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搔亂0;Mayhem1;
《七魔劍支配天下》 · 宇野樸人 · 2.9萬 字
自己的實力大概是什麼程度——得知這個問題答案的途經有許多,但對於四年級以上的學生來說,單獨跑一遍迷宮越野跑是最簡單的方法。掌握領先集團的記錄後再去跑,自然就能看出差別。重複幾遍取平均值則會更加鮮明。
「……呼哧……呼哧……!」
因此,凱也朝着樹頂奔跑着攀登巨大樹的枝條。——在⟨生還者⟩的指導下,這裏被用作他的主要訓練場地,因此他對這一層的理解比奧利佛和奈奈緒還要深。如果只是爬上爬下的話,他已經不會有任何不安,但若是加上時間這個條件的話,情況就大不相同了。更何況那還是同學年頂層的水準。
「
雷光奔馳
!讓開讓開!我今天心情不好!」
魔獸發現了他想要來鬧事,但凱腳下不停,用威懾的聲音和咒語牽制。魔獸們也不想在不利的條件下戰鬥,因此大多數時候這樣先發制人就能直接阻止襲擊。這是縮短時間的重要方法之一。
在着急趕路的凱面前,腳下的樹枝角度劇增。那種傾斜角度比起坡道已經等同於是懸崖,但他沒空悠閒地攀登。凱壓下疲勞操縱魔力,安撫着劇烈跳動的心臟,用壁面踏步衝上險峻的道路。當他終於來到大樹頂端時,他在到達終點的同時當場倒下了。
「——呼、呼……!……真是的,居然能跑那麼快……!而且在往返之後還活蹦亂跳的……!」
凱一邊抱怨一邊掏出懷錶確認時間。……比他當做目標的奧利佛的記錄慢了三分二十秒。而且和停下來休息的自己不同,他之後立刻就開始返程,對比往返的記錄的話差距還會更大。凱確認過之後,大大地嘆了口氣。
「……追不上啊。……就和您說的一樣啊,瓦蒂亞老師……」
凱自言自語,用指尖撫摸着揣在懷裏的咒果。然後他心想:她說的是正確的。自己和朋友的差距很大,而且急於想要獲得彌補差距的力量。既然咒術是能夠實現這個願望的可能性之一,那說實話他自然會感到魅力。
但是,更多的猶豫盤踞在凱心中。一位魔法師向着咒者踏出的那一步就是如此沉重。能夠得到什麼,又要捨棄什麼——他甚至難以正確地想象出這個結果,也因此絕不會輕易做出選擇。
凱思來想去,心跳也漸漸恢復如常,他坐起身來。……焦躁和煩惱都沒有消失,不過暫時能夠趕出腦海了。特別令他慶幸的是和卡蒂接觸產生的雜念變淡了。凱感謝着自己結構簡單的腦袋站起來,突然在視野一角發現了一個人影。一位同年級的女生正孤零零地坐在稍遠處的樹瘤後面。
「——啊?原來有人先來了啊。……你受傷了嗎?」
「……別管我,已經治好了。只不過稍微搞砸,消耗了過多體力,現在正在休息而已。」
女生對他的提問報以冷淡的回答。凱看了看手裏的懷錶,又說:
「可是,如果不趕緊往下走,就趕不及第二節課了啊。你是一個人來的吧?以你那情況能行嗎?」
「……」
女生沉默下來,凱心想果然如此,聳了聳肩膀。趁着上課的間隙往來於迷宮之中是金伯利學生的自我修養,但這些移動也時常會無法按照預定完成,特別是單獨行動的時候,恢復的難度更高。凱心想着這也是自己走過好幾次的老路,向女生招手。
「過來吧。我的魔力還有富餘,一起走應該能趕得上。」

「……你想要什麼?」
「……你是……」
菲莉西亞說着,打了個響指。隨從之一立刻理解主人的意圖,從挎在肩上的包裏取出一個盒子,雙手捧着恭敬地遞向奧利佛。同時另一位隨從揮動魔杖打開蓋子,裏面的東西自然就展露在奧利佛的視野中。
他們花了很長時間才做出回答,但最終蕾莉亞點了頭。
「比賽結果我問心無愧。……但是,這並不等同於我不感到責任。你們的情況我知道了。現在似乎並不需要立刻行動,而是處於需要持續注意的階段。
「你上午休息吧。其他人那裏我會適當地糊弄過去。」
「六小時?也就是說,不過是從早上開始就沒見到過的程度嗎?那麼現在應該還不到要慌張的階段吧?
蕾莉亞沒有再說下去,表情苦澀地垂下頭。她身旁的弟弟吉瞪向奧利佛:
凱補充並叫出對方的名字。女生稍微猶豫了一會兒,最終不情不願地站起來。身材嬌小,眼角上翹。阿妮·麥可蕾給人的印象和她在入學遊行是讓卡蒂遭罪時完全沒變。凱抱着胳膊看了看她。
「咦——」「——!Mr.霍恩……!」
奧利佛聽到他的話,顫抖着低下頭。他現在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什麼表情。但皮特彷彿連他的這幅模樣都感到憐愛,嘆息着撫摸他的臉頰。
「嗯?是嗎?我倒是從一年級開始就一直和同一幫人一起。」
彼得吞吞吐吐,旁邊的丁恩則聳了聳肩膀。莉塔·阿普爾頓正在消沉。奧利佛也在意這條信息。在同伴之中她特別仰慕凱,而開最近也有些煩惱。奧利佛感覺這兩者之間有些關聯,但又不好在當事人背後刨根問底。他將這件事記在心裏,把意識轉回到眼前的兩位學弟身上。
「你這樣的表情,我沒法讓你去。不管我怎麼糊弄都沒有意義。……是不是?」
「……沒有問題。只不過是遭到一點突然襲擊。肚臍下面來了感覺。」
「這樣啊。……我總覺得丁恩你也有些勉強,發生什麼事了嗎?」
「……唔……」
奧利佛淡淡地對依舊警惕地瞪着他的兩人說。他自知這是爲了給思考找地方逃跑而做出的提案,不過至少想要幫助的意圖毫無虛假。也許是從奧利佛筆直地注視着他們的眼神中看出了這一點,姐姐蕾莉亞先放鬆了警惕。她輕輕嘆了口氣回應:
她一直看向奧利佛,頭也不轉地隨口制止插嘴的丁恩,悠然地抱起胳膊。
「推測現狀,需要的話就協助搜索。她那樣的高手都會遇難,推測是有相當的威脅,人手應該是越多越好。」
「你們不必警惕。決鬥聯賽早就結束了,現在我們不再是敵人了。……是這樣的吧?Mr.巴爾泰和Ms.巴爾泰。」
這時,他的視線捕捉到了校園一角的兩個人。兩位看上去非常慌張的四年級男女正在交談。他們甚至沒有餘力架設遮音屏障,奧利佛只要稍微注意,對話便鑽進了他的耳朵。
奧利佛點頭回應她的反覆確認。他原本就沒有一點施恩圖報的意思,甚至要感謝他們能夠和現在的自己說說話。不過這些他終究還是不可能說出來。
「不行。」
「KIIIII!」「GIIIIII——!」
「雖然不清楚原因,但她從昨天開始就非常消沉。今天她一直在花壇裏擺弄泥土,據說那樣最能令她心情平復。」
我有個提議,你們考慮考慮。今後我發現她單獨行動的時候就會積極通知你們,還會讓我的朋友們也都這樣做,你們覺得怎麼樣?當然,這些會瞞着Ms.瓦盧瓦。」
「啊,那也叫我彼得吧!雖然和皮特學長很像容易搞混!」
他一邊敦促對方解除警惕,一邊說出他們的名字。那是在去年決鬥聯賽的決賽,和瓦盧瓦隊的那場戰鬥中交鋒過的對手。將制服認真地穿戴整齊、看上去略微有些死板的女生是蕾莉亞·巴爾泰,和她比起來個人更加輕率印象的男生是吉·巴爾泰。他們兩人都是尤蘇爾·瓦盧瓦的隨從,不過在主人不在時更多的是給人姐弟的印象。奧利佛從偷聽到的對話中察覺到情況,問道:
注意到他接近,兩人同時擺出了架勢。奧利佛舉起雙手錶示沒有敵意,儘量平和地繼續說:
纔剛決定組隊不久,她就立刻丟來諷刺。凱對她這樣的性格露出苦笑,看向巨大樹的山腳。
兩人互相挖苦着開始往下走,不久,凱突然在斜面中途停下腳步。他看到旁邊的樹枝上小型魔猿正在互相爭鬥。
麥可蕾皺起眉頭,凱幾乎是反射性地豎起耳朵。這個地方原本就充滿生命的氣息,但現在從各個角度都傳來帶有爭鬥氣氛的聲音。得到⟨生還者⟩鍛鍊的感覺發出警告——不要大意,這不正常。
兩位男女隨從迅速回收地上的書,從兩側關心主人。女生於是回過神來,深呼吸之後回應他們。
女生用懷疑的視線瞪過來,凱嘆了口氣搖頭。
「稍微有點想你們了。……Mr.崔佛斯,你後來怎麼樣了?技術進步得還順利嗎?」
皮特平靜地說完便離開了房間。奧利佛甚至無法目送他的背影,只能在牀上默默不語。
「我注視了你在決鬥聯賽中的奮戰。嗯——還不錯。非常不錯。不錯到我現在想起來都會笑出來。沒能在同一場比賽中直接交戰,真是不甘心。」
「……欠你一個人情。但是這只是我個人欠的,你不要誤會了。」
姐弟兩人互相看了看,表情複雜地沉默下來。此時,奧利佛的推測變成了確信。……從瓦盧瓦的性格來看,她的交友關係肯定不太廣泛,現在他們缺乏能夠輕鬆求助的同學年友人。甚至連他的提議都無法立刻拒絕。
「不,他是來看我們的。你有什麼事?」
「……提高警惕,麥可蕾。這不對勁。」
奧利佛感到奇怪,歪過頭。蕾莉亞表情嚴峻地搖頭。
奧利佛花了一個多小時才整理好混亂的心情,取回最低限度的平靜。當他勉強整理好儀容走出宿舍時已經過了上午九點,而他此時又煩惱起接下來該怎麼做。雖然現在已經勉強能讓表面一層皮表演出平常的自己,但暫時還不想與同伴們見面。他甚至起過乾脆讓同志中的泰歐來當替身的念頭,但這個手段顯然不該用在這種特殊情況上。
