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話 邂逅

星期天早上，霧島家的客廳。

被迫坐在沙發上的隼人一臉苦澀。

「……還沒好嗎？」

「哥，不要亂動！」

「小姬，不要抓得太刻意，改成自然順下來的感覺如何？沙紀，妳覺得呢？」

「唔咦？呃，我覺得都很有新鮮感，給人截然不同的印象……」

隼人已經被以姬子爲首的這幾個人整理頭髮超過半小時了。

有時還會被迫去更換穿搭，宛如換裝娃娃。在打扮方面，隼人沒什麼堅持，只能任憑擺佈。

其實他覺得只要別太難看就好了，但看她們玩得不亦樂乎，隼人也不好意思潑冷水。而且他也不排斥。

他重新將視線移到眼前這三人身上。

姬子穿着寬鬆針織棉上衣搭配緊身褲，營造出淡淡的成熟風格。

春希則是夏季粗針織衫搭配拼接裙，呈現出符合高中生的休閒氛圍。

沙紀是一襲外出用的可愛洋裝。

撇除親友的濾鏡，隼人也覺得她們三個很可愛。

妹妹、兒時玩伴、妹妹的朋友。

隼人之所以能在她們身邊，也只是因爲關係親近。

而且他還就近目睹春希在重逢後開始注重便服搭配，變得越來越有魅力。一想到這裏，他就皺起眉頭。

「完成！」

這時，姬子滿意的喊叫聲將隼人差點陷入思緒泥沼的意識撈了回來。

「哦，好像比平常多了幾分男人味耶～～」

雙方對看了一會。

老實說，他覺得沒什麼必要。最近去打工或去醫院探病的時候，他也都捨不得電車費改用徒步前往，所以更不想辦了。

「啊哈，這是延續剛纔的搭訕話題吧？一輝學長真有趣～～！」

話題忽然拋到自己身上，沙紀感到驚恐，還是乖乖低頭打招呼。

「哎呀～～不不不，完全沒有。對了，頭髮是去髮廊剪的嗎？」

「唔唔唔～～……」

兩人聊得正亢奮時，忽然有人用輕快的嗓音喊了一聲「嗨」。

「是鳥的裝置藝術！欸欸、小姬，真的有鳥的裝置藝術！」

「我才應該再跟妳介紹一次，我是海童一輝。隼人親手做的刨冰好喫嗎？」

聽一輝提到姐姐的事，姬子的眼睛都亮了起來。

「唔咦！我、我是村尾沙紀……那個，你當時也在白糕點鋪吧？呃，再次跟你打個招呼……」

「一輝學長！你是不是剪頭髮了？」

「嗯，姐姐推薦的。」

發出愉悅笑聲的姬子忽然「啊！」地叫了一聲。

「哥，你早上喫了什麼奇怪的東西嗎？」

沙紀僵在原地，一雙眼眨呀眨的。

「啊哈哈，在妳們面前才能這樣啦，對其他客人這麼做可能會被罵喔。」

「我第一次看到的時候，覺得比想像中小很多耶～～！」

「是喔，但你感覺很熟練耶。如果用當時那種男公關的方式待客，應該會很受歡迎！」

「旁邊這位是……？」

說完，一輝偷偷眨了眼。

隼人和沙紀一同站在售票機前。

看了她們的反應，隼人不滿地嘟起嘴表示：「……什麼意思啦？」結果春希難得用「算了算了」安慰他。

「啊～～原來如此，類似給同事（哥）妹妹的特別服務？」

「啊哈哈，搭訕啊。姬子這麼可愛，應該常常被搭話吧？」

隼人欣慰地看着她的背影，結果和輕笑出聲的春希對上眼。

「啊，她是沙紀！是我從小到大的朋友。沙紀，他是一輝學長，是哥的朋友！」

離家最近的車站驗票閘口將準備出去玩的一大羣人全都吞了進去。

隼人一時沒聽懂沙紀在說什麼，又往車廂內看了一眼，姬子不禁噴笑出聲。春希則面帶微笑，用十分溫柔的嗓音說：

「對了，沙紀，在這邊搭電車移動的時候，有IC卡比較方便喔。」

「…………這樣啊。說得也是，嗯，一定是。」

更別說是第一次造訪的沙紀了，她已經頭昏眼花，完全被震懾住了。

「是不是因爲她不再心懷顧慮，願意在我們面前表現出真實的一面……就像她那天宣告的那樣。」

「嗯？」

「哥、哥哥染上了都會的色彩……」

沙紀看着像蜘蛛網密密麻麻的路線圖，覺得頭昏腦脹。在一旁買完票的隼人看了便上前支援。

隼人這麼說，強行轉移話題。

「哇啊！你有姐姐啊！她是什麼樣的人？有照片嗎！好想看看！」

「對了，沙紀，妳今天想怎麼逛？」

「對了，一輝學長也開始在那邊打工了嗎？把我嚇一大跳耶！」

隼人有種「終於結束了」的解放感，並抓起一撮抹過髮蠟、感覺跟平常不太一樣的頭髮，好像變長了不少。

「真的耶！虧它這麼有名！」

「哦～～我也用用看好了……」

「這……」

「這樣啊，妳都請我們來幫忙搬東西了，要卯起來買喔。」

被妹妹這麼一瞪，隼人頓時啞口無言。

搞清楚狀況後，姬子「啊！」地驚呼一聲。

「我第一次看路線圖的時候，眼睛也快花了。」

兩人面帶苦笑穿過驗票閘口，先走進車站的姬子和春希已經露出催促的表情在等他們了。隼人和沙紀互看一眼，並聳聳肩膀。

對「白糕點鋪」一詞有反應的姬子往前踏出一步，用逼問的口氣問道：

「嗯嗯，強烈推薦。對了，哥爲什麼不辦一張啊？」

「不是因爲妳是隼人的妹妹，是因爲妳是我的朋友──我比較希望妳這麼想。」

「哇、哇、哇，好多人！」

「「「！」」」

姬子自豪地挺起胸膛，看來她對成果十分滿意。

「買180圓的車票就行了。」

「我懂這種興奮的心情，因爲我當時也是這樣。但我覺得還有其他原因。」

沙紀差點被人海淹沒帶到別的地方。姬子上前幫忙後，爲了不再迷路，沙紀便緊緊抓住她的手，立場跟以往完全相反。隼人見狀，不禁莞爾。

「原來沙紀也有這種孩子氣的一面。」

姬子大喊一聲：「啊，被哥逃掉了！」沙紀和春希也「啊哈哈」地苦笑，隼人則無奈地搔搔頭。

「「對呀～～！」」

「啊哈哈，沙紀，走這邊～～來，手給我。」

姬子愣了一下，之後才恍然大悟地打了個響指。

這個進出站人數在世界也是數一數二的車站，宛如一座複雜要塞或巨大迷宮，排隊人潮川流不息。雖然已經來玩過好幾次，但只要一個不小心就會被人潮衝散，隼人到現在還是不太習慣。

