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出港0;Departure1;
《七魔劍支配天下》 · 宇野樸人 · 2.8萬 字
學生墜入魔道,教師失蹤。儘管有這些波瀾,金伯利的時間依舊不斷流淌。
現在又迎來了新的春天,衆多學生聚集在剛纔全校召集的那個講堂,送別度過了最後一年的七年級學生們。不是強制而是自願地。
「——諸位,很抱歉讓你們在百忙之中特地聚集在此。」
代表畢業生登上講臺的戈弗雷說。本以爲他會就這樣用嚴肅的氣氛開始演講,但他咧嘴一笑看向學弟學妹們。
「不過放心吧,時間不會太長。金伯利的畢業典禮的信條就是粗略且簡易。
但是——至少讓我炫耀一下:我們將先一步迴歸自由,除了一部分好事者以外,都可以和這個血腥的校舍永遠說再見。怎麼樣,羨慕吧!」
前學生主席的發言令學弟學妹們苦笑。「真敢說。」「你的出路比這裏還地獄吧。」——得到這些預想中的回應,戈弗雷聳聳肩膀。
「很遺憾正如你們所想。即使離開這裏,我們的魔道也不會結束,甚至纔剛剛開始。有的人的前方正有更多的苦難在等待。當然,又會有人會在那裏丟掉性命。
但是——我確信。在所有那些狀況中,我們都絕對不是無力的。不管面對怎樣的不講理,我們都不會退縮,不會甘於絕望,而是會手持魔杖戰鬥到底。因爲我們已經成長爲了這樣的生物。」
戈弗雷用右手舉起白杖說。他放下手臂,同時突然垂下視線。
「從入學儀式那天算起,我這一代的死者大約有二成三。……比往年略多。其中一部分還是我的責任。有的人我沒能救下,沒能保護好。如果我能更加優秀,他們或許也能站在這裏。
你們大概也會遇到同樣的後悔。沒有人能無傷離開金伯利。任何人都會失去重要的東西,以破損的形狀離開。沒有東西能夠填補那個空洞。不管拿出怎樣的成果,唯獨這種東西未來永遠都不會出現。」
學弟學妹們自然而然地挺直後背。——不能當做耳邊風。在這個魔鏡度過了比任何人都要激烈殘酷的時間的男子,現在正要講述他得到的教訓。
「所以——不要忘記。已經喪失的人要用手指撫摸那片空白。尚未喪失的人要緊緊抱住它。那正是形成你們人性核心的東西。不要認爲破損的形狀纔是理所當然。不要認命並肯定缺損的命運。每積累一點這種放棄,你們的靈魂就會削減一些。即使最後站到了魔道的深淵中——那裏也只會剩下空虛的神祕。」
戈弗雷傾注全部感情訴說,然後長出一口氣仰望天花板。
「我的道別到此結束。……感謝照顧。
再見,我最討厭的金伯利。」
他低聲說完,走下講臺。學弟學妹們沒有鼓掌,只用帶着敬意的寂靜目送他離開。
「——嗚哇啊啊啊啊……!」
儀式結束,學生們走出講堂後,那裏就變成了大家各自道別的地方。提姆哭花了臉攀在戈弗雷身上,戈弗雷苦笑着將手放在他肩膀上。
吉諾揪住領子阻止同伴。突然,他惡作劇似的斜眼偷看提姆。
「真是以外。是誰?羅西一類的嗎?」
「不要!學長不在了,誰好要裝樣子啊~~~!」
「囉、囉嗦!你這種人趕緊走吧!」
「不是,我預定和他在旅行途中碰面。想一起帶去的另有其人……」
「不管去到哪裏,野狗就是野狗。……小心不要曝屍荒野。」
——下次見面時,雙方就是敵人了。
戈弗雷道謝後,和蕾賽緹一起走向校門。提姆在他們的身影和負傷的學弟之間糾結,奧利佛給他使了個顏色,他看出其中不需要擔心的意圖,轉過身去追戈弗雷了。另一邊,劍花團的各位跑到奧利佛身邊後,在稍遠處注視事情發展的格溫和夏儂也立刻跑到表弟身邊。
「……你變強了,非常強。和一年級的時候判若兩人。」
「放心吧,我已經習慣擦屁股了。從這傢伙會被自己的咒語燒傷胳膊的時候,我就和他在一起了。」
「哦哦,真的嗎?被你邀請我可不能拒絕啊,那我們就去沒人的地方雲雨一番吧。」
「話雖如此,今後恐怕還有許多地方需要請令尊行個方便。請您寬恕我們過去的無禮,Ms.麥法蘭。」
戈弗雷嚥下剎那間產生的糾葛。——即便如此。那也絕對不是他的願望。
想要讓他獲勝。想要讓他的辛苦得到報償。不希望再推給他殘酷的現實,驅趕他走向更加修羅的求道之路。
奧利佛看了一會兒學長學姐們的人際關係圖案,朝着其中一人走出來。
「你們來啦。……很高興你能這樣說,但也沒有那麼高級。我只是在最後丟出真心話而已。」
「不要小看我。素不相識的人也就算了,一個有過交往的學妹沒有任何問題。」
蕾賽緹點點頭,開始讓人們遠離。在她準備出的空間中,戈弗雷和奧利佛拿着各自的杖劍面對面。
「……是、的。……深切感受到了。無比地……」
「不是那樣的。……那個……可以增加一位同行者嗎?」
「哎呀,Ms.麥法蘭,你是在擔心我嗎?雖然也可以留下,但我也不好意思再給帕西添麻煩,就正常地跟着萊歐走吧。和校內比起來多少需要警惕『追兵』,但這種程度最多算作人生的調味料。」
「是什麼?Mr.霍恩。只要是我能做到的事情,都隨你說。」
「關於這個……我有一件事想和大家商量。」
他一邊回答一邊注視遠處的背影。——選擇成爲異端獵人,就意味着戈弗雷成爲保護現在的魔法界的那一方,也就是和金伯利的教師們同樣的立場。作爲能夠依靠的學長的時期在今天結束,再也無法期望得到他的幫助。不,甚至……
雪拉抓住提姆冷靜下來的時機走近。戈弗雷和蕾賽緹微笑着轉向以她爲首走來的劍花團六人。
「太亂來了。你也不覺得現在這個時候能有勝算吧?」
「小泰蕾莎?你想一起來?」
卡蒂想要施展治癒卻被雪拉阻止,微微噘起嘴。在夏儂治癒徹底折斷的右臂時,格溫嘆着氣對奧利佛說。
在這段時期,所有學生都能從課程中得到解放,但今年升上四年級的奧利佛他們的假期特別長。因爲許多學生會在這從低年級升上高年級的節點整理身邊的事情。回家省親自不必說,也有學生計劃進行長期的研究旅行。劍花團的六人也不例外。
少年忍着疼痛點頭。聽到他的回答,戈弗雷微笑着收起杖劍,而奧利佛則將意識轉向自己的狀態。——折斷的右臂整體感到不同於普通衝擊的麻痹。和遭到電擊咒語時的感覺相似,同時那正是他的敗因。戈弗雷恐怕是從一開始就在杖劍上纏繞了微弱的雷屬性。通過杖劍碰撞將其傳遞、繼續到對手的手臂上,瞄準感覺變遲鈍的瞬間使出決勝的踢擊。
男子揮起踏出的腿,奧利佛的眼睛明確捕捉到了他的動作。看起來他瞄準的不是身體而是突刺後伸出的右臂,但在劍術攻防中沒有加入策略就使出的踢擊明顯是下策。現在他只要收回手腕橫掃刀刃就能完成反擊。沒有猶豫的理由。再也不會有第二次這樣大好的機會了。
「奈奈緒,你自己是怎麼想的?」
萊昂西奧哼了一聲扭過臉。這時,雪拉看向站在他身邊的精靈女性,帶着擔心問。
「……無所謂吧?馬可也會來,多一個學妹我也不覺得有什麼困擾。」
卡蒂確認,泰蕾莎面無表情地點頭。奧利佛表情僵硬地繼續說:
「諾爾——你的手,我馬上,治好。」
「您不會覺得不安嗎?聽說那裏是壯絕的現場……」
「——戈弗雷學長,您的演講很棒。」
在奧利佛的驚愕中,踢擊從側面砸中他僵硬的手腕。伴隨着骨頭折斷的乾脆聲音,杖劍飛到了空中。
周圍頓時嘈雜起來。戈弗雷看出奧利佛的意志,表情認真起來。
然而。手臂卻無法動彈。

「正確地說是滿心不安。不過一定可以活用我在這裏積攢的經驗,唯有這一點不用懷疑。我會厚臉皮地幹下去的。」
蕾賽緹無畏地笑着應承。她的可靠令六人露出微笑,這時旁邊走來認識的三位畢業生。他們是在決鬥聯賽最終戰和戈弗雷等人展開激戰的萊昂西奧隊的三人。
「……是我先招呼她的。我無論如何都想在這個時間點上將她帶到『外面』去。當然,要你們同意纔行……」
純粹地作爲劍士獲勝。奧利佛下定決心忍耐支撐劣勢的模樣,令戈弗雷也不禁感動。……雙方的臂力差距比大人和小孩之間還要大。現在他就等同於用一根樹枝防禦巨人的猛攻,靠着反覆推敲的拉諾夫流技巧來實現。到底需要多少修煉和執念,才能讓少年在他這個年齡達到這個水平——戈弗雷在金伯利看到過數不清的魔法師的生存方式,但即使是他也想象不出來。
卡蒂帶着感謝說。旁邊的皮特和凱盯着戈弗雷問:
「在最後到最後又度過了一段金伯利風格的時光。謝謝你,Mr.霍恩。」
奧利佛身邊響起聲音。所有人都驚訝的看去,只見今年升上三年級的泰蕾莎·卡斯滕正站在那裏。
他用溫柔的眼神看向學弟。奧利佛深呼吸後盯住對方,說了出來:
「——唔——!」
「旅行就是要熱鬧纔好!」
「即便如此,那也道出了我的心聲。」
「是我。」
「哼,你還記得就好。」
鍊金術師吉諾·貝爾特拉米恭敬地補充。雪拉聽到後將視線轉向旁邊的朋友們。在利弗莫爾那件事中,雪拉也間接和他們敵對,但曾經直接用魔杖交鋒的奈奈緒和奧利佛與齊麗格的因緣更深。
「……阿爾布舒赫學姐,你真的不留在金伯利嗎?考慮到你的身世,家父很是擔心……」
