样啦！」

「啊哈哈，或许是受到了他们的影响吧。」

「一辉学长真是的！」

姬子闹脾气似的说着，却又好像察觉到了什么而回头。

她又吞吞吐吐地欲言又止，但这次有些害羞地开口说：

「呃，一辉学长。下次还能请你听我说话吗？」

「当然可以。」

「其实，我对自己跟某个人的关系稍微有点烦恼……应该可以这么说吧？」

他使劲握起拳头，难保不会让指甲陷入皮肤而渗血，立刻将在心中肆虐的漆黑情绪吞进肚里。

「……………………这样好吗？」

「总之，今天就先这样喽！掰掰！」

「…………咦？」

接着一辉紧紧揪住胸口，脸色为难地吐出了束缚自己心灵的咒语。

所以，一辉悄悄替自己的心加上盖，并且上锁。

嘀咕以后，他也不明白。

不过也有事情获得厘清了。

那肯定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不要紧，他很习惯做表面工夫。

对姬子说的那些话，现在回想起来也相当轻浮。

姬子想借由长大克服内心的阴影。

「……回家的路上要小心喔。」

就算不是姬子之前说的那个人，听到自己动了

感情

的女生在话里透露有特别的对象，一辉不可能不在意。

所以，姬子需要有个对象在出事时可以发牢骚或倾诉烦恼，她希望一辉像那样当一个距离不会太近的朋友。跟亲近的哥哥及童年玩伴是同学，对他们的状况也了解得不少，距离感应该十分恰到好处。

老实说，一辉想问出对方是谁。

然而以朋友，以哥哥的朋友来说，一辉也知道这样涉入太深了。

一辉不禁想反问：「是关于妳之前说喜欢过的人吗？」然后连忙把话吞了回去。接着，他勉强应了声。

然而心里对她萌生的这份情意，应该造成阻碍。

起初，一辉对姬子怀有的感情是希望支持她，那份心意到现在仍未改变，所以他不会否定这样的立场。

起码只知道是男生或女生也好。

幸好长年使用的

社交面具

不会这样就破功，多么讽刺。

──毕竟成为男女朋友，就是让自己跟他们一样，变成她亲近的人。

姬子稍微脸红地表示，她想跟一辉商量关于特定某个人的事。

指隙合紧。

一辉目送她的背影直到看不见为止，然后「呼」地朝自己大叹一口气。

何况姬子本人没有那种意思，即使对她投注那样的感情也只会造成困扰，一辉对此深有体会。

「……毕竟，我已经明言想跟她做朋友了。」

话说完，姬子便直接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