「妳眼力真好耶。怎麼樣，好看嗎？」

這麼說來，最後一次剪頭髮是什麼時候啊？他想了一會。

看到以往只在電視或網路上看過的地標，沙紀的心情十分激動，姬子也跟着興奮起來。

初秋的陽光雖然柔和了不少，依舊熱力四射，彷彿夏天還捨不得離開。

「呃，那個，有機會再說吧。」

「謝、謝謝。」

但可能是覺得車站大樓裏隨處可見的店面和廣告很稀奇吧，沙紀東張西望被帶着到處走的樣子，實在很像沒見過世面的鄉巴佬。

車廂內座無虛席，十分擁擠，到處都是抓着扶手的人。沙紀看着眼前的這幅景象，不禁說道：

走進月臺的同時電車正好進站，一行人便抓住機會搭上電車。

「是啊，我還是不太習慣。」

聽到他這聲呢喃，三人都表示驚訝。

不久後，他們看見會合處的那座鳥的裝置藝術。

一輝嘴角抽了幾下，但還是立刻戴上親切的面具（笑容）。

「沙紀，真正的沙丁魚電車是擠到水泄不通的程度，乘車人數應該比現在多三倍。」

「……妳喜歡就好。」

「咦！」

他挪開視線試圖掩飾，正好發現姬子身旁的沙紀。

「跟以往的感覺差好多，讓人有點心動耶～～」

「！呃、呃，那個……」

「天啊，座位全坐滿了……是沙丁魚電車耶……」

「啊哈哈，車站這麼多，轉車也很複雜，真的會亂成一團呢。」

這個時節走着走着還是會滿身大汗，但也是出遊的絕佳日子。

兩人的視線前方，是看起來比平常更加耀眼的一輝。他帶着親切和藹的笑容朝這裏揮揮手。

「呃，我們現在這個車站……車站……在哪裏啊……」

沙紀難以置信地瞪大雙眼，將視線掃過被坐滿的座位，再用「真的假的？」這種提問的眼神看向姬子。姬子回了個苦笑，硬是轉移話題。

聽了一輝的調侃，沙紀頓時慌了起來，臉變得紅通通的。

「很適合你～～感覺比以前更帥了？我一時沒認出你，還以爲有人找我們搭訕呢！」

「咦？」

「下次我也去一趟髮廊好了……」

「隼、隼人，你終於情竇初開了嗎……！」

「是在閘口刷了會『嗶嗶』叫的那種卡嗎？」

說完，春希眉頭輕皺，淺淺一笑。

一輝有點招架不住。

「我是用手機的行動APP，還可以累積點數。」

「今天穿得很時髦耶，很適合妳喔。感覺比平常成熟了一點？」

姬子回頭一看，露出驚訝的表情。

隨着電車搖晃二十幾分鍾後，一行人便抵達目的地。

「呃，那個，先把生活必需品買好，買買衣服，最後看還剩多少時間，再去逛逛傢俱之類的大型物件。」

「只是碰巧去代班而已，那天正好聽他們說人手不足。」

她的視線前方是一輛停在路邊的豪華餐車，車身印着加滿鮮奶油的可麗餅圖案，光看就覺得很甜。有很多年輕女客人在排隊。

「哇、哇，可麗餅！是可麗餅！」

「在車上做嗎？要怎麼做啊！」

「哥，我過去看看！等我一下！」

「我、我也要去！」

姬子眼中頓時綻放光芒，似乎按捺不住了，拉着沙紀就往餐車直衝。

過程不過短短數秒。

目送兩人背影離去的一輝露出苦笑，春希便開口虧他一句：

「啊啊～～海童被甩了呢。」

「是啊。」

「有其他東西能讓第一次見到可麗餅攤販的姬子分散注意力嗎？我反倒想見識呢。」

「「……噗！」」

隼人有些傻眼地冷眼以對，春希和一輝也覺得他說得有道理，不禁笑了起來。

一輝眯起眼，看着排在隊伍最後端，指着菜單看板像孩子一樣興奮的姬子和沙紀。

他有感而發地說：

「姬子真的好有趣，跟其他人很不一樣。」

「咦？什麼？海童，你要追小姬嗎？」

「怎麼可能！不是啦，我只是想跟她變得更親近一點。」

「哦？也是啦，小姬很可愛嘛……對吧，隼人？」

「……不要問我。」

「呵呵，是呀。」

「該怎麼辦呢……」

「不需要！走吧，沙紀。」

「那是……」

春希頓時停下腳步，眼睛眨呀眨的。

星期天的市區人潮十分洶湧。

「叔叔是不是每天都會傳照片過來啊？」

「啊啊……」

一輝環視周遭，找到沙紀後便伸手一指。

「……咦？」

「哦？去哪了呢……在那邊！」

氣氛一如往常。

「……這樣啊。」

「沙紀，那是街頭推銷，不喜歡或沒興趣的話就要直接拒絕。」

一輝一時有些驚訝，卻沒有像春希她們那樣嘲笑隼人，反而是在瞥了她們一眼後，才用瞭然於心的語氣如此回答。

「但也多虧有杉杉，她跟爸爸也越來越常聊天了。」

「不好意思，她是我的朋友。」

杉杉──是在月野瀨早已荒廢的二階堂家倉庫，也是春希以前的房間發現並救下來的小貓。春希想起關於杉杉的往事，表情變得有些複雜。看了春希的反應，隼人也沉默不語。

「是呀是呀！請小姐務必──」

「姬子、一輝，沙紀去哪了？」

女子被隼人突然的舉動嚇得措手不及，但還是立刻換上可疑的微笑，雙手一拍，用巴結的口氣開始推銷：

……就像眼前的春希一樣。

「隼人，你之所以想去髮廊，是因爲沙紀嗎？」

「！」

「……！」

「……啊。」

「要～～說～～幾～～遍～～我不是貪喫──咦，沙紀？奇怪……？」

隼人用捫心自問的感覺回溯記憶。看到沙紀越來越健談，慢慢展現出不同面貌，隼人覺得很耀眼。

鼻尖沾到鮮奶油的姬子伸出舌頭在嘴邊來回舔舐。

「她不想浪費鮮奶油，所以想用舔的啦，一輝。」

「呃，我在看那間店。」

「要去百圓商店嗎！」

她先是皺起眉頭猶豫了一會，最後還是有些遲疑地指着一間店說：

隼人用疑惑的視線看過去，春希這才發現自己不小心喊出聲了，表情變得有些尷尬。

隼人有種內心被人看透的感覺，背脊有些發癢。這時一旁的春希不經意地說：

隼人沒有否認，但又不想讓春希發現這種心情，便語重心長地說：

「呵呵，我知道一間店。煩惱的時候，只要去那裏就能把絕大多數的東西都買齊。」

隨後她將手放在胸前，緩緩勾起一抹笑容。當她準備追上隼人的腳步時，卻驚覺不對地喊了一聲：

隼人將心中的疑惑實際說出口後，春希便一臉驚訝地看着他。

「不不不，就要趁年輕時跟別人拉開差距！三十萬確實貴了點，但現在只要登錄這個新商品的回饋調查，把每個月的使用照片傳上來，我們每個月就會給您三萬圓的答謝金！差不多一年就能回本了呢！」