在踏步的同時使出突刺,同時空出軀幹誘敵,作戰計劃是首先正常地引出對手的踢腿。拉諾夫流中做了許多工夫應對腿法。其中一種攻略形式是「斬向踢來的腿」。在劍的間距下踢出腿的行爲伴隨着相應的風險,在揮空的同時被從腳踝切斷的結果並不少見。
「——」
「如你所願,這是如假包換的全力。……稍微得到參考了嗎?」
「哎呀,怎麼這麼客氣?若是想變更旅程,當然可以變通啊?」
奧利佛盯着折斷了的手臂呆立,卡蒂發出慘叫。戈弗雷用杖劍的尖端直指他的臉,開口說:
「齊麗格,你想被我扛着走出校門嗎?」
「另外也很久沒有去本土了呢。要途徑獨國、蘭國到湖水國,然後再途經靴國回到大英魔法國,去各自的老家轉一圈對吧?真是激動。」
提姆完全不在意旁人的目光,稀里嘩啦地哭喊。但他的模樣也說不上是鶴立雞羣,周圍也有不少同樣捨不得分別的學生。這也理所當然。在金伯利度過的時間濃厚,不論是什麼樣的形式,在此孕育的關係都很堅固。
他說出的是誰也沒有預想到的提案。凱瞪大眼睛反問:
拉諾夫流中也有名爲「
噬腕伏蛇
」的準備招數。奧利佛拼命招架戈弗雷激烈的斬擊,由於太過集中,沒能注意到對手杖劍上攜帶的屬性。如果能注意到,就能用對抗屬性輕易抵消。但是,周圍的任何人都不覺得這是他的失誤。光是能夠和那位<煉獄>正面交鋒,就是一大壯舉了。
「……」
「……您和英格威學姐畢業後都會成爲異端獵人吧。」
皮特和凱用透着期待的聲音說。這時,奧利佛看準時機,猶猶豫豫地提出:
「好了提姆,別再哭了。學生主席這個樣子可不像樣子啊。」
「能請您在這裏與我切磋嗎?……不要手下留情,認真地打。」
「奧利佛!」
「……明白了。各位,抱歉。」
「我也有自負。……在此基礎上,我想知道和您的差距。」
「我不會死得不像樣的,萊昂西奧,我之前也和你約定過。」
在馬上就會不再常來的低年級休息用的「友誼廳」裏,卡蒂向圍坐在同一張桌邊喫完飯的夥伴們確認。其他五人同時點頭。
「——?!」
「是說明天開始的準備吧?當然準備好了。我也很久沒有長途旅行了。」
「——哼——!」
奧利佛窺探朋友們的表情。在他視線前方,五人面面相覷。
提姆躲在戈弗雷身後,像不高興的貓一樣低吟。他的行動比起生氣,更像是表現出他心中的混亂,不知道該用什麼樣的態度對待吉諾——奧利佛心想。另一邊,蕾賽緹和齊麗格只是互相瞥了一眼,沒有交談。但是她們光是這樣,就已經足夠理解了吧。
畢業典禮結束後不久,金伯利的學生們便開始了慣例的長期休假。
「話說回來……提姆,你不來和我依依惜別嗎?」
手肘以下都消失般的衝擊頓時襲來。奧利佛沒有愚蠢地正面接下,而是配合着斬擊揮刀卸力,同時心想:不要着急,這樣就好。不論是魔力量、魔法威力還是實戰經驗,對手都遠在自己之上。但唯有一點,『對拉諾夫流術理的鑽研勝過對方』。戈弗雷獨特的戰鬥風格是將擊打和摔跤招數交織在劍術中,適合亂戰。在純粹的劍術間距一對一的攻防中,只能發揮出一部分的強項。這是唯一能夠找出勝機的地方。
奧利佛在心中低聲說。心中想象着將對自己有大恩的學長視作敵人,用魔杖指向他的無比殘酷的未來。
「——戈弗雷學長。可以的話,我最後有一個請求。」
「正因爲如此。……那個人今後會變得更強。如果不在這裏測量一下距離,甚至無法想象出追該他背影的景象。」
「——大家都準備好了嗎?」
「那麼我也同意,奈奈緒呢?」
「是啊。皮特,怕生代表的意見如何?」
「——!」
「奧利佛——」「卡蒂,就交給學姐吧。」
「——唔——」
「——!」
「……唔……啊……!」
奧利佛在一步一杖的間距擺出中段的架勢說,戈弗雷默默催促他先進攻。少年便順應着蹬地。
「我們空出地方來。」
但這一點戈弗雷也心知肚明。因此他不輕易地踢腿,而是也向前踏出揮開突刺,反手一刀想用壓力擊潰對手的姿勢。
「希望現在立刻再來一戰!」
反過來說,必須絕對避免屈服於壓力拉開間距。沒有任何比喻,在那個瞬間比試就結束了。面對戈弗雷的魔法威力,奧利佛的咒語根本無法應對。也不能用曾經和歐布萊特上演的摔跤攻防來挑戰戈弗雷。這種偏離魔法劍正途的領域正是他的強項,這一點他已經在決鬥聯賽複賽中展示出來了。
得到欣然同意的回答,奧利佛放心地出了口氣。這時卡蒂突然想起來,又問:
「不如說小泰蕾莎一個人來沒問題嗎?其他三個人感覺會寂寞。」
「Mr.崔佛斯忙着補習,Mr.寇尼許要幫他。Ms.阿普爾頓也要預習專業方向,騰不出長期的空檔。只有平時成績沒問題、而且現在還沒確定專業方向的泰蕾莎能夠參加長期旅行。」
「也就是下狠心來一場偷懶旅行嘍。真不錯。」
凱笑嘻嘻地說。奧利佛轉頭看向少女。
「大家同意,我鬆了口氣。……就是這樣,泰蕾莎。我想你應該已經準備好了,不過還是要記得在明天之前檢查好行李。」
「明白。那麼等到集合時間再見。」
泰蕾莎簡短地回答,轉身離開友誼廳。凱一邊目送她的背影,一邊用手肘戳朋友。
「……然後?把她塞進來的原因是什麼?太過可愛,在旅行時也想放在手邊?」
「……我無法否認。不過原因真的就是剛纔那樣。我想在這個時間點讓她看看『外面的世界』。由於出身緣故,那孩子尤其不知道這些……」
他一邊回答,一邊想起前幾天和表哥表姐商量這件事的時候的事情。
「長期旅行啊。是個好時機,去吧。」
在迷宮一層的隱藏工房報告朋友們的預定時,格溫二話不說便這樣鼓勵表弟。那時正是校內的緊迫感不斷增加的時期,奧利佛簡直要懷疑自己的耳朵。
「……我本來是以會被拒絕爲前提報告的呢。大哥,也就是說我現在離開金伯利比較好?」
「沒錯。由於迪米崔·亞里斯提德『失蹤』,教師那邊的警惕也到達了頂峯,留在校舍更容易被懷疑。作爲你現在的行動,去和朋友悠哉地旅行一下正正好。」
格溫一邊繼續在桌子上調合着魔法藥一邊解釋。奧利佛聽到後表情嚴峻起來。
「……全校召集時的確認,可以看作是應付過去了嗎?」
「嗯。恩里科戰的時候也是如此——在迪米崔戰中戰死的『同志』有一半是在學校記錄中已經死去的學生。他們很早就潛伏在迷宮中僞裝成死亡。多出來的有六人,但這個數量勉強可以混進每年的死亡人數中……」
沙啞無力的句尾令奧利佛垂下目光。這正是他們至今爲止能夠不被教師們發現地在暗中活躍的原因之一,在記錄上本來就已經死掉的學生即使戰死,校方也不會注意到。
但是即便如此,犧牲的大小依舊不會改變。奧利佛注意到,特別是相處時間很長的第三新聞部部長賈奈特·道林的喪失沉重地打擊了格溫。她的聲音再也不會在這個工房裏響起了。
格溫說,想要消除奧利佛的擔心。少年依舊沒有下定決心,夏儂從後面將手放到他的肩膀上。
「是啊。而且一開始就是凱提出的。他說我們現在所有人加起來應該可以搬動馬可一個了。」
「……奈奈緒她……最近……」
「都是知道規則。莉塔偶爾也會邀請我玩。」
卡蒂舉手主張,八人都上了船。正確來說這是連體船,爲了更有效率的在狹窄水路里運送乘客,將五艘中型船前後連接在了一起。將馬可安置在甲板上的陽傘下之後,其他七人進入船艙,放好各自的行李。這原本是能承載幾十人的中型船,即使坐了馬可,甲板上也還很空。另外這還是位於最後方的船,不必顧慮其他乘客來訪。
凱跟着卡蒂站起來。和四人道別走出友誼廳的時候,他瞥了一眼走在旁邊的少女。
「……好的。」
卡蒂擠出聲音說,凱聽到後紅着臉假咳。
在奧利佛的提議下,所有人暫停遊戲,走出船艙。卡蒂走近乖乖坐在陽傘下的馬可。
泰蕾莎勉強挺直後背裝作若無其事地回答。這時,眼前的碼頭傳來聲音。幾條船連在一起浮在水上,船上的女性乘務員揮手。
「我、我纔沒有較勁呢。……我覺得小泰蕾莎和奧利佛,和那種關係有些不同。」
「知道了,知道了。即使把那一份也轉到我頭上,我也沒意見。」
「問題大了去了。那個,讓我腦子都不正常了。」
「嗚,對不起。我也沒法變輕……」
「……不過,你不回日之國省親,真的好嗎?雖然路途遙遠,但現在的你應該足以去到。」
「哦?」
「那倒也是,奈奈緒則是被搶走了呢。」
她坐到旁邊凱的膝蓋上,抓住他的雙臂從背後環住自己的肚子。凱乖乖擁抱她,露出苦笑。
「通常大多是挖掘隧道,但這裏是因爲山上有個大城市。因爲乘坐的人多,即使大量使用妖靈水也划得來。」
「……嗯。這也是西奧多在你入學時做的安排吧。」
「因爲總不能把馬可塞進貨倉嘛。只不過,他們把船票算我們便宜是有條件的吧?」
「凱隨口一句話,讓卡蒂垂下眼睛。
雪拉看見後也加入進來,過了不久奈奈緒和奧利佛也回到了船艙。馬可暈船,大家讓他在一旁休息,七個人玩卡牌遊戲打發了一段時間。
連她也一起鼓勵,奧利佛已經沒法拒絕了。既然這樣,奧利佛心想。……這大概是遠離戰場的最後機會,他想要在這個機會中塞入更多的意義。