「啊,莉塔她……」
聽了男生的報告,女生咬牙切齒。奧利佛感到是除了麻煩,走向他們。
「這、這樣啊。那個,我很榮幸……」
既然這樣,那就希望能夠有個臺階。在面對親近的朋友之前,先和距離不那麼近的人接觸,以此來馴服自己。奧利佛一邊這樣想着,一邊幾乎是無意識地繞着路走向校舍。從周圍來往的學生們之中挑選出「還稱不上是朋友的熟人」——同時在心中爲自己的這種自私倍感傻眼。
圍坐在同一張桌子旁的兩位學弟同時向他揮手。他們是已經很熟悉了的三年級學生丁恩·崔佛斯和彼得·寇尼許。奧利佛一邊走向兩人一邊也揮手回應。
「你好,霍恩學長。我是菲利希亞·埃切巴里亞。我本想近日前去問候,但沒想到你主動前來。呵呵……我差點略微高潮了呢。」
同一時間。早上,在男生宿舍的一個房間裏,奧利佛從沉重的睡眠中醒來。
「你們那才奇怪呢。關係好得教人噁心。你們該不會所有人晚上都睡一張牀吧?」
「……嗚……」
「糟透了吧?我知道。……你先喝杯茶吧。雖然這種程度也沒法轉換心情。」
「我已經不和那些傢伙一起了。反正本來也沒有特別意氣相投。」
「什麼也不要啦。金伯利的傢伙們爲什麼都這麼麻煩啊……這種事,一開始就是互幫互助的吧?我也會在迷宮裏搞砸,下次也許會需要你幫助啊。」
「唔……果然是迷宮嗎……!」
「怎麼了,菲莉西亞大人!」「請您振作!」
「……」
「見你性格還是這樣沒變,我算是放心了。……不要掉隊哦?」
這句話說到一半,背後傳來咚的一聲。奧利佛轉過頭,只見一位帶着隨從的金髮女生正表情忘我地盯着他。她的腳步躺着一本厚書,看來剛纔的聲音是她掉落那本書發出的。然而她本人完全不去撿書,而是用紅色的眼睛一直盯着奧利佛。
「我很感謝你的提議,但從客觀來看還說不上是多嚴重。……也就只過了六小時左右。」
「泰、泰蕾莎肯定是和平時一樣到處瞎逛。她肚子餓了的話應該就會來了——」
「總算動了。……話說你爲什麼是獨行啊?你不是有很多夥伴嗎?」
同族相爭本身並不是特別少見的情景。但凱覺得它們爭鬥的程度好像有點太過激烈了。一隻魔猿發出奇怪的叫聲撲過去,咬住對方的臉,扯下臉頰上的肉,同時試圖用雙手揪下對方的耳朵。這已經不是小爭吵的級別而是踏入了廝殺。就連在繁殖期也很少看到如此激烈的爭鬥景象。
「哈,不愧是決鬥聯賽複賽出場的大人物,說話就是不一樣。我不會射你後背的,放心吧。」
「等你有自信在面對奈奈緒時也能夠掩飾好的時候再來。……回頭見,奧利佛。」
「退下,崔佛斯。不必着急,我過後會疼愛你的。」
「……不……」
「正相反。最近這種事變得時常發生,所以我們才感到焦急。……到去年爲止都不是這樣的。她在潛入迷宮時必定會帶着我們一起,分頭行動時也都保持聯繫。但是現在……」
「……?」
「……?」「喂,你停下來幹嘛?」
「都是因爲你,霍恩。尤蘇爾大人就是在輸給了你們之後,才性情大變……!」
「如果實在在意的話就去小賣部隨便請我點東西吧。這樣就沒有意見了吧,麥可蕾?」
「……發生什麼事了嗎?」
「Ms.瓦盧瓦行蹤不明瞭嗎?……情況有多嚴重?她消失後過了多久了?」
少女微笑着低聲說,走了過來。奧利佛也見過她好幾次。在去年的決鬥聯賽中,這位三年級學生和泰蕾莎她們一樣闖入了複賽,在那之後也在同學年之間引發過許多話題。她超出低年級水平的威嚴和風格,與去年畢業的哥哥——那位萊昂西奧·埃切巴里亞多有共同之處。
「——找到了嗎?!」
「————……」
皮特一邊說,一邊遞出事先泡好的茶。奧利佛幾乎是無意識地接過來,然後才發現,皮特現在穿的不是女性服裝。他穿着和平時一樣的制服,準備如往常一樣去上課。他的那副模樣已經顯示出,他不會把昨晚發生的任何事情泄露出去。還有他已經整理好心情了。
奧利佛想要下牀,但皮特溫柔地按住了他的肩膀。他微笑着貼近困惑的奧利佛,在他耳邊低語:
蕾莉亞厲聲規勸弟弟的言行,奧利佛無言地回視姐弟。責怪他們是遷怒也沒有意義。回想他們在比賽中與瓦盧瓦的對話,認爲他們之間還留有遺恨不如說是理所當然。考慮到這樣的過去,他慎重地挑選詞句繼續說:
「不要露出這麼悲傷的表情。……我會一大早就想推倒你的。明明昨天做了那麼多。」
「肯定是無比榮幸吧。那麼,因此我要送你一件禮物。伸出雙手。」
他用感覺模糊的雙手撐着牀坐起來。並不是身體不舒服——只是各種感覺的殘渣令身體變得沉重。有眼淚微微潤溼了眼眶。剛剛醒來還轉不動的大腦,分辨不出充滿心中的感情是哀傷還是悔恨。
「是的,我感覺已經好多了!話說您差不多可以直接叫我丁恩了吧?我已經擅自把您當師父了!」
「奧利佛,你醒了……感覺怎麼樣?」
「……咦?!什——什麼也沒有!我完全沒事!」
丁恩使勁搖頭否認。但其中多少夾雜着一些虛張聲勢,奧利佛沒有看漏。丁恩自然也會有自己的煩惱,但時機上同樣與凱和莉塔的現狀重合,令奧利佛在意。應該多瞭解一下他們之間的人際關係——就在奧利佛開始這樣覺得的時候,丁恩改變話題來掩飾焦躁。
「……你問這些是想做什麼?」
「…………!」
「不行!我把校舍都跑遍了,但是哪裏都找不到!」
「別說了,吉!你還想讓主人更加丟人嗎!」
聽到這耳語,奧利佛猛地抖了一下。皮特溫柔地親吻他的額頭,站起來轉身離去。
如果她極少單獨行動的話就另當別論——」
兩位探出身子的學弟令奧利佛放鬆了嘴角。和巴爾泰姐弟的對話使他多少習慣了一些,現在他們的勢頭和天真也能令他消愁。奧利佛一邊在心中感謝,一邊點點頭坐下來。
這時側面傳來聲音。奧利佛猛地看過去,只見皮特已經換好了制服,正微笑着坐在椅子上。同時,所有記憶在奧利佛腦海中結成了鮮明的圖像。室友穿着女性服裝等着他的模樣,他們之間不由分說的問答。還有最重要的是,他們在夜裏做的所有事情。
約好今後會聯繫並和巴爾泰姐弟告別後,奧利佛接着走向友誼廳。到去年爲止,那裏都還是他們休息的地方,但現在他已經升上四年級,去那裏的意義就變了。他感受着低年級的視線踏入大廳,發現他身影的熟人們立刻做出反應。
「我知道了,丁恩,彼得。你們總是精力十足呢。……說起來其他兩人沒跟你們在一起嗎?姑且不論泰蕾莎,Ms.阿普爾頓感覺總是和你們在一起的……」
「——啊!丁恩,快看!」「您來這裏了啊,霍恩學長!」
那是一個項圈。以上等的皮革爲基礎,各處都添加了黃金裝飾。
「……?…………?………………???」
「怎麼樣?這是用我親手挑選的素材製成,設計也精美絕倫。希望你能喜歡。」
菲莉西亞說着,臉頰飛紅。她的模樣完全就是第一次向意中人贈送禮物的樣子,表情中也帶着和年齡相符的緊張和害羞。如果光看這些,那真是令人不禁莞爾,然而最重要的禮物的內容卻綽綽有餘地使這一切全都白費。奧利佛不禁揉了揉眼睛。禮物和送出它的人的言行之間前所未有的錯配令他不禁懷疑自己的視覺。
「……對、對不起,Ms.菲莉西亞。我可能是看錯尺寸了。這個,呃……是,手鐲嗎……?」
「哈哈哈哈哈!不愧是學長,真是愉快的玩笑。不過請放心,只要你戴上,肯定就懂了。我仔細觀察過你的脖子。我以埃切巴里亞之名發誓,調整很完美。」
唯一能夠成爲希望的可能性被她本人的說明打得粉碎。奧利佛終於認識到他們之間的感性有致命的差別,看向兩位學弟求助。
「……對不起,丁恩,彼得,我大腦一片混亂。這是……怎麼回事?我該怎麼做……?」
「她就是這種人……」「我覺得就正常地拒絕就行了。」
奧利佛來回看着菲莉西亞的臉和項圈,不知該怎樣應對。然而——這時從旁邊伸來一隻手,一把攥住了他煩惱的根源。奧利佛喫了一驚,扭頭看去,只見隱形少女突然出現在了那裏,正一動不動盯着項圈。
「……」
「——泰蕾、莎。」
在僵硬的奧利佛面前,泰蕾莎用雙手緊緊握住項圈,使出了從她的纖細手腕中無法現象的力量。經過魔法加工有着相當強度的皮帶漸漸左右伸長,順勢『拉斷了』。奧利佛倒抽了一口涼氣,異常的沉默充滿了整個友誼廳。
黃金裝飾粉碎,散落在腳邊。斷裂的項圈被隨手丟到地上。泰蕾莎一腳踩住它們拔出杖劍用尖端指向對手——她宣佈:
「『決鬥吧。跟我出去,狐狸精。』」
「——哈,有膽量。區區一隻瘦小的看門狗——!」
菲莉西亞也兇暴地笑着答應,周圍注視着事態發展的學生們頓時緊張起來。這一切的發展都絕望地迫使奧利佛理解到:現在已經是不見血光就無法收場了——
「……你剛纔爲什麼要理他?」
迷宮二層鬱鬱蔥蔥的樹林中突然響起一個聲音。女生聽到背後傳來的這句話,頓時停下腳步轉向同伴。他們是和奧利佛道別後立刻潛入迷宮尋找主人的巴爾泰姐弟。
