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七魔劍支配天下》 · 宇野樸人 · 1.9萬 字

畢業後走到郊外的金伯利學生普遍都會有一種感覺。不必警惕同學。到了晚上也不會有迷宮的黑暗侵蝕到腳邊。不再有一不小心就會缺胳膊少腿的課程。啊啊——人世間竟是如此和平。
「——所以啊,常備藥晚一點也問題不大,反正大家都有儲備。但是唯獨創傷用的生肌軟膏如果不能在五天後備齊就糟了。在犬人的襲擊季節之前要進山狩獵,要是那時候不夠用可是要出大事的——」
「……哦……」
加拉忒亞的魔法藥店「一滴檸檬」。櫃檯裏的〈毒殺魔〉提姆·林頓正沉浸於這種環境的落差,無精打采地隨口附和。前來下訂單的普通人男性在櫃檯另一邊困惑起來。他還是第一次見到這位店員,而且對方還從來沒有正眼看過他。
「……這位店員?你在聽嗎?這位店員?」
「喂!」
提姆捱了一記拳頭,臉狠狠撞上櫃臺。客人嚇了一跳,抬起頭來,只見一位魔女帶着完美的商業笑容站在那裏。她一邊攥着同事的腦袋一邊開朗地說:
「對不起啊,客人。這傢伙還是新人,雖然技術沒的說,但就是時不時會發呆。您說的我都聽到了,不必擔心。在五天之內需要八百支普通人用的麻醉藥對吧?
這個日程的話需要付加急費,可以嗎?」
彷彿什麼事情也沒有發生一樣談起生意,順利談妥後客人一臉放心地離開了。魔女帶着笑容目送客人的背影離開後,狠狠地瞪向依舊趴在櫃檯上的提姆。
「——林頓啊,我說過多少次了?不要在做生意的時候變成窩囊廢。特別是在接待客人的時候絕對不行啊想都別想。你真的明白嗎?櫃檯上的態度可是和商店的評價直接相關的啊?」
「……哦。對不起。」
提姆遲鈍地抬起臉道歉,他那有氣無力的老實模樣令魔女嘆氣。上學時是名氣能傳到校外的問題兒童,居然在畢業的同時變得如此窩囊。
「……話說能把我安排去工房嗎?你也差不多該明白我不適合待客了吧?」
「那樣你確實能夠做好。但是那就沒意思了吧?作爲學姐,我想讓你積累經驗啊。即使這裏只是暫時的落腳點。」
魔女一邊說一邊坐到旁邊的椅子上,叼起紙捲菸,從腰間拔出魔杖點上火。她吐出一口帶着薄荷清香的綠煙,又問向學弟:
「那麼,你怎麼樣了?心情稍微整理好了嗎?已經過了不少時日了吧?自從你在畢業典禮上哇哇大哭。」
「這裏是不是今天就要歇業了?」
「冷靜,把毒瓶收起來。……金伯利的畢業生大多都帶着下定了決心的表情走出來,像你這樣的反而少見,就讓我稍微關心一下吧。」
聽到這平靜地回答,提姆皺起眉頭撅起嘴巴。他腦海裏自然而然地浮現起不久前離別之日的那件事。
提姆照做後也依舊一字一句都能清晰地記起。戈弗雷明明在現場和蕾賽緹一起過着連喘息的空閒都沒有的日子,卻還能看出學弟心境的變化和糾葛——想到這裏,提姆的開心的同時有有些羞恥。這讓他感受到自己總是慢上一圈。
慟哭響徹蒼穹。隨時都能死去的毒蟲已經不在。經過被波瀾和喪失裝點的七年金伯利生活——提姆·林頓終於知道了,自己是一名人類。
你也許會說:沒有那種事,出路就是之前說的那條。
走廊的一角發出這樣的聲音。周圍的學生們同時轉過頭去,被他們視線注視的女生肩膀一顫,其他聲音立刻毫無停頓地接連傾注而下。
雖然實在說不上是舒適,但我已經習慣這股蘑菇味了。不過要是連食物裏都出現蘑菇,還是會受不了。
「不用你來說。……而且你幹嘛從剛纔開始就不停地說我悶着,要說這個的話那傢伙比我糟糕多了——」
「——所以,難得有那麼一場感人至深的離別,結果你之後卻懶洋洋地悶在最近的小鎮加拉忒亞。……這也太遜了吧?」
不過,拋開那些事,他待在這裏有明確的意義和理由。提姆再次確認這件事後,開口說:
那裏原本就從未有過和平,但現在說實話根本不知道會發生什麼。
我作爲前任也很驕傲。交接給你的判斷果然是正確的。
這些諜報相關的工作比起提姆反而更多的是她在水面下行動。然而她不會特地將這些說出來。因爲她希望交到她手上的學弟能夠優先考慮自己的將來。她非常喜歡這種「現在正處於變化的漩渦中」的年輕人,這是她從學生時代起就沒變的嗜好。
「……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要你管。……我也是有原因的啊。」
當然你不需要立刻做出決定。也有許多學生會在畢業後在各地輾轉幾年。
當然,我不打算讓你獨自揹負。我還和許多其他魔法師都打了招呼。
哭喊聲層層疊疊,學弟學妹們來到他面前,接連塞給他餞別禮物。戈弗雷那時大多數人都帶着安靜的敬意目送,但輪到提姆時卻彷彿成了人氣歌手的送別演唱會。面對這種狀況,被送行的當事人才是最爲困惑的。
那裏教導工作的方式應當能算是「溫柔」。不過是以金伯利的標準而言。
奈奈緒慰勞地說。雪拉詠唱咒語將提姆抱滿懷的餞別禮物浮起來,收進凱準備的大口袋裏。不一會兒,原本滿載的手臂便空了下來,提姆總算能放鬆肩膀,苦笑起來。
「這七年間辛苦您了,林頓大人。」
「隨你們便。我沒理由拒絕啦。」
真心話不禁衝口而出。這一點也不誇張,提姆覺得這簡直就是個荒唐的玩笑。不論是即將離開金伯利的自己,還是背後衆多學弟學妹依依不捨地送別的情景,若是拿給曾經的自己看,肯定會嗤之以鼻,認爲自己不可能會有這樣的未來。
提姆在這道邊境上停下腳步自言自語。同時在心中對過去的
朋友
訴說:既然這樣那你也一起就好了啊。那樣的話這些餞別禮物也能塞給你一半,讓我少些行李。也許還可以在離別之際一起對着校舍豎中指呢。
「……奇利亞合金的鍋?這可真是個大禮。……我會心存感謝地收下,不過這個不太適合我呀。一般是在給普通人開處方時需要超級精密調和的時候纔會用到。」
——提姆,別來無恙?我這邊基本和想象中一樣。
魔女點頭吐出菸圈。她也基本瞭解戈弗雷的擔憂,並且處於提供協助的立場。居住、逗留在鎮上的金伯利校友,駐紮在這裏的異端獵人,還有人是兼任兩邊,現在加拉忒亞的勢力圖異常複雜。就連預測出事時哪些人會如何行動都不容易。事先打通關節當然也很重要。
魔女抽着煙打趣。提姆噘着嘴哼了一聲。
話雖如此,每次寫信總是間隔許久,真是抱歉。