「啊?」
奧利佛表示關心,馬可對他微笑。
奧利佛微笑着抱住她的身體。這時,隔着船艙的窗戶看着那情景的卡蒂,突然站起來嘀咕。
「我不擅長交談。」
「什麼嘛,一開始就是大小姐模式?一上來就找我真是稀奇。」
「不是,你看,你跟舍伍德的大姐那麼露骨地較勁,不是嗎?可是泰蕾莎那麼粘着奧利佛,你卻沒有反應,我很意外。」
「馬可,你沒事吧?暈船好一點了嗎?」
聽到這淡淡的回答,奧利佛說不出下一句話來。——他想起剛見面時她的模樣。奈奈緒在將死之時意外地被西奧多招攬,對她來說,接受邀請飄洋過海的行爲也許就等同於前往彼岸的旅途。
「你撒嬌的方式越來越不客氣了啊。」
皮特和雪拉向着消沉的馬可再次強調事情的經過。旁邊,奈奈緒抹了一把額頭的汗水,露出爽朗的笑容。
他們騎着掃帚飛行,同時互相鼓勵。在劍花團成員加泰蕾莎七人的下面,馬可穿着揹帶吊在空中與他們同行。一個巨魔的重量相當沉,現在是靠所有人的魔力一起支撐。經過三十多分鐘的飛行到達目的地的碼頭,所有人都在放下馬可的同時氣喘吁吁。
「……奧利佛的任性,我花錢都想買呢。」
「大姐……」
「什——什麼也沒有!喏,凱,我們去祕密基地給馬可做準備吧!我已經取得了外出許可,但他個頭大,移動的時候有很多麻煩!要趁現在事先練習纔行!」
「我也有同感呢。Ms.卡斯騰沒問題吧?突然讓你陪我們做這樣的大工作……」
「小泰蕾莎,過來~」
她低聲嘀咕,然後在同伴們的視線轉向自己之前,又慌忙改變話題。
「好,好。也是啊,比起小不點學妹,那邊問題更大。」
「……真的從頭到尾都是我的任性,擅自提出這樣的要求,我真的很抱歉。」
奧利佛站到她身旁說。魔法師的移動方式首先就是掃帚,不管去哪裏基本都是用它最方便。但是,有些東西在天上飛的時候是看不到的。與普通人共同營造出的魔法文明社會就是其中的代表。爲了加深對大英魔法國乃至整個聯盟的理解,這趟旅行對奈奈緒來說都會是寶貴的機會。
他下定決心提出。腦中浮現出的,是跟隨着自己的隱形少女。
「嗯。我像卡蒂說的那樣,一直看着遠處就好了。」
「因爲野生的巨魔基本不會到水上呢。你害不害怕?」
「……身上有氣味。奧利佛的。擁抱的時候,非常濃烈……」
「進入上山區段了呢。很值得一看吧?」
皮特佔據了船艙的一角,從行李中取出正在組裝的小型魔像開始鼓搗。各人各找地方安頓下來的時候,船也出發了。奈奈緒走上甲板,面對開始流動的景色發出歡呼。
「……我知道了。那麼我還想再任性一下。」
「——哦哦!這真奇怪,水在爬坡!」
「咦?」
凱不理解她的意思,歪過頭。卡蒂寂寞地微笑着繼續說。
他問出樸素的疑問。聽到他指出這些,卡蒂扭開通紅的臉。
「當然,要說不寂寞那也是騙人的。……這種時候就會想念他人肌膚的溫暖。」
「悠閒的乘船也很優雅嘛。包下一整艘也不用顧慮別人。」
「你別管,閉嘴抱我。」
「哎呀,這麼快就要開始桌遊了嗎?那麼也加我一個吧。」
「加油,凱!」「就差一點了!」
「——唔唔唔唔唔……!」
「不用有顧慮,這傢伙現在的精神年齡跟你也差不多。就當是個笨姐姐,隨便應付一下就行了。」
「去吧,諾爾。……那樣,姐姐我也,更高興。」
「……嗯,差不多要進入上山區段了,我們去一趟甲板上吧。」
「這樣就好。找雪拉會害她擔心,皮特已經集中注意力幹活兒了。」
「若是因此變得思鄉就不好了。另外,在出發前在下已經告訴母親,請她當作女兒已經死了。」
奧利佛縮着肩膀道歉。卡蒂聽到後,眼神難過地搖晃。
「纔不是呢。喏,我帶了魔法象棋和許多卡牌遊戲哦。小泰蕾莎喜歡哪個?」
「……你不必擔心我和夏儂。我們已經正式被錄用爲職員,比起其他學生要更靠後些纔會被懷疑。在泰歐等人的努力下也確保了迪米崔戰時的不在場證明。其他同志們事到如今也不必再多慮。雖然有的人的嫌疑變得更大,但進入新學年後也會依舊如此。」
「而我們確實搬動了。能夠實際感受到成長,在下很高興。」
「有一點。不過沒關係。即使掉下去,大家也會救我。」
「……小……小菜、一碟……」
凱自信滿滿地應承,雪拉忠告他。就在這時,船向後方傾斜了。看到船明顯朝着海拔更高的方向不斷前進,奈奈緒跑到船頭,發出驚訝的聲音。
「……你都不會嫉妒泰蕾莎啊。」
「不要忘記用氣泡包住臉部,直接潛下去的話會沒法出聲哦。」
奧利佛放心地悄悄鬆了口氣。雖然纖細,但她和故鄉還連在一起。這是,奈奈緒突然靠到少年的肩膀上。
卡蒂伸手招呼對方。泰蕾莎沒有辦法,不情不願地站起身走近兩人。
「啊,好的!我們要乘!」
「包在我身上,我做了多到要死的訓練呢。看我潛入水中,用咒語將你轟上來。」
「呼、呼……抱歉,馬可,這必須要讓我說兩句……你超級沉……!」
「啊,找到了找到了。——喂,泰蕾莎,你也不要偷偷躲在角落裏,一起來陪這位大小姐吧。」
「到、到了……!」
「既然雙方都有好處,那就不用客氣了。我先隨意了。」
凱摸着卡蒂的頭安撫她。他發覺這樣做還是不夠,便看向縮着身子坐在船艙角落裏的學妹。
「呼、呼……不要在意,馬可。減輕重量的方法有很多。而且原本就可以走陸路運輸。這純粹是我們的興趣。」
「……這個嘛……該怎麼說呢,你節哀順變。」
「旅行途中你打算一直這樣?如果不和我們搞好關係的話,奧利佛也會擔心的哦。」
「凱看不出來嗎?……奧利佛看那孩子的時候,就和爸爸媽媽擔心我時是同樣的目光……」
泰蕾莎拼命調整着呼吸點頭。這種搬行李完全不是她的本分,消耗自然很大。奧利佛溫柔地將手放在她的背上說。
「在下的故鄉因爲戰爭而燒燬,從這方面說也不能悠哉地探親。不過——在下偶爾能夠從西奧多大人聽到現狀,一族集體逃到遠方,總算是得以生存。在下寄回的補貼也都有送到。」
「嗯?」
「……凱,把膝蓋空出來。」
「因爲這是作爲交通網整頓出的水路。速度可以保證達到一定水平,少有搖晃坐起來也舒服。魔法師較少乘坐,對你來說反而是個好經驗吧。」
「好的,現在開始出題!」
「去往開普山的連體船,還有二十分鐘就要出發了~。要乘船的乘客請向乘務員出示船票~」
「你很努力了。到了這裏,後面就是乘船旅行了。看到景色,疲勞立刻就會忘記了。」

「嗯。在靠港時幫忙裝卸貨物,另外有什麼突發情況的時候也要負責應對。之後還要換乘好幾次,不過只要保證這兩點,都能給我們打折。看來同一艘船上有魔法師,果然會讓人更安心。」
於是到了第二天早上,他們在校門前集合,向着長途旅行的第一個目的地出發了。
「哦哦,好快!和故鄉的小舟不同,別有一番風味!」
卡蒂唐突地大聲說,所有人都轉向她。
「提到魔法產業革命,就不得不提運輸網的發展。而那是以什麼樣的形式實現的呢?小泰蕾莎來回答!」
「就是眼前的水路。我聽說是在整個聯盟都設置運河,促進流通。」
「回答正確!不過一般情況下水只會從上往下流,在需要的地方也不一定恰好就有河流,利用已有地形的水路網絡是有極限的。這個問題是如何解決的呢?接下來是凱!」
「那當然是從頭修建水路了。然後總之就是巧妙地使用妖靈。」
「雖然沒錯但說明太粗糙!馬可,做示範!」
「嗯?我嗎?」
馬可接到拋來的話題,回憶了一會兒,然後看着流淌的景色說了起來:
「開拓水路時利用了馴養的泥龍。他們一邊喫土一邊前進,走過的地方就變成了溝渠,在粗略刨除後只要加工表面就行了。之後再把各條水路連接成道路。」
「好、好厲害。他能理解這麼多並說出來嗎?」
「不厲害。只不過是把書裏看到的,原樣說出來。」
馬可說得滿不在乎,卡蒂連連點頭說:
「解說得很好,馬可。——不過,光是這樣無法解釋水路的『流向』,因爲自然流淌的水是不能返回高處的。特別是像現在這樣上坡,要怎樣讓水『流淌』,你能詳細告訴我們嗎?」
「嗯。在跨越國境的整個水路網上畫上魔法陣,將地脈的魔力變成水流。所以水的流動也不會受到高低差限制。在平地可以增加水流速度,在上坡則可以讓水向上流。」
「完全正確!還有還有,這個點子最開始的出處是?」
「嗯……我記得,構想本身在一千年前就有。在技術上一直都可行,但需要橫跨多國的大工程,所以沒能實現。由於聯盟成立,這個問題也解決了。」
「哎呀全部正確!真厲害!馬可真厲害!」
卡蒂興高采烈地跳起,奧利佛也無比佩服地抱起胳膊。
「不只是水路的結構,甚至還提到了實現的過程……卡蒂,這是你事先教給他的嗎?」
「不是哦!我給了他許多書,這些知識幾乎都是馬可自發閱讀學會的!他的吸收能力特別強!現在也許都能給小孩子當老師了!」
「我完全沒有生氣。雪拉,總是很溫柔。是在擔心卡蒂。」
「非也。看看世界的廣闊。」
奈奈緒對接下來的船充滿期待。其他人聽到後微笑着對視。
