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魔工狂老(Forugyeri)
《七魔劍支配天下》 · 宇野樸人 · 4.8萬 字
即使白天一直銷聲匿跡,恐怖的記憶還是常會在夜晚復甦。
「……嗚嗚嗚……」
所以深夜十二點剛上牀不久,就聽見隔壁牀位傳來痛苦呻吟聲的奧利佛,馬上就察覺發生了什麼事。
「……呼、呼……呼……!」
「…………」
「呼呼……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皮特!」
別說是恢復平靜,隔壁牀的呻吟反而變得愈來愈嚴重。奧利佛跳下牀走向朋友,抓住對方的肩膀搖醒他。
「冷靜點,皮特。那只是夢。有我在……我就在這裏。」
「……咦……啊……?啊……」
皮特睜開眼睛後愣了幾秒,他凝視着室友的臉,然後慌張地環視周圍。確認這裏是和平常一樣的房間後,少年總算明白自己是做了惡夢。緊張的情緒瞬間消退,讓他沮喪地垂下肩膀。
「……對、對不起,又給你添麻煩了……」
「不用道歉,你又沒做錯什麼事……稍微調整一下呼吸吧。」
奧利佛坐到皮特旁邊輕輕搓着朋友的背,溫和地說道。同時他也在心裏想着──會作惡夢纔是正常的反應。
畢竟皮特目睹了老人的工房,以及徹底無視倫理道德、透過燃燒許多生命完成的瘋狂發明。親眼目睹那具機械神,聽人說明其設計和構思的過程,然後「稍微理解了那些事」──對兩年前還只是普通人的少年來說,這已經足以讓他大爲動搖。
奧利佛明白,當時皮特心裏一定有許多東西崩潰了。過去茫然地相信的正義與禁忌,以及作爲普通人生活時一輩子都不會懷疑的價值觀,全都一起被粉碎了。
皮特已經知道最極端的那些魔法師是什麼樣的存在,以及自己如果繼續走這條路,或許也會變成那樣。追求魔道的路上,不管做什麼事都不會被譴責。
隨着倫理、道德、正義、禁忌等構成人格基礎的概念都被動搖和質疑,他被迫重新定義這些概念。奧利佛很清楚這會帶來極大的壓力,因爲他也是過來人。
「……皮特,過來這裏。」
稍微思考了一會兒後,奧利佛將兩手分別伸向朋友的背和腿彎,直接將他抱起來。
「……我去一下洗手間,妳們先走吧。」
所以皮特覺得只要一說出「今天是女生」,這個魔法或許就會解除,讓自己永遠失去這股溫暖。
他就像是潰堤般將胃裏的東西全數吐進馬桶內。舌頭根部充滿胃液的酸味,少年就這樣吐了幾十秒。
然後……或許未來就再也不會像現在這樣接觸他了。
奧利佛笑着輕撫少年的頭。即使不悅地哼了一聲,皮特還是沒有反抗繼續用餐。雪拉靜靜地喝着紅茶,溫柔地看着同伴們。六人像平常一樣享用早餐。
「?」
「……?」
「……剛入學的時候,我本來以爲在我們當中只有我和奈奈緒特別會喫。」
皮特反握奧利佛的手說道……沒錯,如果是去年還不好說,但在這間學校度過一年後,自己也稍微變強了。
「卡蒂也是這樣吧。雖然她跟密里根學姐學了許多東西,但並沒有打算變成像密里根學姐那樣的人。她想學會那些知識和技術,以其他方式活用在自己的道路上。這點我也一樣。」
「……不用太擔心我。」
「……啊,早安,奧利佛!皮特和凱也早安!」
奧利佛要求說明的聲音根本是火上加油,在那之後的十幾分鍾,直到皮特氣消爲止,奧利佛的下巴都一直被頭槌攻擊。
皮特愣愣地被抱走,從被他睡着時流的汗弄溼的牀,搬到隔壁的奧利佛的牀。奧利佛溫柔地放下朋友後,直接從背後用雙手抱緊他。
就在準備說出「今天是女生」前,皮特的嘴巴僵住了。
換句話說,她的日常生活本來就時時充滿生命危險。因爲恐懼和膽怯可能造成妨礙,所以她只剩下最低限度的情感。奧利佛再次體認到她受的就是這種教育。
「──您身體不舒服嗎?」
皮特還來不及說完,奧利佛已經掀開他的睡衣將手掌貼在背上。雖然皮特已經體驗過很多次魔力透過皮膚流進體內的感覺,但之前身體都沒有貼得這麼緊密。更重要的是──
皮特如此宣告。他擠出所有勇氣,抱持着類似從高處往下跳的決心,用顫抖的聲音表露心情──你就是我的目標,我一直在追逐你的背影。
「嗯?」
至少可以澄清這點。消除自己在那個瘋狂老人的工房看過「那個」後,室友內心最大的擔憂。
奧利佛回答完後,握緊右手……必須以萬全狀態挑戰,否則就連面對那個魔人都有困難。
「……真是完全顛倒呢。」
「不是沒有──但我現在不想服用會對精神狀態產生影響的魔法藥。就算只有一點點,也不能讓感覺變遲鈍。」