如姬子所說，乍看之下雖然沒什麼不同，也很難具體形容，但給人的印象確實比平常清爽不少。一定是某種因素起了作用吧，就像姬子出門前都會認真打扮那樣。

察覺到隼人神色有異，春希急着想戴上笑容面具圓場──隼人卻忽然開口，像是要打斷她。

「小姬以前就很貪喫嘛……」

姬子用遭到背叛的眼神看向沙紀，笑聲便以沙紀爲中心擴散開來。

「嗯，對啊。多到眼花撩亂。」

隼人對妹妹令人汗顏的反應十分傻眼，並將視線轉回手機。熒幕上羅列着鄰近店家的資訊，多到不知該從何逛起。

他們相視而笑。

看着這樣的隼人，春希露出有些爲難的神情以及含糊的笑容。

「我的加了很多鮮奶油，喫起來很綿密呢！小姬，我跟妳交換一口吧？來，張嘴～～」

「是嗎？但這對我來說還太早了吧，價格也……」

「連沙紀都這樣！」

隼人急忙衝上前抓住沙紀的手往回拉，彷彿要將她從女子手中救出來。

聽到春希這句話，沙紀立刻歡呼起來，眼中綻放着充滿期待的光芒。

「隼人居然對髮廊……啊啊，嗯，之後再告訴你。」

隼人搔搔頭試圖搪塞，咳了一聲重新找回狀態後，開始仔細觀察一輝。

「……或許吧。」

這時春希輕喊一聲，嗓音中帶着一絲寂寞。

高樓大廈林立，各種店家櫛比鱗次，他們隨着人潮在其中穿梭行走，宛如游泳。

「……春希？」

「哦？哪間店？」

「沙紀之前把杉杉的照片傳到羣組，牠躺在地上露出肚子，臉上笑咪咪的，看了都覺得好幸福。」

隼人訝異地眨了眨眼，才笑着回答「就這麼決定了」。

「啊，你是她的男朋友嗎？要不要買這個美顏器送女朋友──」

「啊，原來如此，就是那間很大的──」

笑了一會，隼人再次看向前方，用若無其事的口氣說：

隼人自顧自地心想「原來如此」，並向一輝問道：

「咦？啊，嗯，很可愛呢。心太跟叔叔好像也很寵牠。」

「咦？」

「奇怪，沙紀呢？」

「……這樣啊。」

雖然已經來過好幾次，街道的規模和人潮還是讓隼人相當震撼，因此他也好奇地東張西望。

「啊，小姬，臉上沾到鮮奶油了！」

「啊～～……嗯，妳的也好好喫！」

「哇！沒想到焦糖跟南瓜這麼對味！啊，但沙紀的巧克力香蕉感覺也很好喫耶！」

「不好意思，感謝你幫忙。」

「那個，我想到杉杉了……」

然而隼人不想多談，立刻中止對話轉過身去，就聽見女子在後頭氣憤地咂嘴。

一輝見狀，苦笑着說「在這裏啦」，迅速用手帕幫她擦掉，結果姬子有些遺憾地「啊」了一聲，緊盯着手帕。

「男、男朋友！」

意料之外的反應讓一輝僵在原地。

隼人覺得不太對勁，向在後方吵吵鬧鬧的姬子和一輝問道：

忽然被問及妹妹的話題，隼人的表情變得有些複雜。春希還用揶揄的眼神盯着他。

只見沙紀被陌生女性攔下來說話。

「咦？哪裏？」

等姬子和沙紀買完可麗餅回來後，爲了不妨礙別人通行，一行人移動到路邊，兩人便開始小口吃着可麗餅。對她們來說，邊走邊喫可能算是高難度技巧。

出乎意料的這句話讓隼人不禁發出怪聲。他轉頭看向春希，發現她的眼神相當嚴肅。

「啊哈哈，那就得感謝杉杉了。」

反過來說，自己又是如何呢？隼人心中湧現出某種類似焦慮的情緒。

隼人眯起眼嘆了口氣，纔給出正確答案。

「超音波能清除毛孔髒污，低周波電流也能刺激肌肉，達到臉部提拉的效果，會變得比現在還要漂亮喔！」

「但杉杉能像這樣笑得這麼可愛，也是因爲春希找到牠並出手相救啊。」

被圈在隼人懷裏的沙紀驚呼連連，來回看着隼人和那名女子。

「啊～～你的髮型是在髮廊剪的嗎？那個……」

「哈哈，沒這麼誇張啦。」

「！哥，你很白目耶！一輝學長，謝謝──喂，別笑我啦，討厭～～！」

「浪貓咖啡廳陽光之家？」

被春希這麼一說，隼人也放眼望向四周，卻沒看見沙紀的人影。

「啊哈哈，抱歉抱歉。」

「對啊，沙紀也抱怨過，說他關心杉杉的程度更勝於搬去大都市的女兒。」

「那就是叔叔不對了。」

「百圓商店。」

「你在煩惱什麼？要逛哪間店嗎？」

「哇，那很划算耶！」

「……咦？啊……」

隼人用有些傻眼卻十分嚴肅的口氣如此告誡，沙紀才終於釐清自己剛纔遇到的狀況，五味雜陳地低吟了一聲。

回到其他人身邊後，一輝微微舉起一隻手錶示「辛苦了」，姬子也跑到沙紀身邊。

「妳、妳沒事吧，沙紀？」