「你是什麼意思?吉。」
「……法夸爾老師。」
卡蒂焦急動搖的話印證了他的壞預感。奧利佛握緊拳頭壓下心中的慌亂,暫時接受了事實。他本來就來晚了,現在不是慌亂的時候。
那麼就開始吧,學長。不必擔心,我不會下殺手。不過對面就不一定了。」
「抱歉來晚了!情況怎麼樣,夥伴們都沒事吧?!」
泰德挑選詞語,語氣強硬地說。他考慮到之前那件事,這次事先附加了萬全的耐性,不會再失手中魅惑。法夸爾聳聳肩膀微笑。那模樣簡直就像是父母看他頑固的孩子一樣。
菲莉西亞悠然地抱着胳膊繼續挑釁。和她對峙的泰蕾莎垂着視線嘀嘀咕咕地自言自語:
自己的立場得到了根據,彼得精神飽滿地表示感謝,沃雷輕輕抬起手回應。原來如此,奧利佛也懂了。——在慰勞會的時候就覺得他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孩子,看來他靠着那膽識事先打通了關節。由於他沒有參加決鬥聯賽,爲了和朋友們比肩,這是必要的步驟,不過以那個沃雷爲對手能做到這一點也是值得驚訝。沃雷不是能夠被輕易說服的人,看來彼得不厭其煩地表現了自己。
「謝謝您!沃雷學長!」
一個熟悉的聲音回答了他的疑問。奧利佛再次移動視線,果然看到從一年級起就有來往的薇菈·密里根。同樣是學生會幹部的帕西瓦爾·沃雷也在一起。稍遠處能夠看到學生主席提姆,他正在向其他學生說明。
「……謝謝你們。不過——那時要由我來阻止。」
「目前我們有交往的同年級學生基本都在這裏了。不知道能不能說是不幸中的萬幸……」
兩位隨從從菲莉西亞的左右走上前來主張。同時,主人的雙手擰住他們的耳垂。
蕾莉亞厲聲大喊。看到她眼睛裏滲出的淚珠,吉頓時不再反駁,抱緊姐姐的身體。……她總是行事穩重、規勸弟弟的衝動之舉,但在被激發越過界限時,兩人的職責會反過來。吉在臂彎中感受着姐姐顫抖的身體和體溫,問她:
「……先是門牙……然後是指甲……接着是手指……」
「那是我們一直都沒能做到的事情。必須先承認這一點,否則一切都無從談起。……至今爲止我們根本就不是什麼隨從,只是連隨從都算不上的傀儡而已。——還能有什麼別的叫法嗎?我們只是唯唯諾諾地聽從主人的命令,連陪伴她的內心都無法做到,長年以來一直無所作爲……」
一位男子聽到聲音,走到泰德他們身邊,兩人也發現他,轉頭看去。那是沉默寡言的魔法植物學授課教師,大衛·霍爾茲瓦德。
「姐姐你說的也許是對的。……可是我就是想不出來。好隨從到底是什麼樣的?和作爲物品派上用場有什麼不一樣嗎?……我們從來沒有把自己當成過人類,真的能夠勝任那樣的職責嗎……?」
「那就好。我回去照顧庭院了,缺人手的話告訴我。」
「……Ms.阿普爾頓,請你冷靜地聽我說。凱行蹤不明。目前看來被捲入迷宮異變的可能性很高。」
「趕緊趕緊!火源在二層,校舍也不一定安全!」
「到此爲止,兩位。……有事情發生了。」
「——!」
「不。那些和以往一樣交由學生,我們只會通過學生會進行輔助。」
「他們是特別名額。和去年的你們一樣。」
蕾莉亞將臉貼在弟弟的胸口上吸着鼻子。吉明白這些話是良藥苦口,但還是無所適從地仰望頭頂。
「如此鼠輩,不勞您出手!」「我們來當她的對手!」
「——凱他,凱他不見了……!他早上說要隨便逛逛和我們分開,之後就沒再看到了!平時他潛入迷宮的時候肯定會和我打招呼呢……!」
「這樣啊。……那學弟學妹們都沒事嗎?泰蕾莎、丁恩、彼得這三個人我剛剛見過。」
「做好準備,吉。——情況不對勁。」
泰德和達斯汀的聲音大聲響徹,催促學生們行動。在這種事態中一溜煙逃跑的人在金伯利反而少見,但他們現在的行動正積極地煽動着校內的危機感。那是隻有在相當嚴重事態中才會看到的情景。
「快意識到吧,笨弟弟!那不是那位大人真正的願望!」
「……我並不想模仿別人。但是,在重新審視主從的姿態這個意義上,就如你所說。……至少你舉例的這兩處,都沒有像現在的我們這樣不像樣……」
這時,蕾莉亞肩膀突然抖了一下,離開弟弟。當她用銳利地視線環視四周的時候,吉就已經產生了同樣的警惕。從四面八方傳來的異常響動,紮在皮膚上的無數敵意,兩人都感受到了。
剛剛纔和奧利佛分開的丁恩和彼得,還有尷尬地低着頭的莉塔·阿普爾頓一起出現。沃雷看向他們補充說:
「你不要裝傻,姐姐。我是問你爲什麼要把我們的情況告訴霍恩。……雖然我也中途加入,不好說你什麼,但原本只要無視他不就好了嗎?」
見弟弟依舊反駁,蕾莉亞搖了搖頭。
他做好心理準備開口說。對峙的雙方之間殺氣膨脹起來。就在奧利佛即將說出那句宛如將猛獸放出籠子的那個信號的時候——在這個瞬間,校舍的方向響起異常的騷亂。
莉塔理解狀況,臉一下子白了,旁邊的丁恩表情嚴峻地扶住她的肩膀。泰蕾莎向奧利佛使了個眼色,迅速跑到她身邊。奧利佛見她比起和菲莉西亞的爭執更加優先去關心朋友,感到略爲驚訝。同時他開始確認最後的階段。
雪拉看到朋友跑進來大聲招呼,周圍的同伴們也同時轉過頭去。此時奧利佛有了壞預感。奈奈緒、卡蒂和早上道別的皮特都在。但是卻沒有看到本該最先映入眼簾的那個高個子。
「……雙方,舉起魔杖。」
「——奧利佛!」
「……是你們發出的避難指示嗎?」
泰德說着,將大衛算成是潛在的協助者。所幸,目前沒有教師與他們明顯對立。所有人都理解,以現在的情況不能將校內安保全都交給學生,因此泰德也認爲這種多管閒事多少會得到默許。當然,若是搞錯了邊界,他們說不定會毫不誇張地「掉腦袋」。
「——嗯?」
「不要隨便靠近,狐狸精。小心我砍斷你的脖子。」
他在聽完報告的統率咂嘴,將餐點原封不動地放回籃子蓋上蓋子。……烤得略硬的長麪包裏夾滿火腿,這是他鐘愛的食物。但是很不湊巧,他得過後才能喫了。
菲莉西亞和泰蕾莎也注意到同一件事,看向那邊。奧利佛的意識已經切換完畢。……既然是按照規則步驟,那他就無法阻止她們的決鬥。但是那之中也有着明確的優先順序。
「……整體被害情況怎麼樣?迷宮開始限制進入,是否發揮了一定的效果?」
「……我知道了。我們考慮凱被牽連在內的可能性,來整理情況吧。……其他人呢?熟人裏還有沒有行蹤不明的人?」
「雖然Mr.寇尼許不是複賽出場者,但考慮到他和卡斯騰隊三人的相合性,允許他參加。……畢竟我們平時也多少有些交集,我能保證他可以派上用場。」
「……姐姐。」
「……!這也是尤蘇爾大人期望的啊!她一開始就讓我們懂得了,我們只不過是使魔……!」
「雖然聽說慣例是讓學生們自己努力,但我真的不能出手嗎?那樣應該能讓可愛的學生們的損害儘可能小些。」
「泰蕾莎——還有Ms.菲莉西亞?!等等,你們爲什麼在這裏?指示說低年級要暫時回宿舍——」
「……」
吉不滿地問姐姐。蕾莉亞聽到後重重地嘆了口氣。
「……喂,真的假的啊。居然在這個時候。」
「……嗚嗚……」
「如果我們能夠十全十美地支持尤蘇爾大人的話,確實是那樣。……但是現在卻是這副模樣。你也知道自己正在出洋相吧?」
既然低年級被要求避難,那高年級自然就要負責應對情況。接到召集命令的學生們陸續到討議廳集合,其中也包括劍花團的成員。
「抱歉,去叫莉塔就來晚了!」
男子簡短地確認後,立刻轉身離開走廊。泰德和達斯汀同時放心地鬆了口氣。他們的行動已經做好了會被其他老師盯上的心理準備。
奧利佛向他們確認,沃雷立刻回答。而且不久後便顯示出此事不僅有泰蕾莎和菲莉西亞。幾位熟悉的三年級也跑進了討議廳。
「弟弟啊,你說錯了。原因一開始就存在於我們內部,霍恩和響谷只不過是讓它們顯現了出來而已。通過在那場比賽中深刻地直面尤蘇爾大人。
一但把這些疑問說出口,聲音變因爲害怕而顫抖。一但要超出傀儡的立場踏出那一步,等待他們的便是沒有任何路標的露天荒野。不知該去哪裏,不知該做什麼,卻只能切身地體會到已經無法停留在原地。吉心想:也許主人也一樣。也許被丟到漫無邊際的荒野中的不只有自己,她也找不到路標在四處彷徨。
「……冷靜下來,姐姐。你到底想怎樣做?難道要去模仿康沃利斯或艾姆斯她們嗎?你覺得我們事到如今還能變成她們那樣?」
不過,泰蕾莎在那之後也又鑽研了兩年,比起一年級的時候,在公開場合戰鬥已經熟練許多。通過這些變量加減,不管變成哪方有利,負責見證的奧利佛都需要準備好應對任何情況。有可能甚至要對雙方都是用麻痹咒語。
「嗯。他都那麼說了,需要幫助的時候我們就不要客氣地拜託他吧。」
「「啊啊~~~~~!」」
「這所學校真是危險,這種事居然連年發生。」
「——」
「——?」
縮着身體躲在丁恩身後的莉塔這時戰戰兢兢地探出頭來。
「那也不該去依靠霍恩吧?尤蘇爾大人特別討厭他,而且他根本就是狀況變成這樣的原因啊。」