「林頓學長,雖然又要增加您的行李,但能請您也收下我們的禮物嗎?」
如果你感興趣的話就去聯繫那家店吧。她定會二話不說僱傭你的。
提姆伸出雙臂一口氣抱住學弟學妹們。敢死掉就殺了你——曾經的口頭禪現在卻扎到了他自己身上拔不出來。被人仰慕就是這樣。是讓自己也存在於他人心中。已經無法擅自死去了。他自己也無法允許自己這樣做。
你要不要試着在那裏工作?即使把那裏當成是決定出路前的暫時場所也無妨。
「非常感謝您!」「嗚哦哦哦哦!不要走啊,林頓學長!」「至少最後再撒次毒吧!」「您送我的集中藥我會珍藏一輩子的!」
嗯,你大概已經察覺到了。沒錯,這件事還有其他意義。
「……嗯。」
回想最初,他們兩人都沒有未來可言。既然這樣,那麼相反的未來也沒什麼問題吧?換做提姆死去而奧菲莉亞活下來應該也沒關係。那樣反而更好些,因爲那樣的話卡洛斯學長應該也能活着畢業。
「學長不介意的話,能讓我們送到校門口嗎?」

提姆面無表情地轉過頭,奧利佛從提包中取出包裹雙手遞出,提姆接過去迷迷糊糊地拆開。然後——他看到了意想不到的金屬光澤,困惑地仔細查看。
「……沒想到踏出這扇門的日子真的會到來……」
「您適合這樣的生存方式。……我們堅定不移地這樣認爲。」
他一邊抱怨一邊繼續回憶,回想起的是一封信。那是他去年還沒畢業時,收到的上任學生主席艾爾文·戈弗雷寄來的信。
你就任主席後的情形我也一直有聽人說起,你非常受學弟學妹們歡迎對吧?
他已經能夠想象到。對於眼前的學弟學妹們來說——他的存在也成了心靈中無可取代的一部分。
「看來大家非常依依不捨呢。」「哈哈,手裏都拿滿了餞別禮物呢。」
「是你們啊。……真是讓人不知所措,我本來都沒有預定能畢業呢。」
不能拋下。喪失的痛苦、保護的方法,他都已經知道了。
奧利佛從六人中微笑着走出來。這個瞬間對方在想些什麼,他大概都能猜到。雖然不及戈弗雷和蕾賽緹,但他從近距離見證了對方的變化。
更重要的是你已經改變了。自從和Mr.霍恩他們有交往以來特別明顯。
許多領域都需要鍊金術的技術,你活躍的地方絕不僅限於異端獵人。
我特別警惕的是明年「大接近」的時期。雖然佔術科預測說:「無大礙」,但我實在無法相信。這是原金伯利學生的直覺。
那是普通人也能輕鬆光顧的地方,我想你大概也去過幾次。
我也知道金伯利的情勢充滿火藥味。畢竟在某種意義上根源在我們這邊。
同一時間。課間,金伯利的校舍中學生們正匆忙地往來。
「……那個,學姐……」
「因爲外面普通人很多啊。」「就像您爲我們做的那樣。」
「——啊——」
只要你希望,你就能有無數的展望。擔任過學生主席就是如此重大的成就。
如果能交換的話,提姆現在依舊願意換。不,他一直都願意。從朋友先一步離去時起。從他沒能陪伴在對方的最後一刻那時起——。
可以的話,希望你也能和他們配合,一起監視金伯利周邊的情勢。
提姆點點頭,奧利佛和同伴們與他並肩走起來,沿着這熟悉的道路走向離別。抬頭看去,天空是不似金伯利的晴空萬里,這更加模糊了提姆的現實感。即使他在這個瞬間從牀上醒來,也不會感到一點驚訝。
我會再聯繫你。啊,這封信在讀過之後要立刻燒燬。
「那倒是。實際上,除了你以外也有很多正在加拉忒亞『待機』的校友。金伯利一直充滿火藥味,再加上『大接近』也臨近了。當然會提高警惕。」
金伯利的畢業典禮以簡易粗略聞名。提姆穿着女裝致辭並完成交接後,在走出會場禮堂前被一大羣學弟學妹圍得水泄不通。
加拉忒亞有一間金伯利畢業生經營的魔法藥店,名叫「一滴檸檬」。
「……去年雖然沒有教師失蹤,但因爲法夸爾肆意妄爲,校內的晃動愈演愈烈。不管怎麼想,現在都不是能夠毫無牽掛地走掉的時機。」
我現在也是在
蘑菇小屋
裏趁着睡前寫下這封信。就是在金伯利學生之間也臭名昭著的那個。
正因爲如此,你才更應該好好糾結自己的出路。希望能由「現在的你」來思考決定。
「八年級主席好!」「今天的威嚴依舊與衆不同呢!」
「——啊……」「……學長。」
魔女用菸草指着對方說。提姆聽到後更加皺起表情扭過頭去。她說的都是事實難以反駁,但這樣被戲弄也令人生氣。
奧利佛接下來的這句話總結了全部的意義。覆蓋全身的模糊薄膜一口氣剝落——清醒了。現實感回來了。
「人不付出犧牲就什麼也得不到。……我現在正是在咀嚼這句話啊。」
仰頭望天,理解了。他存在於這裏的理由。無可救藥地破損了的提姆·林頓,還必須以這缺損的形狀繼續活下去的理由。
哎呀,抱歉,已經要出發了。我還以爲能休息一小時呢。
店主很會照顧人,我向她說過你的事情後,她非常感興趣。
說來難爲情,由於連日奔走於各個現場,甚至找不出時間提筆。
接下來我要說的是以這些爲前提條件的提案,也是我的請求。
這段路不一會兒便走完了。回過神來的時候,眼前便是敞開的校門,對面有開滿鮮花的盛開之路延續向遠方。那些性格惡劣的驕傲植物也唯有今天不會主動糾纏畢業生,而是以花草的沉默靜靜目送活下來的人們。
和卡洛斯不同,我的直覺唯獨在壞的時候經常作準。
路過的所有人都開心地搭話。面對這些由善意和揶揄一比一混合而成的招呼,當事人女生默默微笑着抬起一隻手回應。看到她這個樣子,走在旁邊的捲髮學妹——今年升上五年級的卡蒂·奧托很是擔心。
但是,希望你能冷靜下來好好考慮。你自己應該也有所察覺:你已經和從前的自己不一樣了。
那麼。很抱歉關於我的情況只能草草略過,接下來要趕緊進入正題。
「『門』發生的預測範圍沒有包括這裏。但是預知並不完美,也會產生誤差。即使附近打開一兩個小規模的也不足爲奇。……難得悶在這裏,到時候可要好好幹活哦?」
奧利佛注視着提姆默默呆立地背影。他看出其中自己的職責,向旁邊的夥伴們使了個眼色。皮特點點頭,遞出手裏的提包,奧利佛接過去平靜地開口:
爲了防備不好的事態,我想要把可以信賴的人放在附近——這是我的真心話。
……你即將畢業,想必正有諸多考慮。
「用八年級的力量來秀一個吧!」
順帶一提,蕾賽緹也一切都好。她在隔壁的蘑菇裏睡得正香。比我頑強多了。
想到這裏,那些缺失的現實感在提姆心中惡化成了疑問:爲什麼是我呢?爲什麼那傢伙死了,而我活下來了呢?
