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話 一輝的煩惱

打工時間結束。

和足球隊練習時不太一樣的疲憊和成就感籠罩着一輝。

從店鋪後門走出去後，一輝伸了懶腰，夕陽將他的影子拖得好長。

他往西方的天空看去，零散的卷積雲也被染得通紅一片。

本來就已經做好打工會很忙的準備了，沒想到工作結束後心情這麼暢快。

「哎，辛苦啦，一輝，總算熬過去了。」

「能幫上忙就好，我有幫到你吧？」

「當然有啊。真是的，姬子偏偏挑這種時候來，煩死了。」

「……啊哈哈。」

聽到隼人對妹妹（姬子）百般抱怨，一輝心中有些躁動。

上一次和姬子見面，是暑假剛開始去水上樂園的時候，時隔一個多月。

津津有味地喫着刨冰的表情。

和朋友開心聊天的模樣。

以及有別於其他客人，對自己毫不在意的眼神。

他捂住莫名隱隱作痛的胸口。

隨後，他發現隼人憂心忡忡地看着自己的臉。

「你還好吧？」

「……呃，什麼？」

「沒有啦，因爲你的表情還是工作時的服務業模式。」

「！啊、啊啊，嗯，可能僵住了吧。」

未萌微微歪着頭問。

因爲一輝感覺不太對勁，所以感到憂心，沒有任何算計。

現場瀰漫着些許尷尬的氣氛。

「那個，我剛剛去幫隼人他們代班啦，就在之前妳聽我吐苦水的那間白糕點鋪。我對這一區不太熟，所以想找找有沒有其他好玩的。」

但一輝只是一臉尷尬，臉頰被夕陽染成了楓紅色。

踏上那條路的瞬間，忽有一陣強風撲面而來。

所以爲了不被她看出心思，一輝急忙戴上笑容面具給出藉口。

『叛徒……！』

而且一輝心中仍有無法擺脫的芥蒂。

「……」

藏在笑容後面的盤算與慾望。

寬廣的幹線道路往前筆直延伸，這次看見的不是行人，而是來來往往的許多車輛。

「啊哈哈，我想讓臉部肌肉放鬆一點啦。對了，三嶽同學，想麻煩妳跟我聊一聊。」

一輝卻刻意掩飾，裝出沒事的樣子，未萌纔會露出這種表情。

她手上抱着一袋東西，應該是在其他地方辦完事情要回家吧？

某種鬱悶的情緒正在心中翻攪。

「你纔開始在意她嗎？」

「……」

「你在這裏做什麼呢？」

「三嶽同學？」

他拿下貼在臉上的落葉，隨着嘆息吐出這句呢喃。

直接翻臉疏遠自己的旁人。

「……就是很普通的女孩子吧。但該說她跟別人不太一樣嗎？雖然她笑口常開，個性天真又有趣，卻會露出非常寂寞的表情……」

未萌憂心忡忡地看着一輝的表情，眼神彷彿透露出「你還好嗎？」這四個字。

再說，她就只是朋友的妹妹而已。

兩人都沒說話。

未萌尖銳的一句話，讓一輝的笑容面具出現裂痕，隨即瓦解剝落。他的視線到處遊移，嘴角也頻頻抽動。

他滿腦子都是這些疑慮。

「啊，沒什麼，你的表情一直變來變去……所以我在想，對方到底是何方神聖，居然能讓你露出這種在學校從未出現過的表情。」

這種可恥的行爲，讓他的胸口隱隱作痛。

「所以你想跟她變得更好，和她成爲朋友？」

可他不知該從何說起。

可能是在趕時間吧，隼人一說完就小跑步離開，他的背影轉眼間就被商店街的人海吞沒了。

回想起來，讓一輝最無法忘懷的，就是她在水上樂園表示「我以前喜歡過一個人」時的表情。

應該沒說什麼奇怪的話吧？

第一次感受到來自他人的明確惡意。

一輝望向四周，心想「得說點什麼纔行」，但未萌身後只有一條寬廣的幹線道路。

在水上樂園時，姬子略顯寂寞的那個表情至今記憶猶新。

天空羣青色的部分，色調逐漸加深。

一輝拿出滿滿的誠意，認真地看向手足無措的未萌。

應該沒有留下不好的印象吧？

「好痛～～」

這時，一羣正在聊天的小學生經過一輝眼前，每個人都笑得天真無邪。

「好！」

一直呆站在這裏也不是辦法。

「咦？」

「海、海童同學！」