「真是不得了的成果,卡蒂、馬可。甚至讓人覺得可怕。巨魔居然能夠獲得這種程度的智能,過去大概從來沒有魔法師想象過吧?」
泰蕾莎和奈奈緒消沉地低下頭。雪拉看着她們的模樣咯咯笑起來。
泰蕾莎先下手爲強麻痹住對手,同時跑起來。趁現在還能允許這種程度的打鬧——她這樣說服自己,撲向奧利佛的後背。然而由於密探的本能選擇瞄準背後的做法起了反效果。奧利佛察覺到動靜,反射性地跳向旁邊躲了過去。
「可是原本的生態系也因此……」
奈奈緒從旁邊探出來,將點心塞進泰蕾莎嘴裏。泰蕾莎反射性地咀嚼起來,兩眼放光。
奧利佛接着又躲開了從旁邊撲過來的第二個人。奈奈緒從落空的襲擊中恢復姿勢,露出無畏的微笑。
「看來你從這裏入手比較好呢。……不過奈奈緒,接下來還要去喫晚餐呢哦?」
奈奈緒感慨地說,環視了一圈周圍。
奧利佛一邊抗議一邊面對兩人。這時,甲板另一邊傳來怒罵聲。
「讓我看到了好東西呢。雖說是身穿便服又藏起了魔杖,但被普通人罵真是少有的體驗。」
「嗚。這裏的水,都喝醉了,很可怕。即使是淺灘也不想踏入。也不想喝。」
「……無從辯解……」「在下深刻反省了……」
「……沒什麼。只是在想,人好多啊。」
被問到的卡蒂從興奮中冷靜下來。她走到馬可身邊,緊緊握住他粗壯的指頭。
「嗚哇,好寬敞……!」「這到底用了多少面積啊。」
「是嘛。在下很開心。沒想到在下這一輩子,居然有一天能看到橫跨大海的河流。」
看到乘務員一邊威脅一邊跑過來,奧利佛心想糟糕,抱住了腦袋。
「不要隨手就想實驗!很遺憾現如今的連體船非常便捷,去到前面的船就有商店!」
皮特開玩笑,凱立刻大喊。八個人的乘船旅途就這樣熱鬧地繼續着。
在雪拉預告後不久,他們乘坐的船便輸入了寬度超過兩千碼的水路。看到那足以讓大型連體船輕鬆掉頭的寬闊水面和視野左右流動的港口景色,凱發出歡呼。
「唔哦?!」
奧利佛在旁邊加上解說。——用帆船當然可以直接渡海,但那樣的話船的航行會大幅度受到洋流和天候的影響。爲了穩定人流物流,尋求與大陸直接相連的水路是大膽卻必然的。當然,這裏的水流也用從地脈汲取出的魔力加強,船的速度和在海面航行時無法比擬。雪拉被海風吹拂着頭髮,補充說明:
「所以你更要小心,卡蒂——這個成果,你想要怎樣運用?如果隨意發表的話,對多方面的刺激太強了。必須謹慎選擇說出的對象……」
泰蕾莎訥訥的回答。至今爲止,金伯利就是少女世界的全部,對她來說,眼前的景象這是她第一次看到世界的廣闊。奧利佛從背後將手放到她的肩膀上,悄悄說:
「……!」
「你還真是不缺批評點呢!行,隨便你說!」
「——居然是海面上的水路!這還真是大工程……!」
奈奈緒苦笑着說,然後突然轉而露出惡作劇的笑容,在少女耳邊悄悄說:
「唔唔,吼呼唉。」
「……感覺要暈過去了。」
「正確的直覺。這裏的水中存在着密度異常的妖靈,生物若是喝了這樣的水會引起中毒。整個血液都會紊亂,因此掉進這裏溺水的人大多會因爲這個原因死去。」
「這裏的每個人都和你我一樣,有着各自的人生。——這樣想想就覺得很厲害,對吧?」
「最爲頭疼的就是該如何應對海棲的魔獸,聽說在事前準備的階段還進行了一個大工程,將它們的種羣連同棲息地一起搬到了別處。」
「唔哦,居然已經買來喫了!」「奈奈緒,你在船上也喫了很多了吧?!」
「……是啊。真到要行動的時候,她應該也會來找我們商量,現在就不要太過擔心了吧。雪拉,這樣你也同意吧?」
皮特想象着那個情景低聲說。雪拉點點頭轉向卡蒂。
聽到馬可的迴護,雪拉咯咯笑了。嚴肅的話題告一段落,奧利佛有轉到其他話題。
結果,三人在五分鐘左右的說教後獲得解放。
「爲什麼突然衝過來?!冷靜,在甲板上不要太過鬧騰——嗚哇!」
「嗯,當然。……說來慚愧,剛纔的問題是畏懼和好奇心佔了上風。你自身的意志當然是最重要的,馬可,請你原諒。」
「單說我自己的想法,若是能和你更深地互相理解的話,有許多想要嘗試的事情。比方說和妖靈交流。你們的種族比起我們和自然的親和性更高,即便是這條水路中的一滴水滴,在我們眼中也是不同的。我能問問你又什麼感受嗎?」
「誰能先抱住奧利佛。當然,不需要那些無聊的手下留情。」
奈奈緒挑釁地說。聽到這個提議的瞬間,泰蕾莎毫不猶豫地拔出魔杖。
她說出最要優先的地方,凱叉着腰咧嘴一笑。
「泰蕾莎大人也來一個。」
「這裏是大英魔法國的最南端。——看,終於要出海了。」
「爲什麼?!」
看到奈奈緒嘴裏塞滿從港口攤販處買來的小喫,其他人紛紛苦笑。在這期間,泰蕾莎一直盯着周圍來往的人朗,一句話也不說。奧利佛看向她。
「泰蕾莎,你怎麼了?」
「包括參加人權運動在內,我有各種各樣的設想。不過——我首先要和馬可討論。他本人想要怎樣做,想要將自己的語言傳達給誰。這纔是最重要的。」
進入港城後走了一會兒,便到達了雪拉預約的旅館。工作人員禮貌地接待了他們,並領着他們下樓梯來到地下室,一間不遜於祕密基地主廳的寬廣客房迎接了他們。透過窗戶能夠看到中庭,緩解了地下帶來的沉悶,牀鋪和沙發整理得一絲不苟,桌子上擺放着歡迎飲料。卡蒂發出歡呼:
「……好大……!」
受到管理的水流保障了最低速度,水路之旅一切順利。一行人在中途的港口幫忙裝卸貨物,就這樣過了半天,最終連體船到達了下山路線的最後一個港口,也就是海邊。
「我很好奇魔法師會怎樣。凱,你渴不渴?」
泰蕾莎說不出話來。爲什麼要邀請自己參加這趟旅行——她並非沒有思考過其中的意義。主君想要讓只知道金伯利的自己看看「外面」的願望,泰蕾莎也察覺到了一部分。因爲她也對奧利佛這個人有了理解,足以讓她察覺到。
「擴展了見聞吧?沒錯,除了奧利佛以外,世界還有各種各樣的東西呢。」
「你們幾個——!不許在甲板上打鬧!想被丟到水路底下喂掃除蝦嗎——!」
卡蒂又想播下辯論的種子,凱揉亂她的捲髮阻止了她。不一會兒,船停靠在港口,所有人都走下船,用鞋底感受到了大陸的地面。現在正值初春,但這裏比大英魔法國要暖和一些。奧利佛用肌膚感受着宜人的氣候,向夥伴們公佈計劃。
「雖然是出海,但是要乘的是——是吧?」
「很遺憾,奈奈緒……」
「學長,您躲開就打亂我的預定了。」
「這是理解了語言的含義、前後邏輯、社會構造等等才能說出的話。比起受過教育的成年人類也毫不遜色。若是馬可像剛纔那樣說話的影像傳播開來,大概會轟動亞人種界……」
「要進入幹線水路了。——從這裏開始就是真真正正的本土大運河了。」
「……連我都被一起罵,你們兩個滿意了嗎?」
「……
麻痹至芯
。」
「包括這些在內,就是你升上高年級後的課題了呢。很不錯嘛。」
聽到他們意味深長的話,奈奈緒疑惑起來,但朋友們故意不給她講解。爲了不奪走她毫無預備知識下看到那個時的感動。
卡蒂挺起胸膛說。雪拉表情嚴肅地仰視馬可。
「因爲這個也產生了許多環境問題呢!光是這裏的水排放到海里就會產生各種壞影響!」
「連你也是嗎奈奈緒!鬧過頭了,剛纔那勢頭我們會一起掉進海里的!」
卡蒂擺開辯論的架勢,和奧利佛、雪拉之間開始議論。在這期間泰蕾莎一直呆呆地眺望着水面,奈奈緒突然走近她說:
「是麥法蘭大人一行對吧?久候大駕了。」
馬可戰戰兢兢地俯視着水面說。奧利佛佩服地點頭。
奈奈緒得意洋洋地保證。奧利佛露出苦笑,八人就這樣離開港口,走向住宿的地方。
「——唔?!」
「平安踏上本土的土地,今天就在這裏住一晚。這裏是蘭國的北端,畢竟是以美食聞名的國家,應該可以期待晚飯。」
「看橫跨大海的河流?」
「不必擔心!在下還沒到一成飽呢!」
奈奈緒佔據其中一艘的船頭,興奮地看着剛纔還在腳下的大地向後方遠去。
「厲害吧?這裏本來就有一條大河,在水路網鋪設之前就是水運要衝。以那條河爲基礎,後來還不斷擴張寬度,現如今要比某些湖泊都大得多了。」
異常大的橋一直延伸到水平線的另一邊。這是奈奈緒首先看到的情景,緊接着,好幾個在上面滑行般來往的大型連體船映入眼簾。上行和下行兩條水路橫跨大海,載着貨物和旅客的船隻在上面繁忙地往來。
「在下平日都加以注意,否則就會和您一樣只盯着同一個人。」
「何等寬度!這也是水路嗎!」
「大英魔法國是島國,不這樣做的話會和本土的交通網隔離。橫跨海峽的大橋是在聯盟成立當初就投入巨資推行的計劃。因此圍繞建設產生的故事也很多。」
凱吹着口哨不理睬對方的抗議。之後的旅行也順利進行,連體船跨過海峽開始靠近大陸。載着八人渡海的大橋直接匯入大陸一側的水路中。
「你就不能少說幾句嗎?」
「我叫他們準備了能夠和馬可一起住宿的房間。話雖如此,在魔法師的旅館會對環境提出要求也不是什麼稀奇事。這種程度都不用搬出麥法蘭的名頭,也沒有看上去那麼頗費。」
「——泰蕾莎大人,您看得開心嗎?」