凱和皮特開朗地補充。卡蒂、奈奈緒和雪拉也都帶着同意的視線溫暖地看向他。提姆的心臟怦怦地跳。毫無疑問的思慕,明確的善意。他不知不覺間得到的東西。
「——啊,是八年級主席。」
你先考慮考慮,不願意的話就當沒聽過就好。你的願望是最重要的。
提姆離開禮堂時幾乎是在逃離學弟學妹們的熱情,而外面還有更加熟悉的人在等着他。那六個人微笑着走過來。
對方攔住她的關心說。用長劉海遮住一隻眼睛的魔女——不必說正是薇菈·密里根。她和提姆一屆入學,原本應當已經畢業了。
然而她爲何現在依舊行走在金伯利的走廊上,還被學生們稱呼爲主席呢?周圍人已經說出了答案。那是她主動吞下各種糾葛和屈辱而選擇的道路。
「但是,這樣就好。……考慮到和你的共同研究還有校內的現狀,現在畢業總覺得斷在奇怪的地方。順便也能實現金伯利第一位人權派學生主席這個目標,可謂是一石二鳥。」
——留級。是指因爲長期休學或成績不佳等原因沒能滿足升級、畢業的條件,而比當初的預定在學校就讀更長時間。
在金伯利,這個定義也沒有什麼區別。包括〈生還者〉凱文·沃克在內過去也有先例。但是——就像沃克是因爲在迷宮中長期遇險那樣,這些先例全都是考慮到「特殊情況」和「本人成就」才獲得的批准。姑且不論後者,前者完全套不到密里根頭上。她日夜兼程全力進行專業領域的研究,找到機會就搞各種暗中活動和壞主意,比任何人都精神百倍地在金伯利享受了整整七年——那便是密里根。
金伯利纔不會心軟到讓單純成績不佳的學生留下,那種人會被不由分說地退學。因此故意保留不獲取必修學分——這種程度的小伎倆原本不會管用。
然而若是將視線暫時從密里根個人轉向金伯利整體呢?事情就大不一樣了。現在的情況實在太特殊。
教師連續三年失蹤。〈大賢者〉羅德·法夸爾赴任。和希望校長失勢的異端獵人之間的爭執。由於接連的異變,校內不斷動搖。在這期間,由戈弗雷繼承至提姆的學生會很大程度上抑制了學生們的動搖。然而——提姆也在上年度畢業,實在難以再挑選出有強大領導力的學生做後繼了。原本提姆的就任和活躍就是意料之外的僥倖。
此時,密里根提出了一個過於大膽的主張。那就是:「留級生也能當學生主席。」所有人都不禁說出一句「啊?」,然而仔細一想確實找不到有哪條規則禁止這件事。因爲完全沒有先例。即使在整個金伯利的歷史上,也從來沒有哪位學生寧願承受留級的污名也執意要當學生主席的,因此沒有規章禁止。更可怕的是周圍的利害也一致。密里根參加了上次學生主席選舉,在當時也是有力候選人之一。同時,她還實質上是戈弗雷派系的一員,在學生中也有一定的人望,她上臺不會產生無用的龜裂和衝突,完全符合接棒提姆的條件。
就這樣,一個禁忌的奇蹟開花結果了。八年級主席——她的就任說不定會成爲金伯利流傳千古的黑歷史,然而任何人都沒能阻止。教師們以沉默和放棄,學生們則都爆笑着接受了這個頭銜的誕生。可能成爲對抗勢力的帕西瓦爾·沃雷在這個情況下也不想當,於是實際上沒有任何人會困擾。對——只要密里根自己能嚥下這份屈辱。
「和收益比起來區區留級不算什麼。哼,這全都在我的計劃之——」
「喂,快看,八年級主席露出壞人臉了。」「小心啊。到了第八年,壞心眼肯定也超凡脫俗。」
「——只要不去理會這些聒噪!」
「我、我很高興呢!能夠多和學姐在一起一年……!」
在苦悶的魔女身旁,卡蒂連忙補救。這也是她不折不扣的真心話。能夠維持共同研究當然大有益處。不過——更加單純地,能夠和這個人再多相處一段時間,她真的很高興。
「——哇,原來最後變成這樣了啊。」
同一時間。在迷宮一層「寂靜迷宮」的一角,學生正在向老師報告一件重要的事情。
面對從異端獵人前線暫時歸來的瓦蒂亞·穆維茲卡米利,由和她已經不再是「陌路人」的凱親口說出。
「首先,讓我替弟子向你道謝。謝謝你替迪諾『送終』。……以我的立場,甚至得聽你抱怨兩句吧?」
「我沒有那麼幼稚啦。金伯利就是這樣的地方,而我也是虧得老師留下的禮物才撿回一條命。包括今後在內,到頭來都是我自己的決斷。」
安德魯斯覺得自己能力不足,垂下眼睛。他突然被啪的一聲拍了一下後背,驚訝地回頭看向歐布萊特。
魔女露出扭曲的笑容說。凱覺得,她的這幅模樣實在太過虛幻。
「這些小動物被認爲是從芳香水畔舶來的。是在五個月前打開的小規模的『門』附近捕獲的。它們的近親物種在過去曾有多次捕獲案例,也已經進行了一定的研究,因此異端獵人那邊也判斷爲『萬一逃走時威脅度較低』。……話雖如此,使用時也要極其小心。事到如今也不需要再說明理由了吧?」
「學長這樣,我才最喜歡呢。……我已經沒事了,我們走吧。」
「……難道是,這是異界生物的樣本?! 真的是活體的?! 不是用變化模擬出來的仿製生物?! 」
「……會延長嗎?借調去異端狩獵的時間……」
「咦——」
卡蒂心有所感,看向他們圍繞的桌子上。看上去是氣密容器的大型箱子已經開封,旁邊放着一個小很多的透明水槽。光是玻璃就有普通的五倍厚度,底部內置複雜的術式,尺寸幾乎和水槽本體一樣大。不過最重要的還是在水槽中游來游去的十幾只小生物。
「……奈奈緒,可以繼續陪我個人練習嗎?」
「意思是想要進一步發展無念?……這就難了。就算想要請教,在這方面也前無古人。」
「做得好啊托馬斯!」「引以爲傲吧!你守住了我們的心!」「再貪心一點的話,希望也能試探一下換成稍微溫柔一點的靶子!」「太需要了!這樣下去都要妨礙我這賽季支持野雁隊了!」「啊啊啊啊啊!那一發居然沒中,今晚絕對會夢到!」

學生們發出各自的靈魂吶喊離開練習場。卡米拉目送他們後,又轉向奈奈緒。即使是認識她的人不仔細看也分辨不出,但她的表情裏確實微微帶着親近。