「——校內的低年級迅速退回宿舍!迷宮中發生了大規模異變!」
「是的,霍爾茲瓦德老師。這種事以往都是交由學生會處理,但考慮到金伯利的現狀,我判斷應當這樣做。雖然沒有先找校長批准,不過你反對嗎?」
「……學長,沒事的。」「如果有什麼萬一,我們會衝進去阻止雙方的。」
「——主席!」
「看來很嚴重,我們該做什麼?」
「哼,對話不成立啊。有趣。遇到如此裸露的憤怒也頗爲新奇。」
「兩個笨蛋,退下。——你們看不出來嗎?我正在享受呢。
「請您剋制。金伯利有金伯利的規矩。您應當明白,就算是⟨大賢者⟩也不能輕易打破。」
「……那、那個,格林伍德學長呢……?好像沒有看到他……?」
一個充滿威嚴的聲音插嘴。奧利佛轉向聲音的方向,只見剛纔決鬥暫停並分開的菲莉西亞·埃切巴里亞領着兩位隨從微笑着站在那裏。接着一個嬌小的影子滑進奧利佛身前,用右手握着的杖劍指向她。那是和菲莉西亞一樣剛剛纔分開的泰蕾莎·卡斯騰。
姐弟兩人進入臨戰狀態,背靠背舉起杖劍。同一時間,魔獸們一個接一個地從樹林的陰影中殺氣騰騰地撲了出來。
已經確認完畢的雪拉立刻回答。同時奧利佛環視四周,熟悉的那些同年級學生確實都到齊了。他抬起手向對上目光的羅西和安德魯斯表示已經到達,繼續確認下個階段。
按照事情的經過,決鬥的見證人當然是由奧利佛擔任。即使不提這個,現在泰蕾莎劍拔弩張的程度不同尋常,他也無法置之不理,而且當然已經不是靠說服就能收場的階段了。他不得已將地點選在校園的一角,結果不一會兒便擠滿了不請自來的看熱鬧的學生。這也可以說是理所當然的發展。因爲決鬥的兩位當事人是在決鬥聯賽中進入了複賽的強者,而且事情的開端還是圍繞高年級學生爭風喫醋。
「密里根學姐,沃雷學長。……也就是說,他們也是動員來處理事態的?」
「既然是決鬥聯賽複賽的出場者,這樣安排自然妥當。既可以讓他們積累經驗,你們四年級學生有人要保護也能打起精神。這種安排不僅是爲了眼前,也是考慮到今後。
「目前沒有異議。不過,你們會繼續負責收拾事態嗎?」
菲莉西亞從容不迫地催促開戰。奧利佛表情嚴肅,他身後的彼得和丁恩悄悄對他說:
就在學生會成員帶着不同尋常的緊迫感衝入總部的時候,提姆正要咬下作爲午飯的三明治,他的動作一下子停住了。
⟨大賢者⟩悄無聲息地出現,令泰德眯起眼睛。——對他們來說,難搞的反而是這邊。泰德他們是考慮過以往的金伯利,慎重地脫離規範,但羅德·法夸爾一開始就不拘泥於校風。再加上他本人自信而不遜的性格,一個不留神不知道他會做出什麼事情來。泰德他們也警惕着他,認爲在關於他的事情上他們反而必須出手制止。
奧利佛感謝兩人的關心,但他不知道到時候會是要阻止誰。——說實話,他也無法預測這場決鬥的結果。菲莉西亞·埃切巴里亞很少親自戰鬥,只能從決鬥聯賽的記錄影像中推測她的實力,但也能看出在三年級中出類拔萃。如果是包含隱形後偷襲在內的「百無禁忌」的話應該是泰蕾莎更厲害,但和與丁恩決鬥時一樣,她現在無法利用這個強項。
「……看來那個人對我們還是挺友善的。與他爲敵可怕得要死,真是得救了。「
「目前不清楚安危的低年級一共有三名三年級,六名二年級,所幸一年級全都確認平安。這是措施起了效果纔有的數字呢。不過高年級的情況還無法準確掌握,除了凱以外應該還有不少人被捲入其中——」
「——瘦狗,你可真會叫。送你主人項圈令你如此不爽嗎?」
密里根說到這裏,奧利佛等人聽到腳步聲看向大廳入口。一位四年級比其他人晚了很多,此時才進入討議廳。
「霍恩學長,那其中爲什麼沒有包括我呢?」
「——!」
「……這是~在幹什麼~……。……出了什麼事~……?」
尤蘇爾·瓦盧瓦面露困惑,用獨特的拖長的聲音自言自語。看到她的瞬間,奧利佛心中的升起了一個疑念,他再次環視四周。——不在。他早上遇見並交談、接着由於情況不斷變化而拋到腦後的兩位同年級學生不在這裏。
「——Ms.瓦盧瓦!你的兩個隨從去哪兒了?!」
「……?……我、我不知道~。我今天是一個人潛入迷宮~,纔剛剛回來~……」
「……!——有誰看到過四年級的巴爾泰姐弟嗎?!從今天早上到現在爲止!」
奧利佛向周圍的所有人確認。聽到這個問題的學生們面面相覷,沒有人說話。於是疑念慢慢變成確信,奧利佛再次面向瓦盧瓦。
「看來最後遇到的是我。……糟糕了,Ms.瓦盧瓦。他們正在找你。既然你現在在這裏,那他們就有可能是跟你錯過,潛入迷宮了。」
「……咦……?」
「你還沒明白情況嗎?……聽好,你冷靜地聽我說。就在現在,迷宮二層的魔獸變得異常兇暴,巴爾泰姐弟也許被困在那裏了!」
奧利佛重新簡明地說出現狀。瓦盧瓦這才終於逐漸理解,表情頓時抽搐起來。奧利佛覺得是不是該等她的動搖平復再繼續,但這時有別的學生走過來。
「——打擾了。Mr.霍恩,容我稍微插句嘴。」
「Ms.艾姆斯——」
那是在決鬥聯賽中交戰過的賈絲敏·艾姆斯。她和瓦盧瓦一樣帶着隨從,那兩人現在正站在她身後。面對和她不同孤身一人的瓦盧瓦,艾姆斯用天生的客氣語氣提問:
「Ms.瓦盧瓦,您能預測出隨從的行動嗎?既然是爲了找您才潛入,那應當可以縮小行動範圍。他們是要去哪裏——光是知道這一點,情況就會大不相同。」
這是根據對方和事態的狀況提出的極其妥當的問題。即使艾姆斯不說,奧利佛也會這樣問。但是,和兩人的期待相反,瓦盧瓦軟弱地轉開眼睛。看來她不知道這些問題的答案。
「……我、我不知道啦~這種事情~。我就是在一層到三層隨便逛逛~……而且我最近~……都完全沒有~……和他們說話~……」
聽到這句話,艾姆斯身上的氣氛變了。奧利佛感到危險想要開口,然而——有人搶在他們前面,從旁邊插進來狠狠地給了瓦盧瓦一個耳光。
「——?————?」
瓦盧瓦被打飛,在空中轉了半圈落回地上,她着地失敗,坐倒在地。她的身體無意識地用庫茲術理化解了衝擊,但她的心完全沒有跟上這個動作。瓦盧瓦莫名其妙,茫然地看着眼前的那位學生。史黛西·康沃利斯保持着扇出渾身力量耳光的姿勢,現在依舊因爲沒有消散的怒氣而全身顫抖。
「……開什麼玩笑……。——你把隨從當成什麼了!」
「我也想,但目前來看很難做到。如果想要迅速解決詛咒,那就只有『轉移』一個辦法,但現在沒有適合的對象。如果在我們之間轉移倒是很簡單,但是——」
「哦,你很識貨嘛,巴爾泰弟弟。格林伍德的飯菜的兩大支柱就是味道和營養。」
「在下放心了。」
「我說過了吧?老老實實地待着也就算了,若是開挖隧道,地裏的魔獸立刻就會跑過來。要一邊挖一邊打,那還不如在地面上戰鬥呢。」
艾姆斯說完便轉身走開,兩位隨從戰戰兢兢地跟在後面。瓦盧瓦呆呆地坐在地上,這時又有一位學生走到她身前。奈奈緒彎下膝蓋,和她視線齊平,用清澈的雙眼筆直地盯住她。
「……有人在戰鬥?這下糟了。」
「麥可蕾說得對。……再補充一點,這裏也沒有那麼安全。二層的地底雖然沒有泥龍,但也生活着不少魔獸。我佈置了結界,所以暫時應該還沒事。」
「……我也去!怎麼能再欠你更多人情!」
「……唉,Mr.雷克那個直覺妖怪不在真是可惜。這種時候正是想要依靠他呢。」
聽到這句突然的話,奧利佛睜大了眼睛。就連當事人瓦盧瓦也啞然地看着眼前的人。奧利佛來回看了看她們兩人,冷靜地確認她的意圖。
「我知道!話說這到底是什麼情況?!」
麥可蕾搶先表示反對。凱聽了也聳聳肩膀。這次她說的是正確的。
「首先,相當大範圍的魔法生物都變得兇暴。沒有特定的種類,也不分肉食或草食,但兇暴的程度有區別。感覺肉食的傢伙比草食的傢伙更加激烈。那麼原因很可能是沿着食物鏈擴散的。歸根溯源就會到達——」
「
抽枝展葉
!」
凱咧嘴笑着回應。爲了讓所有人放心,他靠着樹幹用毫不動搖的聲音斷言:
又是意想不到的聲音推了她一把,瓦盧瓦驚訝地看去。史黛西背對着她剛纔打飛的人,抱着胳膊又說:
「不湊巧……倒也說不上。也許反而是好事。如果凱現在正在迷宮裏戰鬥的話——」
「冷靜點,麥可蕾。……這種時候不能着急要仔細觀察。」
「還有一點,是咒災時固定的注意事項。如你們所知,詛咒會沿着關聯性擴散——其中特別是肉體關係,也就是容易在有過牀上交情的人之間轉移。『曾經做過』或者『偶爾做』的程度的話,只要做好對策就沒有太大影響,但如果做得頻繁,那不論雙方性別都要注意。大致標準是近一個月內兩天一次以上。」
同一時刻,在凱他們趕往的方向上,巴爾泰姐弟正在抵抗情況。形勢明顯不容樂觀。最大的原因是,爲了應對最先發動襲擊的獸羣,吉使用了大威力的二節咒語,結果從殺死的魔獸身上得到了詛咒。他不擅長咒術,無法應對遭受的詛咒。在詛咒的影響下他漸漸連跑都跑不動了。
