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話 獨生N

這天晚餐時間。

「哥，我想出去買冰。」

「嗯？我不是有買一些回來嗎？」

姬子忽然這麼說。

隼人沒聽懂妹妹的意思，把她的話當耳邊風，並用叉子卷義大利麪。看自己卷得很漂亮，他露出心滿意足的表情大快朵頤。

今天的晚餐是以三嶽分給他的番茄、茄子和櫛瓜爲主角的普羅旺斯雜燴義大利麪。

他用橄欖油炒香大量蒜碎，還放了甜椒跟芹菜，是一道繽紛多彩的菜餚。

「哥，我不是想喫冰，是想出去買冰。」

「抱歉，我完全聽不懂妳在說什麼。想去就去啊。」

「晚上的超商。」

「！」

「我是想去晚上的超商買東西。」

「妳說……什麼……」

隼人和姬子在搬家之前只知道那種自稱超商的私人經營小店，營業時間是早上十一點到晚上七點。對他們來說，晚上的超商具有特別的意義。

再說月野瀨也沒有店家會營業到晚上，入夜後他們通常不會出門採買。

晚上特地出去買點可有可無的小東西──這對兄妹倆意義相當特殊，兩人的情緒都亢奮起來。

「哥，你要陪我去嗎？」

「晚上的超商啊，也對，是該體驗一次看看。」

「唔唔，我開始緊張了。要穿什麼好呢……穿制服是最安全啦，但都這麼晚了，應該會被抓去輔導吧？」

「這些資訊沒辦法在網路上查到嗎？」

感覺好像在雞同鴨講。

被春希瞪了一眼後，隼人嚇得連忙逃進廚房。

這句突如其來的提議讓春希嚇了一跳，隼人也同樣驚訝。

「唔唔，太好喫了！就是好喫才氣人！區區隼人居然這麼會煮！」

「晚安，『霧島同學』，真巧耶。」

「嗯？」

「哇，天啊！」

「真的有開耶。」

雖然敷衍過去了，隼人也跟姬子一樣一直以爲春希是男孩子。爲了掩飾這種尷尬的心情，他才跑去洗碗。看着隼人的背影，春希和姬子相視而笑。

「什麼？」

「其實哥從以前就──」

隼人不知道自己爲什麼會說出這種話，兩人都露出錯愕又呆滯的表情，姬子卻一臉佩服地說：

聽到春希說她原本是要去超商買便當，姬子索性就邀她回家喫晚餐。

「查、查得到嗎？」

「不過小春變得太漂亮了吧，我一開始完全沒發現，嚇了一大跳呢。」

「感覺說不上來，但哥說得沒錯，小春還是小春。」

春希對姬子嫣然一笑。這是連同性都會爲之淪陷的營業式（裝出來的）笑容。

彷彿在觸犯禁忌的罪惡感以及外出冒險的亢奮感，讓兩人心臟跳得飛快。

「懂什麼啦，春希。還有拜託妳練練廚藝吧，姬子。」

若非必要，隼人和姬子不會在這個時間點出門。

看到春希開口痛罵卻又喫得津津有味，隼人也勾起了嘴角。

「嗯～～今天好像也會晚點回家。」

「真的有開呢。」

時間來到晚上九點多，春希站起身，覺得自己實在叨擾太久了。

「對吧～～」

跟白天完全不同的夜晚街景讓人有種誤闖異世界的錯覺。

「隼、人？」

「嗯，我徹底被騙了！但我一直以爲小春是男生耶，哥也說妳跟以前沒什麼變，還說妳從猴子升級成大猩猩。」

兩人莫名幹勁十足。

「咦？」

一方面也是因爲在超商門口叫得太大聲，不好意思繼續待在那裏了。

「那、那個，兩位認識嗎？」

「我懂！」

「算你欠我一次喔！」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啊哈，什麼啦。不過，這樣啊，原來隼人也說過這種話……」