卡蒂衝過去緊緊盯着水槽看入了迷。研究室長簡單向她說明了經過,然後再次將視線轉回水槽。——那些半透明的身體裏帶着藍色的光亮,晃動着如同輕飄飄的裙子一般的器官在水中游曳。光是它們的模樣就足以讓人看入迷。但對於知道它們來歷的人來說,興趣還遠不止這些。
「不要撅,要打磨。」
凱叉着腰毅然宣佈。他的反應也在意料之中,令莉塔綻放笑容。
「我會嚴肅對待。……我明白,與大小、外觀、習性、甚至是否有惡意無關,異界生物都有可能爲這個世界帶來重大災害。」
「……隨你怎麼看,不管怎樣我的立場都不會變。我不會把學長交給你,也不會讓他成爲咒者。我今天就把話撂這了。」
「——在下輸了,終於還是被捉住了。卡米拉大人的部隊的熟練度與日俱增。」
瓦蒂亞像是在教導不懂事的孩子一樣說。她也明顯露出不愉快,但在她本人看來這是理所當然的。難得有機會「母子」二人說說話,卻被第三者毫不客氣地橫插一槓,自然會不高興。而且對方還毫不掩飾要從自己手中奪取孩子的意志。
「卡蒂,你來的真是時候。正巧送到了。」
另一邊,一位與此事大有關聯的學妹也同時在場。她是今年升上四年級的莉塔·阿普爾頓。
「那種水準還不滿足嗎?他真是個一心一意的笨蛋。」
聽到他說的話,卡米拉沉默了一會兒,皺起眉頭注視學生們。
「事情纔沒有那麼簡單呢。你似乎有所誤會,我和凱之間從一開始就不是交易。即使恩情還清,母子之間的緣分也不會切斷吧?通過詛咒連接的關係,也是一樣的。」
歐布萊特將杖劍收回鞘中,抱起胳膊皺眉頭。靠着從無開始的瞬間創造力致勝——羅西的這種劍術的在性質上是抓住劍理本身的盲點,因此也有一個特有的煩惱:「在校內沒有人能夠求教」。當然,他自己也明白這一點。也明白這便是優勢的反面,而他自己的鍛鍊也正是從自己找到路標開始的。
雙方圍繞着凱一步不退地互相拋出敵意。凱感到說不出的坐立不安,縮起肩膀。——他還沒有意識到這就是所謂的「修羅場」。由於他原本質樸,反而不習慣被多個對象同時抱有好感的立場。
「……嗯……」
「有什麼好高興的!那傢伙嗖嗖地躲掉太多了吧!」「就是啊!都不知道用了多少發才成功!」「這次要是還沒中我都想撅魔杖了……!」
「……總感覺不夠勁兒。」
室長的視線被拖回到水槽上,剛纔嚴肅起來的表情也立刻變得和其他成員一樣了。卡蒂來了之後,同一研究室的成員就都到齊,他們馬上像決堤一樣開始討論。
「……既然托馬斯這麼說,那今天就到此結束,回去各自反省。」
「……一下子熱鬧起來了呢。我們也得打起精神來啊,卡蒂。」
「……嘔呃呃呃呃呃……!」
「不必多說。當卡米拉大人的靶子絕非辛勞,而是名譽!」
「太難得了。說實話,我還以爲依照目前的形勢暫時不會得到許可呢,但西奧多老師替我們順利說服了異端獵人。就算他多半給出了什麼交換條件,這也是次非常困難的交涉。你要在今天之內去道謝啊。」
卡蒂慌慌張張地跑來,氣喘吁吁地衝進房間。她從去年開始加入的異界研究室的成員們一齊笑嘻嘻地注視她。卡蒂此時也發現氛圍和平常不同,先來一步的奧利佛說出了原因。
「我有抱怨要說。瓦蒂亞老師,請您不要再繼續將格林伍德學長向那邊拉攏了。……您給學長的詛咒若是需要代價,那爲倫巴第學長『送終』應該就足以支付了。」
「——哦哦?! 」
穿過三道門走出到一層走廊的瞬間,莉塔便扶着牆將胃裏的東西全吐了出來。她早就預想到了會這樣,從早上起就沒有喫任何固體食物,吐出來的也全都是胃液,但胃裏全空之後依然嘔吐了很久。想要將留在身體裏的部分全都吐出來——將曾經身處那個地方的事實本身。
「「「「「「
奔流鎮靜
凝固停滯
!!!」」」」」」
然而,身爲「母親」的瓦蒂亞就連這種青澀也覺得可愛。她用和看莉塔時截然不同的眼神將視線轉回到凱身上說:
「抱歉啊莉塔,讓你這麼勉強。……都是因爲你要一直堅持到最後……」
「對面肯定是想拖得越長越好呢。不過校長是不會允許的啦。借調會完全按照預定結束。只不過——之後緊接着就是『大接近』了呢,這次。」
「不是啦,老大。我是說自己不夠勁兒。……說實話,我最近總感覺撞到了牆壁。」
在校內多個掃帚競技練習場之一上出現了少見的情景。掃帚騎手在天空中飛翔的身影一如既往,但下面的草坪上卻有許多高年級學生舉着長柄魔杖分佈在各處。
在噁心感減少,狀態穩定下來的時候,莉塔小聲說。沒等凱做什麼,她就用自帶的清洗藥漱口,又詠唱咒語將地上的嘔吐物收拾乾淨。這乾淨利落的處理手法讓凱再次感受到她也已經是四年級學生了。
卡蒂瞪着水槽,鼻子幾乎要碰到玻璃,說出她的決意。她現在正要向着未知的領域踏出一大步。
那有一半融入黑暗中的身影看着莉塔微微扭動。空間裏的詛咒也跟着略微晃動,扎着莉塔的皮膚,給她帶來猛烈的不快感。她咬緊牙關忍耐着這故意的找茬行爲。她非常理解自己不屬於這裏。事到如今已不會再因爲這種程度的牽制而退縮。
「如果這樣你還想要搶走凱的話,你就必須展示出更強的緣分。你有什麼嗎?超越學長學妹或是朋友的關係。……在我看來,反而是沒有這種緣分的你想要拴住他呢。」
「——沒辦法,一個個試吧。我去校舍轉轉,隨便找人打打架吧。那今天就先到這裏。」
「隨你想怎樣都可以啦。不過我覺得已經晚了哦。」
「等等,你該先去找哲爾瑪代理老師!事情要按順序來!你是想惹得老師不高興喫不必要的苦頭嗎?! 」
「嗯,我知道。……在能和這些孩子在一起的期間,能做的事情全都要做。這可是難得的直接認識異界的機會,下次不知道要等到什麼時候。連一秒鐘都不能浪費……!」
僵直咒語齊射擦過帚尾,奈奈緒失去平衡被甩到空中。學生們看到她的這副模樣,一齊叫喊起來。