凱停下話頭,將杖劍指向地面,用領域魔法挑起一塊土含進嘴裏。他當然立刻就吐了出來,但麥可蕾看到後還是露骨地皺起眉頭。
凱否決她的提案,放下背囊,從中拿出水壺和便攜食物。在脫離險境藏起來的時候,如果沒有其他能做到的事情,那就毫不猶豫地喫飯喝水吧——這是⟨生還者⟩教導的野外生存鐵則。凱忠實地依照他的教導,按人數掰開磅蛋糕遞給三人。
費伊汲取主人的意圖,一邊抱怨一邊去篩選同行者。奧利佛看着他的,也覺得史黛西的意見正確。很少有人願意積極地與現在的瓦盧瓦組隊,但如果不管她,就又浪費了一顆難得的大棋子。只有他們能夠接納她組成隊伍。因爲奈奈緒胸襟寬廣才使這個選項成立。
「雖然有點擔心……但既然奈奈緒希望,那我也同意。」
這個角度出乎意料,奧利佛思考起她的意見。——要以有限的人手搜索二層的廣闊範圍,同時要考慮到應對威脅,那麼以三人一組來行動最爲合理。但是曾經和他們組隊的朋友已經不在了。他們必然需要其他人來補上這個缺口,而從實力來看,瓦盧瓦無可挑剔。
瓦盧瓦的身體猛地顫抖了一下。奧利佛知道她聽進去了。她內心動搖,滿溢而出的感情讓她的臉扭曲。此時她終於吐露出了心裏話:
凱一邊嘀咕着分析一邊用眼睛探尋周圍的地形。他發現了一個小泉眼,用咒語舀起一些含在嘴裏。本來預想到會得到和土相同的結果,但在水上卻沒有感到異常。凱爲了以防萬一還是吐了出來,疑惑地歪過頭。
凱立刻跑向聲音的方向,麥可蕾看到後瞪大了眼睛。
麥可蕾一邊抱怨一邊跟上。沒想到這傢伙還挺講情面的呢,凱一邊想,一邊跑得更快。
奧利佛和奈奈緒默默地互相點頭,同時看向瓦盧瓦。在一瞬間的猶豫後,她也略微僵硬地點頭回應。——於是所有人的心理準備就都做好了。
奧利佛屏住呼吸注視着她們。他不知道該對現在的瓦盧瓦說什麼,所以他滿懷期待。在現在這個瞬間,只有奈奈緒·響谷能夠做到。
於是凱整理思路。平時的二層難以想象會這樣混亂,但經過目前爲止的觀察,他能看出些規律。凱沒有急於得出結論,而是依次說出自己的分析:
「不要下殺手!這些傢伙帶着詛咒!」
奈奈緒伸出雙手,用力握住對方肩膀,從正面注視她空虛的眼睛,對着深處的東西訴說:
「……!我要去找~!……當~當然要去~……!」
「……奈奈緒,你是認真的嗎?這可事關凱的性命啊。」
「只是預防的話所有人都能做到。雪拉和奧利佛稍微會使用。但最擅長的肯定是凱。」
「史黛,冷靜!」
「我真心同情擁有這樣主人的巴爾泰姐弟。……我們會去救回他們,您就儘管在這裏出洋相吧。」
提姆直白地說。在嘈雜的學生們之中,雪拉若無其事地走到奈奈緒身邊。
「你就點頭吧。現在願意跟你組隊的好事之徒,也只有他們了。」
凱看到對方的長相,意外地說。但對面比他更加喫驚。凱現在全身覆蓋着凱文·沃克親傳的環境迷彩,那模樣簡直就是叢林怪人,若不是能從茂密的樹葉中看到眼睛,都瞧不出裏面有個人。他還推薦麥可蕾也穿上同樣的迷彩,但被她嚴詞拒絕。那纔是魔法師的普遍感性。
聽到忠告,學生們面面相覷。這時提姆又補充說:
「拋棄他們的話回頭不是滋味吧?你害怕的話可以留在這裏。」
凱語氣強硬地重申,麥可蕾不情不願地接過糧食送進口中。蕾莉亞也得到兩人份,先餵給弟弟。意想不到的美味充滿口中,詛咒的痛苦也有一瞬間變得稀薄,吉不禁苦笑。
「……?真奇怪。能夠污染這麼大的範圍,路徑應該不多才對。」
咒語在充滿魔獸殺氣的森林中響起。一隻遭到電擊倒下,另一隻被器化植物的藤蔓纏住大叫着動彈不得。凱和麥可蕾一邊接連處理不斷出現的敵人,一邊奔跑穿過二層這個異變的中心。
「……這還真好喫……」
「……姐姐,至少你要趁我被喫的時候逃走……。……我們一起死掉也沒有意義……」
「不必擔心。真是遺憾。」
「嗯……!……可惡,搞砸了……!」
凱指着天空說,麥可蕾仰視那個方向,不甘心地閉上嘴。天上的情況也亂成一團,不輸給地面。以鳥龍爲首的飛行魔法生物兇暴地飛來飛去,一但互相遇到就發起襲擊。根本不需要討論,在這種情況下飛行完全就是自殺。
「……你們……」
「在下不會拿這種事開玩笑。和決鬥聯賽那時相比,現在我們沒有尤里大人。就請她來補缺如何?」
「奈奈緒——」
「
關閉阻塞
。——啊,弟弟受到詛咒了啊。我看你大概是一上來就用了二節咒語吧?這也難怪,二層一般不會警惕詛咒。」
「我還以爲是誰,這不是巴爾泰姐弟嘛。你們犯蠢真是少見。」
「收到了嚴厲的話語呢,瓦盧瓦大人。……您清醒過來了嗎?」
隨從費伊·威爾諾克立刻抓住她的肩膀安撫她。除了他以外沒有人插嘴。不難想象,對於與隨從之間的信賴關係特別深厚的她來說,瓦盧瓦剛纔的態度是難以容忍的不負責任。同樣心境的艾姆斯瞥了她一眼,也點點頭再次看向瓦盧瓦,用冰冷的視線貫穿她的心。
皮特立刻回答他的確認。奧利佛也非常清楚,凱在咒術課時總能獲得拔尖的成績。考慮到這一點,奧利佛想象他目前的情況:
所有人的意識都集中到說話的學生主席身上。這是他們聽到的第一條關於「敵人」的信息。
「被Ms.康沃利斯搶先一步了呢……請容我落井下石。我看錯您了,Ms.瓦盧瓦。我本想有一天要斬落您,但看來您並沒有那樣的價值。」
「喂——我們不是要潛伏起來嗎?」
蕾莉亞扶着弟弟的肩膀激勵他,同時射出咒語迎擊魔獸。吉也非常清楚那是毫無意義的提議。如果立場反過來,他決定不會拋棄姐姐。但是,這樣下去終究會到達抵抗的極限,必須在那之前找到活路——就在吉想到這裏的時候,一片煙霧突然遮住了他和姐姐的視野。
「硬塞也要喫。我可不是開玩笑,這就能決定生死。」
蕾莉亞讓因詛咒而虛弱的吉躺在自己膝蓋上問。凱鋪設完結界陣,用咒語除去不再必要的迷彩,盯着他爲難地抱起胳膊。
「噫~……」「小敏超生氣~……」
奈奈緒露齒而笑,抓着瓦盧瓦的肩膀和她一起站起來。然後她突然轉身說:
「打起精神來。……恐怕有些東西已經喪失不復歸來。但是——那兩人不一樣。您還沒有失去他們!」
「如你們所知,現場是迷宮二層『喧鬧之森』。此時此刻,廣域的詛咒污染正在不斷發展。每隊之中至少要有一位能夠使用咒術的人,否則連靠近都有危險。」
「——果然是土。土帶有詛咒,從中生長出植物,草食動物喫掉植物,又被肉食動物捕食,詛咒就按這個順序濃縮。……起點在哪裏?如果不是一口氣漏出相當大的劑量,就不會變成這樣的——」
「……我知道了啦~。……反正也沒有其他選項吧~……」
「現在是悠閒地推理的時候嗎?!先想想怎麼逃出去吧!」
「……奈奈緒,你有沒有問題?……」
「奧利佛,在下有個提案。——讓瓦盧瓦大人加入我們組怎麼樣?」
「所以,現在只能潛伏。踏踏實實地忍着,就會有人來救助。大家填飽肚子耐心等吧。」
「——」
「
雷光奔馳
!」
「……要不我們乾脆走土裏逃跑?你也是用同樣的要領挖出這裏的吧?」
看到事情逐漸敲定,卡蒂和皮特雖然略有不安但也表示接受。雪拉也點頭站到他們身旁。奧利佛帶着感謝看向三人。現在少了凱,他們組成一隊帶來的安心感對他來說很重要。
奈奈緒撅起嘴回答。她們的對話令奧利佛實在羞恥,但若是細想,又會聯想到昨天和皮特的事情,引起大腦混亂。所以他努力只做些事務性的思考。……他和奈奈緒的關係終究沒有那麼頻繁,不需要警惕。至於皮特則只有昨晚一次,應該沒有影響,而且這次和他原本就不在同一隊。同伴之間並不需要太擔心詛咒傳染。問題是「敵人」是咒者,在現場對峙時的威脅與此相關。
「不管是代替還是共有我都絕對不願意!用前者的話情況不會有任何變化,而後者在最糟糕的情況下會同歸於盡!」
「既然格林伍德不在,那奧托隊也沒法維持和之前一樣的構成,雪拉去那邊吧。我們會隨便找個落單的傢伙組隊,你不用在意。」
瓦盧瓦也明白了自己的立場,表情苦澀地表示同意。於是奧利佛也給她最低限度的信任。……搜索對象是她自己的隨從,因此不會缺少能動力,從剛纔的回答中也能確認到,她擁有將合理性優先於感情的判斷力。雖然由於過去的因緣,他也不能說完全沒有抗拒,但那種東西從一開始就不值一提。
既然無法逃離危險地帶,那就只能暫時藏起來。爲此凱四下尋找合適的地形,突然不遠處響起了炸裂咒語的轟鳴。麥可蕾也立刻就注意到了。那不是魔獸之間爭鬥能發出的聲音。
「……唔……」「……那種東西我可咽不下去。」
他們接收到壓低的聲音和魔力波。看向那個方向,只見凱和麥可蕾藏在樹叢裏,從煙霧的間隙中向他們招手。巴爾泰姐弟只得跑向那邊。趁着魔獸們被煙霧籠罩的時間他們勉強跑到了樹叢,跳進在那裏挖出的塹壕,和兩位同樣境遇的學生打了照面。
「……Ms.瓦盧瓦,你同意嗎?」
「看我不打你,笨蛋弟弟!有工夫說喪氣話不如詠唱咒語!」