六人一進校舍就先去「友誼廳」,一起在有許多學生的熱鬧空間中喫早餐。凱環視其他同桌的成員,然後將目光停在正以驚人的氣勢將食物塞進嘴裏的卡蒂和皮特身上。
「好!那我要去看獅鷲了!」
皮特停頓了一下,用力握緊奧利佛的手……他的狀況確實和卡蒂不同。因爲皮特目前並未懷抱任何理念或理想,只是作爲一個人,他已經找到了榜樣。
奧利佛自然地與兩人分開前往洗手間。幸好那裏現在沒什麼人,他一走進廁所隔間──
「……脈搏很快,魔力循環也亂了。看來也同時進行治療比較好。」
「我知道啦。我要再去練習一下咒語。」
「等……!嗯嗯……!」
凱像是被牽連般收下盤子,無奈地喫着燕麥片。奧利佛苦笑着看向旁邊,眼鏡少年注意到後,連忙放下面包將叉子伸向沙拉盤。
「……即使如此……我還是有想要追逐的背影。」
「爲什麼偏偏是燕麥片啊!雖然我會喫啦!」
「……我完全沒打算就這樣接受那個景象。」
「我每次吵着要聽睡前故事時,媽媽都會告訴我多到驚人的故事。那些故事實在太有趣,讓我變得更不想睡,這時候爸爸就會過來阻止。結果隔天我們三人都睡過頭了……我很喜歡這樣。」
「──早安,皮特。紅茶要加砂糖嗎?」
「有辦法消除緊張嗎?」
「我可以繼續嗎?」
「嗯,知道了。」
「嗯,皮特真了不起。」
奧利佛一轉頭詢問,在牀上睡眼惺忪的皮特就揉着眼睛回答。不過──他似乎在這時候想起了昨晚的事情,立刻紅着臉將視線從室友身上移開。奧利佛見狀笑了一下,然後開始像平常那樣準備提振精神的紅茶。
「……我也有好好喫蔬菜喔。」
「……喂、喂……我今天是……!」
皮特盡全力以堅強的語氣說道。透過從背後傳來的感覺發現對方仍未放心後,皮特再次說道:
奧利佛休息了約一分鐘便走出廁所隔間,在洗手檯仔細洗手漱口,確認自己映照在鏡子裏的表情……姑且不論有沒有順利隱藏好自己的緊張,至少眼睛沒有因爲睡眠不足充血。少年在心裏想着或許昨晚是多虧了皮特才能睡好,離開了洗手間。
「咦……?」
「閉嘴!閉嘴閉嘴!」
他不自覺地伸出手,用手指梳理少女的黑髮。泰蕾莎本人一定不曉得這個舉動有何意義。面對她困惑的視線,奧利佛苦笑着回答:
「──吾主,我對您深信不疑。」
「……噁……!」
奧利佛明顯將他當成了親近的同性,所以纔會經常和他有近距離的肌膚接觸。即使皮特之後覺醒了兩極往來的體質,奧利佛也沒有改變態度。這是因爲皮特自己曾表示希望朋友們不要在意這種事,只要像平常那樣對待自己就好。奧利佛只是照做而已。
如果自己一直這麼弱小,未來絕對無法幫他分擔這份傷痛。
他突然在意起這件事並詢問眼前的少女。泰蕾莎低下頭,困擾地思索。
凱目送兩人離開後,自發地獨自留在教室內開始複習咒語學。奈奈緒和雪拉揮手和他打了個招呼後,也跟着前往走廊,此時奧利佛轉向與兩人相反的方向。
兩人明明互相關心對方,情感上卻無法產生交集。奧利佛覺得兩人某方面來說其實很像。無論是他或泰蕾莎,在內心深處都不認爲自己有讓人關心的價值。
「……不用太擔心。面對那樣的強敵,會像這樣緊張也很正常。」
唯獨此刻,這共通的扭曲讓他感到自在──居然被這種感覺拯救,自己未免太讓人傻眼了。
「…………」
「……呼、呼……」
過了一個晚上,奧利佛清醒後就拉開窗簾,讓柔和的夏日陽光照進室內。今天氣溫適中,藍天被綿延不絕的雲朵籠罩,西風溫柔地晃動髮絲。
他很清楚──只要說出這句話,奧利佛就會立刻離開。少年會爲自己不夠細心致歉,然後立刻反省,重新拉開和他的距離。
泰蕾莎含糊地說着,對少年投以關心的視線。覺得這個反應相當罕見的奧利佛,有些誇張地聳肩。
「……真懷念。雖然立場相反,但我以前也常在刮強風的夜晚,讓媽媽對我這麼做。」
這個反應讓皮特瞬間理解最重要的部分完全沒有傳達到。奧利佛完全沒有察覺室友對自己的心意,用力抱緊懷裏的皮特露出溫和的笑容。
「這樣啊……原來你有憧憬的對象……」
看似無人的走廊突然響起一道聲音,一名嬌小的少女出現在奧利佛的身旁。事到如今他早已不會感到驚訝,取而代之的是露出苦笑。
等胃裏已經沒東西可吐後,奧利佛無力地起身靠在廁所隔間的牆上。他按下把手沖水時茫然地想着──看來自己的腸胃演技不像臉那麼好。
「在下有件事想馬上和各位分享。卡蒂今天早上睡昏頭時說了非常有趣的夢話──」
「……唔……!」
奧利佛的微笑裏摻雜着鄉愁。皮特將自己的身體完全託付給他的手,側耳傾聽。
