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話 未萌
《轉學後班上的清純可愛美少女,竟是小時候玩在一起的哥兒們》 · 雲雀湯 · 9472 字
這天的天空從一早就灰濛濛的。
上學途中,隼人用鼻子嗅了嗅。
(味道很淡,但好像要下雨了。)
隼人皺着眉心想:完蛋了。早上出門前他看了看天空,以爲不會下雨,但他確實嗅到了下雨的前兆。這裏的雨水氣味似乎不太明顯,這也讓他感受到城鄉之間的差異。
但不同於灰暗的天空,隼人臉上帶着幾分雀躍,腳步也十分輕盈。
其實隼人對週末即將到來的電影之約充滿期待。
姬子形容的電影院規模已經徹底超越他的理解範圍,可說是未知的存在,近似冒險的情緒也讓他興奮難耐。而且春希也會跟他們一起去。
乾涸的水井、廢棄的單軌列車遺蹟、被遺忘在深山裏的神殿──此刻讓他回想起過去出門探索各處的心情,內心更是期待。
「嗨,有什麼好事嗎,霧島同學?」
「唔呃,海童……沒什麼啦。」
但在鄰近學校的大馬路上碰見海童一輝後,他不禁皺起眉頭。
「你的表情看起來超開心的耶。」
「……你多心了吧。」
「哈哈,那就當作我多心了吧。」
「……嘖!」
海童一輝沒把隼人的冷漠當一回事,立刻拉近距離來到他身邊。被隼人毫不避諱地冷淡對待,他卻還是笑盈盈的樣子,不知道在開心什麼。
隼人的反應則完全不同,板着一張臉鬧起彆扭。他知道海童一輝在調侃他,便冷冷地看向海童一輝。
海童一輝的身材修長,比隼人高了一點,還有一身球隊訓練出來的精實肉體。頭髮雖然剪很短,但經過細心打理,跟他爽朗又明亮的眼眸十分搭調。隼人身爲同性,也覺得他應該很受歡迎,而海童一輝確實相當惹人注目。
「早啊,海童。」
「早!」
他就這麼在心情五味雜陳的隼人身邊,繼續往前走。
「啥!忽然說什麼鬼話啊,噁心死了。」
看到隼人的反應,海童一輝似乎引以爲樂,獨自點點頭表示理解。
「你想想,總覺得二階堂身邊有一堵牆,沒有特別與誰交好,感覺很孤高,但最近變得不太一樣……照這個情況來看,應該是沒什麼問題了。」
「哈哈,是嗎?原來如此……哦~~?」
不知道他這麼做的原因是什麼,或許這只是他待人處事的方式。再說,隼人對他並不熟悉,無意深究,也沒有興趣。
「……幹嘛?」
隼人知道自己那句話既失禮又唐突。海童一輝和春希的緋聞,他不可能置若罔聞,他也搞不懂自己在想些什麼。只是一想到身後的海童一輝是什麼表情,就覺得拋下他不管好像拋棄了春希一樣,讓人寢食難安。
伊佐美惠麻瞪大雙眼,像是看見了什麼珍奇場面。
「快點,霧島同學,我們來賽跑!」
「……」
「呃,我是說我的女朋友惠麻。」
「……是嗎?」
「說得,也是……」
隼人明白春希的心情,再加上剛纔被海童一輝特意提醒,他才忍不住像以前那樣出言調侃。
「商量?」
「……哪是女朋友啊。」
海童一輝由衷感到開心似的笑了起來,還用指尖抹去湧上眼角的淚水。
「偶像啊……哈哈,你真會說話。」
「那你幹嘛一直看,我的長相很普通吧?」
「真巧,我也沒有。」
看了他的反應,隼人發現讓他莫名在意的其中一個問題真相便是似曾相識的感覺。於是他搔搔頭,拋出這句話:
隼人再度深深嘆了口氣,帶着亂紛紛的思緒用力搔搔頭,轉過頭說道:
「──唔!」
(啊啊,可惡!)