剩下的問題也顯而易見。那就是他們之間的關係,進一步說就是瓦盧瓦自己的態度。她是否願意與我們組隊——奧利佛看向她尋求確認,瓦盧瓦困惑地眼神遊移。
凱用咒語堵住塹壕的入口,分析對方的狀況。這樣一來,外界的光全都照不進來,但器化植物上結的發光性果實將塹壕中朦朧地照亮。植物的根在周圍包裹成籠子狀,確保了整體的強度。再考慮到這些都是臨時製造出來的,蕾莉亞不禁佩服。能夠如此靈巧地使用器化植物的學生,恐怕整個金伯利都沒有幾個。
「……很遺憾正如你所說,格林伍德。你能解咒嗎?」
麥可蕾用不斷詠唱變得疲憊的喉嚨大喊。凱跑在她前面,儘量冷靜地環視周圍。
「……哼,我是覺得那種傢伙不去管她就好了。」
「……我們這些人之中擅長咒術的有——」
「爲此纔要調查啊。因爲要避開魔獸,我們沒法朝着出口前進,在這種狀況下不管逃到哪裏只要被圍攻就都玩完。還是說要用掃帚賭一把?如果你有奈奈緒飛的那麼好的話可以試試。」
「笨蛋們,商量好了嗎?那就做好覺悟吧。……雖然還沒有確定是誰,但這次墜入魔道的是咒者。」
「……嗚呃……」
「「……?!」」
「……組、組隊什麼的~……我~從來沒~……」
「你們放心吧,絕對會有人來救我們的。我可以保證——以我們劍花團之名。」
「——來這邊!快點!」
「——你沒事吧,吉!」
回應朋友的信賴,奧利佛等人也踏入了正處於異變旋渦中的二層。霍恩隊從多個入口之一進入,立刻躲進附近的樹叢中,並放飛偵察魔像觀察周圍的情況。
「奧利佛,怎麼樣?」
「……情況很糟糕。幾乎整個二層都有魔獸在四處胡鬧。這種規模的詛咒污染很少見……」
透過魔像視野看到的悽慘景象令奧利佛皺起眉頭……二層雖然有很多危險,但充滿更多生命氣息,平時根本不是這麼殺氣騰騰的地方,但現在卻完全變成了暴力的坩堝。這裏的生物已經不是爲了生存而捕食,而是在進行毫無意義和成果的廝殺。
奧利佛對着悲慘的景象感到啞口無言,但他切換意識繼續偵察。一邊避開飛在空中的魔獸一邊觀測需要集中注意力,不過他不久便獲得了成果。他在森林的幾個地方看到有學生布下陣地迎擊魔獸。奧利佛立刻向他們上空各派出一隻魔像。
「……有幾個地方的學生們正鋪設結界抵禦攻擊。他們全都是高年級和低年級的組合,看起來不會馬上崩潰。應該是注意到異變後很快就匯合了。」
「凱也在其中嗎?」
「……不,沒有看到。巴爾泰姐弟也一樣。他們有可能是潛伏在看不見的地方……不,他們兩人不一定待在一起。有可能是一開始就分頭行動吧……?」
奧利佛一邊繼續偵察,一邊預測需要救助者的行動。這時旁邊傳來瓦盧瓦有些剋制的聲音:
「……蕾莉亞她~……」
「?」
「……乍一看很冷靜~……但其實很容易感情用事~……弟弟吉~總是負責規勸她~……」
她結結巴巴地繼續說。奧利佛和奈奈緒聽出她是咋講述隨從的性格,都認真傾聽。他們現在需要儘可能多的信息。姑且不論熟識的凱,用來推測巴爾泰姐弟行動的材料現在太少了。
「……若是在找我~,蕾莉亞肯定會着急~所以~……我想吉應該~不會丟下這樣的姐姐~……。……他們大概~會在一起~……」
瓦盧瓦說到這裏停了下來。奧利佛露出微笑——他與那兩人除了在決鬥聯賽上有過交鋒以外幾乎不曾交談,但聽了剛纔這些,感覺便能清晰地看到他們的輪廓。特別是他們分頭行動可能性低這一點很重要。那樣比起一個人潛伏的情況更容易找到,而且最重要的是他們自身的生存率會大幅上升。
「這些信息很有用。……剛纔那些話也想讓史黛西和Ms.艾姆斯聽聽。」
「沒錯。您也仔細地觀察了隨從呢。」
奈奈緒衝瓦盧瓦笑,瓦盧瓦撅起嘴背過臉去。看到她身上的刺變得比預想中還少,奧利佛心想他們三人組隊也想是正確的。奈奈緒通過他看不到的根據選擇相信瓦盧瓦,而瓦盧瓦也明白這一點。這也許是她們通過決鬥聯賽中的那一戰揮劍結下的緣分。
「……不管是凱還是巴爾泰姐弟,他們潛伏起來應該就是在等待救援。救難球說不定會引來魔獸,恐怕會被當做最後手段,除此以外他們應該也發出了某種信號告知位置纔對。希望我的魔像可以捕捉到——」
奧利佛頭部感到衝擊,說到一半停了下來。他放飛去偵察的魔像之一被鳥龍咬碎,展開中的視野也有一個消失了。他因爲反作用而感到眩暈,同時報告損害。
「沒能救出的是四位四年級學生,其他學生全部生還,真是不幸中的萬幸。……雖然是結果論,但我們可以說是在最佳時機對迷宮實施了進入限制。若是低年級的被牽連進去,生還的可能性就已經是絕望的了。」
「這些我們也推測出了。但是地下深處有爲止空洞實在是沒有想到。你知道那是什麼嗎?利弗莫爾職員。」
「……用、用不着你說……」
「……疼疼疼疼……」
麥可蕾爲了不打亂對方的注意力,慎重地問,凱聽到後抱起胳膊低吟。——這種操作使魔的技術他當然不及皮特,也比不上奧利佛,在這種情況下飛行只會全被喫掉。麥可蕾和蕾莉亞先放出的使魔也都立刻遭殃,於是只得使用凱帶着的陸生類型生物。雖然爬到樹上能多少獲得些高度,但能看到的範圍還是比飛行類的要小得多。
「……!冷靜,Ms.瓦盧瓦!如果被埋在淺處,他們早就自己爬出來了!隨便亂挖也不可能找得到!」
「……我們看錯事態的規模了。這裏已經不再是我們所知的二層。而是完全不同的地方……!」
聽到他最後的確認,瓦盧瓦默默點頭。也許她是覺得這個判斷妥當,又或許是覺得自己現在沒有立場提意見。奧利佛希望能和她更加融洽一些,但現在實在沒法立刻實現。他確定好行動方針,從樹叢裏站了起來。
奈奈緒立刻切換方針,乘掃帚飛向天空。奧利佛和瓦盧瓦也騎上自己的掃帚跟上她。空中滿是兇暴的魔獸,但現在必須要穿過它們前進。奈奈緒用刀刃切開飛來的鳥龍,跟在後面的奧利佛和瓦盧瓦用咒語射下新的敵人。他們一邊擊退礙事的魔獸,一邊筆直地前往發光的地方。
不等他說完心中的警惕,搖晃就越來越大。不一會兒,整個塹壕都劇烈搖動起來。頭頂上的砂石嘩嘩落下,更要命的是腳下的地面也開始崩潰。四個人的身體被吸入了突然張開大嘴的黑暗中。
「嗯,火力無可避免地會被限制。若是你像平時一樣衝進去,肯定會瞬間被包圍。我們要和其他隊配合,時刻將確保退路放在首位——!」
「……牆壁上有樹皮的痕跡。根據我的知識,這像是熔岩樹形。是被火山噴發吞沒的樹木留下的和原來形狀相同的空洞……二層地下會有這玩意到底是什麼原理?和地上的巨大樹有什麼關係嗎……?」
凱向蕾莉亞點點頭,準備開始行動,但他的動作突然停下了。他並不是改變了主意,而是從腳邊傳來的不對勁的震動阻止了他。
「接下來是學生的遇害情況。目前四年級中凱·格林伍德、阿妮·麥可蕾、吉·巴爾泰、蕾莉亞·巴爾泰四人行蹤不明。根據目擊到的救難球的光芒和地底的潛伏痕跡,他們被崩塌牽連落入『未知空洞』的可能性很高。營救方案當然得重新制定。基於狀況的狗屎程度,啊不,是特殊性,我們也在試探教師們是否會出手應對,不過那邊就一如既往地不要期待了。」
凱一邊自言自語一邊推測狀況。這時麥可蕾回過神來,站起身撣掉長袍上的土。
皮特網羅着魔像的視野自言自語,又追加放飛一隻削減容量的剩餘。鼻子裏立刻就流出血來,他用袖子隨手擦掉。——根本不值一提。爲了幫助劍花團的夥伴,他情願磨損自己的大腦。
瓦盧瓦一下子失去了冷靜,她用杖劍指向地面,不停地用浮游咒語抬起可見範圍內的泥土。那隨時都會哭出來的側臉讓奧利佛和奈奈緒的心揪緊了。
聽到元兇的名字,成員們的表情更加嚴肅了。暫時確認了要找誰,要和誰戰鬥。但是——要在未知的地點與六年級高手對峙,除此以外的信息缺得太多了。提姆也瞭解他們的這些感受,看向房間的一角。看向一直默默坐在那裏的一位男子。
「……蕾莉亞的……」
奧利佛從空中大聲呼喊朋友的名字。但即使豎起耳朵也沒有聽到回答,他們只得暫時逃離魔獸們的襲擊,降落到地上。這一帶也由於崩塌而陷落成了碗狀,但由於沙土流入,洞口已經被埋沒。壞預感讓奧利佛背脊發顫。
奈奈緒立刻跑向光的方向,奧利佛和瓦盧瓦也緊隨其後。但是,地面的劇烈搖晃打亂了他們的腳步。震動從剛纔便開始,現在非但沒有停歇,反而在他們周圍不斷增強。
「巴爾泰姐弟,你們沒事吧!聽到了就回答!」
「我還有使魔存貨!」
雪拉一邊與卡蒂合力迎擊,一邊向着後方稍遠處的岩石背面說。皮特正盤腿坐在鋪設在那裏的防護陣中,他微微掙開眼睛。
他先說出最初的分析結果。凱伸出左手,用手指撫摸表面,配合眼睛能看到的東西確認刻在那裏的獨特花紋。
剛喘了口氣,就有東西掉到了他肚子上。在黑暗中聽到『那東西』用熟悉的聲音呻吟,凱嘆了口氣說:
「——!」
「……他不在。難道是被捲入了剛纔的崩塌……」
「——凱,你在哪兒!聽到的話就回答,凱——!」
「
凝固停滯
!
