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話 難以表達

有些缺角的十三夜的月亮懸在空中，時間已經將近半夜。（注：日本特有的節日，指農曆九月十三日晚上）

儘管如此，客車和貨車依舊忙碌地行駛在都市的幹線道路上。

附近有棟專門租給單身者的五層公寓，沙紀就住在其中一間，此刻她正躺在牀上用羣組聊天。

『雖然現在還很熱，但畢竟是秋日祭典！浴衣圖案還是帶點秋意比較好吧～～』

『我也做了點功課，也有看到秋天浴衣穿搭這種特輯。』

『可是明天去的話，會遇到夏季的清倉特賣會吧？會有適合秋天的款式嗎～～？』

『就算有，感覺也會馬上賣完……沒錯，這是戰爭啊！』

『我的肚子好像忽然痛起來了。』

『小春，那個睡一覺就好了啦。明天我們會去家裏接妳喔。』

『咪呀！』

「……呵呵。」

沙紀看着羣組裏的對話笑了起來，並翻了身。

羣組聊天的感覺跟平常沒兩樣，但可以感受到話題跟暑假前截然不同，而且和姬子跟春希的距離也更靠近了。

或許是因爲大家一定會實際碰面，纔會以此爲前提，聊明天要一起出遊或購物的話題。

這時，沙紀望着窗外霧島家公寓所在的方位伸出手。

現在住的這個地方，與他們之間的物理距離也非常近，近得只要心血來潮就能馬上走過去。

『哇，好像還有涼鞋跟泳裝這些夏天的品項耶！』

『可是小姬，那些已經穿不到了吧？搞不好明年的流行趨勢也會改變啊。』

『唔，可惡……』

羣組裏的話題已經從浴衣變成其他事情了，攻守也順勢交換。

以上這些都算是不會彼此客套的朋友們聊的話題吧。

『姬子果然是隼人的妹妹耶，真的一模一樣。』

姬子當時那句話，以及不會在隼人面前出現的黯淡神情，都讓一輝在意得不得了。

「有鯊魚特輯，在某種意義上滿吸引我的，比如向日葵花田的鯊魚VS卓柏卡布拉。」

『連伊織都這麼說！』

『對了，伊織，你喜歡這種款式，表示你希望伊佐美同學明天買這種浴衣嗎？』

『沒事啦，明天我們一起挑就好了。』

MOMO。

『啊～～……這樣啊，說得也是。真是的，妹妹纔剛罵過我耶。』

離市區有段距離的郊外重劃區。

她依序看着網頁的內容，拿起化妝品盯着看，被從沒看過的專有名詞搞得亂七八糟，完全看不懂上面在寫什麼，頓時手足無措。

所以沙紀無意識地呢喃出心中的願望。

『不過，一輝的姐姐居然有辦法穿這種衣服啊……我身邊都沒有這種類型的人，所以很難想像你姐是什麼感覺耶。』

一輝轉頭看向聲音來源，原來是姐姐百花。她穿着坦克背心和熱褲，用手抓着肚子，頭髮亂糟糟，懶散至極的模樣實在沒辦法出去見人。一輝不禁皺眉苦笑。

「……如果能再見她一面就好了。」

能想像隼人一臉遺憾的樣子。

「爲什麼這麼問？」

姐姐的問題讓一輝頓時神情緊繃。

反正都要嘗試了，除了髮型之外，她也想好好化個妝讓隼人嚇一跳。

一輝覺得有點尷尬，還帶着幾分愧疚。

『也是啦～～老實說，我覺得至少要達到MOMO那種等級才能撐起這種款式。』

百花懶散地躺在沙發上，打開電視後不停轉檯，之後又連到線上影音平臺看了一會，百無聊賴地說：

「……啊哈哈。」

所以一輝將心底湧現的思緒如實打在羣組聊天室裏。

「嗯，那就老樣子吧。」

『這麼說來，我姐去年穿的浴衣跟這套很類似。』

這麼說來，教會她這個髮型的無名氏女孩臉上的妝容也十分精緻。

◇◇◇

『該怎麼說，這套太豔麗了，感覺要挑人穿耶。』

『MOMO？誰啊……一輝，你知道嗎？』

「！」

鏡中的自己當然是熟悉的雙辮髮型。

沙紀對兩人的鬥嘴內容露出苦笑，接着打開搜尋網站輸入『浴衣』二字。

『可是伊織，你要先聲明自己喜歡這種款式纔有意義啊。那個，就像這次一樣，有些事要明講才能讓對方瞭解。我也是在春希老實說之後，才知道她不喜歡茄子。但她之前根本沒喫過，現在就很愛涼拌油炸茄子，經常要我煮呢。』