「嗯、嗯，哥哥來幫我解圍了。」

見沙紀有些沮喪，春希也開口安慰。

「沒事沒事，那種人態度強硬又很纏人，真的很難防，一逮到機會就會馬上貼過來。」

「畢竟沙紀剛從鄉下搬過來，還是小心爲上。而且妳又很可愛，還是要有點自覺。」

「唔咦！啊唔唔……」

聽了隼人的忠告，沙紀面紅耳赤地低下頭。

姬子逼近隼人喊道：「哥，你說得太過分了，白目！」看着他們三人的反應，一輝有些憂心地說了一句：

「……隼人偶爾會忽然說出很不得了的話耶。」

一旁的春希滿臉不情願地低聲回了一句「對啊」。

一行人來到百圓商店。

地上五樓，地下一樓，商場總面積超過一千坪，是國內少數的大規模商店。之前和春希來買手機的時候，也有來這間店逛過。

「「……好厲害。」」

踏進店內的瞬間，就看到生活用品、居家擺飾、嗜好類、汽車用品和DIY用品等琳琅滿目的商品，讓姬子和沙紀發出驚呼。

「這些都只要一百圓……」

「零食、文具、美妝品……哇，這個收納盒好可愛喔！」

兩人雙眼都閃閃發光，對商品充滿了期待。

（姬子這丫頭……）

「等等，先不說這些，考量到剛纔選的盤子，是不是這個的顏色比較適合？」

一輝充分發揮了他的鑑物品味。

一輝如此調侃，眼神彷彿在說「挑禮物的時候就能掌握她的喜好了，恭喜你」。

「我看看，除了配色之外，設計上也要──」

他瞄了一輝一眼，接着將臉別開，有點害羞地說：

「你們感情真好。」

「沒事沒事，我們原本就是來幫忙的。」

決定下一個行程後，大家便從座位上起身。

隼人用空着的那隻手撞了一輝一下，一輝只是笑着帶過。

隼人和麪帶苦笑的一輝馬上走進店內邊聊邊逛。

一輝捧腹大笑。

「這裏是我姐的愛店。」

「……疏通馬桶的吸盤。」

「這裏是商場，進去當然不用錢啊，沙紀。」

隼人發現姬子也把視線移到春希身上，看來她已經把City的活動資訊事先調查好了。她的側臉看上去有點成熟。

四處掛滿了紅、黃、橘等暖色系的繽紛橫幅和廣告布條，所到之處都能看見『秋天讓人歡欣愉悅！』『今年秋天你嘗試了嗎？』『趕快穿上秋天的色彩吧！』這些標語。

「……這樣聽起來，一輝說的好像比較有道理。」

「喂，不要說出來啦，一輝！」

「對吧？但不太好拿。」

「這個杯子是不是滿可愛的？」

「不、不好意思，還讓你們幫我拿東西。」

「啊哈哈，隼人第一次來的時候也說過一樣的話。」

「之後要去哪裏？」

「City是指有那棟地標大廈的Shine Spirits City嗎？好期待喔！」

春希被兩位女孩的氣勢嚇得頻頻發抖，抵抗也沒用，就這麼連拖帶拉地被帶走了。隼人帶着悲憫的心情目送她的背影離去。

「嗯，小春也一起去嘛～～！」

「那要去City嗎？」

「……呃，那個，我們也進去吧。」

「有的話會很開心，沒有也不會不方便……隼人，你會想到什麼東西？」

這時一輝用確認的語氣提問：

姬子立刻舉手發言，沙紀也跟着附和。

隼人一手拿着沙紀給的紙條，三人開始看起該買的東西。

「用這個優惠券在限定期間購物很划算耶！我們快走吧，小姬！」

被沙紀這麼一說，隼人頓時啞口無言。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看着兩人的互動，沙紀眨眨眼，有些感慨地說：

「我、我還是跟隼人他們──咪呀啊啊啊啊～～～～～～～～！」

「啊，等一下啦，小春，我也要去！」

「好，我們也出發吧。」

「……原來如此。」

沙紀覺得他們看起來很耀眼，於是眯起眼睛輕笑。

「哦，哥也有說啊。」

「啊哈哈！」

聽到「City」這個詞，隼人忽然繃緊全身，反射性地看向春希。

他們就像這樣不斷精挑細選，將必需品買齊並結帳。

連隼人都看得出每樣商品的作工十分精細，價格卻不算太貴，在這裏應該能找到適合的禮物。

他們來到一間氣氛沉穩的時髦生活雜貨店。貨架上陳列着充滿設計感的收納盒和筆筒，以及造型時尚的馬克杯和麪紙盒，感覺是女孩會喜歡的實用品。

「！喂，一輝！」

看了沙紀的反應，姬子一臉得意地說：「不放心有沒有點到的話，可以用平板的點餐紀錄確認喔。」「在飲料吧把薑汁汽水跟葡萄汁混在一起，就能做出無酒精的雞尾酒喔。」十分熟練地指導沙紀。