「我平常不會這樣,只是今天……」
「……我要兩顆。」
「──咦……?」
皮特不讓奧利佛把話講完,直接用頭撞對方的下巴。而且只撞一下還無法消氣,他又繼續撞了兩三下。每次都會發出聽起來很痛的聲音。
「哇!不用一開始就講這個吧!」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我還沒有像卡蒂那樣堅定的目標和自覺……這我不否認。我還在摸索自己的道路……不過……」
「……沒事……」
皮特輕輕點頭。獲得許可的奧利佛重新進行治療,少年完全不曉得自己的舉動給對方的內心帶來了多大的動搖。
「不喫就太浪費了!凱也一樣吧!這個燕麥片給你!」
上午的課程匆匆結束,如今就算發生一些騷動或多了幾名傷患,也不會有人因此動搖。卡蒂等人快步離開教室,然後立刻去跑下一個行程。
在宿舍的走廊上與凱碰頭後,三人在前往校舍的路上與從女生宿舍出來的另外三人會合。捲髮少女一看見奧利佛等人,就率先舉手打招呼。
面對這個一生難得的告白──當事人在他背後微笑着說道:
「我要去圖書館。凱、卡蒂,別忘了晚餐後要開讀書會。」
奧利佛斷斷續續地說着,同時溫柔地用指尖梳理朋友的灰髮。他以縹緲的語氣訴說這段已經逝去的時光,讓皮特覺得胸口彷彿被人緊緊揪住。奧利佛很少講以前的事情,就只有這種時候──平常總是那麼可靠的少年,會讓人覺得脆弱到彷彿一碰就會碎裂。
「…………」
「泰蕾莎,妳不害怕嗎?」
「──呃啊?」
「居然跟到了男生廁所,妳可真是個了不起的密探呢。」
「我不太清楚。我對死亡……沒什麼排斥感。畢竟我是在金伯利出生長大。」
因此他將這句話又吞了回去。
卡蒂慌張地捂住室友的嘴巴。奧利佛露出微笑,看着這個一如往常的熱鬧場景──同時在心裏擔心自己的表情有沒有顯得不自然。
少年直視少女,做出堅定的保證。泰蕾莎也跟着點頭。
奧利佛拉了一條毛毯蓋住自己和懷裏的皮特。兩人在同一張牀上緊貼着彼此。
皮特也很清楚──這一定是位於對方心裏深處的傷痕。
「好、好痛!等等,皮特,你到底怎麼了!」
「不好意思委屈你用我的牀。如果你不介意,就先保持這樣吧。」
「…………」
「這兩個人最近很不得了。簡直就像是在替暖爐添柴火似的。」
是個平靜的早晨。但一想起今天是什麼日子,就讓人覺得格外諷刺。
「放心吧,跟之前一樣──只要燃起鬥志,就不會再顫抖。」
她在回答的同時,想起他在那個晚上第一次完成復仇時的身影──今晚或許能再看見一次,光是這個事實就足以推動少女前進。
同一時間,在迷宮第四層,充滿了禁書和書架的「深淵大圖書館」角落。
「──你覺得他怎麼樣?」
卡莉和羅伯特佔據了一張閱讀區的桌子來保養杖劍和確認魔法道具,打發出動前的時間。他們的同志們各自在校舍或迷宮內的指定地點待命,等時間一到就會前往戰場集合。
「……妳、妳是指君主嗎?」
「沒錯,就是那個少年。」
羅伯特停止檢查詛咒道具,抬起視線。卡莉粗魯地將腳架在桌上,繼續說道:
「我沒打算評論他目前的實力。這是我們負責的部分,首領的工作是穩穩地待在後方,就算不強也沒關係。不過──我不明白『選他的理由』。爲什麼既不是格溫也不是其他高年級生,而是那個少年?他是個好孩子,好到根本不應該出現在金伯利。讓那種人當首領,我實在無法信服。就算把他母親的事情考慮在內也一樣。」
最年長的同志坦率地說出心中的疑問。羅伯特吞吞吐吐地回答:
「……我、我倒是隱約能夠明白……選、選他的理由。」
「給我說明一下。」
卡莉用鞋跟敲着桌子催促對方。羅伯特苦笑着搖頭。
「我、我沒辦法好好說明,只是有這種感覺。不過……應該是因爲他擁有一種不論是妳、我,還是其他同志都沒有的特質。而、而且是藏在人格的深處。」
羅伯特斷斷續續說出的回答,讓卡莉皺起眉頭不悅地說道:
「我討厭這種曖昧不清的說法。」
「哈哈、哈。妳、妳從以前就是這樣呢。」
羅伯特像是早就猜到這個反應般露出笑容,卡莉則是不悅地哼了一聲。兩人一如往常地互動,靜靜等待開戰的時刻。
比往常都還要漫長的一天結束,少年終於在晚上九點後來到了迷宮第一層。
「──嗨。」
奧利佛穿過繪畫的入口,他的面前站着一個高年級的學姐。少年朝她點了一下頭,就直接與她擦身而過。
「……你這麼做時,都在想什麼?」
「────嗯?」
