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話 認真的謊言,真實的心意
《轉學後班上的清純可愛美少女,竟是小時候玩在一起的哥兒們》 · 雲雀湯 · 5506 字
「咦?」
從春希眼裏,也能清楚看出未萌的動搖。
肩膀顫動,視線遊移,母音支支吾吾地吐露而出。
未萌會遲疑也無可厚非。
連春希都還不太能理解事態,眨起了眼睛。
有時候,隼人就是會天外飛來一句。他是個我行我素,會拖着別人團團轉的傢伙。可是,春希不知道被他那樣的特質救了多少次。
在月野瀨獨自抱着雙腿時也是。
在都市重逢以後,一直過着獨居生活的事露餡時也是。
而且,隼人剛纔也說他都有看着自己。
當春希快要沉溺於昏暗困苦的地方時,隼人總是會將她拉到光明處。
春希忽然想起未萌說的話。
『是啊。即使如此,我還是喜歡爸爸。』
恐懼、不安、思念之情互相交雜,即使如此仍然流露出自己不會放棄的那陣聲音,繚繞在春希耳邊。
春希不清楚詳情。
從先前的互動來看,她以爲未萌跟父親的問題順利解決了。
可是,隼人現在朝未萌伸出手。
──臉上還露出跟春希認識時一樣,那副可以形容成自信的笑容。
未萌肯定也跟當時的自己一樣吧。
假如她有迷惘,春希希望自己能幫忙從背後推一把。
「未──」
春希與沙紀將心靈重疊在一起回憶。
春希背對隼人他們的訝異聲音,還一邊撥開從周遭發出的「怎麼了怎麼了?」、「咦,那個女生」等困惑之語,一邊只顧着往前再往前。她從前方擠出空間,硬是爬到舞臺上。
電玩遊戲的角色,終究只是虛構的產物。跟春希的形象一樣。
以技術而言尚稱青澀的那種演技,爲什麼能如此打動人心?
既然想不出屬於自己的話,用借的就好。
春希依然低着頭,但是她灌注意志,簡短地呼喚朋友的名字。
眼皮底下映出的,是最近一直都在戴着的面具──吸血姬布里琪。
想訴說些什麼,卻又沒辦法化成言語。
因此她只說得出缺乏真正熱情的空洞字句,以及計算過的謊言。
於是,她之前在體育館的演技立刻復甦於春希的腦海。
春希焦躁地抿脣,心急的情緒在胸口打轉,使她懊惱得泛淚。
所以沙紀爲了幫未萌去除其中的一大擔憂,就從包包裏拿出了某個信封,然後塞給未萌。
而且被隼人拯救的,肯定不只她們自己。
由舞臺上放眼四周,只見觀衆們正因爲突然有人闖進來而嚷嚷着。
(──咦?)
「對不起,讓我過一下!」
「未萌,我有句話想要說給妳聽!」
但是那比之前聽過的任何一首歌,都更能感受到「春希的風格」。
湧上心頭的是些許嫉妒與焦躁,以及恐怕跟隼人與春希相同的使命感。
那天,在受到所有人疏遠而獨自於陰暗寂寞的世界抱着雙腿的時候。
至於未萌,則出神似的望着春希,目光飄搖閃爍。
所以,將胸口懷有的這份真誠心意配上貨真價實的歌聲,肯定就能傳達給未萌。
在歌聲、話語及大家的聲援下,春希與沙紀看着隼人與未萌的背影逐漸變小,然後各自無奈地蹙起眉。
「哇、哇,我、我今天把錢都花光了!只好用這個牛奶糖和巧克力餅乾棒代替,妳肚子餓的時候可以喫!」
然而當春希想說些什麼,話語卻梗在喉嚨。她說不出更多的字句。
沙紀聽見春希的那陣歌聲,心臟一瞬間怦然猛跳。
隼人肯定是個看到自己周圍沒有笑容就不能罷休的傢伙。他就是這種人。
抓住隼人的手就好。她應該抓住。
但是跟剛纔從臺上宣言的內容相比,每句都顯得輕薄,讓春希覺得假惺惺。
每個人都失去了話語,被歌聲奪走心靈。
接着春希有生以來第一次用自己的身分,將心意灌注在已經唱了好幾遍的那首歌,只爲了未萌(朋友)一人編織出認真的謊言。
「春希?」「春希同學!」「小春?」「春、春希姐姐?」
「欸,你們別突然說扔就扔啦!」「啊哇!」