百花的眼眸充滿篤定，視線彷彿能將一輝貫穿。

『啊哈哈，不過伊佐美同學也是運動少女，身材曲線相當勻稱啊，搞不好很適合這種款式喔。』

「她也經歷過沒能好好表達的後悔嗎……」

『真的假的！一輝，你姐太猛了吧，反觀我姐……算了吧，感覺好怪……隼人說得沒錯，要挑人穿……』

『……他身邊有人撐得起這種衣服，纔有說服力。』

『哈哈，我想也是～～但偶爾會看到有人穿這種衣服吧？』

沙紀盯着鏡子一會後，便把辮子解開，留下些許三股辮痕跡的蓬鬆髮尾垂在肩胛骨上。

『女孩子有各式各樣花俏的款式。對了對了，其實我滿喜歡這種設計。』

「……」

想像伊織在熒幕另一頭不舒服地皺着臉的樣子，一輝不禁笑了起來。

「！」

隨後起身站在全身鏡前面。

當時她被捲進糾紛，不知何時失去了蹤影。

「是是是。」

『對對對，一輝，你居然知道啊。惠麻買的雜誌裏經常能看見那個人，嗯，感覺是個活潑俏麗的人。該說是存在感很強吧，總之很引人注目。』

一輝乾笑幾聲，將做好的拿鐵放在姐姐面前的矮桌上。

可是，她也覺得這樣的自己還不賴。

閉上眼，腦中就會浮現有些鬱鬱寡歡的姬子。

『是喔，那姬子應該很瞭解吧。』

見過她以前俗氣的照片後，就能理解她的化妝技術有多高明。真想向她請教化妝的訣竅，該從何下手。

一輝不禁有些退縮，但爲了不讓百花發現內心的動搖，還是故作鎮定回答：

「……該選哪一種呢？」

「姐……我想喝點東西啦。妳要喝嗎？」

『啊？等等，一輝，這話我可不服。』

『哎呀，我是很想看啦，但實在太顯眼了，根本就是角色扮演了吧。』

該怎麼回應呢……一輝還在斟酌用詞時，隼人已經輸入答案了。

「已經半夜了嘛。影音平臺呢？」

沙紀猶豫了一陣，做了個深呼吸。

如果把這件事告訴剛入學的自己，他一定不會相信吧。

說完，伊織貼了個圖檔。那套浴衣的圖案很華麗，領口開到肩膀下緣，腰帶還系在前面，讓人聯想到豔冠羣芳的花魁。要是穿着這套浴衣參加祭典，一定會吸引周遭的目光吧，是十分大膽的設計。

百花沒應聲，直盯着一輝的雙眼，有些難以啓齒地問道：

她看著書桌上那些全新的化妝品，發出「唔唔唔」的低吟。這是之前去採買時被姬子和春希勸敗的。

於是他開始準備姐姐說的老樣子──牛奶稍多的拿鐵。

在某戶微微亮着燈的住家客廳，一輝坐在沙發上開心地玩着手機。目前羣組正在熱烈討論明天大家要一起去買浴衣的事。

『惠麻也跟我說，要一起穿浴衣供奉繪馬纔會靈驗。』

跟平常當成睡衣穿的那種不同，這是她第一次選祭典要穿的浴衣。她對服裝方面不太擅長，不知該從何選起。可以的話，她還是希望穿起來很可愛，也想被大家稱讚這套浴衣適合自己。