「那個……你是海童同學吧……？」

聽到一輝連忙拋出的藉口，隼人露出吐槽般的苦笑。一輝勉強擠出尷尬的笑容回應這位「朋友」。

一輝看着他們，覺得那種表裏如一的模樣好耀眼。他們的身影消失後，一輝發出一陣充滿自嘲的嘆息。

走沒多久就能看見盡頭。

「但就算我想進一步探問，我跟她之間又有種說不出的距離感……」

被他這麼一看，未萌先是嚇得倒抽一口氣，隨後才輕輕點頭。

當時感受到的那種──他已經不想再體會第二次了。

「拜拜，明天見～～！」

「好啊，我纔不會輸～～！」

變化應該很劇烈吧。

就只是在住宅區中漫步，往未萌家前進。

但也不是想和她更進一步或做點什麼。

「明天去你家來場電動大戰吧！」

而且他的心經常在無意間就被攪得一塌糊塗。

「我要回家特訓～～！」

「在陌生的街道上散步很有趣呢。有從來沒見過的店，就算是連鎖店，跟我住的地方相比也有不同的特徵。對了對了，我住在重劃區，老建築都陸續拆遷，就像一張白紙──」

「你之前說想支持的那個女孩，你跟她發生什麼事了嗎？」

但一輝沒想到會遇到她，說起話來支支吾吾。

「！三嶽、同學……？」

於是一輝用力往自己的臉頰一拍，把未萌嚇得雙肩顫抖。

──就像隼人一樣。

漫無目的。

未萌也是個喜歡關心別人的少女。

一輝回頭一看，發現是個身穿制服、編髮相當可愛的女孩子──未萌。

「等、等一下！」

未萌或許也發現了，所以耐心地等他開口。

「真是辛苦。明天學校見吧。」

此時卻聽到輕笑聲。

「……對、對不起！」

「呃，那個……」

感覺連自己都搞不懂自己了。

傍晚的車站前充滿熙來攘往的忙碌人羣。

說穿了，一輝根本沒在做什麼事，他自己也想問。

拋出疑問的未萌本人似乎也對一輝的反應有些意外，一臉驚訝地慌張起來。

應該有表現出適當的距離感吧？

只是不想馬上回家。

眼下這個狀況，一輝自己也感到不耐煩。

被風捲起的落葉打上一輝的臉，他不禁閉起眼，停下腳步。

「……我在幹嘛啊。」

「！」

彷彿要讓自己重振精神，他往臉頰一拍。同時，有個人有些顧慮地喊了他一聲：

未萌只是在擔心一輝罷了。

現場充斥着難以言喻的尷尬氣氛。

「啊、啊哇哇，你的臉頰變得好紅……！」

一輝就在這羣人當中隨處閒晃。

未萌可能也發現自己說錯話了，只見她連忙愧疚地低頭致歉，皺起的臉帶着自嘲。

想跟未萌聊一聊。

「！」

「我、我是不是又會錯意，還是妄下定論了呢……那個，給你添──」

「────！」

「一輝，你要搭電車嗎？那我往這邊走嘍，得趕快回家做晚飯纔行。」

一輝和未萌往隼人剛纔離開的方向並肩走着，看來她家也是往這裏走。

最近他的心都懸在朋友的妹妹姬子身上。

「…………」

可是這條商店街的規模並不大。

一輝自己也知道，當時一看到姬子的臉，他就急忙戴上了面具（笑容）。

偶爾會感受到未萌偷偷看向自己的視線。

後悔、寂寥、看破一切──藏在平常那張天真無邪的笑容後頭的情緒，在那一瞬間忽然崩落而下。

讓她露出這種表情的人到底是誰？

驚訝、疑惑、憤怒──他試着用這些方法定義湧上心頭的種種思緒，但都不夠貼切。

他至今從未體驗過這種感覺。

一輝捂着胸口嘆了口氣，同時說出內心所想。

「……或許吧，但我自己也不太清楚，畢竟以前我和女生之間有過糾葛……」

「你很害怕嗎？」

「咦……？」

未萌卻回了一句意想不到的話。

一輝不禁停下腳步，用疑惑的眼神盯着她的臉。

未萌眨了兩三下眼，才神情凝重地說：

「你的表情看起來相當不安。我懂這種……害怕與他人更進一步的感覺。我曾經跟你一樣，就算和對方聊得來，想和他成爲朋友，卻因爲遲遲找不到機會而臨陣退縮……那個，如果是我誤會了，還請你諒解。」