隨後時間來到中午，因爲姬子說：「我知道一家不錯的餐廳！」大家就決定去那間廣受年輕族羣喜愛，價格低廉的知名義式家庭餐廳喫飯。之前來看電影的時候，他們也來過這間店。

「很棒耶，真虧你知道這種店。」

「有水泥管跟垃圾場的迷你模型、納豆專用的攪拌棒，還有溫泉蛋煮蛋機！我要去逛一下！」

「擦手巾選這個組合怎麼樣？」

「對耶，剛剛在百圓商店已經把東西大致買齊了。」

看到眼前的City，沙紀驚訝得合不攏嘴，瞪大雙眼惶惶不安地問：

「我想去看秋裝！」

「畢竟我們、是朋友嘛……」

春希有些驚訝，但和姬子四目相交後便露出微笑。這樣應該可以放心去City了。

第一次來家庭餐廳的沙紀不斷驚歎：「不是用餐券點餐嗎！」「飲料真的可以無限暢飲嗎！」「這才300圓，比自己在家做還便宜……」反應跟以往的隼人和姬子一模一樣。

「那裏也有我們各自想看的東西，應該很適合吧。」

「噗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這、這裏應該不會收入場費吧？」

春希和姬子實在忍不住了，立刻衝進店內。

「好，那就去City逛逛吧。」

「感覺也很好清洗，應該不錯。」

姬子和春希帶着冷笑看了過來，隼人像要追趕逃跑的一輝般跑進商場，映入眼簾的景色卻讓他下意識停下腳步。

被問及意見時，一輝不僅會給出合理的理由，還會舉出其他更好的例子。所以不只是隼人，連沙紀都會主動向他徵求意見，購物過程也進行得相當順利。

隼人知道姬子其實是第二次來家庭餐廳而已，傻眼地看着她。隨後他看準大家喫完飯的時機開口問道：

「那易碎物品給我拿，剩下的就交給你好嗎？這些體積大了點，但應該不會太重。」

「隼人，我拿一半吧。」

沙紀「啊」了一聲，一輝也在同一時間若無其事地提議：

「好的。啊，我把應該會用到的必需品列成清單了，來，在這裏！」

「啊，不錯耶，那邊有好多店！但今天沒有活動，感覺有點可惜！」

「笑、笑什麼！我也知道應該不是這個答案啦！」

「啊哈哈，這倒是。」

「！」

於是這些東西就由隼人和一輝分着拿。

「不要挑剛纔買過的東西比較好吧？」

但除了她們之外，還有另一個人也被激起購買慾。

「喔，也是。」

「OK……真的耶，好輕喔。」

離開收銀臺時，隼人自然而然地將手伸向購物袋。

「啊，真的耶！」

Shine Spirits City是以60層樓高的地標大廈爲中心，由各式各樣的建築物構成，雄偉的外觀堪比現代城郭，在市中心也是十分吸睛的存在。

「欸，一輝，收納要成套的話，你覺得這兩個哪一個好？」

沙紀帶著有些歉疚的表情向兩人低頭道謝。

在一輝的帶領下，兩人離開現場開始行動。

「哇、哇，說得也是！」

有別於隼人困惑的反應，姬子和沙紀已經躁動起來，雙眼綻放出閃耀的光芒。

被留在後頭的隼人他們一時傻在原地，才皺起眉頭看向彼此。

「哦，這樣方便多了。」

「畢竟那些也是沙紀精挑細選過的。那就要找不一樣的實用品了……」

還沒確認春希的表情，姬子就馬上把一輝的話接下去。

「哇、哇，這邊寫『今年秋天即享九折優惠』！」

「而且對隼人來說，也算是不錯的『事前演練』啊。」

「是嗎，哥？」

「對啊，到了City就男女分開逛吧。」

一輝似乎也沒料想到隼人會這麼說，他瞪大雙眼說了句：「呃，嗯，對啊。」難爲情地將臉轉向一旁。

「！」

「如何？」

隼人也知道自己這句話有問題，但看到一輝的反應，還是一臉不滿地搔搔頭。

「我根本不知道女孩子想要什麼。」

「送食物應該最保險啦。」

「我也這麼想過，但好像不太適合……」

「你還是想用具體形式表達感謝吧？」

「是啊……應該啦……結果我還是不知道……」

話題又回到原點了。

兩人苦惱了一會，一輝像忽然發現什麼似的喊道：

「嗯～～隼人，你希望村尾用什麼東西？」

「我希望沙紀用什麼東西？」

「喏，從她的日常生活來看，有沒有讓你覺得『如果有這個就好了』的東西？」

「…………啊。」

這時，隼人忽然想到沙紀和春希送他的生日禮物。

縫了狐狸繡章的可愛圍裙，以及簡單直接卻很有「春希」風格的手機殼。兩樣都爲隼人的生活增添了色彩。

他覺得有股情緒重重地沉入心底，腦海中也同時閃過一項物品。

「……好，決定了，我去找一下。」

「哦？我也來幫忙吧。」