「比就比。不過已經分出勝負了呢。」
「激烈的擁抱要選擇時間的地點。不過我一點也不同情奧利佛。」
「躲開了啊,動作果然利落。」
「比試?比什麼?」
雪拉微笑着說。因爲要帶着巨魔馬可一起旅行,他們事先就在途中做好了準備。主要是交通和住宿的問題,但他們都有足夠的技術和積蓄解決。特別是始終貫徹「不是作爲使魔而是作爲旅客」這個條件。
「奧利佛恐怕就是想讓您看看『這裏』。」
「……還行吧。」
「……居然要輪到你來說。」
「那麼就要乘帆船了吧?那種船又是什麼樣的構造呢?」
「泰蕾莎大人,要不要比試一下?」
他們確認了一遍房間的陳設並休息的時候,房門突然敲響。八人同時看向那邊。
「哎呀,是工作人員嗎?——請進!」
雪拉剛說完,房門就打開了,門後出現的人令奧利佛他們瞪圓了眼睛。
在金伯利熟悉的一對主從,史黛西·康沃利斯和費伊·威爾諾克正表情微妙地站在那裏。
「……果然是你們。我還想着怎麼那麼吵。」
「史黛西?!」「我好驚訝!你們也住這個旅館?!」
皮特和雪拉驚訝地走過去,史黛西哼了一聲撩起頭髮。
「我們在研究旅行途中順道來觀光。……話說你是和我用同一個門路找到這間旅館的吧?親戚就是在這種時候叫人爲難。」
「史黛,不要平白無故地帶刺。……我們是想在偶遇之前先來打個招呼,不打算打擾你們。這裏房間的隔音效果也很完美,你們不必在意我們,好好玩吧。」
費伊客氣地說。但凱聽到這句話咧嘴笑了。
「既然露了臉那就沒可能了。對吧,雪拉。」
雪拉接到話頭綻放微笑,輕柔地握住史黛西的手。
「史黛,你們找好喫晚飯的地方了嗎?」
難得在旅行中碰到熟人,他們沒理由放手,帶着兩人總共十個人去了喫晚飯的餐廳。在這裏也是包下一個房間不必顧慮別人。史黛西和費伊居然乖乖接受邀請,原因在坐下不久就查明瞭。
「——所以說!我們真的是找好了啊!事先就預約好了!可是去到店裏,卻貼着一張紙說:『因爲廚師髮型沒有做好,本日休業』!」
「嗯,嗯,『心血來潮的勺子』因爲廚師的情況很不穩定,這個非常出名呢。但是我也明白你不願放棄的心情。那裏的肉菜真是絕品——」
「就是啊~!我想讓費伊喫到啊~!他絕對會喜歡的~!」
史黛西咕嘟咕嘟地喝着紅酒抱怨。她們比奧利佛一行早一步到達這裏,卻在看好的餐廳喫了閉門羹,正垂頭喪氣。凱側眼看着史黛西喝了一杯又一杯,對隨從少年說:
「……喂,剛到前菜就喝高了,你家主人沒問題吧?」
「反而是幫我大忙了……。從看到餐廳關門的瞬間開始她就特別消沉,要是你們沒來,我都不知道該怎麼安慰她。」
她來回來去地說着,在隨從臉上親來親去,最後才被雪拉牽着手回到座位上。凱來回看着雙手捂臉的費伊和又回去喝酒的史黛西目瞪口呆。
「你有義務喝。你不這麼覺得嗎?」
「——Ms.卡斯騰,你懂嗎?她們正在順利地瘋起來。」
皮特語氣平淡地慰勞他。費伊點點頭,喫着自己的前菜嘆氣。
「……學長,你沒事吧?」
「啊嗚~~~。凱的氣味~~好安心~~~」
「嗚嗚嗚嗚嗚~~~!凱拋棄我~~~!」
「哎呀好棒~~~。那麼~~~輸掉的人~~~有什麼懲罰遊戲嗎~~~?」
「……人類爲何會如此愚蠢。」
「皮特?!你這興頭還沒變嗎?!」
「奧利佛,喝。」
衆人興頭不減地連喝了五個小時,在閉店的同時幾乎是被趕出來一樣離開了餐廳,藉着酒勁兒愉快地在夜晚的港城漫步。
「……說實話,我想現在就倒在地上睡覺……!但是必須要爭這口氣……!」
「……深刻理解……」
他忍着眩暈拼命帶領同伴們,泰蕾莎悄悄靠過來問:
「但是被酒吞沒的那些人看起來非常開心啊?」
「雖然你們是好心陪我照顧她,但肯定也會輪到你的,奧利佛。……居然帶着這些人一起旅行,你打算怎麼收拾局面?時隔許久重獲自由,會比你想象得還要瘋哦。」
「……唔……!……雪拉,你真的醉了嗎……!」
「……皮特?你、你倒這麼多酒是要——」
「在下想去高處!那個屋頂上如何!」
「唔?!卡蒂,爲什麼在這時大哭?!」
「雖然想說但不能說~~~!特別是對奈奈緒~~~!」
「咦咦咦~~?那種東西早就被研究透了啦~~~。在這裏這樣這樣再這樣~~~之後一下子就全崩盤了~~~」
「凱~~~救救我~~。氣味~奧利佛的氣味~~」
「皮特?!」
奧利佛考慮到史黛西的心境,露出微笑。費伊直直地回看他的眼睛。
「我無法否認。這就是酒的可怕之處。」
「好,親吻吧。贏的人要親輸的人。」
「史黛!水!喝水!」
說完這句話,皮特突然目光呆滯,他重新倒滿自己的杯子,站起來走向正在和雪拉說話的史黛西。
「這麼有趣的遊戲我一定要參加!那麼皮特負責下半身,我負責上半身——」
「甚至後悔帶着耳朵生下來。拜託,再給我倒一杯。」
「奧利佛~~~。你可不能一直在那裏冷眼旁觀哦~~~」
另一邊,偷看着史黛西和費伊的樣子一直靜靜喝酒的卡蒂,突然沒有任何徵兆就掉下大滴大滴的眼淚。
奧利佛扶着額頭說。這時,雪拉膝行來到馬可腳邊。
突然的胡話嚇壞了奧利佛,史黛西的雙眼浮現出淚光。
「哎呀?爲何會提到竿子?」
「嗯,我知道。我知道啦,史黛……」
「所以纔想讓你喫到啊。……你被愛着呢啊,費伊。」
「……那傢伙原來是喝醉了就會變坦率的類型啊。真新鮮……」
「旅館!我不會叫你們別喝,但至少後面回旅館喝!」
凱當即以牙還牙,皮特理所當然一般地給兩人的杯子裏倒上紅酒。看着眼前夾雜着酒氣呼來喊去的情景,泰蕾莎小口喝着自己的果汁自言自語:
「抱歉哦~!嗯嗯嗯~~~好喜歡~~~!喜歡費伊~~~!」
「……奧利佛,你懂了嗎?」
「嗚,包在我身上,凱。我不喝酒。」
「只能靠你了啊!可惡,我也不知道能支撐到什麼時候!好想忘記一切像泡進去一樣喝啤酒!」
費伊剛想反駁,他的腦袋就被人從側面緊緊抱住。奧利佛他們嚇了一跳,只見史黛西已經喝醉,滿臉通紅地半哭着抱住他。
「唔……好吧,我奉陪。雖然不擅長魔法象棋,但我也有些心得……」
「不要緊緊抱住我啊~!啊啊~~,又聞到氣味了~~~!」
回到旅館後,宴會繼續進行。只要放飛帶着字條的使魔,想要多少酒都能讓人送來。他們以此爲燃料,忘記時間不斷嬉鬧。
史黛西不斷喝醉,越來越頻繁地飛出糟糕的笑話,皮特和費伊看着她悄悄嘀咕,奈奈緒聽不懂其中的意思歪過頭。奧利佛躲到馬可膝蓋上醒酒,看着這景象對肩膀上的泰蕾莎嘀咕。
「……可以喝酒,但不要被酒吞沒。在這種情況下能夠對你說的,就只有這句話了。」
「不、不會的。只要各自都有所節制就沒有任何問題——」
由於奧利佛的頑強,對局拖得很長。他露出苦悶的表情瞪着棋盤,驅使轉不動的腦子阻擋雪拉的進攻。
「觀棋不語啊雪拉!下次再這麼幹我就用擁抱讓你閉嘴!」
「怎能說得如此寂寞!來吧,在在下的臂彎中全都說出來吧!」
「……嗚嗚嗚嗚嗚……」
皮特緊緊盯着他的眼睛問。他的語氣不由分說,也沒有別人制止。奧利佛猶豫了一會兒,不得已接過大酒杯,嘆了口氣,一口氣喝光。
「……嗚噗……」
「今晚好開心~~~!那麼各位~我們再找個地方繼續喝吧~~~!」
「但是你沒有兩根竿子吧~?噗噗……嘻嘻……哈哈哈哈哈哈!」
「有趣吧?但是——到了這個地步,試着自己衝進去也是一種做法。」
「非常有意思。」
「不要把心一橫反過來說教,狼男!在對別人說三道四之前你先把送到嘴邊的給喫了如何?!」
「好喫得驚人。……說實話,我還是第一次離開大英魔法國。史黛本有機會和家人一起旅行,但後來因爲不能帶上我,那傢伙也賭氣待在家裏不去了。『心血來潮的勺子』是在那之前到訪過的少數餐廳之一……」
「你可不要小看了,這是格林伍德祕傳的奧矢倉!在第15版的時候曾經發揮出迅猛的威力,在大賽中也取得了好成績!」
奧利佛固守理性,斷然主張。要是就這樣湧入別的店裏,不難想象他們出盡洋相的未來,但只要回到旅館的地下室,就能保證最基本的隱私。除了用這種形式封印以外已經沒有別的辦法了。
凱抓撓着頭髮大喊。這時,從奈奈緒的手臂中逃出來的卡蒂搖搖晃晃地走過來。
「抱歉哦~~費伊~~~!下次絕對會帶你去~~~!就算把店門轟飛也要讓他們開門~~~!」
皮特留下這句話,一口氣喝乾了自己杯子裏的酒。正在冥思苦想怎麼讓卡蒂冷靜下來的凱瞪大了眼睛。
「看來她是特別想讓你喫到啊。……也許比不上那邊,但這裏也是雪拉推薦的餐廳,你就好好享受吧。」
「什麼也沒做啦~~~!反正費伊就是什麼也不做~~~!就算我一整晚都把他當抱枕,他也只會摸我的頭~~~!」
旁邊的馬可拿着特大杯子附和。在這期間,奧利佛一直在拼命收拾事態,但宴會像是在嘲笑他的努力一般越來越熱鬧。
費伊慌忙給她的杯子裏倒水。皮特聽到回答後不斷點頭。
史黛西差點順勢拔出魔杖,費伊架住她阻止。就這樣,在醉漢們的鼓譟中,奧利佛和雪拉隔着棋盤,投身於不能輸的戰鬥中。