「啊……」

感覺有某些情緒重重地沉進心底，他下意識摸摸自己的臉頰。

害怕、不安、恐慌。

完全正確。

說不定「隼人（朋友）的妹妹」這一點也讓他耿耿於懷。

仔細想想，或許就是因爲自己疑神疑鬼，行事太過慎重，纔會出現那種可笑的反應。

對一輝來說，朋友是特別的存在。

現在好不容易變得順利許多，不像國中那樣辛苦，所以他很害怕改變。因爲他經歷過昔日的平穩生活瞬間瓦解的感受，纔會加倍恐懼。

「汪！」

「……呃，這是？」

「真對不起，廉人又這樣，一看到未萌就衝過來了。」

「哎呀哎呀唔呵呵呵，抱歉打擾兩位了，我還是先撤退吧。走吧，廉人。」

「可、可以啊，你不嫌棄的話──」

她似乎搞錯了什麼，帶着意味深長的笑容離開現場。廉人今天也特別會察言觀色，十分乖巧懂事。

被留在後頭的一輝和未萌臉頰都被羞澀和靦腆染得通紅一片。這時，一輝的手機發出收到訊息的通知聲。

「我也是某天就忽然變得孤零零一個人，所以……」

「汪！」

未萌面帶苦笑走到廉人面前摸摸牠的頭，廉人就開心地叫了一聲。

「……三嶽同學？」

但一輝恢復以往的從容，露出苦笑。

「唔咦！」「！」

「別擔心，海童同學，這孩子──廉人雖然很頑皮，但個性溫順又聰明。」

「汪！汪汪汪、汪！」

「呵呵。」

一輝睜大雙眼，捂在胸前的手將襯衫抓出了皺褶。他忍不住牽起未萌的手。

「練、練習……？」

這個行爲太過沖動。

一輝反射性地衝到未萌面前保護她，廉人卻忽然停下來，禮貌乖巧地坐在原地「汪！」了一聲，對一輝身後的未萌打招呼。

這些話聽起來也很像藉口。

「是、是啊，練習如何成爲朋友！如果三嶽同學、不介意……」

「！三嶽同學！」

「原來如此。啊，你有姐姐啊？」

「……不，三嶽同學說得沒錯。我很害怕回到孤身一人的感覺……怕得不得了。因爲以前有過一次慘痛的失敗……」

「呀……是廉人和奄美奶奶！」

「不可以～～廉人～～……哎呀，哎呀哎呀哎呀哎呀，未萌！」

最要命的是，一輝也被自己嚇到。

不是隻有自己纔是特別的。

然而看了一輝的反應，未萌不但沒有嘲笑，也沒有出言安慰，只是目光有些動搖，雙脣也微微顫抖。

但理解這句話代表的意義後，未萌雖然驚訝，還是點了點頭。

這時忽然有隻大型犬朝未萌猛衝過來，原來是蘇格蘭牧羊犬廉人，年邁的女主人也被牠拉着跑。

於是一輝輕輕搖頭，像是放棄掙扎。

「我是個抬不起頭的弟弟喔。」

他把手機熒幕拿給疑惑地歪着頭的未萌看。

「我、我跟海童同學不是那樣！」「我跟三嶽同學不是那種關係！」

心臟跳得好快。

「希望你跟那個女孩子發展順利喔。」

未萌大驚失色，似乎也被嚇到了，綁成公主頭的後腦杓的髮尾也頻頻跳動。

「呵呵，沒關係，牠平常就這樣嘛……對吧，廉人？」

一輝回了一個充滿決心的笑容。

聽到奄美奶奶的起鬨，一輝才發現自己還牽着未萌的手，於是急忙拉開距離。

「孤獨的感覺，很難受吧。」

「汪！」

是姐姐傳來的，內容只有短短的這幾個字。

「啊啊，嗯，我會努力。」

「這孩子真是的……不過未萌，妳跟這個小帥哥感情很好呢。最近還換了髮型，難道……哎呀，哎呀哎呀哎呀哎呀！」

氣氛變得和緩了些，未萌在胸前握緊拳頭，轉頭對一輝說：

他將內心的脆弱攤在陽光下，過了一會又嘆了口氣，彷彿對這樣的自己有些傻眼。

『熱死了。蘭姆葡萄。巧酥。』

「那、那個，妳能不能、呃，陪我練習呢？」

一輝也覺得廉人很黏未萌。

未萌露出帶着自嘲的淺淺笑容，一輝覺得那張臉簡直就是他鏡中的倒影。

此刻他才終於發現自己變得如此膽小。

「我姐傳的，要我買冰淇淋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