然而走在他身邊時,有件事讓隼人耿耿於懷。
「嗨,大家早。」
「她想知道怎麼跟二階堂變成朋友。」
「──就是我跟二階堂同學。」
「呃,什麼……?」
海童一輝若無其事地略過隼人的視線,用有些調侃的語氣將話題帶過。這方面還是他比較高竿。
「哈哈,真的。」
「喂,幹嘛站着不走啊?我不管你嘍。」
聽他語帶挑釁地這麼說,隼人也忍不住追在後面般奮力往前衝,嘴角還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這傢伙……奇怪……?)
「……」
她對周遭衆人露出比平常和藹五成的笑容,拿出教科書準備上課,感覺下一秒就要用鼻子哼歌了。她不時會像想到什麼似的寫下筆記,還心神不定地不停滑手機,一看就知道有問題。此舉也確實引起了外界的好奇心。
他總帶着爽朗笑容回應,因此很難對他留下不好的印象。配上一旁滿臉不悅的隼人,效果應該更上一層樓吧。
隼人有看過那種表情。
這時,隼人發現海童一輝臉上出現了有點淘氣的表情,一點也不像他。
「我覺得我形容得很巧妙啊。」
其實每次看到他來自己班上,跟男生們熱烈討論有點過火的蠢話時,隼人總覺得有點可惜,又覺得他沒那麼討人厭。
看到春希平常不會在學校展現出的淘氣神情和氣勢,伊佐美惠麻有點招架不住。除了她之外,其他同感驚訝的女同學也紛紛加入,氣氛便越炒越熱。
「嘿嘿,別瞪我啦。」
來到學校走進教室後,這次他看見了心情愉悅至極的春希。
「呃,沒有,只是覺得你很有偶像風範,跟我妹常在電視上看到的那種人很像。」
「原來如此,你臉上戴着完美帥哥的面具吧。」
真是令人會心一笑的和睦景象,森也眯起眼睛看着自己的女朋友。
他就是這麼受歡迎,完全不輸春希。
「我要讓那隻特大的妖貓現出原形……原來如此,不是『那種關係』啊。」
「沒什麼,只是覺得霧島同學是個好人。」
春希大聲喊出有些幼稚的抗議,雙頰也鼓了起來。
「哪、哪裏像啊!」
但他們互瞪一會兒,春希像驚覺了什麼,稍微倒抽一口氣,立刻轉過身走向一直看着他們倆的伊佐美惠麻身邊。
看着用狂風暴雨的氣勢將衆人捲進來的春希,隼人搔搔頭,傻眼地嘆了口氣。
聽到隼人的聲音,海童一輝才終於回神。他一瞬間皺起臉,卻又立刻恢復正常,然後小跑步再次來到隼人身邊。
「哈哈,那就當作我多心了吧。」
他的表情帶着驚訝卻又豁然的色彩。被他這樣盯着看,隼人只覺得困惑。
看來春希也非常期待看電影的行程。順帶一提,前幾天問她「有沒有去過電影院」時,她語氣堅定地回答:「現在網路上的影音平臺多得是啊!」
「咦?啊、嗯……怎、怎麼了?」
「有事想找妳商量一下……啊,鶴見同學跟白波同學也過來!」
但海童一輝反而迎面接下了隼人的視線,還揚起一抹微笑,似乎覺得十分滿意。
這時雨滴開始一點一點落到地面,彷彿連天都站在他那一邊似的。不過雨勢不大,沒必要撐傘。
但隼人彷彿從海童一輝身上看見了春希的影子,還想起之前跟春希去買手機時,她那閃過一絲落寞的神情。
「有嗎?我覺得很像遠足前一天的小學生耶。」
「感覺像在刻意展示熱情的『粉絲福利』。」
他將音量壓低到只有隼人聽得見的程度,道出了這件事。
隼人卻依舊愁容滿面。
「我、我跟,呃,跟二階堂又不是『那種關係』!」
「……幹嘛啦,我沒那方面的興趣喔。」
隼人對此有種莫名熟悉的既視感。真是的,
這小子
跟春希好像──這個念頭忽然浮現腦海,卻又被隼人立即否定。
「哼!」
森像平常那樣語氣輕佻地說着「抱歉抱歉」這種道歉的話,並看向春希和伊佐美惠麻那羣女孩。
「什麼謠言?」
聽他忽然提起這個名字,隼人忍不住繃緊身子,下意識握緊拳頭,眯起雙眼回頭瞪了過去。