「請妳去一趟。去見自己的爸爸,將真正的笑容抓到手!」
「錢。除了今天的開銷之外,我將水電瓦斯費與餐費都一起領出來了,所以應該有不小的金額!」
但是。就算是那樣。
未萌朝大家的臉看了一圈,然後用力點頭露出滿面笑容回應朋友的心意。
「三、三嶽同學,也把我的錢包帶着吧!」
春希的心意應該正確地傳達到了。
「隼人,連這個一起拿去!雖然今天用掉了不少,應該可以給你們添一點路費。」
恐怕連剛纔跟愛梨一起上臺的柚朱也是。
沙紀一邊對他們那樣的互動嘻嘻笑了笑,一邊悄悄地從背後推了同樣被惠麻與姬子塞東西到手上而顯得困惑的未萌,然後說出發自真心的話語。
「咦?呃,這個是……」
春希從那當中捕捉到未萌的身影以後,閉眼深吸了一口氣。
◇◇◇
狀況來得突然,未萌想必也嚇了一跳吧。
但是從她的臉上,能看出有一絲絲僅存的躊躇。
春希透過手遊被她(他)堅強的模樣打動,還跟着一起提心吊膽,看到她面對困難的勇氣而受到震撼。或許那只是遊戲。但春希確實感動過,還衝擊到了心靈。
一心替朋友着想,將赤裸裸的心直接拋出,那使得在旁聽着的其他人也深受打動。
「…………好的!」
「唔,隼人同學,這個給你!把我的也拿去!」
『天魔的露滴~♪』
春希說着就蹦也似的拔腿衝去。
聽衆不由得體會到其中的尊貴情感。
春希將手湊在胸前捫心自問。
所以像這種時候,春希說不出真誠的話語。想不出要說什麼。她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那樣的自己讓春希感到丟臉。
「未萌姐姐,這個給妳!」
可是就算讓心意跑在前面,有些事還是無法挽救,這也是事實。
話語本身可以理解。好比「走吧」、「沒問題」、「有我們陪着妳」,要說的就是鼓勵她牽起隼人的手。
忽然在這個時候,春希看見了柚朱在臺上的身影。
一輝之所以有意改變。
於是伊織立刻從沙紀的行動看出她有什麼用意,朝着隼人扔出自己的錢包。
回想起來,春希總是在做表面工夫,視場合用言不由衷的演技應付至今。
沙紀察覺到那一點,因而倒抽一口氣。
但布里琪是懷着認真的意念構思出來,具備能震撼人心的真材實料。
那天,在缺乏色彩而枯燥無味的世界裏,照着吩咐跳着神樂舞的時候。
然而弄出那樣的場面,她們覺得實在很符合隼人的作風,同時也有把握這樣未萌就不會有事了。
包括姬子、先前成爲焦點的一輝,還有臺上的愛梨與柚朱。
哪怕春希本身只會說虛僞之言,只能吐露出空洞的內容,她懷着的這份心意仍舊如假包換。
即使未萌在感情上有意願那麼做,腦中冷靜的部分肯定仍在讓她遲疑吧。
接着未萌主動伸出手,牽起隼人伸過來的手,當場朝學校外跑了出去。
即使如此,她仍希望替朋友未萌做些什麼。
隼人手忙腳亂地從半空接下大家扔來的錢包。突如其來的狀況讓他投以白眼抗議,伊織等人卻咧嘴笑着豎起大拇指。
以那作爲信號,現場變得一片安靜。
只有隼人貌似愉悅地露出驕傲笑容,像是在稱許春希做的好事。
而且並不只是春希有那種感受。從網路上到處可見的留言,班上的同學們,還有之前扮成布里琪的Live都能獲得共鳴。
突然出現的春希,使得愛梨與柚朱難掩疑惑。
明顯跟春希以往的歌聲不同。
──直到與隼人重逢,交到了許多的朋友。
回想起來,她們自己也是那樣。
那樣的焦慮與笨拙都託付在歌聲中傳達過來。
這樣根本打動不了未萌的心。
不,程度更甚。
人際經營徒具表象,可以說全是虛僞的關係。
◇◇◇
隼人是個總會忽然說出意想不到的話,讓大家忙得團團轉的傢伙。
如同之前的Live表演。
春希想到那一點,反射性地告訴未萌:
──爲什麼自己說不出發自內心的話?