「……嗯,是啊。自由自在是羅西的劍風,那麼過度干涉反而對他不好。……我在人際交往中總是無意識地模仿雪拉,這是我的壞習慣,得改掉纔行……」
「——對不起,我遲到了!」
「瓦蒂亞老師好像是暫時返校了吧?! 我去找她一趟!吐個一兩次已經不是事兒了!」
「……我不會阻止你,但你別去糾纏奧利佛啊。你昨天輸掉,本週的配額已經完成了吧?」
「那邊不是我的主軸。不管怎麼鍛鍊,我庫茲流的技術都比不上小瓦盧瓦。……重點是瞬間創造力的幅度。總感覺,我在這方面自己把自己框起來了。」
莉塔最後用手絹擦乾嘴角,向着凱堅強地微笑。凱也再次意識到剛纔還在撫摸後背的右手和殘留在那上面的體溫,嘆了口氣。——和這位可愛學妹之間的交流,從去年開始就多了這樣的麻煩。
「挺狂的啊,居然說我們不夠當你的訓練對手?」
「當然。……老師也請務必平安無事。」
「嗯,只考慮劍術的話,他在全體高年級學生中也是相當頂尖的了。也許是因爲周圍比自己強的對手明顯減少,所以反而覺得遇到了死衚衕吧。……如果真是那樣,那我作爲朋友真是不中用。」
「我們在這裏再說多少,凱也不會改變呢。……現在就陪陪那個難對付的孩子不也挺好?有些事情是被燙疼了才能學到的嘛。反正我暫時也無法直接教你。」
「完全不行。你那邊飛的高度和範圍都有限制還打成這樣,太不像話了。回到位置上去,奈奈緒恢復之後立刻重新開始。」
「好——耶!總算擊落響谷那傢伙了!」
凱在昏暗的房間中注視着那張女童般蒼白的面孔,搖了搖頭說。——去年他成功爲六年級學生迪諾·倫巴第「送終」。在巨大樹的地下的熔岩樹形中上演的戰鬥中,凱爲了突破窘境,主動吞下了瓦蒂亞留給他的詛咒種子變成了咒者。生還後,他面臨着「要不要將詛咒還給瓦蒂亞」這個巨大抉擇,但考慮到他原本專攻的魔法植物學上的成就,還有爲倫巴第「送終」的高超貢獻,經過教師們的判斷,由格溫、夏儂、利弗莫爾三人定期爲他進行慰靈演奏。最終,他得以「帶着詛咒」度過和之前相似的生活——這便是凱的現狀。
「真是意外,從旁看來,你對庫茲流的吸收也十分順利啊。」
已經走掉的羅西又從門口探出頭來主張,然後腳步聲這次真的走遠了。歐布萊特目送他那彷彿隨性的野貓的模樣,哼了一聲:
「回答的好。你能這樣做,也算是幫了我的忙。……雖然有過學生在教師擔任保證人的情況下進行個人研究的先例,但這還是第一次有活體樣本送到這間研究室。我自己也忍不住興奮……」
同一時間。在校舍的一間空教室裏,已經成了老交情的羅西、歐布萊特、安德魯斯三人組正在輪流進行劍術的練習比賽。歐布萊特從大上段揮下一擊,而羅西流暢地將其撥到一邊化解,但他突然停下動作哼了一聲。
「雖然和你們直接相關的概率較低,但當天包括我和校長在內的許多老師都要去往現場。在迎擊中獲得越多的戰果,就越能牽制異端獵人,對金伯利來說這是一次非常重要的活動。你們要好好看家哦?」
凱點頭,帶着莉塔走向校舍。對方的手指若無其事地纏了上來,而凱也無論怎樣掙扎,都無法冰冷地將她揮開。
這不是客套話,凱衷心期望着注視對方。不盼武運昌隆只盼平安無事,不盼戰果只盼生還。他從以詛咒相連之前就是這樣沒有改變。瓦蒂亞不禁眯起眼睛。對爬行在黑暗池底的咒者而言,這光亮有些耀眼。
「……另外,學長剛纔願意碰我,就是對我最好的報答了。」
「說得好強硬哦,Ms.阿普爾頓。明明都沒叫你來呢。」
「別挑撥。我對這種小動作抵抗力是很強的。畢竟經常被皮特糾纏。」
本以爲安德魯斯已經老實接受意見,沒想到換了個方向又開始自省。歐布萊特傻眼地看着這位無論怎樣都會過於認真的朋友的側臉,不禁笑出了聲。
在一旁觀看的安德魯斯略微驚訝地插嘴。羅西原地蹲下,微微嘆氣。
室長表情嚴肅起來,站在他的立場上叮囑學弟學妹們。卡蒂看向他,嚴肅地點頭。
歐布萊特架勢中的壓力增大,羅西連忙否定他的解釋。剛纔那句話沒有挑撥的意圖,這在他身上頗爲少有。
聽到這高高在上的寬容,凱抬起眉毛。前半句可以當做沒聽到,但最後加上的那句話令他在意。
「纔沒有什麼輸掉的配額!不要誤會了!」
「卡米拉,暫停。真的該讓他們休息了。沃雷學長不也剛剛纔說過,太過打擊自信心會導致表現下降嗎?」
提案、反駁和修正意見在成員之間快速交錯,決定了眼下要做什麼的人接連開始匆忙行動起來。在這和樣本送來前截然不同的七分鐘,奧利佛也受到了不少的感染,轉向朋友說:
「慢着,在那之前應該先確保飼養環境萬無一失吧?前人的研究翻來覆去簡直看到要死,要是到頭來還重複了他們的失敗,那就是能想到的最糟糕的情況了。至少應該先花一個月來致力於維持樣本的狀態吧?」
平淡的聲音給悲喜交加的學生們潑了一大盆冷水。以魔法狙擊高手而聞名的五年級女生卡米拉·阿斯穆斯帶着靜寂的風格站在那裏。學生們頓時像面對長官的士兵一樣挺直後背,這時一位女生笑着跑過來。她正是剛剛被擊落的奈奈緒。
「沒事的啦——老師很強的。」
羅西確定好方針,收齊杖劍轉身背朝兩人,揮揮手走出教室。安德魯斯向着他的背影補上一句:
「又不是養寵物,你那也太不緊不慢了。雖然是通過少有的幾個例子計算出來的,不過這個種族在人工飼養的情況下平均壽命不到五個月。已經衰弱的個體會更短。應該將維持狀態和實驗並行,對於接近壽命的個體也要考慮侵入性的實驗。」
「……我知道看級別我再怎麼掙扎也比不上。所以至少要爭口氣。不想在氣勢上輸掉……」
「——從什麼實驗開始?考慮到樣本的稀缺性,肯定要使用非侵入性的方法,但從不同角度調查的話所用方法也截然不同。先紮實地進行一通非魔法性的反射實驗吧?」