「我對二階堂同學沒有『那個意思』。」
對所有人都和氣相待,卻跟所有人保持距離的感覺──原來就是因爲海童一輝像極了「二階堂春希」。
隼人將視線拉回來,只見春希那羣女孩聊得和樂融融。
(我在想什麼啊。)
「女朋友被搶走了耶。」
「……哦,朋友啊。」
現在也是一樣,每個經過的學生都會跟他打招呼,對象不分男女。
「伊佐美同學,妳現在有空嗎?」
「我、我也要?」
森來到隼人身邊就對他調侃幾句,讓隼人擺出一張臭臉。
「惠麻找我商量過了。」
「所以你不必放在心上。」
「……是喔。」
「嗯?我臉上有什麼東西嗎?」
以前還住在月野瀨的時候,不論是挖地洞、從中阻擋螞蟻的行進路線,還是讓源爺爺的羊或狗穿上襪子,只要進行諸如此類的惡作劇,她就是這種表情。
他雖然帶着親切的微笑問候他人,身邊卻一個人也沒有。這讓隼人總會往──那個方向聯想。
隼人的嘴角雖然上揚,胸口卻有股莫名的刺痛感,讓他皺起眉。
「……確實無法否認。」
「唔!啊、啊啊!哈哈、啊哈哈哈哈!」
「……!」
「啊,海童同學,早呀~~」
「還有,謠言只是謠言而已。」
海童一輝頓時瞪大雙眼,又一臉困擾地眨眨眼睛。
(她應該在打什麼歪主意吧……)
「啊、喂!啊啊,受不了,你是小孩子喔!」
「呃,你說妖貓?」
隼人腳步匆忙地走在前頭,後方傳來倒吸一口氣的聲音。接着他停下腳步,同時嘆了一口氣。
「早啊~~妳心情很好耶。」
「……咦?跟、跟平常差不多吧?」
「霧島?」
「嗯,沒事。」
隼人不明白自己爲何會是這種表情,也想不出原因爲何。
跟森聊過以後,竟冒出一根刺紮在他的心上。隼人搖搖頭,想嚥下這股情緒,卻始終無法如願。
「森,你覺得呢?女朋友被二階堂搶走了,沒關係嗎?」
所以他拋出這個看似遷怒的提問。
「是啊,希望她這次能成功交到朋友……」
「……森?」
「哈哈,沒什麼,忘了吧。」
「這樣啊……」
森的回答卻充滿了對伊佐美惠麻的體貼,跟隼人有些不悅的嗓音截然不同。那顯然是令人在意的說法。
但看到森那種近乎溫順的表情,隼人覺得繼續吐槽就太不識趣了。
(每個人都有難言之隱啊……)
從森的反應聯想到這一點後,隼人再次搔搔頭,坐回自己的座位。
在放學鈴聲響起後。
「伊佐美同學,我們去那間店吧!」
「嗯,包在我身上!」
春希和伊佐美惠麻從中午就開始策劃陰謀詭計,放學後仍持續進行,可見她們聊得多起勁。
收拾好書包之後,春希忽然得意洋洋地看向隼人,隨後便走向那羣女孩。看來是要跟她們一起離開。
「……嗯?」
「我想跟被甩的夥伴找個地方晃晃。」
隼人嘆了口長氣後,心不甘情不願地去辦理會面手續。回想起來,他們從月野瀨搬到這裏的最大因素,就是要讓媽媽住進這間醫院。爸爸當時也覺得這個決定十分大膽。
「我女兒最近已經不肯讓我梳造型了……哎呀,妳的手好粗糙,皮膚也是……妳有認真保養嗎?這樣不行喔,妳是女孩子耶!」
「怎麼樣?不覺得未萌變得超可愛嗎?」
走出公寓時,他抬頭看看天空。此刻下着濛濛細雨,天色有些昏暗。
「哈哈!抱歉啊,霧島太太,畢竟我們家沒有女人嘛。太好啦,未萌。」
「臭、臭小子,你想對未萌做什麼!」
看到隼人這副模樣,媽媽依舊笑容滿面地對他招招手。
「不是,是醫院。」
「啊唔、呃,那個,因爲我在栽種蔬菜,所以……!」
包裹很輕,大小跟教科書差不多,內容物欄位寫着「刺繡組」。
她的祖父和看似同間病房、有點眼熟的一羣人,都在旁邊用關懷的眼神看着她們。
隼人帶着一言難盡的表情,抓起書包離開了教室。
現場氣氛變得一言難盡,隼人媽媽卻不顧兩人複雜的心境,拉着三嶽未萌的手湊上前微笑道:
唯一能理解的是,好好打理過髮型的三嶽未萌變得比想像中可愛。看到跟平常截然不同的她又羞又喜地綻出笑靨,隼人的心臟不禁狠狠地跳了一下。
他的思考完全跟不上眼前這幕意想不到的光景。
現場發出了「咚砰」一聲。
用辮子綁出公主頭的造型,將以往的俗氣感一掃而空,反而營造出頭髮捲翹特有的俏麗形象及些許成熟氛圍,連隼人都不禁歎爲觀止。
趕快把老爸交代的東西交出去,回去做個超費工的可樂餅,把這股亂七八糟的思緒發泄一番吧──隼人這麼心想便走進電梯,按下媽媽病房所在的六樓按鈕。
「啊唔唔唔~~!」
「我被甩了,霧島。」
「咦?啊、啊哇哇、我、那個……!」
「喔、喔喔喔,未萌……未萌變成超級大美女……」
「不行啦,女孩子就該好好整理頭髮纔行!妳的卷卷頭正適合這個髮型,讓阿姨表現一下嘛!」
爲了不讓媽媽看出自己的動搖,隼人舉起抱在手上的東西。媽媽的臉色還是不太好。三嶽未萌害羞地躲在祖父身後,媽媽卻硬是抓住她的肩膀,將她推到隼人面前。
「哎呀,真可惜。隼人,要好好送人家回去喔。」
另一方面,他確實也有種差不多該見見母親的使命感。幫爸爸拿東西過來,也算是順勢而爲。
「未萌,下次再來喔~~」
「什麼?要買晚餐啊?」
隼人不知該說什麼,便一把抓住被媽媽擺弄的三嶽未萌的手,直接把她拉向電梯。
「麻煩蓋章或簽名。」
「這樣也能努力復健了。還有……未萌。」
「……唉~~」
身後傳來衆人語帶調侃的聲音,以及三嶽未萌祖父的怒罵聲。
隼人確實將東西放在母親手上,東西卻還是直接應聲落地。媽媽有些茫然地露出困惑的表情,然而那雙無法使力不停顫抖的手就足以讓周遭衆人無言以對。
「嗯嗯,總而言之!這是老爸要我帶過來的!」
隼人媽媽努力表現出開朗的模樣和嗓音,揮揮剛纔還顫抖不止的手,若無其事地笑了幾聲,因此隼人也有樣學樣。
三嶽未萌的祖父感動地合掌道謝,眼熟的那羣人不停歡呼讚頌。
「咦?霧島同學,那個,呃,這是……!」
這裏是醫院,而這個現象更是彰顯出隼人媽媽住院的原因。
看樣子是爸爸替媽媽買的東西。隼人搔搔頭,穿着制服直接前往醫院。
無地自容的隼人故意清了清喉嚨,想把東西直接塞給媽媽。
「……不了,我回家前要先去一個地方。」
隼人心裏有千百個不願意,但搬過來之後,他才能再度見到春希,這也是事實。
走出電梯的瞬間,隼人不禁發出有點愚蠢的怪聲。
電梯外面就有個會客區。
「哎呀,隼人,你拿東西來啦。」
就在此時。
「……啊。」
她似乎也對隼人的行爲一頭霧水,但幸好她沒有反抗。
「喂,臭小鬼!你竟敢調戲我家未萌!」

他的心境變得十分複雜,也無法好好釐清思緒。
隼人媽媽將鏡子遞給三嶽未萌。看到改造後的自己,三嶽未萌感到害羞又驚訝,隼人媽媽則對她如此靦腆的反應樂在其中。
跟慌張失措拚命眨眼的三嶽未萌對上眼後,隼人也被自己欠缺考慮的這番話搞得心神不寧。於是雙方都將視線別開,對話也毫無邏輯。
隼人先回家一趟,收取指定時間送達的包裹。
媽媽和那羣面熟的患者都面帶微笑看着他們,未萌的祖父則是殺氣騰騰的樣子。集這些反應於一身,讓隼人越來越不自在,很想盡快離開現場。
這次她又用不再顫抖的手開始摸摸三嶽未萌。
來到這裏之後,隼人還是提不起勁。不知是天氣使然,還是醫院這個場所的問題,亦或是對春希與海童一輝放不下心。
「好期待妳帶來的蔬菜喔~~」
「……簽名。」
媽媽活力十足的表情,跟紅着臉任憑擺佈的三嶽未萌截然不同。三嶽未萌看起來就像被當成玩具似的,卻沒有任何人開口批評,反而看得入迷。
被媽媽自信滿滿地這麼一問,隼人下意識將內心想法直接說出來,語氣相當自然,但也是他的真心話。
「咦、咦咦?呃,那個,我當然很樂意,可是……」
「啥?」
(呃~~現在是怎樣?)
