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話 Q念，得以傳達

在大家聲援下，衝出學校的隼人與未萌形同追逐着西落的夕陽，朝未萌父親航平所住的老家出發。

利用新幹線，再轉搭首次耳聞的民營鐵路，他們來到了被山圍繞的地方都市中心。

聽說當地跟月野瀨山腳的城鎮一樣，屬於鄰接於政令指定都市的衛星城市，發展得比隼人想像中還要繁榮，車站前轉運處的公車接駁站之多，讓他意外地眨起眼睛。

「呃，十一號乘車處是在……」

「在這邊。」

當隼人左右張望找起導覽板的地圖時，就被貌似熟悉環境卻又態度淡然的未萌催了一句，同時走向目的地。

那裏盡是從公司下班的人，他們倆就混在當中排隊。

不久公車駛來，隼人搭上以後望向窗外。

太陽早就完全下山了。

街上綻放出有如煙幕的朦朧燈光。

西邊天空掛着看似快埋沒于山頭的眉月。

「…………」

隼人與未萌至此幾乎沒有交談。

即使有，頂多就是像剛纔那種事務性的互動。

但是在隼人的心底深處，有近似使命感的情緒滾沸着。

未萌肯定也是那樣吧。她的眼裏盈現出決心，之所以噤聲不語，似乎是害怕見到父親時該表露的情念會先衝口而出。

隼人本身也有多事的自覺。這本來就是在插手別人的家務事。他再明白不過，自己正在做目中無人的行爲。

哪怕換來的結果不符未萌期望，就算會因此深受傷害。

哎，即使如此。

在令人忐忑不安的氣氛中，未萌最後做了深呼吸讓心情鎮定，然後使勁按下門鈴。

未萌好像也難免覺得緊張。

得說些什麼纔行。但是隼人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即使如此，他還是自然而然地理解該怎麼做了。腦海裏浮現的是「搭檔」的身影。

最後來到目的地的車站，他們便下車了。

未萌舉起右手想按門鈴，手指卻開始遊移。光是想像她那樣的糾葛，就讓隼人胸口一緊。但是都來到這裏了，他能做的只剩觀望而已。

「應該也是，不對，我是指……」

「是我，我是未萌。」

航平不太能理解狀況而陷入混亂，未萌的回話則是語無倫次又不得要領。面對父親本人，未萌臉上依舊看得出遲疑。

航平望着自己的雙掌，開始瑟瑟發抖，隨後就腿軟跪到了地上，還央求似的將未萌摟到懷裏。

接着她滿懷慈愛地露出彷彿要包容一切的笑容，並且揭開了自己的心思。

「這個果然是託他的福嗎？」

「不行，我想這一定要直接當面說纔可以。在那之前，先把這個給你。」

「你是之前衝過來扭住我的……原來如此，你就是未萌的男朋友嗎？未萌會像這樣難以啓齒，該不會……難、難道你不只玷污了她的清白，還還還讓她懷了小孩──」

「……唔。」

「這樣啊，呃，妳……」

隼人因爲心急而緊緊地握拳。

航平收下後，臉色便迅速因爲驚愕與納悶而扭曲。

「爸爸……」

相反側則似乎是田地，有着潑墨般無邊無際的幽暗。

位於眼前的是一座據說被整棟租下來當公司宿舍，面積可觀的四層樓公寓。

「嗚，嗚啊，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回想起來，隼人跟未萌及其祖父認識的過程也是這樣。哎，說到底，他們幾個果然是一家人。