奧利佛臉頰抽搐。史黛西在金伯利絕對不會展現出的模樣道出了時隔三年的校外旅行有多麼特別。這可不能事不關己,因爲他們的條件也完全相同。
「冷靜,史黛!收起魔杖!我們沒有被牽連進去!」
「喂,格林伍德!這麼寵她,你回頭也會遭罪的哦!」
「快看,你的主人因爲自己講的黃段子笑得打滾。你有什麼想法?」
「不是,皮特……」
「親費伊?!誰敢我殺了誰~~~!」
「凱,後面就交給你了。」
作爲餘興下起的魔法象棋也引發吵吵鬧鬧的議論。但凱熱衷下棋,疏忽了膝蓋上的卡蒂,她立刻撒嬌地叫喊起來。
「啊?!皮特,你——」
皮特環住奧利佛的肩膀纏綿地說。雪拉聽到後站起來舉手。
「哎呀好棒!那樣豈不是我好處佔盡~!」
「——那麼史黛西,費伊?你們親熱了這麼久,到底做到那一步了?全都一字不漏地說出來給我參考一下吧。」
「——啊哈哈哈哈哈!那算什麼,那算什麼招數!在敵陣正中還能那麼幹?!」
「沒有拋棄啦!你看我這體格,兩個人也能同時抱住!」
「醉了呀~~~?不過~~~魔法象棋原本~~~就不是靠邏輯的遊戲嘛~~~。你的下法~~~有些太認真了~~~」
「我太懂了。我也對整晚都睡在同一張牀上來回摸我身子的人有完全相同的感想。」
「原因的代表還跑過來了!好的好的坐在膝蓋上吧,這是你的指定座位!」
奧利佛咬緊牙關呻吟,泰蕾莎靜靜點頭。雖然她完全不理解,但現在似乎正是主君的重要關頭。
「嗚。我也這麼覺得。」
聽到凱的話,奧利佛也有完全相同的預感。——在旅行中的酒席上放開束縛,也引得各人解放出憋在心裏的憤懣,再加上連本應負責仲裁的雪拉都反過來火上澆油。這場酒會,會亂套。超過一半的人都已經喝得暈頭轉向,勉強還清醒的只有他、凱、還有沒沾酒的泰蕾莎和馬可。
「真刺耳……!但是,我不能輸……!」
皮特沒有多說,遞出將倒滿酒的大啤酒杯。奧利佛被那杯子抵到鼻尖,不由得向後仰。
說完,他轉過身,往桌子上最大的啤酒杯裏咕嘟咕嘟倒進紅酒。奧利佛被他異常的氣氛壓制,但還是開口問:
「好孩子,奧利佛。放心吧,即使你喝斷片兒了,我也會好好照顧你的。用從你那裏學來的治療,慢慢地從頭到腳地來回撫摸你的全身一直到天亮。」
卡蒂被朋友的手臂環着,一邊哭一邊慘叫,奈奈緒爲了安慰她抱得更緊了。皮特看着那慘狀低聲說。
「你也完全喝高了嗎雪拉!這可怎麼辦,後面會怎樣我已經能想象出來了!肯定是就這樣一個個醉倒,最後全都被馬可擡回旅館去!」
奧利佛拼命思考,咬住她用直覺編織出的每一步。這時,雪拉突然注意到周圍的安靜。她環視四周,發現原本看着她們下棋喧鬧的同伴們全都在地上睡着了,連外圍的泰蕾莎和馬可也親密地一起打瞌睡。現在已經過了凌晨四點,這也難怪。
「哎呀……?……不知不覺間,大家都睡着了……好寂寞啊……」
「馬上就要天亮了,這也難怪。……真是的,我也是出乎意料啊。你居然在第一天晚上就放得這麼開。」
奧利佛在深思熟慮後下出一招,嘴角露出微笑。
「……但是,看你這麼開心,真是太好了。自從決鬥聯賽上的那件事以來,你看上去一直在逞強。」
他突然說出的這句話讓雪拉喘不過氣起來。——關於被父親西奧多扇巴掌那件事,她自以爲在那之後都表現得毫不在意。另外還發生了許多其他令人印象深刻的事情,她還以爲這件事在同伴間的印象已經稀薄了。但是奧利佛一直在意着。明明還有其他許多需要注意的問題。
「……沒有那種事。我很清楚。爸爸懲罰我的原因,還有自己的不成熟。我不會一直無法忘懷……」
「在大家面前那樣就好。但是……至少在我面前,你可以誠實地說出抱怨。被血親嚴厲地批評,不論長到多大都會覺得難受。……我也有過類似的經驗。」
奧利佛回憶起他在舍伍德家與父親度過的日子說。雖然形式和原委不同,但這是兩個魔法師心中同質的黑暗。雪拉也感受到了他的理解和共鳴,這令她無比高興而又哀傷。要說的話,這就等同於看到有人泡在同一片沼澤中而感到放心。
由於思考偏向了那邊,也影響到了盤面。她幾乎是反射性地移動棋子,令奧利佛微笑。
「……你終於下出不夠犀利的一步了。雪拉,這樣就逆轉了。」
「啊——」
奧利佛沒有放過破綻,一招就令局勢反轉。雪拉理解到盤面局勢難以再次逆轉時,奧利佛靜靜點頭。
「是時候結束了。……旅途還很長,你也去睡吧,雪拉。」
他敦促對方。雪拉瞥了一眼空掉的酒瓶,低聲嘀咕。
「……奧利佛,你胸前沾了髒東西。」
「嗯?是嗎?」
「對。你別動。」
說着,她隔着棋盤探出身子,抓住沒有任何警惕的少年的肩膀,向他胸口伸出手——然後環住上方的脖子。
「——!」
「記憶到處都有模糊的地方……我有沒有說什麼胡話……?」
「這就是現實。是你們這些『沒有人權』的亞人種現在所處的立場。看到這些,你有什麼感觸,有什麼想法——我希望你能通過這趟旅途來思考。」
「……我真是醉過頭了。請你就當成是這樣吧。」
凱說着拋出話頭,皮特哼了一聲加快了腳步。雖然自知太過放鬆,但他是積極主動的,所以並不怎麼後悔,他的態度也展現出這一點。凱苦笑着看回酒店的方向。
卡蒂表明意圖,握緊拳頭佇立。
「一丁點也沒有。昨晚世界在旋轉的那個感覺真是新鮮。」
「嗯,去吧。……我也打算讓你看看。」
「什麼嘛,這不是挺聽話的嗎?一開始就這樣不就好了嘛。」
「……感覺那兩個人關係好起來了呢。是因爲都不愛說話,所以合得來嗎?」
奈奈緒回應他的話,跳出到前頭走得意氣風發。奧利佛驚呆了。明明喝得一點也不比其他人少,卻只有她一醒來就精神飽滿。
「畢竟大家都是魔法師嘛,不會因爲飲酒過量就長時間不舒服。」
「我什麼也沒說!」
「我也,沒想到。居然能夠這樣觀看人的世界。不管是住在森林裏的時候,還是被帶到金伯利以後。」
「要說的話確實也是看不清。我平時都是躲起來偷看的。所以,還能有這種視角,我覺得很新鮮。」
「……同感。」
能睡覺的時間並不長。奧利佛在中午前醒來的同時就把其他人也都拽起來,將史黛西和費伊這對主從送回房間之後,收拾好自己一行人的行李,趕着同伴們的後背離開了旅館。在通往港口的路上,凱和卡蒂帶着死魚般的眼神發出呻吟。
一羣蒙面男揮舞着刀劍大聲怒吼,乘客們在他們的威壓下害怕地癱倒。快樂的乘船氣氛消失,船上頓時被暴力和恐懼支配。
她坐在馬可肩膀上,和他一起去船上散步。凱目送着大小兩個背影,抱起胳膊。
「小姑娘,不要以爲你坐得高就得意忘形,我也是肩負着商會招牌的。趁我還是紳士,趕緊好好教導你的蠢蛋朋友。告訴它這不是你該來的地方。」
魔法產業革命確確實實改變了我們的生活。包括普通人在內,人們的生活變得富裕了許多。可是——這些無疑都是通過壓榨亞人種來成立的。」
「還是第一次聽說。在下和令堂相像嗎?」
八人在到達時同一個港口將將趕上時間又乘上客船,在甲板上吹着風放心地出了口氣。
周圍的潮溼和黴味令凱皺起臉,而皮特淡淡地補充。馬可無言地眺望着同一個場景,卡蒂輕輕依偎在他身旁。
卡蒂的表情微微僵硬起來。這時泰蕾莎也想起了剛纔那位男子的話。他向着馬可說:你該呆的地方是更下面。也許比起被男子侮辱,這句暗示同族存在的話,更讓馬可在意。
最後遭到了不得了的突然襲擊。他一邊想着,一邊放開了意識。
兩人回到原來的地方,卡蒂微笑着迎接他們。馬可回想着剛纔和男子的對話,開口說:
馬可搖着頭回答。奧利佛他們也默默注視着——這時,上層突然傳出許多慘叫聲。
「啊,兩位,你們回來了?」
「……這是……」
「搞不懂。好麻煩,乾脆讓他閉嘴吧?」
「不知道。但是,我現在不覺得難受。」
「……放我下來,我能走了。」
「奧利佛?……您剛纔說什麼?」
船上一改剛纔的平靜,充滿緊迫感。
「——?剛纔是什麼聲音?」
馬可什麼也沒說,這反而讓泰蕾莎心中湧起焦躁。她想要立刻回去朝那個人射一道咒語,但看到被侮辱的馬可本人平靜的側臉,便對這短淺的做法產生了猶豫。
「我們喝下的量如果是普通人的話即使死掉也不奇怪。說實話我也想睡上一整天。但是——我們預約了船。就算爬,也要走到上船爲止。」
「……雪拉,你真狡猾……」
泰蕾莎和馬可轉向聲音的方向,見是一位抱着胳膊面露不悅的男子。他身穿面料高級的外套和鋥亮的皮鞋,打扮整齊,但比起風度,更讓人感覺到他本人是在爭口氣不願被人小看。
雪拉享受着流過的景色說。這時,泰蕾莎說:
「——啊?這是什麼鬼,爲什麼甲板上會有巨魔?」
「正是!」
「看你什麼事也沒有的樣子真是可恨。酒勁一點也不剩嗎?」
「上面好像出事了。我們去看看情況吧。」
馬可小聲回答。他能夠說人話這件事不能在金伯利外公開,因此事先訓練過在有人的地方要這樣交流。讓泰蕾莎坐在肩膀上,也便於說悄悄話。
「嗯,是啊。」