任其擺佈的三嶽未萌一臉困惑地看着隼人,似乎想要求救。
這也難怪。眼看着隼人媽媽用精湛的手藝爲三嶽未萌梳髮編造型,爲未萌帶來了魔法般的奇蹟大轉變,自然會吸引衆人的目光。
「霧、霧島同學!」
「雖然過程有點繁複,但結果太完美了。嗯嗯,可愛可愛!」
「哎呀,未萌,都快認不出來了呢。太厲害了吧。」
號稱該區規模最大的綜合醫院比隼人就讀的高中更大一些,以獨特的氣派外觀和穩固結構著稱,甚至能感受到「不會輕易把吞進去的人放出來」的自我意識,感覺也像一座大牢。實際上,隼人的母親也被安上了「疾病」這個枷鎖囚禁於此。
天空的模樣不如預期,雖然沒必要撐傘,還是讓隼人的頭髮和衣服都溼到不舒服的程度。爲了儘快辦完這件事,隼人加快腳步衝進車站。
情況完全超出隼人的預料。
平常隼人也會在這時候說點什麼,但經過剛纔的意外,他也不知道該怎麼辦,只能回她一個含糊的表情。
「嗯嗯,真討厭,有時候就會這樣。隼人,謝謝你帶東西過來。」
「森,你幹嘛啦。」
隨着這個聲音,四周也被沉默吞噬。這本來只是簡單的交接動作而已。
「……小事,不用謝。」
隼人媽媽很愛爲別人操心,還不知節制。
「今天先回去吧。」
「咦、咦?這是我嗎……!」
「女孩子只是換個髮型,感覺就會差這麼多啊。」
是爸爸用手機告訴他的東西。
「以後妳來探望爺爺的時候,我可以再幫妳做造型嗎?正好可以讓我復健。」
「……咦?」
話題忽然來到自己身上,讓三嶽未萌驚訝地眨了眨眼。她的視線在隼人的臉和隼人媽媽的手之間來回,不知如何是好。
「唔,你是上次那個小鬼!」
(啊啊,可惡!)
事實上,隼人也是入迷的觀衆之一。幾分鐘後,三嶽未萌就變得相當可愛,幾乎讓人認不出來。
目送春希的背影離去後,隼人發現手機有訊息通知。看了訊息後,隼人的表情變得更難看了。
不知爲何,隼人的媽媽正動作俐落地幫三嶽未萌梳理造型。
(……復健用的嗎?不會自己拿過去喔。)
「是、是的!」
「啊~~那個,嗯,我覺得很可愛……」
「喔、嗯。」
此處根本就是白色外牆的巨大收容所。
「啊~~呃,那個……」
「是、是……那個啊……」
走進電梯後,隼人正準備按下一樓按鍵,才發現自己還牽着三嶽未萌的手,於是急忙鬆開。
「啊,抱歉。」
「不會……」
電梯裏只有他們兩人,彼此之間的氣氛難以言喻。
隼人媽媽住院,手部麻木,還要復健。
三嶽未萌雖然被媽媽當成玩具,應該也對這幾件事相當在意吧。
此外,媽媽跟她的祖父似乎也相處融洽,或許是同爲入院病患纔會越走越近。看來日後跟三嶽未萌接觸的機會勢必會增加。
(該怎麼辦呢?)