她們肯定也像今天一樣，受過隼人的幫助吧。

這時候，航平忽然跟隼人對上了目光。

隼人與未萌一邊用手機確認向航平工作處問來的地址，一邊戰戰兢兢地走着。

將未萌的本心表現得再清楚不過，連在後面的隼人也沁人心脾。

「雲海社區……是這裏嗎？」

即使環顧四周，也看不到其他集合住宅，應該是這裏不會錯。

未萌有違本色地扯開嗓門蓋過航平的聲音，然後做了個深呼吸。

初次拜訪的土地簡直像異世界。

「聽、聽我說，爸爸！」

「真的各方面都嚇了我一跳。好比你們在這種時間跑來。」

相對地，未萌則蹙眉回以曖昧的笑容。

隼人大概是出於體貼，表示要跟大家聯絡而到了外頭。

「誰、誰教伯父他……」

『未、未萌！』

未萌祈禱似的在胸前握緊雙手，走到寫着204的房間前。

「咦……啊……我……」

不久，航平的臉就像龜裂後逐漸潰散的面具，皺成了一團。

那是當然的吧。要揭露自己的心思，是相當需要勇氣的行爲。像公開告白也藉助了名爲後夜祭的非日常魔法之力。而那樣的魔法，效力已經無法遍及這裏。

那成了導火線，讓航平幾乎放聲喊破喉嚨流下了男兒淚。

「DNA鑑定工具組……！」

「呃，現在大概都結束了……」

「走吧。」

「這樣啊……妳跟他果然……」

「呃，走這邊嗎？」

大家的心意都陪着自己，就在這片胸膛裏。

「好像是……」

像界線一樣延伸於兩者之間的幹道，正讓零星的街燈悽清點亮。

她確認便條。住戶並沒有掛門牌，但標示的是這裏的數字。

她沒有回話，只是微微點頭，不過這畢竟是自己的問題，因此她率先踏進社區。隼人也跟在後頭。

「啊哈哈，不是那樣的。」

「……剛出生在這個世上的未萌，真的嬌小得像是禁不住任何風吹雨打，讓我覺得非要好好保護纔可以。後來我明明一直陪伴着未萌，看着妳愈長愈大，相處的時間也比任何人都久……啊……啊啊……對不起，對不起，未萌……」

隼人還是認爲想在將來掌握真正的笑容，就必須跟過去做出了斷。

「爸爸，我來這裏，是要告訴你今天在學校沒能說出口的話。」

對於當着眼前直接被表態的航平來說，那有多麼震撼。宛如心臟遭到射穿的他倒抽一口氣，身體都僵掉了。

航平性急會錯意的模樣似曾相識，使得隼人忍不住笑出來。

一瞬間，未萌的心頭怦然猛跳。

──不要緊，自己絕對不是孤單一人。

環顧四周，那裏大概算是新興住宅區。眼前有許多間便利商店是以回家途中的人爲客層，停車場面積相較於都市顯得格外寬闊，熠熠燈光照亮了四周。

『即將到達──站，即將到達──站。』

兩人閉緊嘴脣走了五分多鐘。

後來過了十幾分鍾，在航平的房間，未萌與父親一對一望着彼此的臉。

航平似乎就住在這前面的公司宿舍。

隼人突然的舉動讓航平納悶，反觀未萌則在倒抽一口氣後嘻嘻笑了笑，然後放鬆臉色面對父親。

目的地立刻就能分辨。

「我是在後夜祭途中跑來這裏的……」

「沒能說出口的話？那用電話或其他方式也……」

甫一閉眼，眼皮底下就浮現春希與沙紀、姬子及一輝，還有伊織和惠麻等人的可靠笑容。

隼人擦掉眼角的淚水，深深地吸了一大口氣。閉上眼睛，就能在眼皮底下看見春希和沙紀等人，還有朋友們在背後支持他們來這裏的笑容。隼人灌注從他們身上得到的心意，不管自己是不是音癡，依舊唱起歌來。