決定要送什麼之後，處理起來就快多了，先前的煩惱彷彿不曾存在過。

隼人透過與一輝商量的方式，將心中的概念慢慢整理出具體的形象，從衆多款式當中慢慢挑選。

不久後他就找到了滿意的商品並結帳。

獨自被留在原地的沙紀「啊哈哈」地苦笑。

「那個，請問妳是不是有喜歡的人？」

朋友姬子也不遑多讓，兩人便如魚得水般在人海中穿梭，一間一間逛個不停……當然也拉着春希到處走。

每件都很可愛，也都有吸引人之處。

「……咦？」

腦海中忽然閃過姬子那句「改變形象」。她試着想像自己穿上這些衣服，擺脫以往的形象，站在隼人面前的那一刻。

畢竟她離開綠意盎然的月野瀨來到都市才短短十天。

會不會覺得我很可愛？

「──！」

沙紀設想隼人不同的反應，臉上青一陣紅一陣，又喜又憂地不停變臉。

「嗯。」

「都搬來都市了，應該可以試着轉變形象吧？」

「可是，我自己也不知道該如何改變……」

她將染成亮色系的頭髮綁在後頭，戴着土氣的帽子和眼鏡，卻都掩蓋不住端正美麗的五官。

沙紀立刻將藏在心底的願望脫口而出。

她也覺得自己的行爲太唐突了吧，只見她害羞地轉過身去，準備離開現場。

從小綁到大的雙辮髮型，只是爲了讓自己髮色比別人淺這一點不那麼顯眼而已。

「這件怎麼樣……有點孩子氣？」

「如果村尾對你──」

對沙紀來說，也只是碰巧被不認識的陌生人叫住，大可直接目送她離開。

一輝向困惑的隼人拋出疑問：

「我換個方式問吧，隼人，你覺得村尾這個女孩子怎麼樣？」

◇◇◇

「小、小姬？」

這時沙紀才發現自己霸佔全身鏡，表情像翻書一樣變來變去，看起來相當可疑，臉頰便羞得發燙。

「哪會啊！」

「對、對不起！」

「…………咦？」

當沙紀左思右想時，少女說出令人意想不到的一句話。

「感、感覺好像看到以前的自己，我才忍不住跟妳搭話……忽然叫住妳給妳添麻煩了吧，真對不起。啊哈哈，我在幹嘛呀……」

但全都是過去的沙紀完全不會嘗試的風格。

沙紀瞪大雙眼，屏住氣息。

「勸你好好想一想──因爲我曾經有過失敗的經驗。」

下一件比對的是色調亮眼的大露肩款式。

「是沒錯啦，可是……」

她找自己有什麼事嗎？

「啊！那件應該很適合小春！」

第一印象是有種不協調的感覺。

幹勁十足的姬子滔滔不絕地說，並把衣服塞到沙紀手上。

「！」

當他把心中的軟弱化爲言語脫口而出時，一輝先是要加深他的不安般「嗯～～」地低吟一聲，又用溫柔的口氣回答：

「每件都好可愛喔。」

「是、是嗎～～？」

現場氣氛變得一言難盡，隨後兩人才不約而同地發出「「啊哈哈」」的乾笑聲，試圖掩飾尷尬。

沙紀抬起頭，看向朝自己搭話的那個人。

「來來來，比一比試穿一下又不用錢！」

但沙紀在少女轉身時的那張臉上，看見了落寞和類似後悔的情緒──因此她無法置身事外。

「…………」

「沒、沒事，我也那個、呃……」

「因、因爲我也一樣……！」

「轉變形象……」

她將每件放在身上比對，想像自己穿上的模樣。

她緊盯着手上的衣服，東張西望，在店家入口處找到全身鏡後，才慌慌張張地走向鏡子攤開衣服。

「看她對你這麼信任又喜歡的樣子就知道了啊。」

「送這個沒問題嗎？」

「一輝……」

「這件呢……可愛是可愛，但是不是太花俏了？」

在這種狀態下忽然被人搭話，讓沙紀嚇得輕輕跳了起來。

現在比對的這件是令人印象深刻的鮮豔粉彩色系，強調天真浪漫的感覺。

「咪呀！」

他會不會爲我心動？

她不禁「呼」地嘆了口氣。

回過神來，沙紀已經抓住少女的手了，這次換少女嚇得雙肩一震。

「那、那個……」

年輕人也很多，跟月野瀨山腳下的商場截然不同。

「別擔心，不管你送什麼，村尾應該都會很開心。」

會不會感到驚訝？

隼人腦袋一片空白。

「我、我想讓自己脫胎換骨！現在這樣還是遠遠不夠，那個，繼續原地踏步的話，我就沒辦法改變現在的自己了！」

他的表情相當嚴肅且苦澀──甚至讓人看得心痛。隼人知道他是爲了自己纔會說這些話，感受才更強烈。

雖然事先在網路上看了衣服想像過了，但實際拿在手上比對後，跟想像的感覺還是天差地別。

店家的風格也千變萬化，像是要配合這些年輕人一般。有每個人都適合穿的可愛休閒風、大量採用季節潮流元素的成熟風、充滿荷葉邊和蕾絲等強調女孩風格的店家、專攻皮革和毛料設計的品牌，還有主打獨特款式及花色的專賣店。