對一開始就出生在普通人家庭,或是駐守在城鎮或鄉村,在普通人團體中生活的魔法師來說,這沒什麼好奇怪的。但令人意外的是,一些歷史悠久的古老家族的子女也有這種經驗。即使他們從小就被灌注魔法師的思想,所以多少會有點瞧不起普通人。
「敲碎這世界上獨一無二的寶石,再用鞋底踐踏時的悖德感和喜悅──像你這種年輕人應該沒有體驗過吧?」
「人數充足,選擇的地點也不錯。看來是擬定了相當周詳的計劃。再加上於學校內外都有組織化的人脈──不錯。這種認真的態度非常好。」
「沒錯,我怎麼可能會懂……我只知道一件事。那就是被你們背叛、粉碎、踐踏的她──在那個瞬間的悔恨。」
少女笑着起身,直接轉向賣糖果的女性下訂單。
「嘎哈哈哈!你的哭聲還是一樣誇張!耳朵都快被你震聾了!好了,別哭了!」
少女立刻回答,然後對驚訝的少年露出無畏的笑容。
「嗯嗯!好乖好乖。」
女學生一念完咒語就被濃霧包圍──等濃霧散去後,那裏只剩下從髮型到指甲的形狀都與本人毫無二致的另一個奧利佛•霍恩。
「莫妮卡阿姨,我要買四根棒棒糖。」
「……喔~又來啦。」「今天早上特別誇張呢。」
「唔哇。」
「這是我畫的設計圖,紅色的地方全都是媽媽修改的痕跡。」
說出這段話的人也有過相同的遭遇,所以才格外有說服力。以前有個男孩每天早上都會送牛奶到他家,那孩子就是他與普通人社會最初的接點。有些人是家裏一開始就有請普通人當傭人,每個人獲得知己的途徑都不太一樣。
「一五二五年的四月八日──原來如此,是那天啊。我當然記得很清楚。因爲那天特別忙碌。我和一羣不好相處的好友前往一個偏僻的地方,去拜訪一座魔女的祠堂──」
雙方根本無法溝通。再次確認過這個事實後,人影──奧利佛解放一直拚命壓抑的殺氣。與此同時,通道的前後都開始出現氣息。恩里科環視周圍,發現多了許多人影。每個人都戴着面具,穿着讓人無法辨識年級的制服。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某個知名魔法喜劇演員曾經說過──簡單來講,就是因爲生活太讓人喘不過氣了。
「所以──總有一天,你要讓我坐在你的掃帚後面喔,愛哭鬼恩里科。」
少年從木材碎片中起身後,又哭得更大聲了。雖然魔法師強韌的身體讓他全身都只有擦傷,但還是會痛。一羣不曉得發生什麼事的人從建築物裏衝出來,困擾地看着他,這時候一個少女從附近的十字路口現身並衝向少年。
恩里科突然從前方感覺到氣息,於是停止閱讀抬起視線。
少女說完後從口袋裏掏出棒棒糖,硬塞進少年的嘴裏。出口被堵住後,少年的哭聲就立刻平息下來。
「……怎麼了。要是覺得難受……」
老人裝模作樣地用手扶着額頭,嘴角微微上揚。
「我想哭的時候都會笑。而且是大笑到連周圍的人都會嚇一跳的程度。只要這麼做,局勢就會神奇地改變。我的笑容能讓大家變得積極一點。雖然有時候也會被罵太吵了──嘎哈哈哈哈哈!」
他的第一個朋友是普通人。雖然很少人會刻意提及,但這樣的魔法師還不少。
「就要笑。」
少女聳肩說出成熟的發言。少年知道她並非在逞強或爭面子。她家是這座城鎮第二大的布料店,當初看準開發會帶來商機而創設的店,這十幾年業績持續攀升。
這時候就是埋伏的好機會。
「……嗚嗚嗚。」
「……舔糖果?」
「又是那孩子啊,諾薇米……讓他來是沒什麼關係,但降落時就不能安靜一點嗎?我很擔心他下次會不會就墜落在我家的屋頂。」
不過這個問題倒是讓人聽得十分清楚。老人用手扶着下顎思索。
少年飛過田野後,抵達一座純樸小鎮的上空。雖然這裏是座鄉下城鎮,但近年的開發帶來的繁榮讓人口持續增加,在大英魔法國的各地經常能看見這種景象。
「這個問題很難回答。很難用言語來說明當時的心情。」
「──真難得在這條迴廊遇見學生。找我有什麼事嗎?」
諾薇米露齒一笑,堅定地向少年保證。少年總是覺得很不可思議。無論自己的內心有多消沉,只要看見那個笑容就能立刻豁然開朗。
恩里科•佛傑裏的情況也一樣,在往來充滿貴重資料的「深淵大圖書館」和工房時,一定會利用螺旋迴廊。而且這個老人原本就喜歡這條安靜的通道,他會讓充當隨從的泛用魔像跟在自己後面,然後看着從圖書館借來的書走很長一段距離。
「出生在歷史悠久家族的天才,生活中總是充滿了責任和期待等束縛。整天都待在那種世界的孩子會感到厭煩,在聽說外面有個不是那樣的世界後,自然會產生興趣。不過若想前往其他世界,就需要一箇中間人。」
