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在玉露生寒的深秋時節，某次放學後的回家路上。

兩眼無神的姬子茫然地走在田埂路上。

『哎呀，小姬，幸好妳媽媽沒什麼大礙！』

『不過暫時只剩下妳和哥哥兩個人了吧？遇到問題儘管說喔。』

『……』

先前母親被送到了位於山腳下的醫院，聽田裏的村民說着擔心母親的話語，姬子的心也毫無波瀾。

姬子愛理不理地別開目光，若無其事地再次邁開步伐，臉上已經毫無感情可言。

這個小小的世界，總是忽然從姬子身邊奪走重要的事物，藏到某個地方。

母親如此，春希亦然。

所以姬子決定對一切視而不見。她不願再聽到讓人心煩的話語，要是多嘴說了幾句，感覺其他東西也會被奪走，因此她把耳朵、嘴巴，連同心靈都封閉起來。因爲只要無慾無求，就不會再受傷了。

她不經意地抬頭仰望天空。

被四面環繞的山巒框住的天空就像破了一個大洞，鬆軟的雲朵漫無目的地飄蕩而過。

姬子朝雲朵伸出手。

但她什麼也沒抓住，雲朵從她手中悄悄溜走。

那朵雲到底要去什麼地方呢？

是不是要翻越那座山，前往月野瀨（這個小小世界）外的某個地方？

這時，一個念頭忽然浮上心頭：如果追着那朵雲走，我是不是就能前往另一個世界？雲朵會帶我到媽媽和春希所在的地方嗎？

姬子的腳步蹣跚，抬頭看着天上的雲、遠方的天，心神不定地一路往前走，彷彿受到了牽引。

輕飄飄，軟綿綿。

慢悠悠，茫茫然。

『……嗯。』

『……那個，我叫姬子，霧島姬子。』

姬子覺得該對心急如焚的哥哥說點什麼，於是拚命搜索詞彙。

忽然間，有個人小心翼翼地拉住姬子的手臂。

『啊……等等，等一下啦～～』

於是她用行動代替回答，宛如被公車吸引般搖搖晃晃地站起來──

不疾不徐，悠哉悠哉。

『……………………哥。』

『要是妳走了，哥哥跟我……都會很寂寞！會很傷心耶！嗚、嗚哇啊啊啊啊！』

眼前的哥哥，臉上滿是疲憊。

『霧島小弟，找到霧島小妹了！』

『妳、妳看，那邊有個公車站！我們去長椅上坐坐好嗎？』

因爲擔心這樣的姬子，哥哥比以往更費心地照顧着她。

她沒有像平常一樣完整地喊出「哥哥」兩字，只能努力擠出這個字。

源爺爺哈哈大笑，沙紀也輕笑出聲。

擦破皮的膝蓋傳來陣陣刺痛。

跟在後頭的女孩連忙扶她起身，姬子卻只是眺望着那朵拋下自己、飄向遠方的雲朵。

『小妹妹，妳們要上車嗎？』

女孩的眼淚成了導火線，讓姬子原本理應深埋在心底的情緒，頓時化作淚水滿溢而出。

姬子的腳忽然絆了一下，摔倒在地。

伴隨着這聲強硬的喝止，姬子的手也被用力抓住。

或許是覺得被調侃了，只見哥哥連耳根子都紅了，而姬子跟在哥哥的身後。

今天哥哥也不停跟她說，他要用放學回家時鄰居分送的蔬菜和香菇做豪華漢堡排。

姬子緊緊地抓着裙襬。

姬子抬頭一看，映入眼簾的是公車司機疑惑的表情。

『危、危險！』

姬子十分困惑。

轉啊轉，晃啊晃。

川流不息的片片流雲。

『咦……啊，我、我叫沙紀，村尾沙紀。』

姬子牽着女孩的手，踏上走回村子的路。

姬子不明所以，於是默默地撥開她的手，再次追逐雲朵的行蹤。

姬子渡過陌生的橋樑，橫越大河，走過未知的建築物。

『……呼，趕快回家吧，兩位小妹妹。』

姬子往公車的行駛方向看去，發現是雲朵消失的那個方向。

『……唔！』

不安讓姬子的臉扭曲得很難看。

姬子回頭一看，發現是一張熟悉的臉龐，原來是村裏少數跟她同年的小學女孩。女孩一臉爲難，顯得不知所措，彷彿想拉住自己。

『……唔。』

擦傷的膝蓋。

儘管如此，哥哥還是一臉擔憂地跳下車斗，跑了過來。

『……！』

她有些尷尬地嘀咕道：

這一天。

當西方的山巒完全被染成茜紅色時。

那個放聲哭喊的模樣，跟以往的自己逐漸重疊。

然而，一聽到這個字，哥哥臉上立刻出現了笑容。

見狀，司機傻眼地嘆了口氣，便關上車門駛離公車站。

心中充滿了「爲什麼」這三個字。

這時傳來一陣喇叭聲，隔了一會，又傳來「噗咻」的開門聲。

『姬子，妳去哪裏了……妳受傷了耶！沒事吧！』

這時，有輛小貨車開到她們眼前。姬子看到源爺爺坐在駕駛座，在車斗上，朝兩人用力揮手的人是她的哥哥。

這個女生爲什麼要抓住我的手臂？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發現姬子不見後，他一定到處尋找姬子的行蹤。

兩道並肩的影子愉悅地晃啊晃的。

『……啊。』

『歡迎回來！我們回家吧，姬子。』

被神情慌張的女孩帶到長椅處後，姬子渾身無力地目送消失在山頭另一端的雲朵。

『唔！哎、哎嘿嘿～～嗯！請多指教，小姬！』

『…………』

『妳、妳沒事吧！』

『…………啊。』

兩名年幼的少女在地上踩着踉蹌的腳步，追着雲朵跑。

『……？』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姬子渾身一震。她回想起自己最近的態度。

她不知道這輛公車要開向何處。

『沙紀，今天很謝謝妳。還有，那個，以後也請妳多多指教……』

哥哥向她搭話，她也不理不睬，只把自己關在封閉的殼裏。

姬子總是被拋下的那個人。

緊緊牽着的兩隻手。

她握住哥哥伸過來的那隻手。

她什麼也沒做，只是呆站在原地低垂着頭。

『姬子～～喂～～姬子～～！』

在某個秋冬交替的天空之下。

兩名年幼的少女就這麼牽着手放聲大哭，直到眼淚都流乾爲止。

但一旁的沙紀露出一抹微笑，輕輕地推了她的背。

『……！』

那朵雲只是順順地流過天際。

『……』

看到哥哥連珠炮似的說個沒完，姬子不知道究竟該用什麼臉面對他，有些不知所措。

所以，她比任何人都瞭解被留下來的人有多痛苦。

不知不覺間，太陽已經染紅了西方的天空，在姬子的臉龐灑下一道影子。

姬子和沙紀變成了好朋友，哥哥變成了「哥」。

被染成茜紅色的天空。

從女孩眼角滑落的眼淚、顫抖的話語，都重重擊打上姬子的胸口。

她露出有些不服的神色回頭望去，接着驚訝地瞪大眼睛。

『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