因爲今天是假日，Shine Spirits City的專賣店商圈人聲鼎沸。

一輝無意苛責這位朋友，只是一臉爲難地看着他。

「有嗎？我們以前根本沒說過幾句話耶，但沒被她討厭就好。」

沙紀也知道自己是個鄉巴佬。

「對了，小姬妳的呢──」

身上的衣服風格跟沙紀拿的那些很相似，但相當合身好看。難道她很喜歡穿這間店的衣服嗎？

「──啊。」

「沙紀沙紀，這種怎麼樣？」

「等、等一下！」

但隼人還是有些不安，畢竟他是第一次用這種方式買東西，反而更緊張了。

「那、那個，如果我誤會了，先跟妳道個歉。」

每間店都充分展現出各自的品牌特色，沙紀光看就覺得開心得不得了，也知道自己的心情很亢奮。

隼人無言以對。

他從來沒想過，不，是直接把思考的可能性排除在外。因爲沙紀是月野瀨名門的獨生女，又是妹妹的兒時玩伴。

「咿、咿呀！」

但說到這裏，一輝頓了一下，眼神也變得十分嚴肅。他在腦中斟酌用詞，用深有體會的語氣給出忠告。

「哇、哇，這也很好看耶～～！但對我來說是不是太甜美了，而且好暴露喔。」

「那個，呃，妳怎麼知道呢？」

開口的人也被沙紀誇張的反應嚇了一跳，十分歉疚地低頭道歉，沙紀也急忙反射性地低下頭。

她自己似乎也不想惹人注目，不過的確是十分美麗的少女，沙紀看了不禁讚歎。

「……你說得太篤定了吧？」

「嗯～～但你也是從小就認識她了吧？」

「！」

這些衣服真的適合自己嗎？能穿得好看嗎？

這名少女表現忸怩，好像難以啓齒。

「印象中沙紀都穿着巫女服，確實給人端莊又俐落的感覺，但妳一定很適合這種風格，還有反差感。」

或是覺得很奇怪，一點也不適合，對我露出苦笑呢？

這時，有個人小心翼翼地從後頭喊了她一聲。

沙紀還沒說完，姬子又看到了感興趣的商品，抓起春希的手一溜煙衝過去。

這已經是這間店的第三套了，差不多也該試穿看看──思及此，沙紀忽然發現一件事。

說完，少女垂下睫毛，整張臉漲得通紅。

「……啊。」

沙紀知道自己說的這些話雜亂無章。

更別說她和少女是第一次見面，少女應該沒辦法理解她在說什麼吧。

不過還是得說點什麼纔行。

然而少女的反應一百八十度大轉變。只見她瞪大雙眼，彷彿在斟酌如何表達自己的想法，並用認真的眼神回望沙紀。

隨後，她用雙手緊握沙紀的手。

「來改變吧！」

「好、好的！」

「是啊，不該繼續原地踏步……我居然忘了這麼重要的事。」

「忘了……？」

「妳看這個。」

說完，少女將自己的手機拿給沙紀。

熒幕上的圖片是個穿着制服的樸素女孩。眼睛被頭髮遮住，感覺土裏土氣，表情跟舉止都很陰沉，在教室裏應該毫無存在感。

「呃……」

沙紀來回看着手機和眼前這個難掩活潑俏麗的少女，心想：這個女孩怎麼了嗎？

結果少女有些羞澀地坦承了自己的祕密。

「呃，這是以前的我。」

「咦咦咦咦咦咦～～嗯唔！」

沙紀差點大喊出聲，於是急忙捂住嘴巴。

少女轉變的程度實在讓人難以置信。

「春希，妳沒事吧！」

沙紀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麼，也不知道他們是誰。

「別擔心，我們會把妳算在內啦。」

少女就像鏡中的自己。

沙紀不禁往臉上摸了又摸，彷彿在確認鏡中人是不是自己。

「唔，放手！」

「……咦？」「！」

對春希來說，沙紀──「朋友」是特別的。

隨後立刻展現出隼人當時的模樣，狠狠瞪着男人。

「我沒辦法像隼人那樣拯救沙紀，一點用都沒──」

緊張的氣氛同時煙消雲散。

今天姬子的態度很強硬。

沙紀被兩個一看就不懷好意的陌生男人包圍，顯然是被搭訕了。

「哈哈，放心吧，我沒有忘記妳們喔。」

「不要，而且我對你們根本沒興趣！」

兩人互看了一陣。

結果不約而同地輕笑。

「你們想對春希做什麼！」

「！咦？啊、嗯……」

當春希在心中暗自求救時，忽然聽見一陣響亮的聲音。

「沒這回事！」

「你們想對沙紀做什麼！」

結果他們轉移目標。春希被他們抓住手後──下一秒愣住了。

春希感覺到被人拉扯的力道忽然消失，就看見隼人將男人的手往上扭。一輝像是要保護沙紀般默默介入雙方之間，在他身後的姬子嚇得手足無措，眼中還泛起些許淚光。

「『聽不懂人話啊──』──咦？」

沙紀也試圖拉開男人的手，對方卻動也不動，反而只刺激了他們的施虐欲。

是沙紀的聲音。春希停下腳步，跟姬子互看一眼並點點頭。

沙紀很少這麼大聲，兩人猜測她可能遇上進退兩難的窘境，便急忙跑到她身邊。

「啊，原來是這樣啊。」

（沙、沙紀，救命啊～～！）

「…………啊。」

「好啦～～我們走吧啊啊啊痛痛痛痛痛！」

「可惡，快放開春希姐姐！」

「……咦？」

「皮膚也白皙無瑕耶，喲呼！」

「！」

「雖然內在是一點也沒變啦……」

隼人釋放出兇狠的氣息，一輝也絲毫不掩憤怒。

「除了服裝以外，再搭配適合的髮型，效果就會加倍喔。」

「……隼人跟我完全不一樣。」

這時忽然有人向她們搭話。

「咦，這個女孩子的髮色是天生的嗎？太酷了吧！」

「哦，妳們很可愛嘛，想買這套衣服嗎？我買給妳吧？」

◇◇◇

「妳的五官很漂亮呢……身材也很好，應該怎麼穿都好看……所以才難選啊。」

甩不掉。

他們立刻一臉無趣地離開現場。

「要不要穿這套衣服跟我們去玩啊？」

「小、小姬，這件有～～點太原色系了，不會太搶眼嗎？」

這時的春希被姬子抓着到處跑，快招架不住了。

「以前我總是低着頭，躲在暗處不敢出聲，一點也不顯眼。但有人對這樣的我說了一句話：『像這樣抬頭挺胸的樣子很亮眼喔。』我就……啊哈哈，我很單純吧？」

「那個，的確是、呃～～？」

「原來如此……」

「啊哈哈，長這麼可愛，氣勢卻挺強的嘛，但個性強勢的我也喜歡喔。」

「真是的，小春最近雖然有進步，但妳老是一眼就挑安全的黑白色系吧？要挑戰啦，挑戰！」

姬子接二連三將好幾件衣服拿過來，春希光是接下衣服跟着走就耗盡心力了，不禁頭昏眼花。

但沙紀今天早上才被街頭推銷騷擾過。

她雖然嚴正拒絕，對方卻只覺得有趣，證據就是他們變得越來越亢奮，還想強行抓住沙紀的手。

「小春小春，等等要不要穿這件？試試看嘛。」

見狀，春希身體就不自覺地動了起來。她立刻抓住男人伸向沙紀的手阻止，腦海中閃過之前被學長纏上時隼人上前搭救的身影。

但她確實體會到自己無法扭轉情勢的無力感，忍不住說出軟弱的話語。

少女話語方落，就將沙紀的辮子解開，用熟練的動作綁出公主頭造型。

回過神才發現，這不過是一下子的事。

「！」

因此沙紀拚了命否定少女的言論，實在無法認同。

於是沙紀努力將下垂的眼角往上提，毅然決然喊道：

聽沙紀這麼說，少女點點頭並用手抵住下巴，仔細觀察沙紀全身，隨後發出讚歎。

「唔唔……」

接着她將沙紀手上的衣服拿過來放在沙紀身上，用眼神示意沙紀往全身鏡看。

「那、那個，呃……？」

「如果是妳手上拿的這幾件……我看看，不好意思喔。」

「！」

隼人一臉憂心地看了過來，春希似乎嚇到恍神了。雖然她馬上裝出沒事的笑容，卻還是有幾分僵硬。

「幹嘛忽然說這種話？」

「來，哥哥請客！」

而且剛被叮囑過這種時候該如何應對。

沙紀發出怪聲。

春希忍不住回想起剛纔的經過。

「只要想改變就能改變喔。」

「不好意思，在妳挑衣服的時候忽然開口打擾妳。」

「喏，妳看一下。」

「唔咦！哪、哪有……」

少女似乎感受到沙紀的心情，她驚訝地眨眨眼，隨後又眯起眼睛。

「喲，好英勇啊。啊，難道妳是她朋友？」

「不會，我也聊得很開心……而且我也不知該怎麼選……」

鏡子裏是個陌生的俏麗女孩，像沙紀又不像沙紀。

「嘖，不會早點說喔。」

她跟對方的臂力相差太懸殊，一點用也沒有，春希沒辦法像腦海中的隼人那樣甩開他。

「……咦、啊……」

看了沙紀的反應，少女羞澀地笑，彷彿惡作劇成功。隨後，她又有些自嘲地說起過去的自己。

「我以前也不知道是爲了什麼而跳舞，卻有人稱讚我又美又帥氣，所以、所以、請妳別說這種話！」

她對行動本身並不後悔。看到眼前的姬子帶着哭腔抓着沙紀說：「沙紀，幸好妳沒事～～」卻反被沙紀安慰「我沒事」的模樣，她更覺得自己做得沒錯。

「剛好二對二，來我們的具樂部玩啦。」

對方這麼說，還一臉猥瑣地湊上前來，吐息混雜着酒臭味，還舔着嘴脣用品鑑「女人」的視線看了過來。春希背脊竄過一股惡寒，來自本能的恐懼感讓她縮起身子閉上雙眼──就在此時。