她跪在少年前面誇獎他,像是在摸寵物狗般用雙手玩弄他的捲髮。一個在附近開糖果店的年長女性,從在周圍觀望的人羣裏探出頭。
即使視野因淚水變得模糊,少年還是壓低掃帚的前端直線朝城鎮降落,在穿過邊緣的住宅區後抵達中央的商店街。商店街的西側有許多零售店,以及一早就出門採購的客人。他打算在那一帶前面的寬廣道路着地。
「臨摹描寫,從頭到腳,皆不遺漏。」
立下這個約定後,少女繼續往前走。少年急忙跟上,在朝陽的照耀下,少女轉身露出閃耀的笑容,有些害羞地說道:
「──你不想當魔法師了嗎?」
「哎呀,不用擔心啦。他好像會慎選降落的地方。如果把別人家弄壞了,你會負責修理吧,小魔法師。」
諾薇米笑着回應,她想起少年之前曾差點一直說到太陽下山。少年點點頭,繼續說道:
黎明前的天空逐漸轉白,一個少年跨坐在掃帚上,在飛行過程持續發出吵鬧的哭聲。他看起來大概只有八歲。隨意穿着做工精緻的長袍,顯示他出身良好並對此毫無自覺。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們花了很長的時間,仔細地將一個學生折磨致死。」
她舉起舔過的糖果說道。打從她第一次遇到少年起,每次見面都會給他的糖果,是他們用來止住淚水的魔法。
「如果這麼做之後還是想哭──隨時都可以來這裏。我一定都會在。只要聽見你的哭聲,就會立刻飛奔過去找你。」
沉默了一會兒後,人影回答了這個問題。人影的聲音同樣被魔法加工過,聽不出性別。
「真的。我家開的店規模也不小,有許多麻煩的人際關係要處理。身爲未來的老闆娘,我也必須連這些人一起照顧。」
像用一大桶水直接澆熄那股熱情的紅字批註也十分驚人。要求數字提出根據,指出素材的不妥,並將大大小小的構造缺陷全部羅列出來,可說是修改得毫不留情。明明光是這樣就足以擊垮對手,最後卻還補上了冷血的總評當作最後一擊──設計圖不是用來描繪妄想的東西。
許多金伯利教師在他們各自的魔道領域都是最尖端的研究者。
就連諾薇米都覺得慘不忍睹。她當然無法判斷設計圖的好壞,但詳細的繪圖和充滿力道的線條將少年的熱情表露無遺。
當然,也不是每個人都以這麼規矩的方式相識。
少年一問,少女就扠着腰點頭。
少年沒有抓好減速的時機失去平衡,腳一碰到地面人就飛離了掃帚,然後在路上盛大地摔了一交。他整個人撞進堆在路邊的空木桶裏,周圍也因此多了一堆木材碎片。
「嗯,我記得。因爲你跟我說了很多次。好像是隻要超過某個尺寸,就算做出來也沒辦法動吧?」
「然後立刻大笑。用連你媽媽都會嚇一跳的聲音,把哭泣用的能量全部拿來笑。糖果等於笑容,笑容等於無敵。只要記住這個簡單的公式,你以後一定也沒問題。」
少女發出會讓其他路人嚇一跳的笑聲,然後停下腳步轉向少年。
所以他們的研究內容必然會對外保密。即使他們在校舍內都有各自的工房,但真正重要的研究通常不會在那裏進行,而是在迷宮的深層──通常會利用「第四層的障礙」,設置在第五層以下的地方。
「……我不想放棄。我還沒做出任何東西。不過一直遇到需要忍耐又難受的事情,會讓心裏充滿討厭的情緒……然後不知不覺就騎着掃帚跑出來了。如果不在空中盡情大哭,感覺身體會就這樣爆炸。諾薇米有過這種經驗嗎?」
「……我畫了設計圖。我之前有說過我的夢想就是做出全世界最大的魔像吧。」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少年和少女舔着棒棒糖走在路上時,諾薇米向已經恢復冷靜、比自己年幼的少年如此問道。少年用力握緊手裏的棒棒糖回答:
諾薇米大聲笑道,然後看向在一旁低着頭舔棒棒糖的少年側臉。
「我會完美扮演你的替身,盡全力上吧。」
恩里科說這句話時像是在開導不聽話的孩子。對此,人影淡淡地回答:
「有喔。雖然我不會飛,但經常有這種感覺。」
叫諾薇米的少女說完後,少年就吸了一下鼻子。他將嘴裏的棒棒糖換到左手,用空出的右手揮動白杖念出咒語。原本碎裂的木桶逐漸恢復原狀,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般整齊地堆在路邊。
他毫不猶豫地說出自己的回憶。此時人影再次問道:
「大曆一五二五年,四月八日晚上。你人在哪裏,做了什麼?」
其實她應該沒有閒工夫在這裏陪自己舔糖果。即使隱約察覺對方的狀況,少年還是來見她了。因爲這個大他兩歲的少女,是少年有生以來的第一個朋友,並帶給他各種啓示。