隼人垂下肩膀嘆了口氣,偷偷瞥了三嶽未萌一眼,不禁屏息。
「!」
剛纔被媽媽和周遭衆人牽着鼻子走,現在像這樣重新審視後,隼人才發現她的感覺跟平常差了十萬八千里。
平常看到嬌小的她努力照顧蔬菜的樣子,感覺很像小動物,總讓人會心一笑。但像這樣將頭髮梳理整齊後,雖然看來仍有些稚氣,帶有弧度的捲髮卻營造出成熟的性感魅力,以及充滿蠱惑的氣息。
感覺跟以往截然不同的三嶽未萌將緊握的手放在胸前,看着隼人的眼神還透露出一絲在意。隼人也是健全的青春期少年,很難不爲之心動。
(女孩子只是改變髮型,形象就會差這麼多啊……)
隼人將視線從三嶽未萌身上移開。爲了掩飾心中的感覺,他開口說道:
「呃,對不起,我媽很不講理。」
「我是無所謂。那個……霧島同學,你媽媽也住院了啊。」
「所以我纔會轉學過來。」
「霧島同學『也是』啊……那做飯也是因爲……」
「那個,雖然我媽說了那種話,如果妳不喜歡讓她弄頭髮,我再跟她……三嶽同學?」
腦海浮現出「當時」年幼的妹妹姬子。
這裏畢竟是醫院大廳,隼人便放慢腳步停了下來。他搔搔頭回頭一看,只見三嶽未萌臉上充滿了幹勁,迫不及待地等着隼人提出請求。
一道冷汗滑過他的背。被喚起的這個記憶讓當時的無力和焦躁感頓時閃過隼人的腦海,導致他站不穩,用手撐住額頭。
「因爲把頭髮紮起來了,整張臉輪廓看起來清爽又漂亮。隱約可見的捲翹髮尾蓬鬆可愛,同時也有種成熟的韻味。」
「!」
在那之後,他們沒有繼續說話,只是聽着雨點敲打傘面的滴答聲繼續往車站走。
「好!」
隼人和三嶽未萌並肩走着,各自的單邊肩膀都稍稍被雨淋溼了。
「所以,我覺得妳以後可以繼續嘗試這種髮型──呃,三嶽同學?」
但看到她的臉頰與耳際都染成一片通紅,隼人才終於發現自己的發言有失妥當,但已經太遲了。
而直接面對這份真摯的心情時,隼人內心這股騷動讓他不知如何是好,因而感到驚慌。
「啊啊,原來如此。到時候我就不客氣了。」
「……」
「啊!」
感覺心裏不太舒服,卻又搞不清楚那是什麼。眼下這個狀況,似乎更加深了她想關照隼人的心情。
看來三嶽未萌對隼人幫忙園藝社種菜這件事十分感恩,所以隼人也能理解她的心情,但不知爲何又有種類似奇特既視感的突兀感。
不知爲何,三嶽未萌神情嚴肅地低下頭沉吟。電梯裏的氣氛愈來愈沉重。
三嶽未萌忽然把臉湊近。
「我有帶摺疊傘!」
「是呀。」
依據過往經驗,隼人知道只要具體說出優點就能討她歡心。
「那、那個!」
雖然有些辭不達意,看了她嚴肅至極的眼神和緊握在胸前的雙手,還是能感受到她爲隼人着想的心情。
「真糟糕……」
隼人搔搔頭並瞄了她一眼,腦海忽然浮現出姬子氣惱又傻眼的表情──這才發現自己還沒開口。
逮到機會的隼人逃也似的衝出電梯,三嶽未萌卻像跟着領隊的羊一樣,踩着碎步緊追在後。
隼人皺起眉頭,三嶽未萌卻立刻用精神百倍的聲音說道:
得說些什麼纔行──隼人這麼想,卻始終找不到合適的言語。
雙眼無法聚焦,眼睛紅腫,臉頰還掛着幹掉的淚痕。在倒地的母親身邊,只能無能爲力地呆站着的那個年幼的妹妹。
「咿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是嗎?」
隼人沒有忘,也不可能忘。
只剩隼人留在原地,手裏還拿着她那把可愛又夢幻的傘。
(……啊。)
或許她真的是在自言自語。
隼人尷尬地皺起眉,正準備伸手搔頭時,眼前梳理整齊的頭髮竟搖曳起來。
(……真傷腦筋。)
「有機會……?」
(奇、怪……?)