瓦蒂亞聳聳肩膀說,凱也察覺到了其中的意義。既然在這個時間點安排讓詛咒穩定下來,那麼在「大接近」之前就不會再來一次了。恐怕會從那時的現場直接去往負責的地方。也就是說,那會在那之後纔再次回到金伯利當教師。
凱溫柔地摩擦她顫抖的後背。就算是瓦蒂亞也不會給不想要的學生傳染詛咒。現在莉塔的狀態只是身體對於過於濃烈的詛咒氣息產生的正常防衛反應,只要過段時間就能恢復。凱能做的也只是在此期間用治療緩解痛苦而已。
得知苦行還要繼續的學生們發出阿鼻叫喚的聲音。看到他們的反應,卡米拉的搭檔托馬斯·查特文連忙按住她的肩膀勸說:
「你也是太老實了。……暫時不要管他。他是靠直覺就知道最佳做法的那類人。」
光是「現在身處這裏」這件事就足以窺見她的覺悟。瓦蒂亞這次是爲了令在前線盡情肆虐後的詛咒鎮靜下來而返校,現在她身上的詛咒要遠比平時更加「尖銳」,爲了防止產生壞影響,她目前基本都沒有教課。姑且不論分享同一詛咒的凱,莉塔甚至連咒者都不是,光是身處同一空間就需要全力抵抗。從進屋到現在,她已經有好幾次差點吐出來了。然而——她擁有堅定的意志,即使要忍耐這些也要說出來。
奈奈緒一口答應,再次騎上掃帚飛上天空。在稍遠處看着他們對話的學生突然微笑。那是跟卡蒂和室長打過招呼後從研究室跑出來的奧利佛。他現在已是繁忙的五年級學生,但唯獨奈奈緒防護員的職責從未懈怠。
奧利佛候在一邊,以便什麼時候掉下來都能接住,這時托馬斯帶着有些複雜的表情走過來站到他身邊。他們兩人之前沒有什麼交流,但藉着奈奈緒和卡米拉訓練的機會有了交往,兩人之間的距離也自然縮短了。於是奧利佛也沒有感到困惑,開口說道:
「……那兩人親密起來了呢。我原本就覺得她們的性格合得來。」
「嗯。說實話都到了令我嫉妒的程度了。」
托馬斯不甘心地回答。他大概是故意顯露出來的,奧利佛也迅速察覺到了他的心境。——除了在決鬥聯賽中組過隊的同學年的尤爾根·利伯特之外,直到去年爲止都從未有人見過卡米拉和托馬斯以外的學生親近。長久以來,她的身邊的獨屬於托馬斯的指定座位,而現在奈奈緒卻使他的立場產生了動搖。當然這不是誰的錯。但奧利佛也十分理解他心中無法平靜的心情。他自己望着皮特日漸自立的背影時,肯定也是類似的心情。
「……你猜我第一次正經和她說上話是什麼時候?在認識之後過了一年哦?而且還是我不斷招呼她的結果。她第一次回應我的時候我還忍不住哭了……」
「我反而要佩服你有毅力呢。……不過正因爲如此,纔會有你們現在這樣的關係吧。那是長時間培育出的對搭檔的信賴啊。」
奧利佛帶着鼓勵說。也包含着信息:那絕不會因爲有了新的朋友就消失。托馬斯正確聽出了他的意圖,露出苦笑。兩人都感覺彼此之間的距離因此進一步縮短了。
「……誰知道呢。我偶爾會擔心,我真的在那傢伙的視野裏嗎?……啊,真是失落。霍恩,你能順便再聽我多抱怨幾句嗎?」
「這可不好拒絕啊。你願意說給我聽就好。」
奧利佛微笑着點頭。到了五年級依舊有新的朋友增加——他心想,以自己時日無多的立場,這是多麼地奢侈啊。
另一邊,還有其他人透過校舍的窗戶眺望奈奈緒和卡米拉的練習。那是延續去年繼續以主席輔佐身份輔助密里根的七年級學生帕西瓦爾·沃雷。
「……現在和戈弗雷學長就任學生主席的時期類似呢。」
「——此話怎講?」
同樣隸屬於學生會的安德魯斯前來找他商量幾件事。兩人交換完意見後,對方突然說出這句話,令他詢問其中的意圖。沃雷遠遠地望着奈奈緒飛在空中的身姿,眯起眼睛。——他曾與這名對手在同一片天空下較量,但現在在這個領域裏已經遠不及她了。
「我是說各個學年的成長水平。現在的五年級學生明顯突出。這是因爲有好幾位學生成爲了特異點,領着整個學年大幅提升水平。再加上緊隨其後的四年級學生也受到鼓舞,成長顯著。」
沃雷站在記得全校學生檔案的立場回答。——戈弗雷上位的時期也有同樣的傾向,跟上他勢頭的學生們都日日勤加鍛鍊。附近學年有沒有領袖會大幅改變學生們的動力。在這方面,現在的五年級可以說一點也不輸給戈弗雷的黃金時期。
「——假設現在舉辦決鬥聯賽,把五至七年級分在同一組也沒問題。你們和最高年級之間的戰鬥力已經沒有多大差別了。……啊,若是說到專業領域的熟悉程度,那就是另一回事了。六七年級學生主要是在這方面發展。」
「我倍感榮幸,但平衡有偏頗也不好吧?可能會導致在世代交替時突然弱化。」
「說得一點也沒錯。如何鍛鍊低年級學生便是我眼下的課題。……再加上『那傢伙』還加劇了這個煩惱。」
得不到回應的悲哀令丁恩爆發出了積攢已久的憋屈。看熱鬧的人聽到後面面相覷。泰蕾莎和菲莉西亞,再加上意外登場的第三人,那就又是另一回事了。
「把十次錯說成一次了吧?我還是會陪你練的啦。唉,你真的很奢侈呢。」
晚餐時間的討議廳裏,餓肚子的四五年級學生熙熙攘攘。雪拉、奧利佛、奈奈緒和皮特圍坐在大廳一角的桌旁談話。奧利佛一邊拆分盤子上的烤雞一邊點頭說:
泰蕾莎用低於冰點的視線俯視着對方說。她爲了略微休息一下而到訪談話室時看到的是——朋友丁恩四肢着地趴在桌邊的地上,化作若無其事地享用着咖啡的同年級學生菲莉西亞·埃切巴里亞的椅子的模樣。當事人不甘心地顫抖着回望泰蕾莎低吟:
皮特一邊說,一邊輕鬆喫掉第三塊餡餅。像喫煎餅一樣啃着一整個派的奈奈緒抬起臉來。
「……果然還是受歡迎的吧?」「投票吧。——贊成二,反對二。」「不好判斷,暫時繼續觀察。」「……咦,那是寇尼許?真的假的啊?」