「所以如果你以後遇到讓你想哭的事情,就舔糖果吧。」
她靜靜地問道。少年沉默了一會兒後搖頭。
「──你今天是爲什麼哭?」
「沒錯。只要嘴巴里有甜甜的味道,就能稍微忘記難過的事情吧。」
「──找到了!嘎哈哈哈哈哈!你又降落失敗啦?真的很笨耶!」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恩里科懷念似的說道,而且語氣十分流暢。
「嗯,所以在燃料、素材和構造方面都需要技術性的革新。我還想不到該怎麼解決燃料問題,所以打算先從素材和構造方面開始着手。」
在前方約二十碼處站着一個人影。雖然看起來是個身材不算高大的學生,但無法辨識細節,應該是用了某種妨礙認知的術式。老人推測是那個遮住臉上半部的面具的效果,他停下腳步,隨口向對方搭話。
在高麗菜田裏工作的農夫們看向上空,但沒有人對這個早已習以爲常的景象感到驚訝。「愛哭鬼的晨間飛行」在這附近相當有名,大家甚至知道這種事大約每兩星期就會發生一次。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真的嗎?」
老人用手扶着下顎低喃。即使被團團包圍,他依然毫無動搖,甚至在享受這個狀況。
奧利佛簡短地將後續的事託付給對方後,就前往迷宮深處──這樣他就毫無後顧之憂了。
少年哭到彷彿喉嚨都快要裂開。在近距離承受那個聲音的少女用雙手捂着耳朵笑道:
少年將手伸進長袍裏,掏出一張折起來的紙,然後攤開交給少女。
「交給妳了。」
「我受夠了。每天都只能看資料或別人的作品,完全無法自由發揮。就算說想做自己的東西,媽媽也只會說『你還沒到那個階段,必須先成爲一個完美、甚至超越完美的魔道建築者纔行』。」
不過急速成長總會替內外帶來摩擦,身爲長女的她自然無法置身事外。在這個鄉下城鎮,十歲已經算是半個大人。她能否展現出作爲一個老闆娘的資質,也會影響家裏的風向。
「嘎哈哈哈哈哈!你媽媽還是一樣嚴格呢!」
「是要替那件事報仇嗎?這樣看來──你們和達瑞斯的失蹤也有關吧。」
恩里科分析完後還不忘做出評價。奧利佛已經不打算繼續聽老人說話──同時,背後的同伴們也理解少年的意圖。
「──展開吧,夏儂。」「嗯。」
夏儂立刻點頭回應格溫的指示。瞬間突然好像有「什麼東西」以她爲中心朝周圍擴散。這種像是被看不見的毛毯蓋住的不協調感,讓恩里科皺起眉頭。
「──嗯?剛纔好像有什麼──」
「「「「「「「「雷光奔馳!」」」」」」」」
「「「「「「「「熊熊燃燒,不留灰燼!」」」」」」」」
從前後傳來的詠唱打斷了老人的話。由咒語展開的波狀攻擊襲向老人,閃光和濃煙遮蔽了他的身影。確認我方先發制人後,奧利佛退到往前進的同志們後方。
「先用單節咒語封鎖行動,再用不同屬性的二節咒語擊垮對手──真是不錯的招呼呢。」
在逐漸消散的濃煙中響起一道開心的聲音。等奧利佛等人的視野恢復後,就看見老人在堅固裝甲的保護下,站在自己使喚的多腳魔像上。看來咒語的集中攻擊並沒有奏效,無論魔像或老人都毫髮無傷。
「那麼,開戰吧──嘎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老人用雙手的手指夾住從袖子裏取出的八根棒棒糖,一口氣咬碎。恩里科做出開戰宣言後,六隻腳的多腳魔像就開始以快到肉眼跟不上的高速移動。那與奧利佛之前在課堂上看到的動作明顯不同,所有腳的尖端都是可從各種角度迴轉的球體,能夠做出複雜又精密的移動。

「是球體車輪的多腳魔像……!」「攻擊它的立足點!」「瞬間爆裂!」
同志們丟出手上的魔法道具,搭配咒語勉強破壞路況,再試着用咒語射擊。恩里科的魔像在被瞄準的情況下順着衝勁爬上通道的牆壁,讓落空的魔法空虛地擊中牆面。圓筒狀的通道對球體車輪十分有利,魔像碾碎同志們丟出的障礙物,在地板、牆壁和天花板自由移動。如同奧利佛的預料,老人果然帶着適合這個地形的魔像。
「嘎哈哈哈哈!我也要攻擊嘍,雷光奔馳!」
除此之外,老人還在高速移動時透過裝甲的縫隙發出咒語。即使正被三十二名魔法師集中攻擊,載運自己的魔像也活用球體車輪的特性以各種複雜詭異的軌道閃避,他的反擊依然精準得可怕。擊向其中一名同志的魔法,被其他同伴勉強用對抗屬性抵銷。
「不要慌張。前後的退路都已經被我們堵住了。」