那是讓沙紀也十分有印象的表情。
宛如只爲朋友而唱的加油歌。
自己總是迎合周圍,敷衍了事,始終沒跟任何人深交。
但是從她們的觀點,也能明顯看出春希打算做些什麼。
『未萌!』
春希拋開所有面具,滿懷決心地抬起臉孔。
還有愛梨也出現了那麼大的變化。
呼──春希吐出氣息。
愛梨與柚朱帶着嚴肅神色看了看彼此的臉互相點頭,春希則低聲說了句:「謝謝。」然後接過她們遞來的麥克風並轉身。
總會若無其事地伸出援手,用話語從背後推一把,讓人不由得隨之改變。
所以春希與沙紀的心從小時候開始,就對隼人有種近似憧憬的信賴,認爲是他的話就有辦法。
因爲有他強硬地帶着自己,到了能光明燦爛地保有笑容的世界。
因爲有他用直率的言語及眼神,告訴自己這個世界十分多采多姿。
假如當時沒有遇見他,自己肯定到現在還是不會向任何人敞開心房而孤身一人吧。
假如當時沒有被他搭話,自己肯定到現在還是漠然地在月野瀨起舞吧。
如今已經無法想像那樣的自己。
自己過去的處世觀已經遭到改變。
回想起來,見不到面的七年間寂寞得難受。
回想起來,講不到話的七年間心急得難受。
內心深處早就已經被他紮根了。
可以的話,真想叫他負責任。
不久隼人與未萌的身影都消失無蹤。他們倆去了別的地方。
兩個人牽着的手與手,烙印在春希與沙紀腦海裏。
目睹隼人跟自己以外的女生,一起跑去見她的父親,她們不禁心想爲什麼在旁邊的不是自己,內心便覺得刺痛。
如此幼稚的嫉妒,讓春希與沙紀同感傻眼。
不過也沒有辦法吧。因爲自己的心受到了改變,變得會那麼想。
何況她們都懂。
隼人就是會爲了他人的笑容,而像那樣陪在當事者身邊一起向前衝。
──畢竟,她們就是喜歡上了那樣的隼人。
◇◇◇
──喜歡上了。
「──啊。」
那樣的問句再次浮現於腦海。
明明如此,隼人卻只有一人。
春希不顧旁人,吶喊出如此赤裸裸的心聲。
即使再怎麼放上其他的事物,天平仍朝着喜歡的感情傾斜。
──爲什麼?
「──啊,我懂了……」
心頭緊揪,眼淚隨之滲出。
實在太過笨拙、傷感,表達出無奈之情的笨拙戀曲。
姬子把手湊在隱隱作痛的胸口,然後閉上眼睛。
皺成一團的臉孔愈來愈扭曲。
那就像爆炸一樣。
在鄉下的溪邊、草叢,以及山裏。
於是眼皮底下出現了年幼的「春希」。
此時此刻,春希也能體會到自己在轉變,圍繞於身邊的世界正在逐漸改變。
這時候,抬起臉的春希看見了沙紀正擔心似的凝視過來。
她哮喘似的尋求空氣,口中漏出氣息。

煎熬、惆悵、苦悶,但是好喜歡對方,怎麼辦。
「──咦?」
心裏有戀慕、惆悵、愧疚、喜愛、悲傷、罪惡感,種種念頭亂成了一團。
早就已經喜歡對方,猛一想才發現自己一見鍾情,卻因爲對方其實是不能喜歡上的對象而打算封閉情感,喜愛之情又洋溢得無法自拔。
姬子睜開眼睛,望着吶喊出本身情意的春希,淚水沿着臉龐流下。
這本來就是第一次的感觸。她不可能會懂。
「姬子」喊出內心的思慕。恰似目前在臺上的春希。
春希幽幽地站了起來,然後緩緩地大口吸氣。
春希如此自問,答案卻已經瞭然於心。
所以,這無庸置疑就是告白。
然而姬子不知道該擺什麼樣的表情。
周遭觀衆看見春希突然當場蹲下,不明白是什麼情況而鼓譟着。如今那讓她聽得有些煩心。