麻痹至芯
!」「
雷光奔馳
!」
「我也有同感,但是現在沒有餘力去可憐它們!皮特,你那邊怎麼樣?!」
「……你現在同時使用了多少隻?……」
學生主席提姆·林頓用嚴肅的聲音說出現狀。圍在桌邊的成員們全都默默接受這些內容。即使是對習慣了修羅場的金伯利高年級來說,目前的事態也是大幅度偏離預期。
「……!有一隻被幹掉了。目前這樣繼續飛還是太難了。皮特也許能做得更好一些……」
「我也不知道。……總之周圍沒有危險的徵兆,我來照明。」
在束手無策地和周圍沙土一起下落的途中,凱從懷裏取出救難球,讓它乘着起風咒語射向正上方。那東西突破土層回到地面,在空中破裂,原地豎起了耀眼的光柱——
「我是非常想早點重新開始救援,但必須先精準地掌握情況才能制定策略。現在沒有時間,你趕緊把肚子裏的東西全都掏出來——不對,拜託您迅速地提供情報,利弗莫爾職員先生。」
麥可蕾順暢地從他身上爬下去。凱同時坐起身豎起耳朵,然後朝周圍大喊。
「……我知道你還活着了。沒受傷的話就起開,麥可蕾。」
同樣是主席輔佐的密里根說。提姆在兩位心腹中間點頭。
「……並沒有看上去那麼厲害。基本上都是讓它們自律運行來節約我的容量。而且二層魔獸的飛行能力原本就不那麼高,只要多花些時間就能組裝出能夠應對的魔像了……」
奈奈緒也立刻察覺到現狀正是那樣。她用右手的刀牽制空中的魔獸,另一隻手撫摸瓦盧瓦的後背讓她冷靜下來,同時用銳利的視線再次環視周圍。
搜索方也立刻就看到了那道光。奧利佛和隊友們剛剛衝散魔獸將需要救助者送往後方,他們的視線被不遠處豎起的橙色光柱吸引。
「……看來並沒有穿到三層。這裏看起來不是普通的洞窟。」
「底盤下沉……?!二層會發生這種事——」
提姆補上些敷衍的禮節催促他發言。在成員們的注視下,西拉·利弗莫爾平靜地開口。
「——是救難球!那個光芒的顏色是凱的——!」
「……發生了什麼事?感覺下落了相當長的距離呢?該不會是穿過了二層的底部吧?」
「就算是四年級也不一定能平安無事啊。就算是我也不想被突然丟到未知的樓層裏。……更何況這些劇烈的變化還是由魔法師引發的。」
他本人淡淡地回以解釋。但雪拉當然理解,這些根本沒有那麼簡單。……從魔像本身的機體構造到驅動它的魔法迴路都徹底設計,讓重量、大小和運動性能取得平衡削除冗餘,還能將它們觀測到的情報全部在意識中處理並且能在自律和遙控之間靈活切換。這種水平已經遠遠超過四年級的平均水準,可怕的是這還不過是在發展途中。
說完這句話,所有人同時跳出樹叢跑了起來。魔獸們看到他們的身影,立刻送來混着詛咒的殺氣。面對逼近的威脅,首先由奧利佛射出咒語先發制人。
「……不過,這個數量我最多隻能維持二十分鐘左右。如果不休息一下,我的注意力沒法繼續維持更長時間。……我會一直專心偵察到極限爲止。」
他們到達產生的情況變化,潛伏在地底的凱等人也確認到了一部分。一隻老鼠使魔悄悄來到地面,爬上附近最高的樹頂。凱的意識與它相連,視野裏看到有一隻魔像混在空中飛舞的魔獸之中橫穿而過。
「明白。不可以全部砍倒。」
「那麼那邊就交給皮特。我們從能看到的範圍開始行動,如何?」
奧利佛預測會有劇烈變動,大聲喊,奈奈緒也直覺地感受到同樣的東西向後跳。緊接着,大範圍的地面在他們眼前陷落。泥土崩塌後眼前邊是深不見底的斷崖,突然擋住他們前進,奧利佛和瓦盧瓦瞪大了眼睛。
「先把知道的事情說一遍。——二層的地面有幾處崩塌,同時在地下發現未知空洞。那是和現存的三層完全不同的空間。內部結構複雜,但除此以外我們一無所知。」
奈奈緒見已經某種程度上掌握了現場,提議開始救助。奧利佛稍微想了想也點頭同意。雖然沒有找到凱和巴爾泰姐弟,但將狀況變得簡單也更利於尋找他們。需要救助的人數減少,便能分配更多的人手去尋找他們。
同一時間,從其他路線進入二層的隊伍也接連開始行動。由雪拉代替了凱的奧托隊也是其中之一,他們一邊確保退路一邊壓制襲來的敵人。魔獸們面露殺氣,種類和大小各式各樣。看到它們背離原本姿態的模樣,卡蒂咬住嘴脣。
「坐下吧,麥可蕾。……咱們從頭來過。這下不動腦子看來是真的活不下去了。」
「……在哪裏~……在哪裏~?!」
凱立刻回答。在確認到背上的掃帚平安無事的時候,他最先想到的也是這個方法,但是由於剛纔他說的那些原因難以實現。而且如果是飛一下就能回去的地方,那隻要等一會上面就會有人來救他們了。因此問題是『其他情況』。需要考慮必須尋找和掉下來的洞口不同的出口的情況纔有意義——得到這個結論的同時,他咚的一聲原地坐下。
「這次的對手帶着詛咒。我想你們都清楚,絕對不要下殺手。越是殺傷力高的咒語越要仔細選擇使用的時機。」
「很順利。……我只要有發現就告訴別的隊。」
「——這算什麼,太過分了!連平時很乖巧的孩子都用詛咒強行牽扯進來……!」
「誰知道啊!可惡——
疾風呼嘯
!」
「就是這樣。……根據二層的情況和學生們的報告縮小範圍,基本確定墜入魔道的是六年級的迪諾·倫巴第。他的氛圍從去年末尾開始就有點不對勁,也被列在了學生會的警惕名單上。」
「……偶爾能看到些看起來像的東西。那種耍滑頭的動作像是皮特的魔像呢。……也就是說,可以認爲二層入口肯定有人。使用救難球的話對方應該能注意到,但是那樣會引來魔獸,還是當做最後手段——」
「奧利佛,這是……」
「上吧!」
皮特說,他的意識裏現在並行展開了超過二十個偵察魔像的視野。雪拉對他超乎尋常的注意力感到背脊發涼。這種運用魔像的技術已經不是她和奧利佛能夠比擬的了。
奧利佛結束毫無成果的聲吶探查,握緊拳頭吐出這句話。——就差一步。差一點沒能抓住的朋友的手,滑落到了不知是哪裏的黑暗中。
「……是啊。根據剛纔的偵察,先從緊急性高的地方開始救助吧。可以從救出的學生那裏打聽到信息,凱他們如果有什麼萬一也會使用救難球。這樣可以吧?Ms.瓦盧瓦。」
「二位,飛吧!」
「奧利佛!看那個!」
提姆列舉出四名學弟學妹的名字。坐在他旁邊的主席輔佐沃雷聽到後說:
「唔——?!」
由於二層的大規模變動,學生會下達了暫時撤退的指示,負責搜索需要救助者的隊伍全都撤回了校舍。在新方針決定前,他們被下令待命和休息,同時學生會成員們聚集在總部裏進行討論。
「……怎麼樣?救援來了嗎?」
「是啊。可能大半會中途就被喫掉,但多來幾隻的話應該會有能飛到的。既然這樣,大家就把帶着全都——」
「……呼,呼……咕!」
「唔哦——?!」「抓住我,吉!」
「就像你們推測的那樣,我在挖出巨獸種頭骨的時候某種程度上調查了巨大樹的地下。比起從地上部分想象出的範圍,它的根扎得要更廣更深。污染二層全域的詛咒的路徑恐怕也是它。」
「知道了!」「明白!」
凱回答蕾莉亞的聲音,在從下落前就握着的杖劍尖端點亮燈光。於是周圍原本被包裹在黑暗中的地形被映照出來,他們同時倒抽了一口冷氣。——天花板在頭頂的遙遠高處,地面即使是狹窄的地方也超過三十英尺,前後的深度甚至連光都照不出。四人就處在這前所未見的洞窟正中。
有了時間設定,雪拉和卡蒂也提起精神。對他們來說最理想的是在這二十分鐘內完成搜索和救助。一邊在這裏迎擊兇暴的魔獸減少數量,一邊配合其他隊伍趕赴需要救助者的地點。誰也沒有迷茫。
「……比起那個先找出口吧。能不能從落下來的地方飛回去?」
「可能性比較小呢。從上方感覺不到氣流,那個崩塌多半是把洞口堵住了。我不想在這種情況下瞎飛消耗魔力。」
奈奈緒發現腳邊有個發光的東西跑過去。她撿起一半埋在土裏的那東西舉起來,瓦盧瓦看到後頓時臉色蒼白。奧利佛也立刻明白了原因。那是一個有花朵裝飾的銀製別針。早上遇到時,巴爾泰姐弟之一正戴在頭上。
「……慢着。那個搖晃是怎麼回事——」
「奈奈緒,退下!」
遠離更加混亂的二層地表,在地下深處。凱重複使用減速咒語,不斷在黑暗中下落。在長達一分鐘的下降後,他總算感覺落到了實地上。
「喂,這次又是什麼——?!」
奧利佛看不下去說,同時奈奈緒從背後抱住瓦盧瓦的肩膀制止她。之後奧利佛舉起杖劍,向着地底用魔力波和聲波進行聲吶探查。……用這個方法可以探查到某種程度的深度。然而——若是凱他們位於超過這個極限的地方,現狀就等同於無計可施了。
「……這是什麼……」
「……凱,你藏在哪裏?……不要讓我太過費事哦……」
「……在這裏……」「……唔……」
蕾莉亞和麥可蕾驚愕地睜大眼睛。凱站起來徑直走向最近的牆壁,用燈光照亮巖壁仔細觀察。
兩人份的虛弱聲音從近處傳來,凱聽到後放心地鬆了口氣。雖然接連遭殃,但落到這裏的過程中沒有人走散,實屬僥倖。
密里根繼續問。利弗莫爾看向她,提出反問:
「……『那棵巨大樹的第二代』。你們知道有這樣的假說嗎?」
聽到這個問題,成員們都懷疑地皺起眉頭。既然巨大樹是一種樹木,那自然會存在作爲它的親代的樹。這種不言自明的道理誰都不會特地說出來,所以他剛纔那句話還有別的意思。在學生會中知識面特別廣的沃雷率先想到,挖掘記憶說了出來:
「如果你說的是阿爾布舒赫學姐的論文的話,那我知道。是說在現在的巨大樹誕生之前,同一個位置也許長有上一代巨大樹,其中棲息着巨獸種,那巨獸種後來成了巨大樹的苗牀。……我記得她雖然列舉了多個痕跡作爲依據,但就連她本人都沒有斷定其存在。」
「我想也是。巨大樹的調查是金伯利校方基於它和精靈魔法的相合性而提出的要求,齊麗格自己對這個方向沒有太大的興趣。所以她就在不上不下的地方結束研究並丟棄了。……那麼,自然會有其他學生盯上後面的發展。」
利弗莫爾停下話頭,看向桌子上的投影水晶。密里根察覺到他的意圖,揮動魔杖啓動,空中映出偵察魔像觀測出的洞窟內部的影像。利弗莫爾立刻要求暫停並放大。密里根再次揮動魔杖調整圖像,顯示出甚至能看到表面形狀和質感的牆壁詳情。此時學生會成員們也都注意到那不是普通的巖壁,而是有着生物性質的圖案。
「你們也能從牆壁上看出樹皮和木節的痕跡吧?……這是熔岩樹形。上一代的巨大樹被火山噴發吞沒後,維持着原有形態留下了這空洞的亡骸。這應該可以說是印證了齊麗格的假說的明確證據。」
「證據!證據!」