格溫開口要同志們冷靜,不過就算他不這麼做,也不會有人因爲這點程度的事情慌張。對手是金伯利的教師,原本就沒人認爲能夠輕易打倒他。
「無論動作再怎麼靈活,在封閉空間內也還是會受到限制,一步一步封住他的行動。」
他們在短暫的交戰中已經快速看穿敵人的行動,老人還是會提防大火力的攻擊,不會跑向被三名以上的魔法師警戒的方向。同志們已經反過來利用這點引誘老人。他們刻意替魔像留下退路,引導他前往下一個地點──
「──唔。」
先逼敵人防禦咒語,再瞄準紅霧變淡的地方發射下一道咒語──光是這樣就能持續妨礙恩里科靈活自在地操控魔像。這讓奧利佛等人切身體會到一件事。這個老人不只是個魔道建築者,同時也是個超一流的魔像操縱者。
同志們跟在奧利佛後面一齊詠唱咒語。杖劍前端產生紅色的霧氣,並順着氣流朝周圍擴散。
「使用紅色!跟我複誦!濃霧飄散!」
同志們一直找不到有效的應對方法,短短几十秒內就有八人倒下。雖然可以集中精神張開結界防禦,但這樣攻勢就會變弱,讓勝算變得更低。
奧利佛也同意其他人的分析和預測……二節以上的咒語威力強大,相對地只要失控就會傷害到施術者。不過在他們之中沒有人會在這種關鍵場合犯下平凡的失誤,更何況還是一次三個人。明顯是有什麼原因害他們失控。
「只靠剛纔那些資訊應該無法得出這個結論,大概是事先就做好假設,再現場驗證吧──表現得非常好。」
「嘎哈哈哈哈哈!不錯!很久沒有人把我當成老人看待了!那就來試試看吧。是我先喘不過氣,還是你們會先站不起來──!」
奧利佛咬緊牙關……這招的原理和他過去對紅王鳥使用的干擾魔法很像。之前參觀工房時,恩里科應該也是用同樣的手法擊昏奈奈緒。最可怕的是,如果不知道奈米魔像的存在,幾乎不可能有方法應付。
老人開心地說道。奧利佛沒有打斷對方,跟着接話──配合這個新發現的事實,同伴們也需要重新擬定戰略,這時候還是先爭取時間比較好。
魔像繼續高速移動閃避集中炮火,老人在魔像內部詠唱咒語,從裝甲縫隙射出普通的電擊咒語。雖然金伯利教師的火力不同凡響,但只要拉開足夠的距離就能輕易閃避。在咒語路線上的幾名同志從容地躲開──沒想到電擊卻在空中轉彎,同時擊中了其中兩人。
提防敵人反擊的卡莉立刻拉開距離,然後笑着說道:
從裝甲的縫隙裏傳出恩里科佩服的聲音。奧利佛舉起手讓同志們暫停反擊。
「再加上這裏無法從迷宮汲取魔力。要使喚這麼多奈米魔像,應該得消耗龐大的魔力。佛傑裏,這對你年邁的身體有點太辛苦了。」
「啊哈哈!說得太過分了吧!雖然我魔道工學的成績確實是不怎麼樣!」
「──『攻擊整個面』!」
「雷光奔馳!」
「……敵人健在!魔像損傷輕微!」
其他人像是早已久候多時般,一齊用咒語攻擊少了一隻腳的多腳魔像。恩里科試着像之前那樣閃躲,但動作明顯變遲鈍了。正因爲至今都靈活地使用六隻腳移動,少了一隻腳算是相當嚴重的損失。老人自己當然也很明白這點。
「「「「「「「「爆裂粉碎,化爲塵埃!」」」」」」」」
「發生什麼事了?」
「────!」
「正是──這是很理所當然的想法吧。爲了獲得極大的成果,必須先鞏固好極小的部分。只要看過我的幾篇論文,應該就能理解。」
六人接連被擊倒,但同志們仍毫不膽怯地分析狀況。跟剛纔不同,紅霧不知何時聚集在空中的幾個地方,魔法一通過那裏就會改變方向。幾名同志察覺其中的原理後接連喊道:
在魔像着地前,魔法師們有充分的時間詠唱,超過二十發的二節咒語襲向魔像。咒語命中後發出爆炸聲和閃光。因爲這次是瞄準敵人毫無防備的時候,造成的打擊一定會比第一次大。預測敵人這次應該不會毫髮無傷的奧利佛,緊張地嚥了一下口水。
「──喔,被看穿啦。」
雙方不再執着於已經能夠看見的奈米魔像,載着恩里科的多腳魔像開始在紅霧中移動,奧利佛則是對立刻用咒語攻擊恩里科的同志們下達指示:
但只要是由人操縱,就一定會有特定的傾向。其中一個同志在至今的戰鬥中看穿了這點,瞄準只有一瞬間的紅霧縫隙,用咒語擊中了魔像的其中一隻腳。魔像的動作立刻變遲鈍,恩里科隨即發出讚歎:
「當然不是隻能防禦而已,只要讓奈米魔像移動到你們那裏,就能直接進行攻擊或干涉魔法使其失控。如各位所知,咒語在剛發動時最不穩定。」
「嘎哈哈哈哈,說得真是露骨!就只有妳,我絕對不想收爲弟子!」
「──嗯?」
「嘎哈哈哈哈哈!你們的行動不再猶豫了!很好,非常好!」