「沒什麼好看的……」

沙紀用笨拙的手勢將頭髮綁成公主頭。這是前陣子去採買時偶然遇見的女孩子幫她綁的髮型。

如果用這個髮型出現在隼人面前，他會有什麼反應？沙紀想像那時的狀況，便慌張到無法冷靜。

儘管有待加強，鏡中的自己氣質截然不同，她不禁露出靦腆的神情。

「一輝？」

一輝想起姬子今天在白糕點鋪做的事。

後來羣組又跳出『而且你們都會被新商品或特價品吸引過去』、『別拿我跟她相提並論好嗎？我又不會因爲今天喫太多就嚷嚷會變胖』這些對話。

『……唉，姬子對我再三交代，規定大家都要穿浴衣。』

『呃，是模特兒啦，在我們這個世代的女孩之間很受歡迎，對吧？』

沙紀轉念一想。

不知怎地，有股莫名的思緒鬱積在心底。

看到畫面上立刻出現好幾種款式各異的花樣，沙紀皺起眉頭低喃：

她一定是爲了讓心上人回頭看看自己，纔會努力改變吧。

這時有人喊了他一聲。

一輝看着兩人的對話好一會，從手機抬起頭仰望天花板，癱在沙發上長嘆一聲。

『唔……聽你這麼說，好像是耶。』

因此他硬是轉移了話題。

但半年前的自己根本無法想像。畢竟他原本預計的高中生活是與他人保持適當距離，過得悠悠哉哉、「一帆風順」，這種感覺才更強烈。

與此同時，沙紀也想起她說過「我也有喜歡的人」。

但直覺告訴他這種感情並不妥當，他想把這股思緒甩出腦海，便搖搖頭站起身。爲了轉換心情，他走進廚房打開咖啡機。

沒錯，就跟第一次見到隼人時，隼人也對他實話實說一樣。

和她的相遇真的純屬偶然。

「我記得是這樣……」

「關心你的近況好像比較有趣……你跟那個『有點在意的朋友』發生什麼事了？」

他不知道這是什麼感覺。

這次她在搜尋網站輸入『化妝　新手　國中生』後，立刻在顯示結果中眼尖地看到『變漂亮』這三個字，於是點擊連結。

但不知爲何，沙紀就是無法不管她，總是掛念着她。

被整齊劃分過區域的安靜住宅區，各家燈火逐漸減少，彷彿溶入了深夜之中。

面對伊織和惠麻的尷尬氣氛，他們只能隔岸觀火，姬子卻用直球打破僵局，讓一輝覺得相當痛快，也懷抱強烈的憧憬。

『……呃，我覺得真的滿像的啊，尤其是個性方面。』

忽然看到姐姐的藝名，一輝不禁心跳加速。

『就算你這麼說……我也不知該怎麼挑，連最基本有哪些款式都不曉得。』

一輝又想起姬子在水上樂園帶着同樣的表情說過『我以前喜歡過一個人』這句話，胸口更是隱隱作痛。

「……因爲你的表情有點難看，跟『之前那次』很像。」

說完，百花垂下睫毛別開臉。一輝嚇得屏息，雙眼眨了眨。

「之前那次」。

就是被狠狠背叛的那段時期。

看來百花是站在姐姐的立場擔心弟弟。

所以一輝努力裝出開朗溫柔的嗓音說道：

「別擔心，沒那回事。我剛剛在跟他們討論要穿浴衣參加秋日祭典。之前沒穿過浴衣，我不知該怎麼挑選，所以……」

「……是嗎？」

「明天我們會一起去買。我資料還沒查完，先這樣。」

「…………」

加快語速拋下這句話後，一輝就拿着自己的那杯拿鐵離開客廳。

……他也知道這些話聽起來像藉口。

◇◇◇

過了晚上十二點，萬籟具寂之時。

素顏、將頭髮束在腦後、戴着眼鏡的愛梨，還在房間的書桌前攤開課本專心讀書，但她手上的自動筆毫無動靜，筆記也空白一片。愛梨神情凝重，時不時發出「唉～～」這種苦惱的嘆息聲。