纏在他脖子上的烏法重複他的句尾。那模樣令密里根感到肩膀上的重量輕了一些,她託着下巴繼續挖掘目前爲止的話題。
「……也就是說,順序應該是這樣的吧?一開始先有上一代的巨大樹,一隻巨獸種築巢棲息在了那裏。後來遇到火山噴發,上一代的巨大樹被岩漿吞沒,巨獸種可能也同時死去。當代的巨大樹從它的屍體中生根發芽,經過漫長的時間成長爲現在的樣子……」
這是洞窟的由來,也關係到二層的成因。沃雷想象着這些發生在遠古的事件,突然歪過脖子。
「……直覺上有個疑問,它們的位置關係不太對吧?巨獸種棲息的話應該是在巨大樹的根部附近——至少位置要比樹冠頂端要低。那麼比起頭骨,應該先發現熔岩樹形才自然吧?」
「巨獸種並不會因爲被岩漿吞沒就立刻死去。很容易想象它在氣絕之前拼命掙扎想要爬出來,先發現頭部也符合這個邏輯。……由於它的掙扎,再加上大約是位於巨獸種的體內,第二代的『種子』得以保存下來。」
面對他的疑問,利弗莫爾說出了自己的見解。沃雷也點頭表示原來如此,密里根抱起胳膊哼了一聲:
「二層沒有火山。不過就像迪米崔老師的『冥想處』那樣,那個空間可能原本就是整個被搬到迷宮裏的,這樣想就沒有矛盾了。……感覺話題變得很壯大了呢,不過我們還是把視線轉回來。至少空洞的由來推測出來了。問題是基於這一點我們要如何應對現狀。」
她再次督促成員們思考。安德魯斯稍微想了一會兒,舉手說:
「……既然是現在的巨大樹的直接親代,那熔岩樹形的構造也能大致預測出來。就算樹枝有無數條,它們的根源也全都連在樹幹上。這可以成爲營救四人時的重要指針。再加上需要救助者中的Mr.格林伍德擅長魔法植物學——」
「他很有可能和我們得出同樣的點子。Mr.安德魯斯,真是個好想法。但問題是,現在有一位墜入魔道的魔法師正盤踞在那裏。整個未知空間都等同於他的領域。哈哈——讓人想起以前的某個人吧?」
密里根笑着說。她指的當然是利弗莫爾過去將放棄區域打造成自己的王國一事。那時給我們添了許多麻煩呢——她的諷刺中還帶着這種暗示。當事人聽到後哼了一聲再次開口:
「……倫巴第大約是將熔岩樹形轉用爲工房,並從那裏連接現在的巨大樹。換言之,他是把整個巨大樹都打造爲巨大的使魔,但要操縱那麼大的東西,就需要相應的工夫和條件。從二層的急劇變化來看,操縱者的位置並不太深,搜索巨大樹正下方的妥當範圍自然能夠找到。……以我的立場能夠給出的建議就只有這些了。」
手牌逐漸湊齊,提姆將話題向前推進。密里根閉上眼睛沉吟:
「……你~不會覺得~不安嗎~……?」
露骨的揶揄令利弗莫爾皺起眉頭。蛇眼魔女在暗示:作爲你研究大成的半靈烏法,其誕生的關鍵時刻得到了諸多人的幫助,你現在應該欠他們一個不小的人情吧?眼前的提姆·林頓是其中之一,而奧利佛·霍恩的朋友也包括在需要救助者之中。你可不要忘了。
瓦盧瓦默默坐在遠處的桌邊,奈奈緒坐到她身邊說。由於就差一步沒能救出隨從巴爾泰姐弟,她的動搖明顯更加劇烈了。奈奈緒從自己盤子裏遞給她一個三明治,代替她碰都沒碰就涼透了的餐點。
另一邊,被學生會指示待命的學生們聚集在討議廳裏。他們各自用餐或休息,準備再次搜索,劍花團的成員們也安靜地等待着。由於凱依舊被困在迷宮中,卡蒂有些不安定,但雪拉和奧利佛仔細地安撫她,制止她衝動。但同時——同伴們之外也有問題。
「奧利佛不去沒關係嗎?」
「……她們聊得很專心呢。」
奈奈緒淡淡地問。瓦盧瓦說不出話來低下頭。
「這是難點呢。Mr.倫巴第本身是瓦蒂亞老師的親傳弟子,在同學年中數一數二的咒術高手。當然有些同爲咒者的學生們自告奮勇想要應對,可是說實話,其中沒有哪個人是完全合適的呢。」
「……我~……完全不瞭解~……。……不管是吉~……還是蕾莉亞~……」
「什麼也沒有。好了,趕緊去和霍恩他們說吧。趁他們還沒有擅自衝進去!」
「……」
「此種時候自然會廢寢忘食。然而正是才這種時候才更該注意。」
「讓你們久等了。」
聽到這等待已久的宣言,學生們同時站了起來。密里根向着學弟學妹們充滿戰意的模樣露出微笑,開始說明作戰計劃。
「請聽在下說,瓦盧瓦大人。——我們曾經刀劍相交,因此有些事在下可以確定。
「您說出了他們的秉性。」
利弗莫爾在說到具體內容前便停下話頭閉上眼睛,這些舉動中可以看出他自己設定的分界。密里根微笑着聳了聳肩膀。
所以——『看在這些的份上再幫一把吧。』利弗莫爾用他這輩子屈指可數的大聲嘖了一下,像黃連一樣吞下密里根視線中帶着的這條厚臉皮的信息。
這毫不猶豫的回答令瓦盧瓦心中疼痛。基於理解的信賴。對一直以來都劃清界限將隨從當做使魔對待的她來說,那是事到如今再也無法企及的東西。
「我沒有生氣。真是的,你連測試的方式都這麼一板一眼。」
「考慮到泰德老師他們的行動,應該多少能夠獲得助力。可是那都無法成爲決定性的一擊。——『送終』的候選人有誰?」
「沒關係。如果我去了,她反而會鬧彆扭。那是隻有奈奈緒能做到的工作。」
男子說完這句話站起身,和烏法一起離開了學生會總部。在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後之後,密里根表情愉快地看向其他成員。
「你這油嘴滑舌的蛇。……我會在可能的範圍內遊說,但你們不要期待教師的幫助。自己照顧自己——不管是什麼狀況,這都是金伯利的大原則。」
同一時刻,兩個人影踏入了討議廳。奧利佛等人的視線被吸引了過去。那是負責輔佐學生主席的密里根和沃雷。他們出現在這裏,就意味着學生會總部的會議得出了結論。果然,兩人說出了正如他們期待的話語。
密里根說出自然推導出的配置。提姆聽到後頓時面露苦澀。
奈奈緒微笑着道歉,調整椅子的方向,筆直地注視着對方說:
「?看你這麼苦惱,主席,你和他們之間發生了什麼嗎?」
託付給他的這些東西他全都不能馬虎。正因爲如此,現在的提姆一點也沒有受到挑釁。確認了他的這種姿態,沃雷平靜地微笑行禮。
「那個人這麼快就顯露出教師的風格了呢。……雖然他叮囑我們不要期待,但看上去多少能夠獲得些輔助呢。」
提姆逃避追問粗暴地說。即使想要揮開私情,一位學弟的微笑依然在提姆腦海中揮之不去。
「是嗎?唉,我懂的,你現在的立場處於教員那邊。可是——發現未知空洞加上金伯利的現狀,這次的情況中的非常規部分太多了。我想現在已經可以請求老師們作爲特例處理了,你的意見如何呢?西拉·利弗莫爾職員直到去年都還是我們仰賴的學長,想必十分清楚魔法師的道理,您有什麼想法?」
「再加上地點是完全未知的場所。……那麼首先必須要有能夠預測需要救助者行動的人,否則搜索的成功率太低了。考慮到當事人的實力和能動力,這次也要請劍花團的成員們帶頭呢。」
奈奈緒想着對方內心深處訴說,瓦盧瓦靜靜地傾聽她的話語。劍花團的成員們也緊張地從旁偷看兩人的情況。
但是到頭來,他活下來了。甚至還從戈弗雷手裏接過了學生主席的職位,被奧利佛和其他學弟學妹們仰慕,站上了率領新的夥伴保護學生們的立場。他已經無法變回只是普通士卒的自己了,不能對着⟨煉獄⟩東施效顰結果白白送死。那樣什麼也保護不了。不管是戈弗雷和蕾賽緹對他的信任,還是已故的卡洛斯和奧菲莉亞的心願。……還有他們曾經共通的,讓這個學校變成比現在更能放鬆休息的地方的那個最初的願望。
「突擊倫巴第的成員以咒者爲中心,由我們挑選。問題是剩下的人要怎樣搜索那些失蹤的四年級。……和奧菲莉亞那時不同,這次看起來不是有意抓走的。他們很有可能位於和倫巴第完全不同的地方。」
聽到卡蒂的問題,奧利佛微笑着搖頭。……他沒有足以讓落入失意谷底的瓦盧瓦敞開心胸的才幹。因此現在就交給奈奈緒。不管是要支持她,還是要讓她向前看,奧利佛只有在這之後纔有能做到的事。
沉重的沉默降下。這時,提姆筆直地回望盯着自己完全不爲所動的輔佐,輕輕吐出一口氣。
最終,他有點自嘲地低聲說。——已經有了巨大的改變。不管是立場還是心境,和在敬愛的恩人麾下當一個不要命的⟨毒殺魔⟩的時代比起來。那時他隨時都可以死掉。可以毫不猶豫地爲了戈弗雷拋棄性命。因爲他原本就從來沒有想過自己能夠一直活到七年級。
「……」
「不要害怕喪失。您擁有可以保護的力量。……您曾經失去了什麼,在下不得而知。然而——現在的您已經比那時強大許多。這沒有錯吧?」
泄氣話衝口而出。已經不打算掩飾了。她早已出盡了洋相。
「是沒有合適的人的那類情況呢。……恕我直言,在這種局面下,戈弗雷前主席應該會親自前往。」
「……不一樣~。那只是~,掌握了工具的性質而已~。……其實~我一點也不瞭解~。……完全不瞭解~他們作爲人是什麼樣的~……」
沃雷丟出的這句話令現場頓時緊張起來。拿出戈弗雷的名字來煽動提姆——這個舉動在所有人看來都無異於火上澆油。從客觀來看,提姆在就任學生主席以來一直很好地履行自己的職責,但同時他本人比其他任何人都痛徹地感受到自己的行動無法取代⟨煉獄⟩。考慮到這些還要說「如果是前任的話」。
您很強。不只是劍術,心中深藏的情義也超出常人。……因此,以您的性格,在人生中無法不去擁抱任何東西。」
「方針確定了。搜索繼續。」
「——喫點東西吧,瓦盧瓦大人。」
「聽到這句話我就放心了。……請原諒我的冒犯。」
「又得讓他們上前線啊。……可惡,我纔剛說了要保護他們呢……」
「我很瞭解凱有多麼頑強。既然和他一起行動,那您的兩位家臣也定會平安。」
提姆一臉無奈地說,成員們聽到後也都放下心來。他們雖然心裏明白沃雷是要測試領袖的信念,但剛纔那樣還是對心臟不好。提姆拍拍手拉回部下們的意識,繼續說下去:
瓦盧瓦甚至沒有氣力拒絕,用遲鈍的動作接過三明治。她一邊味同嚼蠟地喫着,一邊問旁邊繼續喫起自己餐點的奈奈緒。
「……你這種人~……真討厭~……」
「如果現在還是那個人當頭頭,他讓我去的話,我會毫不猶豫地去。……可是,我現在已經不能像以前那樣隨便對待自己這條命了。」
「……我不想了解~……。……萬一瞭解了~他們就不再是工具~……。……我就~又會害怕~喪失他們……」
「抱歉。在下說了壞心眼的話。」
「那您的這種做法成功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