但這徹底體現「美少女不管穿什麼都好看」的真理，擁有與生具來的美貌和姣好身材的女孩──居然是春希。

春希和姬子的時間頓時停止，緊盯着彼此的臉。

不只是春希，姬子也依依不捨──隼人也不例外。

「對對對，隼人他──」

「……嗯。」

「嗯嗯嗯嗯～～隼人～～？」

話雖如此，姬子和春希也是月野瀨爲數不多的同年齡層的小孩，經常追在隼人身後一起玩。

「呵呵，不用害羞啦。」

隼人疑惑地循着姬子的視線望去，發現她在看一個女孩子。

「哎呀，該去洗碗了。」

然而對隼人和姬子來說意義卻不同，他們甚至有些感動，有種好像來錯場子的感覺。他們呆站在店門口，煩惱是否真的能進去。

「真好喫，我喫飽了！還不小心多喫一盤！要是我變胖就是隼人的錯！」

「小、姬……？」

「啊。」

姬子可能也很緊張，她抓着隼人的襯衫背部緊跟在後。

「小、春……？」

即使被七年的時間和遠距離分開，春希和姬子之間一定還留有這份羈絆──三人臉上自然露出過去那種歡樂的笑容，讓人深切體會到這一點。

「唉……」

「妳當然瞭解我啊。姬子，她是『春希』；春希，她是姬子。」

「對呀～～」

春希和姬子這兩位久別重逢的童年玩伴熱烈地討論著共同（隼人）的話題。

「對呀，我們是同班同學，又坐隔壁，應該比其他人稍微瞭解他一點。妳有問題的話都可以問我喔。」

走了十幾分鍾，度過對兩人來說有點漫長的緊張時間後，他們終於抵達住宅區外面向大馬路的那個目的地。

「這樣啊，那我先回去了。」

看到這個破壞力超強的笑容，姬子發出「啊唔唔」的叫聲，滿臉通紅地躲在隼人身後。接着春希又補了一句「哎呀，太可愛了」，讓姬子的臉變得更紅，緊緊抓着隼人的襯衫。

「好亮喔，完全看不到星星。」

現在這個時間對世人而言還算早，超商擠滿了客人，有下班的上班族、補習下課的學生，還有單純來看雜誌打發時間的人，就是一間隨處可見的普通超商。

「──我送妳吧。」

鄉下和城市、空白的回憶，以及七年的時間，讓她們有聊不完的話題。

「嗯？噢，真的很巧。妳來逛超商？」

「……嗨。」

「嗯，女性公敵。」

「我、我……呃……！」

「對啊，來買點東西……不過這個女孩子很可愛耶，是女朋友嗎？」

兩名少女的尖叫聲響徹夜晚的超商入口。

「啊，嗯，來交換吧！隼人沒有手機真的很奇怪耶。」

「等等，妳誤會了。」

剛碰面時的緊張和客套態度不知跑哪兒去了，她們明明很久沒見，卻像多年老友一樣聊得不亦樂乎，完全感受不到曾經分開這麼久。

還不到晚上八點。

「對了，小春，來交換電話號碼吧？我有手機喔，跟哥不一樣，完全不一樣。」

「走吧。」「你先進去。」他們看向彼此用視線對話時，姬子忽然尖叫一聲。

「唔唔，我好像太認真了。我不想讓別人覺得我是鄉巴佬嘛！」

春希在霧島家的餐桌旁狂喫普羅旺斯雜燴義大利麪。

「嗯，要跟我聯絡喔，小春。」

二十分鐘後。

「怎麼了，小姬？」

「啊哈哈，我的『僞裝』技術很高明吧？」

看這兩人莫名其妙的一問一答，隼人嘆了口氣。

他跟打扮華麗的姬子一起在夜晚的住宅區漫步。

路燈取代星月的光芒照亮了道路，聽不見蟲鳴蛙叫，只有車的行駛聲。

「啊？」

「終於到超商了耶。」

春希和姬子看着彼此不停點頭。

肩膀裸露在外，充滿夏日氣息又可愛的無袖針織上衣，配上迷你喇叭裙，還上了淡妝。這身打扮與其說是去超商，更像要去約會，跟只穿襯衫配牛仔褲的隼人恰恰相反。

「對吧～～？都是哥廚藝太好，我的廚藝才完全沒進步。」

可能是聽到姬子的聲音才留意到兩人，只見春希睜大雙眼，接着露出微笑走向他們。

「呀、呀唔！」

快樂的時光過得特別快，隨着她們的歡聲笑語，夜也漸漸深了。

「咦咦咦咦……」

「終於到超商了呢。」

「真是的，不能小看霧島同學呢，轉學沒多久就找到這麼可愛的女朋友了。」

「哥的料理雖然好喫，但他老是做下飯菜……根本就是女性公敵。」

「唔唔，真的該回家了……對了，叔叔阿姨呢？」

這時間在月野瀨早就一片漆黑，但城市裏感覺像剛天黑沒多久。

「這裏晚上不用帶手電筒出門耶。」

「不過姬子，妳這身打扮……」

女孩穿着寬鬆的大件上衣和緊身牛仔褲，戴着報童帽，看上去十分休閒，感覺就是穿着平常的衣服來逛超商的人。

「對啊，哥，要把小春安全送到家喔。畢竟小春這麼可愛。」

「唔咦！那、那個，不用麻煩啦！喏，我家跑一下就到了，不必送我。」

「呃，那個……嗯，我知道了，這是累積人情的大好機會。」

「啊，隼人！」

隼人拋出這句類似藉口的話，就慌慌張張地逕自走出家門。爲了追上他，春希也離開了霧島家。

「真是的，怎麼可以逼人家欠人情嘛，討厭！」

雖然抱怨連連，春希臉上卻帶着一絲欣喜。

有別於大馬路上的超商，春希家所在的住宅區很少有人車經過，但櫛比鱗次的每戶人家都亮着充滿生活感的燈火。現在這個時間，應該都跟家人聚在一起吧。

隼人和春希並肩走在這條路上。

雙方都覺得有點不可思議，感覺卻也不壞。

「對了。」

「嗯？」

「小姬變漂亮了呢。」

「咦？有嗎？我看不太出來。」

「真好，我也想要這種弟弟妹妹。」

「有這麼好嗎？她老是賴牀，我都得叫她起來，態度傲慢又任性，還會霸佔客廳的電視，說什麼也不讓。」

「啊哈哈，馬上就能想像出那種畫面，真像小姬會做的事。」

「對吧？」

「可是──啊，到了。」

「喔。」

春希回過頭，臉上的笑容有點落寞。

「啊，噢，下次見，春希。」

隼人想說些什麼──卻不知該從何開口。

春希嘴上這麼說，看起來卻沒有太多感觸。她從口袋裏拿出鑰匙，就這麼被吸進黑暗之中。

隼人直接用道別之際舉起的手搔了搔頭髮。

心裏有種難以釋懷的感覺。

「你身邊有小姬，小姬身邊有你，讓我有點羨慕。」

「因爲我是『獨生女』嘛。」

「晚安，隼人，『下次見』！」

在「下次見」這幾個字加重語氣後，春希就關上了門。

春希家是一棟再平凡不過的獨棟住宅，他來過好幾次了。

但不知爲何，光是燈沒亮這一點，在隼人眼中似乎就有點扭曲。

「春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