隨後，她用筆在筆記上畫出如蚯蚓般歪歪扭扭的痕跡又擦掉，左手壓着太陽穴不停轉動。與其說題目太難，更像是無法集中精神。

這陣子的愛梨每天都是這副模樣。

心底的傷口痛得厲害。

海童一輝。

以前爲了防止被男生騷擾，愛梨請他當自己的契約男友。

起初是因爲義憤填膺。

「我爲什麼……嗯？」

於是愛梨將手放在胸前，在狂湧而上的焦躁感驅使下按下通話鍵。

不只是朋友而已。

「──絕對沒這回事，不可能。」

「……」

而且經常是「我看到一個超好笑的影片」、「有幾家感覺很好喫的鬆餅店被做成特輯介紹耶，好想去喔」這種可有可無的內容，偶爾是因爲記不清開會時間和地點而來問愛梨。

好想看看一輝初次和自己搭話那天露出的真實笑容。

『這樣契約就終止了吧。我要去唸比較遠的高中，妳以後也不必再受拘束了。感謝妳過去的幫忙。』

聽到百花在電話另一頭倒抽一口氣，愛梨才猛然回神。

「好想做點什麼」這個念頭不斷鞭策着她，但「前女友」這個事實化爲重擔壓在心頭。這時，百花用無比嚴肅的嗓音對愛梨說道：

她心想：「這麼晚了，會是誰啊？」往熒幕一瞥，看見百花的名字。

有了這個計劃，纔有這段充滿謊言的關係（契約）。

與此同時，愛梨也明確感受到自己對一輝的愛慕之情。

「百百學姐！」

跟一輝的朋友實際聊過的感想，愛梨確定他的朋友不會貶低他人，從一輝最近的表情也能看出這一點。

『可以跟我聊聊一輝的事嗎？』

「……發生什麼事了？」

那個女孩的心上人到底是誰──想到這裏，愛梨的胸口頓時感到刺痛。

『啊～～嗯，他的表情有點難看……跟那時候很像。』

百花向來我行我素，在這種時間傳訊息給她也不是什麼怪事。

愛梨用顫抖的指尖輸入『怎麼了』、『真難得』等字，但打到一半又刪掉。思緒不停在腦海空轉，不知該怎麼回覆。

一輝將男友這個角色扮演得十分理想。

『…………嗨～～愛梨。』

沒錯，就是讓愛梨這個「假女友」束手無策的那種表情。

當時說自己有心上人的那個女孩忽然掠過愛梨的腦海。

這次愛梨發出「呃」、「那個」這些嘟噥聲後，才緩緩開口問道：

『！』

他們之間的關係是「貨真價實」吧。

自己可能還陶醉其中。

愛梨想起前陣子和他們偶遇，被醉漢纏上的事。

想讓他們知道一輝真的是個很好的人。

到頭來，愛梨只是在演獨腳戲。

當時她看見一輝對朋友充滿信任，還露出發自內心的真摯笑容，這些都是國中時期從未看過的景象。

因爲要站在如此完美的一輝身邊，愛梨得努力充實自己。

他總會完成愛梨的要求，在旁人眼中，他們應該是相當理想的情侶。如果說愛梨不想故意現給周遭的人看，那是騙人的。

「百百學姐，輝輝怎麼了嗎？」

想必是因爲……

她發現自己比想像中還要焦慮。百花難得會因爲難以啓齒而遲遲不進入正題，她卻對百花的態度大聲喝斥。

痛楚湧上胸口的那一刻，愛梨也理解了。

以前愛梨會跟百花商量一輝的事，但百花從來沒問過，因此愛梨很難想像她會問什麼。

但她想起一輝在國中畢業典禮那天告訴自己的那句話。

她一定知道如何表達心意，不像自己這麼笨拙。

這個笨拙、善良又傻呼呼的一輝居然被大家貶爲偷雞摸狗之輩，讓愛梨非常生氣。她無法原諒那些光是改變外貌就衝過來逢迎拍馬的傢伙，想讓他們好看。

『我想見見一輝的朋友。』

「什麼意思？」

可見愛梨的妒意遠超乎自己的想像。

愛梨的思緒頓時一片空白。畢竟她剛纔滿腦子都是一輝，所以更驚訝。

各種猜忌和疑惑在心裏亂竄，難以言喻的不安與焦躁充斥着她的心房。

這次又要說什麼啊──愛梨皺着眉頭點開手機熒幕，卻被上頭出乎意料的文字嚇得屏住氣息。

一輝只是在利用她。

「……咦？」

『……』

結果根本沒有和一輝正面交心。

不論是在學校、放學後和附近的店家。

她的個性相當真誠。

『我在猜他是不是被高中的「朋友」欺負──』

這個分手聲明和確認不帶一絲感情。

那時愛梨才終於明白，一輝平常在她身邊露出的笑容都是裝出來的。她永遠記得一輝那雙看破一切的混濁眼睛，裏頭根本沒有自己，什麼都沒有。假扮戀人時一定也是如此。

但自己沒辦法讓他浮現那種笑容。

一股尷尬的沉默迴盪在兩人之間。

『沒什麼啦……可能只是我杞人憂天……』

『啊～～嗯，可能是我多想了啦，我也不太確定。』

這時，手機傳來收到訊息的提示聲。

愛梨立刻打斷百花，跟她的聲音重疊在一起，彷彿不想讓她把話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