任誰聽了都要被春希的心意之深打動,移不開目光。當中甚至有人共鳴過度而流下眼淚。
呼吸困難,眼前發紅閃爍,雙腳因爲站不穩而當場雙膝跪地。心臟彷彿隨時會破裂一樣地急撞鐘,使得春希緊緊揪住制服胸口。
感覺簡直像喜歡上了不應該喜歡的人。
無論做什麼都在一起的搭檔。
哥哥與這個青梅竹馬,從小就那麼要好,某方面來說也算理所當然。坦白講,姬子知道他們相當登對。
喜歡得有多麼不能自已、不知所措的心情在在傳達而來。
有時驚訝,有時嬉鬧,有時嘔氣。
但是跟當時相比,現在聽見的簡直像另一首歌。
儼然是情意焚身的表現。
那是爲了逃避痛苦而短暫出現的情緒流露。春希唯一知道的宣泄方式。
當春希一邊唱歌,一邊察覺到那份心意的瞬間,灼熱感便竄過全身。
春希起身唱歌的瞬間,姬子感覺到背脊一陣不寒而慄。
透過目前「春希」所唱的歌。
所以,春希已經無法想像在自己往後的人生,少了隼人會是如何。
姬子立刻就聽出那是在對誰唱。她沒有道理聽不出。
一時間浮現於腦海中的,碰巧是她在月野瀨唱過的悲戀歌曲。
有時發怒,有時鬧憋扭,有時不甘心。
感覺頭腦似乎快失控了。
理應只有真誠之人才具備的熱情。
對於熟知春希的人來說,應該也是如此。
得知春希的身世不表示同情,卻肯正視她本人而陪伴在旁邊的人。
爲了抒發這股熱情,春希在無意識之間把那轉化成歌曲的形式。
◇◇◇
那是她在月野瀨也有聽過,曾經風靡一世,任誰都曉得的知名連續劇主題曲。
過高的熱量炸飛思緒,只剩下喜歡隼人的事實填滿內心,導致自己受其擺弄。
爲了確認這種心情,她試着在內心的天平放上各種事物。
然後姬子爲了讓淡淡地留在心底的這段小小初戀完結,將事實化成了言語的形式。
春希沒辦法好好地處理情緒。
在都市的家中、學校,以及鬧區。
從小一直放在心裏的喜歡,早在不知不覺間變成戀情,她只是發現了那一點而已。
因爲沙紀也打從小時候就一直懷抱着這種感情。
一輝彷彿難以置信地將眼睛睜得不能再大,伊織與惠麻一臉肉麻似的羞得臉紅低下頭。沙紀則一臉爲難地放鬆嘴角,守候着春希的表演。
回想起各種不同的地方,總是有隼人對她露出各種不同的表情。
春希與沙紀各自盼望的未來,只存在於其中一方受傷之後。
「嘎……哈……」
心頭陣陣刺痛。
「原來小春在那麼小的時候,就已經喜歡上『哥哥』了。」
可是她無法坦然給予祝福。
啊啊,爲什麼這個世界上盡是這種不如人意的事?
自己心裏居然有那樣的東西,讓春希有些難以置信。
心底深處猛然點起火光,情緒洪流隨即竄過全身上下,烤焦春希的一切。
『對你一見鍾情~♪』
但是一旦自覺到這股心情,似乎便無法再敷衍過去。
初次交到的朋友。
春希把手湊在持續悸動的胸口,尋思起關於隼人的事。
隼人在她心裏,就是留有如此重要的一席之地。
──爲什麼?
於是「春希」大感訝異,對她擺出笑容,然後──一臉困擾地回答:「對不起。」
而且春希曾經深信,往後肯定也會是這樣。
過去當她無法自拔地身處於失意中時,第一次教會她笑容的男生。
假如是那樣的話──好比在對答案,姬子明確地聽懂了那句對不起的含意。
一旁還有同樣年幼的「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