「……」

未萌也一樣滴下眼淚，像是要回應擁有共同回憶的父親，緊緊地朝他抱了回去。

「……恐怕是。」

只見他的表情逐漸變得險惡，還眯細眼睛，用了具威迫感的低沉聲音詢問：

即使如此，要問到是否喜歡對方，大概就只有身爲朋友的喜歡吧。把隼人當成異性思考時，腦海裏無論怎樣都會閃過其他臉孔──兩個對他感情深厚的朋友臉孔。

「爸、爸爸！呃，隼人同學？」「喂，你這小子，有什麼好笑的！」

「呃，但是，那是因爲──」

那對航平來說似乎也一樣，他帶着釋懷的臉色詢問：

航平穿着皺襯衫與運動褲，驚愕使他的眼睛瞪大到不能再大。

「夠了，找藉口太難看了！只要老實講，我也不至於對你發狠！起碼還會給你祈禱的時間！」

未萌用了略顯生硬的嗓音答話，門後便乒乒乓乓地傳來慌張的聲響，隨後門就喀嚓一聲打開。

「我說過不……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也喜歡妳。我最疼妳這個女兒。啊啊，我一直都忘了相當重要的道理。這件事相當單純。未萌，妳一直都是我的女兒。做父親的，怎麼可能會討厭自己的女兒呢……！」

航平肯定是想起未萌出生至今跟自己的回憶吧。他的淚水源源不絕地從眼裏盈出，還發出嗚咽。

「我的分已經採樣完畢了。爸爸曾經說過吧？要將一切都弄清楚。」

◇◇◇

「『野兔奔去～♪』」

話說完，未萌遞出在路上順道回家帶過來的某樣東西。

純粹無比，絲毫不經虛飾的直率話語。

而且還一直在培育內心的情念。未萌實在不覺得自己能贏過她們。

「就算沒有血緣，我還是最喜歡爸爸！」

歌聲嚴重走調，即使再客套也不能說唱得好。而且，那是春希爲了鼓勵未萌而唱過的加油歌。

「我也是，想都沒有想過會來到這裏。」

未萌好像也有同感，頻頻窺探四周的她狀似覺得新奇的同時又感到無助。

靠便利商店那一側屬於住宅區，有着家家戶戶於團圓時刻的生活燈光如煙霧般嫋嫋飄出。

未萌想起之前的狀況就覺得害臊，內心卻是海闊天空。

她認爲隼人是個好人。實際上，她在園藝社也受到對方不少照顧，因此在男生當中或許是交情最好的。

「未萌，妳怎麼會來這裏……學校呢？文化祭怎麼樣了？」

「不、不是的。」

『……哪位？』

「是這樣嗎？或許是吧。畢竟是隼人同學硬拉着我的手來這裏的。」

何況當未萌問自己把誰當異性意識的時候──儘管內心浮現了某個男生的臉，她急忙地微微搖頭否定。他不是剛被兩個充滿魅力的女生追求過嗎？而且他另有心上人，未萌也知道他爲了那個女生的事在煩惱。

當未萌思索着那些，然後擺出爲難的臉色時，航平有些吞吞吐吐地問了她：

「我說，呃，未萌……那個，妳要不要再回來這邊跟我一起住？」

「嗯～我目前好像還是留在那邊比較好。」

「這、這樣啊……」

立刻回話的未萌使得航平不由得垂下頭。

未萌看了父親的那副模樣，連忙解釋原因。

「不是的！我並不是排斥跟爸爸住，是因爲爺爺剛出院會讓我擔心，再說──我在那邊交到了朋友！」

「朋友？像他那樣的？」

「沒錯！做人處事不會輸給隼人同學，還從各方面支持我今天來這裏的寶貴朋友，有好多個！」

「這樣啊……哈哈，那就沒辦法了呢。」

「嗯……啊，對了！爸爸你來我們這邊嘛。跟爺爺一起住！」

「咦咦！」

這次航平喫驚歸喫驚，卻嘀咕着：「這麼說來，聽公司說那邊似乎也在缺人手……」並且認真地探討起來。未萌對那樣的父親猛眨眼睛，然後呵呵地笑噴出來。

一切的一切，都已經迴歸常軌。

這些全都是託大家的福。

所以自己要趕快「回到」都市，跟大家報告一切都很順利纔可以。

未萌帶着無異於往常的調調露出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