法夸爾像往常一樣一口答應,轉身走開,奧利佛和學弟學妹們稍微打了個招呼跟在他身後。離開校舍稍微有一小會兒,到了一處地面上鋪有大型魔法陣的地方,法夸爾拿起嵌放在旁邊樹幹裏的和身高差不多長的長杖,兩人走到魔法陣中央面對面。同時法夸爾啓動魔法陣,只有刻有『接收用』的小魔法陣的他受到了影響。這東西可以模擬聖光教團的導師們使用的幾何學體術——遵守特定法則的動作能夠得到加護的機制。
「在我這邊你早就已經及格了啊。現在的你可以完全壓制住大多數導師,即使面對祭司等級的,只要不是個中好手應該也不會遭遇苦戰。以學生來說足夠厲害了。」
就這樣,各位學生以各自的方式度過了這一天,來到了傍晚。在校舍一層的走廊上,法夸爾正在接受低年級學生的提問,這時一位帶着不同目的人徑直走了過來。
沃雷嘆着氣說,走了起來。安德魯斯和他並排走向學生會總部,側眼偷看法夸爾的後背——對方就像算計好的一樣回過頭來向他擠了擠眼。安德魯斯感到後背一陣發涼,甚至忘記點頭致意,連忙從魔人身上移開了視線。
「我纔沒說!你最近怎麼會偶爾聽不懂人話了啊!這絕對是受林頓學長的影響開始女裝的弊害吧?! 所以我早就阻止你了,每次你在房間裏換衣服的時候我都要嚇一跳!」
「……嗯,若非如此,我們也早就會收到指示了。曾經加拉忒亞附近開『門』的時候聽說鬧得非常大。不過已經是一百多年以前的事情了。」
「——我要開始了。」「來吧。」
所有人點頭同意她的這句話。將可能性較低的情況也納入考量,爲了不論遇到什麼情況都能毫不動搖地應對,他們各自養精蓄銳,度過「大接近」前的這幾天。——然而沒有一個人知道,遠遠超出他們預想的事態,正等着他們。
「……真是喫驚。看門狗,你這冷不丁地是要做什麼?」
「我是羅賽·密史脫拉。沒認出來也別在意,記得決鬥聯賽中的印象的傢伙大抵都是這樣的。……其實啊,看你剛纔左擁右抱的模樣,我有件重要的事情想找你商量。」
法夸爾輕笑着揮動長杖。他不會吝嗇於花精力指導學生的姿態完全就是個理想的教師。奧利佛對此也衷心感謝,不斷向魔人發起挑戰。
「……〈大賢者〉的指導內容本身沒有什麼大問題。上了他的課,學生們的學習效率驚人。但是——在精神面太寵着學生了。他那舉止是要讓學生們對自己傾心、依賴自己。我現在十分擔心今後會不會出大問題。」
「喂,閉上嘴巴。你的父母沒有教過你,當椅子的時候就要徹徹底底化作椅子才禮貌嗎?另外也不夠穩定,不要用肌肉,而是要用骨頭支撐。這裏留有無用的力道。」
「前去迎擊的老師們應該全都要出遠門吧。校長、吉克里斯特老師、凡妮莎老師、瓦蒂亞老師、還有加蘭德師父……根據過去來看,這些人應該會率先去往前線。」
「……今天也能拜託您嗎,法夸爾老師?」
「坐起來還不錯。這種程度的話,我有興致的時候用上兩次也無妨。」
互相使用不殺咒語後便準備完畢。奧利佛拔出魔杖衝上前去,法夸爾用手裏的長杖悠然地撥開轉而反擊。即使只是普通的橫掃動作也明顯比通常更快。完美無缺的圓弧,一絲不亂的直線,規整的多邊形——魔杖和身體的動作全都精密地描繪出這些。
「第三招沒接住。——剛纔那種你要練到能接下第五招。這樣的話即使面對大祭司也有希望能爭取到時間。前提是萬萬不可想着取勝。」
奧利佛承認法夸爾指出的妥當,但堅決拒絕對方希望他滿足於現狀的話語。他察覺到那是誘使人依賴的第一步,也就是給魅惑做的準備。他不否認自己心中有期待法夸爾的心情。但是正因爲如此,他才必須冷靜審視。一旦放鬆,說不定就會毫不自知地淪爲傀儡——奧利佛絕對不會忘記,對方是這種的魔人。

丁恩明白到越掙扎痛苦就拖得越久,只好嚥下苦澀乖乖當椅子。泰蕾莎呆立着不知該怎麼辦,這時一個原本站在邊上的學生跑過來。那是一位將金色長髮編成三股辮、小個子又可愛的四年級女生。
「……菲莉西亞大人的御座,居然落到我們之外的人身上……」
「咦,你希望我也上去?嗯,既然丁恩這麼說了,那我加加油吧……」
「彼得,別在那邊晃悠了快點來幫我!這可不是開玩笑的,她們倆真的打算在我背上開打!」
這話雖然是在幫忙找補,卻令泰蕾莎更加焦躁。因爲她下意識地認爲:『只有她們三人能在衆目睽睽之下戲弄決鬥輸掉的丁恩。』當然,莉塔和彼得不會這麼做,所以這實質上是泰蕾莎一人的特權。
莉塔拿出全部的仲裁能力來打圓場。經過熔岩樹形那件事,菲莉西亞對她也另眼相看,於是經過五分多鐘的奮鬥,她的努力總算得到了回報。丁恩獲得解放後憔悴至極,坐在房間角落裏低着頭,這是突然有人坐到了他旁邊。
「要大祭司級別的幾何學體術啊。用魔法陣模擬再現也有極限,就算是我也沒法展現出真人那樣的銳利程度。……話說你設想自己和大祭司一對一的情況有意義嗎?在考慮技術之前,那種情況根本是人員分配錯誤吧?」
「……你竟然墮落到了如此地步,丁恩。」
〈大賢者〉隔着長杖將臉貼過來低聲說,然後鬆開對方退後。那技術足以正面輕鬆制服奧利佛最擅長的「防禦」而這甚至不過是用來指導的小伎倆。
「……我也不是想當才當的啊……。……有什麼辦法,我以這個爲賭注決鬥結果輸了……!」
丁恩帶着一絲期望大喊。面對他熱淚盈眶的哀嘆,莉塔實在沒法再躲,連忙跑來幫忙。他是丁恩的好朋友。
兩人以近在咫尺的距離互相瞪視。危險的氣息頓時膨脹起來,在這小動物肯定會毫不猶豫逃走的氣氛中,丁恩全身冷汗直流,被兩人坐在屁股底下。悲哀的是,他現在只是一張椅子,即使椅面上有兩頭野獸在互相威懾,他也只能默默忍着。
「……喂,你的手下們好像在流血淚了啊。我是被他們記恨了嗎?這不對吧?哪有這麼不講理的事情?」
談話室裏混沌至極,這時什麼也不知道的莉塔爲了來找老朋友休息而走了進來。越界的情景頓時映入眼簾。莉塔不禁退了兩步,一半身子藏在門後小聲問:
「……您說得對。可是,我過去也曾好幾次遇到過無法避免與比自己強的人戰鬥的情況。今後也必然會發生——所有金伯利學生都會這樣想。」
「知、知道了!呃,小泰蕾莎,你先下來吧!彼得的女裝好可愛,回頭教教我是怎麼化妝的吧!還有Ms.菲莉西亞,您的隨從們在那邊傷心呢!我下次再約你喝茶,今天就先到這裏吧!喏,好不好,好不好?! 」
「——唔!」
她沉默了一會兒,筆直走向菲莉西亞。周圍人都以爲她們要開始決鬥,紛紛提高警惕,但泰蕾莎接下來的行動卻出乎他們的意料。她將菲莉西亞的身體擠到一邊,也坐到了丁恩背上。
丁恩含着淚再次喊出剛纔就說過的話。總之,這一天對丁恩來說是凶日。
「我會付報酬的,所以能不能……教我一些找對象的竅門……」
奧利佛早就想象到對付這種術理會多磨棘手。對沒有加護的人來說的那些「多餘的動作」可能會變成正確答案。換句話說,對於這種術理需要設置『專用的』對策。若是魔法劍的技術水平沒有達到一定水準,在意這一點可能反而會影響到通常的動作。因此法夸爾也只會挑那些他認爲不會產生這種危害的高手教導這種「對抗幾何學體術」的戰鬥方式,奧利佛在其中特別積極學習。這不僅是因爲他勤於預習那些能夠預想到的威脅,還因爲這樣做本身能夠同時觀察法夸爾。
「……請您再來一次。」
菲莉西亞在他身上炫耀地翹起二郎腿,滿意地低聲說。她那副模樣也令泰蕾莎不爽,但還有其他人以更加複雜的心境眺望着同一幅場景。那是在主人的指示下站在稍遠處待命的兩位隨從。
「——呃……我可以進去嗎?感覺事情了不得了……」
「——哇?! 」
沃雷點頭,皺着眉頭轉身。安德魯斯沿着他的視線看去,在衆多低年級學生的圍繞下悠然走在走廊上的代理教師——羅德·法夸爾正映入眼簾。在金伯利,原本教師才正式最爲恐懼的對象,那副場景簡直格格不入,但現在已經見怪不怪了。
「——我是五年級的霍恩。抱歉打斷諸位的談話。」
「……不知道。等級太高了。」「我其實覺得還不錯。」「椅子嗎……真是深奧。」
「奧利佛說的對。就交給老師們和異端獵人應對,我們的工作是在這期間保護金伯利。……考慮到萬一情況,還是不要大意,做好準備吧。」
「去醫務室找校醫看看你的眼睛吧!」
「唔嗯,校長大人的氣氛特別緊繃,原來是因爲這個啊。……聽說大戰,在下的身體癢癢的呢。」
男生們遠遠地看着他們,各自抒發感想。這時,丁恩承受不住壓力,看向旁邊。他瞪向的是剛纔和泰蕾莎說話的三股辮女生。
「……丁恩被對方稍加挑撥就中招了。不過我覺得不需要太擔心。那大概是小菲莉西亞的表示親近的形式……」
「這理由找得真是牽強。不如就當條腦子不好使的狗直白地咬上來如何啊?」
「取決於我們與異端獵人總部的衝突今後如何發展。……若是馬上就要到來的『大接近』能夠略微改變趨勢就好了。現在只能期待老師們取得豐碩的戰果了。」
「……你覺得他那能算受歡迎嗎?」
「我是希望這種校風能趕緊改變呢。……算了,我也知道你特別狂妄。既然說到這個份上,我就再多教你一些。」
「又來?你還真是有毅力。我是不在乎啦。」
「拜託了莉塔,救救我!沒有一個人站在我這邊!你是我唯一的希望了啊!」
奧利佛在合適的距離上停下腳步說,學弟學妹們立刻將法夸爾面前的位置讓給他。因爲他平日裏都照顧有加,學弟學妹們對他的印象特別好,即使稍微打岔,大家也都不會生氣。若不這樣插嘴,不管等多久〈大賢者〉周圍都空不下來。
「……遺憾至極……這份屈辱,何以爲報……!」
兩人一邊攻防一邊對話。奧利佛的回答毫無疑問是他的真心話,他在路途中曾經遭遇大祭司,在那場戰鬥中窺探到了其實力的一端。那時多虧了半人馬的英雄和雪拉的母親等強者助陣才得以平安無事,否則他們所有人可能都會被艾維特一人踢翻。更何況聖光教團中還有許多不輸給艾維特的戰鬥力。
奧利佛感到不安,叮囑她。雪拉點頭端起紅茶。
密史脫拉說完前言,突然換上認真的表情提出請求,丁恩隱約覺得會是無聊的事情。對方緊接着湊到他耳邊悄悄說:
「……去醫務室找校醫看看你的眼睛吧。……話說您是哪位來着?是五年級的……呃……?」
「——那些都是機密,我也不知道詳細情況,但這次『大接近』中開門的預知似乎不包括這附近。」
「……」
「不。以這種水平,完全贏不了〈
五邊形
〉艾維特——」
被搭話的丁恩皺起眉頭。戴着圓眼鏡,將制服穿得整整齊齊,身材偏瘦的五年級學生——丁恩不管怎麼回憶,都想不出他是誰。對於需要他照顧的學弟學妹們,他認得比沃雷都全,但到了學長學姐那裏就一百八十度大轉彎,只記得那些他尊敬的人了。但那位五年級學生卻彷彿早就料到了他的這種反應,微笑着說:
「奈奈緒,你可萬萬不要想着去看一眼啊。……雖然要取決於到時候得規模,但大接近的日子經常會有超出尋常的東西從異界降臨。就算已經有了些經驗,我們見識過的也只不過是一小部分。」
「喲,看你玩得很開心啊,花花公子。」
「哦哦不要摸我屁股!可惡,我閉嘴總行了吧……!」
「……之前決鬥贏了的那份還沒算清,所以我也有權利坐『這個』。」
「畢竟是展示力量的最佳機會呢。老師們立下越多功績,異端獵人也越難以插嘴我們這裏。……恩里科老師很遺憾呢。他說要不是死掉了,就能展示許多魔像新作了。」
法夸爾嘆了口氣說,視線變得更加銳利,用一串連擊襲向連忙提高警惕的奧利佛。橫掃腳踝後接長杖另一頭下揮,然後點地旋轉。所有動作都依照幾何學體術的規則無縫銜接。奧利佛在前一招回防慢了,法夸爾的長杖猛地砸下來,將他的防禦招式連同身體一起砸倒在地。
「校長也不會容忍這種事吧。……他會在這裏賴到什麼時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