泰蕾莎準備用金伯利的感覺應對,但馬可小聲勸誡她,乖乖沿原路往回走。男子在他背後哼了一聲。
「……我不生氣。卡蒂,沒有錯。」
「……啊,幸好是坐船旅行。我暫時還不想騎掃帚……」
卡蒂小聲嘀咕。當然,她自己也明白那是縹緲的期望。即使不亮出魔法師的身份,只要看到有巨魔在這裏,大多數人都會認爲他們是使魔——也就是奴隸,看到他身穿正裝,也只會覺得是主人的興趣獨特而已。
一個強盜用刀脊噹噹敲着甲板扶手大喊。事發突然,乘客們都縮作一團,一位表情喫驚的男子走了出來。那是剛纔對馬可和泰蕾莎找茬的男子。
「……頭好疼……」「……身體好重……」
「我只能說,現在這個時間點,我無法爲你們做任何事。……抱歉。你可以生氣的。」
由於心情放鬆,這句話衝口而出。奧利佛遲了一瞬間突然發覺,連忙扭開臉,奈奈緒瞪大了眼睛靠過去。
奧利佛拼命想要糊弄過去,但奈奈緒抓住不放。這時,被馬可扛着的皮特開口說:
「……什麼也沒說。」
「只是——關於馬可,需要多加註意纔行。這裏的船較大,我們無法包場,必然就會被人看到。」
「爲了減少威圧感讓他穿上了正裝,但這反而引來了好奇的目光。……乾脆我們也佩戴上魔杖來牽制吧?」
泰蕾莎淡淡地指出。男子摘下太陽鏡,狠狠地瞪她。
「抱歉讓你難受,馬可。……但是,這也是我想讓你看到的東西。
「那邊還空着足以通行的空間,我認爲客觀來看沒有擋路,難道你是眼神不好使嗎?」
皮特站回地面,同時卡蒂和凱也開口,雪拉同樣恢復了狀態,露出微笑。奧利佛也露出放心的表情,但這時卡蒂按着腦袋嘀咕。
「……這裏的待遇,即使是說客套話也算不上好啊。沒有窗戶,天花板也低,他們站起來的話大概會碰到頭吧。」
她嘀咕着辯解轉過身,從凱的另一邊抱住先睡着的卡蒂躺到地上。奧利佛一句話也不說地看着這情景,然後開口:
聽到這訴說殘酷現實的話語,奧利佛在內心點頭。——這是魔法文明無法否認的一個側面。哥布林和巨魔原本只會被數量有限的魔法師驅使,但現在整個種族都被迫侍奉人類。
「嗚,泰蕾莎,不用了。」
聽到泰蕾莎的感想,馬可眯起眼睛。在至今爲止只看到過狹小的世界這一點上,兩人恰好相似。
奧利佛點頭,他這次一點也不同情。這兩個人能自己走還算好的,皮特現在還被馬可扛着,就連雪拉都覺得不舒服話很少。旅行第二天的出門時就這個樣子實在令人不安,正因爲如此,奧利佛才更加嚴厲。
「這還算好的呢。我聽說有的地方甚至沒有廁所,糞尿橫流。」
在察覺到對方意圖前,身體就被拉向前方,嘴脣重疊。時間停止了。雪莉酒香甜的氣味掠過鼻腔,相互碰觸的嘴脣傳來柔軟的觸感。在奧利佛發呆的時候,雪拉就迅速遠離。
「風景也一直變化,不會看膩呢。蘭國的小麥田不管看多少次都是這麼美麗。」
「嗚,下面?」
「馬可,去那邊看看吧。」
「只有那兩個人昨晚一直是清醒的,自然也就摸透了彼此的性格吧。」
「不自知的酒豪嗎?……真的是,連這種地方都和媽媽相像——」
「……這些巨魔是槳手。現在不需要用到他們,但有些港口要離開幹道進入支流,那時就需要划船。載着他們就是爲了在那時用作勞動力吧。」
兩人帶着共通的感慨互相點頭,繼續在嶄新的世界裏散步。但這時,有個帶刺的聲音插進來。
奧利佛解釋說。魔法師直接操控的船可以靠風妖靈驅動,但這條水路上的船大部分都不是。到達港口停船處的時候需要靠自力航行,那時便會使用臂力見長的巨魔做槳手。當然還同時會進行以裝卸貨物爲首的各種體力勞動。
但另一方面,大塊頭亞人種與少女的組合不可避免地引起了周圍人的興趣。奧利佛意識到這一點說出擔憂。
八人互相點頭,爬上樓梯重回甲板。
「我反而是擔心那對主從。威爾諾克也就算了,但願康沃利斯什麼也不記得了……」
在寬廣的船艙中下了五層,不會顯露到熱鬧甲板上的事實就藏在這裏。
「不用擔心,從中途開始大家說的就都是胡話了。你雖然也差不多,但比起其他人還算好的。是吧,皮特?」
但是,奧利佛和雪拉都不覺得這沒有意義。因爲他們能夠相信,卡蒂的心願至少傳達給了馬可本人。
卡蒂下定決心點頭,率先走了出去,其他人也都跟在她身後。
奧利佛帶着共鳴低聲說。因爲說到失言,她從頭到尾都口不擇言。同一時間,那兩個人的房間中正在展開前所未有的修羅場,但這也他們已經不得而知了。
「卡蒂。我好奇下面。可以去嗎?」
在昏暗的空間中,好幾只巨魔在牆邊豎着坐成一列,手邊各有一隻符合巨魔體型的船槳,那槳插在牆上的小洞裏,延伸到窗外的水面上。那是和普通人以前使用的槳帆船同樣的構造。
「這艘船上的貨物都歸我們了!本想把你們也賣掉,但我們沒有買賣人類的門路!你們知道這是什麼意思嗎?等我們把能賣錢的東西都拿掉,你們就毫無價值,成了還不如貨物的垃圾!明白自己的立場的話就別給我們添麻煩!礙事的垃圾會被丟進河裏,這很正常吧?!」
「——喂,趕緊舉起雙手趴下!敢有奇怪舉動的傢伙,全都丟出去!」
「……這是好事嗎?」
他也許比現在的我想得要深得多。泰蕾莎對大個子的朋友產生了這樣的想法。
「喂,大個子,你擋到路了。你該呆的地方是更下面吧。」
「嗚,是嘛。泰蕾莎,平時都看不清啊。」
「——馬可,坐在你肩膀上,視野真好。」
奧利佛微笑着說。他覺得這是個好傾向。能夠置身於與校內不同的環境、不同的關係中,對少女來說有很大意義。可以說這就是帶她來的理由。
「嗯。」
「這個嘛……我想盡可能留作最後的手段。雖然這只是我的任性,但我不想讓馬可被人認爲是『使魔』……」
「我也差不多好了……」「我也是。啊,剛纔好難受。」
同一時間。坐在馬可肩膀上參觀船隻的泰蕾莎感到非常開心,連她自己都覺得意外。視野寬廣,水面佔據了一般,人們在眼下來往,用奇異的目光仰視她。雖然一開始感覺緊張,但習慣之後卻特別神清氣爽。
「喂,你慢着。我是掌管這附近買賣的巴爾比埃商會的人,有好幾位熟識魔法師呢。你們做出這種事,別以爲能——」
男子搬出權威嘗試說服。但一個強盜走近,狠狠毆打他的臉。
「那個魔法師現在在這裏嗎?——我說了垃圾會被丟掉。看你還敢再囂張。」
「……唔……」
男子被刀尖頂着,彎下膝蓋舉起雙手。其他乘客更加畏縮,強盜們旁若無人地控制了甲板。
這情景,船內的奧利佛他們也通過皮特放飛到船上空的偵察魔像看到了。
「……還以爲是怎麼了,居然是劫船?而且還偏偏是這艘船?」
雪拉和皮特魔杖重疊共享視野,表情無語,旁邊的奧利佛抱着胳膊低吟。他們的腳邊倒着幾個剛纔用咒語擊暈的強盜。他們在前往甲板的途中狹路相逢,對方發動襲擊記過被反殺了。
「雖然我聽說過這種船很容易被強盜盯上……但居然真被我們撞上了,只能說是不走運。或者說是他們不走運。」
「聽說船舶運營方沒有魔法師?……這難道說是我們的工作?」
凱回顧情況想到這裏,奧利佛通過魔像的視野再次確認:強盜們似乎是混在乘客中上船的,一開始便壓制了兼做護衛的乘務員。其他能算作戰鬥力的還有巨魔,但他們被嚴禁走上甲板,而且要是真的把他們喊上去胡鬧,說不定整艘船都會沉沒。這樣一來,能在船上自由走動的馬可就是出乎了強盜的預料,可以想象他們是找準了馬可進入船艙的時機起事。剛纔擊暈的那些強盜也許是負責壓制馬可的人員。他們大概是樂觀地以爲只要拿周圍的小孩做人質就能輕鬆控制住他。
「……艦橋的人員也被集中到了甲板上。賊人的總數並不多,現在現身的基本就是全部了吧。」
「嗯。看來他們是打算讓船靠岸,再由負責回收的人從陸路運走搶來的物品。」
奈奈緒說出她的觀察,奧利佛點點頭,推測計劃的全貌。強盜是循環水路運營中常年的煩惱,由於遍佈整個聯盟的水路範圍廣大,無法充分應對。富裕階層乘坐的船隻都配備了諸多用來護衛的魔法師和使魔,但奧利佛他們本身就是魔法師,對船的等級沒有太高的要求,結果事與願違。
「鎮壓應當會很容易。各位,在衝上甲板的同時展開——」
「等、等一下!也許還能平穩地解決!我試試說服他們!」
卡蒂的主張令其他人面面相覷。稍微思考了一會兒,奧利佛最終點頭同意。說實話成功的可能性很低,但就算失敗了也總有辦法補救。
七人讓馬可在臺階前待命,卡蒂帶頭登上甲板。一個強盜立刻發現他們大喊。
「——喂,那邊的小鬼頭們!瞎走什麼呢!看不見現在的情況嗎!」
他揮舞着刀劍怒吼。卡蒂轉向他開口說。
奈奈緒和泰蕾莎接到指示跑出去。沒過多久,船上便恢復了平靜。
「泰蕾莎,你那邊情況怎麼樣?」
「好與不好都是異物。已經不可能像稍早之前那樣自以爲是普通旅客了。」
「請不必多禮。應對船上的突發事件包含在乘船時的契約之中,各位沒有人受重傷,我們也放心了。」
「另外——喂,大個子!」
「……對卡蒂,那傢伙也夠可以的。」
在足夠嚇唬了之後,凱將對方拉回來,丟到眼前。強盜完全失去了戰意,癱倒在地。奧利佛見勝負已分,對同伴們宣佈:
「不知道。畢竟這裏不是大海而是人工河流。」
聽到她的嘀咕,凱嘆了口氣,默默抱過她。
「嗚?」
「「「「「
麻痹至芯
。」」」」」
「不過,你剛纔威脅的那句話這不錯,是事先準備好的嗎?」
「……也沒有藏起魔杖的必要了呢。不過這樣也輕鬆,不會有人找馬可的茬了。」
「嘀嘀咕咕地說什麼呢!你們也立刻舉起雙手趴在地上!」
「你胡思亂想得太多了。……只聞我的氣味就好。」
男子說着走近,輕輕拍了拍馬可粗壯的手臂。
「……怎麼可以……怎麼可以這樣!我、我幹成了這一票,就能爬上幹部的位置了!從打雜做起,終於到了這個時候……!」
「我並沒有接到要無痛治療的指示。」
泰蕾莎收起魔杖站起身。她的腳邊是這次事件中唯一的傷員。是一開始嘗試說服強盜結果被打,最後又被垂死掙扎抓做人質的男性乘客。
強盜們認識到情況,慌忙想要拿乘客當盾牌。但凱、皮特和奈奈緒舉着魔杖擋在了他們面前。
「哦——」
卡蒂靠在扶手上,眼中映照着搖曳的橙色。
「人、人質!誰都可以,隨便——」
他按着臉頰站起來,緊緊盯着泰蕾莎。
強盜按着手腕後退。卡蒂呆呆地看着他摸了摸臉頰,嘀咕說:
他講述着已經消失的將來展望。皮特用魔杖指向他可悲的身形,向奧利佛確認。
「不是那回事。其實我們——」
從頭頂上砸下的這句話無比沉重,強盜們紛紛失去戰意,丟下刀劍,舉起雙手當場蹲下。這是理所當然的結果。他們盯上的是普通人的船,從未想過要與多個魔法師戰鬥。
「……哇……」
「……嗯。可是……」
周圍還有其他乘客,但自從鎮壓了強盜,所有人都只從遠處圍觀卡蒂等人。由於得知了她們的魔法師,衆人產生了敬意和畏懼,自然而然地拉開了距離。雖說只是恢復了普通人和魔法師之間的一般距離,但凱還是對這落差露出苦笑。
「……你們和剛纔的男子發生過什麼嗎?」
「……稍微有一點。」
「……不過,只要走出金伯利一步,我們就會變成這樣啊。已經不會有任何人隨意靠近。這樣雖然是理所當然……」
回過神來的時候,七人已經從毆打卡蒂的強盜面前消失。他們用普通人的眼睛都跟不上的速度在船上奔跑,將眼前的敵人依次擊暈。
「……哈哈,確實……」
「……奧利佛,要射擊嗎?」
聽到泰蕾莎的回答,男子無力地苦笑,轉向奧利佛等人。
「……咦?你剛纔是打我了?不是摸了一下嗎?」
不合時宜的問題惹得雪拉吐槽。他們一點也不害怕的樣子令強盜怒上心頭,語氣更加兇狠地逼近他們。
奧利佛嘆了口氣,將手伸進懷裏。他實際感受到他們無法產生緊張感原因。——因爲本能做出來判斷,眼前的生物無論怎樣掙扎都無法對自己造成威脅。
奧利佛搖頭。——強盜沒有注意到。就在他被眼前的魔法師吸引了注意力的時候,一個巨大的影子從背後接近了他。咔嚓一聲,粗壯的手指攥住了刀刃。
雪拉微笑着說,然後環視周圍。和卡蒂與凱周圍一樣,乘客們同樣遠離她們所處的一帶,看不見的牆壁分明地存在着。
聽到這意料之外的反應,強盜瞪大了眼睛。——在卡蒂看來,她只做了些極其自然的事情。用重心控制來提高直立狀態的穩定性,同時注意從下巴到脖子的魔力循環,準備迎接毆打的衝擊。這幾乎是條件反射的動作,何止是攻擊,連防禦都算不上。但是,光是這樣做,就足以挫傷因爲她的外表而小看她的普通人強盜的手腕了。
「夠了,卡蒂。……是時候了。」
卡蒂擔心着馬可,雪拉在她旁邊說。她們還是第一次對付普通人強盜,比起在金伯利和魔法師戰鬥,這項工作實在太過輕鬆。反而還要注意不要過剩殺傷。
「謝——謝謝魔法師大人……!」
卡蒂伸手去拿懷裏魔杖的瞬間,強盜的拳頭打中了她的臉。同時響起咔嚓一聲令人不舒服的聲音。——不是來自被毆打的卡蒂,而是打人的強盜的手腕。
「這不也很好嗎?看着那兩個人,就會感到心中溫暖。」
「……明明也可以向馬可道謝的。他也挺身而出救下了一個人啊。」
「您客氣了。補充一句,巴爾比埃商會與麥法蘭也有長期來往。剛纔的話我會轉告父親的。」
「……但是,剛纔些,讓我心中的悶氣消散了。」
同一天傍晚,凱和卡蒂走出船艙來到甲板上,眺望着異國的夕陽。
「你耳朵聾了嗎!」
馬可用無法和低吟區分開來的小聲音嘀咕。強盜忍不住丟下兇器和人質想要逃走,但凱早已繞過去從背後架住了他。
「——啊?」
「那種事,當然會最先預防了。……你們真是幹什麼都慢,有沒有幹勁啊?」
「咦……咦?」「……騙人的吧。爲什麼會有魔法師——」
卡蒂咬住嘴脣。她不禁心想:知道馬可會說話,他們的態度會有所改變嗎?凱用餘光注視着卡蒂,在奧利佛應對乘客告一段落時對他說:
「鎮壓完畢。……我在這裏盯着,你們去船艙裏巡視,看看還有沒有殘黨。」
「已經結束了。只有些淤青和嘴裏的傷口而已。」
男子最後這樣道歉,轉身離開甲板。奧利佛看過他們的對話,走近泰蕾莎。
「你們若還想戰鬥,我也不會阻止。但是我們平時都是以同爲魔法師的對手搏命。因此,並不瞭解『普通人什麼程度下會死』的適當尺度。選擇交戰的話,希望你們是理解這一點後作出的判斷。」
他伸出魔杖,用盡量冷淡的聲音宣告。剩下的強盜們用害怕的目光仰視他。
站在旁邊的凱苦笑。乘客們接連前來向包括他們在內的七人道謝,然而馬可明明也在同一個地方卻彷彿沒人看到一樣誰也不會靠近。並不是因爲害怕或是畏懼,而是單純地沒有將他認知爲要道謝的對象。
「我覺得現在問題不在這裏。」
男子聽到雪拉的話撓撓頭,大大地嘆了口氣。
「……但是疼得超級厲害。小姑娘,你是故意的嗎?」
「大恩大德沒齒難忘!實在不知該怎樣報答……!」
「唔——?!」
泰蕾莎回想起馬可被侮辱的事情點點頭,然後低聲說。
「啊,呃,海盜先生?……可以這麼叫嗎?」
「不。……沒有那個必要。」
奧利佛聳聳肩回答。他們這一行人去旅行,早就想到了會遇到些糾紛,這次的事情也在那個範疇之內。奧利佛看了一圈乘客的情況,將視線轉向身旁。
「……可以的話……我還想再裝成普通的孩子們多旅行一陣啊。」
「垃圾自然要丟進河裏。你剛纔是這麼說的吧?」
咒語跟着他的話聲響起。同時,周圍盜賊的同夥們同時倒下了。
卡蒂紅着臉僵硬,然後緊緊回抱凱的身體。皮特在加班的另一邊眺望着這場景,低聲嘀咕。
「別這麼說,他們不知道可以語言相通的。」
「——開什麼玩笑!」
「我反對。應該扔進垃圾箱,或者帶回家。」
「——!——」
奧利佛看向沒有丟掉武器的最後一人,也就是剛纔毆打卡蒂的強盜。男子出神了幾秒鐘,然後全身發抖。
「你剛纔是不是說話了?……不,那怎麼可能,是我聽錯了吧。」
「賢明的判斷。……看起來像指揮官的那位,你的選擇是?」
將強盜們被咒語擊倒後又用繩子捆住,丟進船艙,騷動告一段落,船隻再次開始沿着預定航路航行。乘客們從恐懼中得到解放,紛紛放下心來,而且還有成就了這件事的奧利佛等人在,甲板上出現了出航以來最熱鬧的情景。
突然被搭話的馬可喫了一驚轉過頭。男子直直地盯住他的臉。
他勃然大怒,衝到一邊拽過一位坐在附近的乘客。那是對泰蕾莎和馬可找茬的男子。強盜甚至忘記了手腕的疼痛,用刀抵着乘客的脖子,顫抖着開口。
「……原來是老主顧嗎……。哈哈,看來會被訛個高價了。」
「幫大忙了。……我不會再叫你蠢蛋了。反而是我腦子不好使丟人現眼。我也要對小姑娘道歉。……對不起,說了你朋友的壞話。」
皮特傻眼地用咒語將眼前的強盜擊倒。此時,奧利佛跳到艦橋上,對已經被打倒一半人的強盜們呼喊:
「——啊——」
乘客們湧來道謝,奧利佛禮貌地應對。卡蒂聽着也頗爲受用,但乘客們的態度中缺了一點,令她在意。她小聲嘀咕:
「……我這條賤命不足爲惜,但這艘船裏載着貴重的商品。你們保護了它們,我絕不會忘記。總有一天會報答你們的,年輕的魔法師們。」
「嗯?是的,那是對普通人強盜勸降時的常用句。另外我還加上了金伯利的名字。即使對面有魔法師,聽到這句話也有很高的概率會放棄抗戰。」
「畢竟那是沒用經過魔法加工的量產小刀。要對抗巨魔的皮膚太強人所難了。」
「嗚,沒事。那東西,刺不進我的手。」
他說着,輕鬆抬起強盜的身體,將他探出船的扶手外面。強盜的喉嚨裏漏出慘叫。人被推落循環水路的激流中的話會怎麼樣——他也非常清楚。但是他只體驗過「推人的一方」。
「刀具,收起來。危險。」
「明白!」「立刻。」
「我是金伯利魔法學校四年級的奧利佛·霍恩……警告船上的賊人。」
「——馬可,你沒事吧?真的沒用受傷?」
皮特聳聳肩回答。他盯着遠處的夕陽,突然露出微笑。
「不過,這樣就好。……只要是和你們在一起,我就滿足了。」
雪拉也微笑。她走近那較小的背影,默默抱緊皮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