「好、好厲害……」

她做了個深呼吸。

「『喂，她不是拒絕了嗎？已經沒你們的事了，滾一邊去。』」

「我不要！」

回頭一看，是兩個態度輕浮的男生，身上還叮叮噹噹地戴着品味低俗的飾品。他們臉頰有些泛紅，還用打量般的下流視線盯着兩人。

看熱鬧的羣衆也失去興趣，再度邁開停下的腳步。

「沒這回事！」

「！」

沙紀卻打斷春希不讓她說完，並緊緊握住她的手。春希感受到些微顫抖。

「那個人讓我有點害怕，春希姐姐來幫我解圍，我真的很開心！」

「沙紀……」

「也對，春希衝動行事卻失敗也不是一兩天的事了。別因爲這點小事沮喪，妳就驕傲地抬起頭，覺得自己有扮演好春希這個角色就好了。」

「隼人……等等，扮演好我這個角色是什麼意思！」

「呃，收拾爛攤子的事就交給別人？」

「討厭～～～～～～～～！」

「啊哈哈！」

聽到沙紀和隼人對她所說的差距不以爲意後，春希心情頓時輕鬆許多。

當氣氛恢復以往時，他們聽到「啊」的驚呼聲，原來是跟沙紀一起被纏上的那個女孩。她瞪大雙眼，用手遮住嘴巴。

春希用眼神詢問沙紀：「她是妳的朋友嗎？」沙紀只回了個曖昧的笑容。

隼人看到那個女孩時，臉也僵住了，春希的視線疑惑地在兩人之間來回移動。

突然覺得有些在意。

「那、那個，謝謝你們出手相救！」

然而春希還沒弄清楚這種感覺是什麼，女孩就低頭道了聲謝，轉眼間便離開了。

「……你們認識嗎？」

春希如此提問，隼人只是跟一輝互看一眼並聳聳肩。

「不好說。」

「……………………啊。」

『咦？』

◇◇◇

愛梨本想回覆，但打到一半又全部刪除，這樣的過程重複兩次之後，她按下通話鍵。

聽到愛梨竭盡所能說出的這句話，百花倒抽了一口氣。

「……啊，呃，那個……」

那羣人的身影鮮明地烙印在她眼底。

『咦～～？』

雖然忍不住打了電話，但聽到百花的聲音，愛梨不知如何開口。

「沒見過的公寓，還有一間小神社？」

結果「又」欠了她一個「人情」。

『然後我沒化妝喔，別怪我！』

愛梨雙肩一震。

愛梨想起在水上樂園也跟她打過照面。

「輝輝說得沒錯，那個女生有一頭烏黑長髮，與其說是可愛，感覺更像是漂亮的和風美人。」

「──！」

到底跑了多遠呢？

「但她的個性跟外表很不一樣，既乾脆又帥氣。難怪輝輝告白之後會馬上被甩掉！」

『總覺得應該是近期的事耶～～』

是百花傳來的。

百花發自內心的聲音敲打着愛梨的耳朵。

「……謝謝妳。」

「那個，我、我不知道……」

『OK～～我等妳。』

「我在幹嘛啊……」

說完，愛梨掛掉電話。

仰望天空，吞下了淚水。

『愛梨。』

「咦？啊，好。」

愛梨腦中的思緒亂成一團。

『欸，愛梨，「沒必要連對我都撒謊」。所以把妳現在真正的心情告訴我。』

雖然數也數不清，愛梨還是將這份心情化爲簡單的一句話脫口而出：

「至少有點模特兒的自覺吧！」

『嗯？妳說什麼？』

『……嗯。』

「……」

看到兩個男生心領神會的樣子，春希不滿地嘟起嘴。

「我的心好痛。」

回過神才發現，一股熱流滑過了臉頰。

愛梨不知不覺輕笑出聲。

「她身邊的其他人感覺也都很善良，所以輝輝也──」

而且一定就是她吧。

『外面還這麼熱，都不想出門了，居然還要拍秋裝，不覺得很扯嗎？』

心中還充斥着「爲什麼我不是他們的一分子」這個疑問。

嘴裏只能不斷髮出「那個……」「嗯……」這些聲音，隨後她將緊貼在耳邊的手機握緊，努力用開朗的聲音說道：

她像迷路的孩子一樣，杵在原地好一陣子。

「……百百學姐沒資格說我吧。」

愛梨氣喘吁吁地看向四周，發現不知不覺已經遠離喧鬧的街區，來到陌生的地方。

好耀眼。

『…………』

「……」

『這樣啊，我知道了。那妳等我一下，我現在就去找妳，我們去喫肉！』

接着她抬頭挺胸。

『妳知道下次開會的時間地點嗎？』

『對了，妳現在在哪裏？』

「唔。」

『到底是哪裏啊！好吧，算了，總之等我過去。』

她自嘲地說，並拿出手機想確認所在位置，卻發現收到了訊息。

從未見過的公寓和住商大樓，在鄰近的幹線道路行駛的車聲。

完全可以想像她狠狠甩掉一輝的模樣。

「我說，確認所在位置之後再把資訊傳給妳。」

急速的心跳聲大到有些惱人，心臟緊揪到隱隱作痛，一定不只是因爲剛纔全力奔跑。

訊息內容還是像平常那樣讓人費心。

「嗯、嗯。」

不過她立刻用平常那種開朗悠哉的聲音說：

『該不會迷路了吧！愛梨，妳真是讓人操心。』

愛梨在洶湧人潮中穿梭奔跑。

對彼此直來直往的樣子好耀眼。

『喔？嗨～～愛梨，看到我的訊息了嗎？』

百花忽然用低沉的嗓音打斷她，嗓音中還帶着一絲責難。

『咦～～？那妳附近能看見什麼？』

「……」

她說不出話，也難以喘息。

但百花沒有催促，她理解愛梨的心情，靜靜地等待回覆。

「別說這些了，百百學姐，我剛纔看到把輝輝甩掉的那個女生了！正確來說，應該是已經見過一次了！」

『……愛梨？』

自己到底被她拯救過多少次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