「我一時間也想不到,有問題的話再麻煩妳吧。」
「……糟糕。」
三嶽未萌若無其事地呢喃了這麼一句。她依舊往前看,所以看不清她的表情。
老實說,他很感謝三嶽未萌的好意,但真的不知該怎麼做纔好。所以爲了帶過這個尷尬的氣氛,他語帶含糊地說:
她那開朗的笑容就像在說:「馬上就有機會可以幫你了呢。」
「啊~~那個,三嶽同學。」
「不要逞強喔。」
「哈哈,可能是被醫院的陰鬱氣息影響了吧。」
「我覺得你太辛苦了!如果有我可以幫忙的地方,請你儘管開口!」
跟同年齡的女孩共撐這種可愛的傘,足以讓隼人的臉染成一片羞紅,但光是不會淋成落湯雞就謝天謝地了。他在心中向自己妥協,並朝着車站走去。
說完,兩人就繼續往出口走去,彼此間的氣氛依然難以言喻。
也可能是無意間脫口而出的真心話。也許因爲對方是隼人,兩人同爲至親住院的夥伴,又或者是因爲這場雨。
日暮時分的街道上,淅瀝瀝地下着雨。
隼人一時間沒聽懂三嶽未萌這句話的意思。
「三嶽同學……?」
三嶽未萌彷彿再也忍不住,衝進了細細的小雨中。
「咿呀!」
「因爲你教了我很多種菜的知識啊!」
隼人依舊眉頭深鎖,若無其事地對三嶽未萌露出一抹笑容。但她神情凝重,眼神動搖。
隼人這聲低語漸漸消失在周遭的雨聲中。
(爲、什麼……)
這是過去的記憶,也是這起事件才塑造出隼人現在的性格。
「咿?」
「霧、霧島同學!」
再走幾步路就到車站了,該說是不幸中的大幸嗎?
「啊,到了。」
「沒事,有問題的話會再找妳幫忙。」
「啊唔,那個……哈唔唔……」
聽到三嶽未萌有些落寞的呢喃,隼人心中的羞恥頓時煙消雲散。
實在毫無頭緒。隼人本來就缺乏跟同輩女孩相處的經驗,根本無法猜測她此刻的心情。
「……」
隼人也在她拚命想幫忙的這股意志體會到她的逞強。不知怎地,隼人就是看得出來。
「……咿……」
隼人只是想說些鼓勵的話,就像過去討姬子歡心那樣。
「可是你的臉色……」
「呃,沒什麼,我沒事,三嶽同學。」
「喔、好。」
「這個髮型很適合妳。跟平常相比,我覺得現在這樣可愛多了。」
看到那張可愛的臉蛋突然逼至眼前,隼人不禁後退了幾步。
過去隼人住在幾乎沒有同齡孩子的月野瀨,因此當姬子添購新衣或換新發型時,經常會徵詢他的意見。
儘管雨勢不強,不撐傘還是會有些麻煩。
「那個,我對家務和文書方面都很熟悉!有機會一定能幫上忙!」
但爲何平常深藏並掩蓋於心底的記憶,會忽然狂湧而出呢?隼人一點頭緒也沒有。
「…………」
那是他們第一次發現母親昏倒。
思考了一會兒,隼人終於明白她的意思。對高中生來說,沒有母親的生活實在很辛苦。可見三嶽未萌也很愛爲別人操心。
「嗯,怎麼了嗎?」
於是隼人有些爲難地回答:「可以麻煩妳嗎?」
之所以會說出這句話,不只是因爲下意識表達出這種心境,也是因爲外頭真的下起雨來了。
這時正好傳來抵達一樓的電梯語音。
直接從學校過來的三嶽未萌書包裏常備的摺疊傘還算大,粉彩色系的傘面上還有綿羊和白雲的圖樣,非常可愛,整體設計很有她的風格。
「……每天都在一起的家人,某天忽然不在家了,感覺很不好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