他們就是瞄準了這一瞬間。配合魔像朝牆壁施力的動作,同志們反過來利用那股力道,施展咒語將魔像拉離牆壁,讓魔像和上面的恩里科一起飛到空中。魔法師們立刻瞄準露出破綻的敵人──無論球體車輪再怎麼優秀,只要腳沒着地就無法發揮效果。
老人驚訝的聲音響徹迴廊。伴隨着一道金屬碰撞聲,魔像被砍斷的腳掉落在地。這是至今最嚴重的損傷。
總算看到終結這場戰鬥的可能性了。實際感受到這點,讓奧利佛顫抖地握緊杖劍──只要進入一步一杖的距離,老人就逃不掉了。可以用魔劍確實地擊敗他。
「──之後就由我來解決他。」
「……恩里科•佛傑裏,這就是你研究的核心嗎?」
儘管這個說明不算充分,但已經夠奧利佛和格溫釐清狀況。敵人魔像的異常防禦力,同伴們的咒語失控──奧利佛懷抱着確信,說出能夠解釋一切的答案:
老人疑惑地再次詠唱咒語,但一道尖銳的聲音抵銷了他的詠唱。同志們沒有放過這幾秒鐘的空檔,用咒語的夾擊限制他的退路,另外兩人則是先繞到他閃躲的方向揮下杖劍。其中一把杖劍將多腳魔像的腳從中間砍成兩段。
「──還有約『兩百兆具』奈米魔像,在數量上是我『略佔』優勢呢。」
「什麼?」「剛纔的攻擊是怎麼回事……!」
奧利佛看着被染紅的空間說道──尺寸和微生物一樣小的奈米魔像無論是要停留在同一個空間或是移動,都會對周圍的空氣造成影響。因此只要奈米魔像的密度愈高,那裏就會殘留愈多紅霧。
像是在配合他們的反擊般,多腳魔像利用球體車輪做出更加俐落又複雜的動作。
出乎意料的損害讓同志們大爲動搖。恩里科在這段期間也持續詠唱咒語,這些攻擊都在空中大幅改變方向襲擊他們。這種變化明顯不符合常識。
「……夏儂,捕捉到了嗎?」「……嗯,我知道怎麼回事了。」
「……呃──」「……啊……」
恩里科像是在獎勵答對問題的學生般,揭曉自己的手法。即使會對自己造成不利,這個老人依然毫無忌憚。只要眼前有學生在,他就會將自己當成教師。
「「「「「「「「爆裂粉碎!」」」」」」」」
恩里科一抵達牆上的某個地點,所有杖劍就一起瞄準那個事先預測的地方。格溫將老人迴避的可能性考慮在內,下達指示:
「「「「「「「「濃霧飄散!」」」」」」」」
不用對方回答,奧利佛也確信不可能。如果下達這樣的命令,會讓恩里科失去防禦的手段。因爲奈米魔像無法感應「單純的紅霧」,不管要用什麼手段去除紅霧,都必須由恩里科親自指揮。換句話說,「這段期間奈米魔像將無法自動防禦」。
「你們應該都知道有些魔獸會和精靈建立共生關係吧。在這個地方,我和大氣中的奈米魔像也是類似的關係。當然不是共生關係,而是完全聽我的命令。只要是針對我的攻擊,奈米魔像都會自動產生反應加以抵銷或轉移方向。」
「拿下一隻腳了──破壞別人的作品不需要纖細吧。難道不是這樣嗎?恩里科老師。」
「咒語失控了!」「不是失誤!是被某種東西干擾了!」
「……大哥,該你出場了。」
「小心點!攻擊可能會從各種角度過來!」
「……『到處都有許多微小的物體』,很像精靈……但又不太一樣。」
奧利佛擬定好對策,對眼前的大哥下達指示。格溫立刻架起背上的絃樂器,右手拿着用白杖改造的琴弓開始演奏。
「呃啊──」「──唔……」
「看招,還不會這麼快結束喔!雷光■■!」
「可惡!不只是會轉彎而已!」「從正面發出的咒語居然出現在正後方!」
「啊哈哈哈!老師不能說這種話吧──!」
「……喔。」
在他的眼前,三名同志口裏冒着煙倒下。出乎意料的發展,讓周圍同志的表情都僵住了。
少年殺氣騰騰地說道──放眼世界,目前微米等級的魔道工學仍是由恩里科獨佔的領域。既然如此,就算想直接干涉奈米魔像也很可能會失敗。如果有許多時間嘗試也就算了,但雙方正在搏命廝殺。
同志們立刻一齊發射咒語,卡莉也配合同伴毫不猶豫地衝上前,即使被擦身而過的魔法燒傷也毫不在意。在她眼前,多腳魔像正試圖逃離集中炮火──早已預測到這個動作的卡莉橫向揮出杖劍。
「你們打算怎麼應付?用風吹散?用高溫焚燒?用低溫冷凍?把你們想得到的方法全都試一次吧!」
「……什麼!」
「繼續防禦只會持續被消耗!好吧──改變戰術!」
兩人的笑聲在迴廊內迴響。這段對話讓奧利佛背上竄起一陣寒意……即使已經維持六年的師生關係,兩人仍一面輕鬆地挖苦說笑,一面互相殘殺。這就是魔法師的戰場。
「你可以試試看──但我們不會放過那個破綻。」
恩里科諷刺般的說道。老人明明可以無聲無息地放出肉眼無法辨識的奈米魔像,卻刻意使用這種方法。這是爲了讓眼前的學生們明白與自己爲敵有多可怕,以及充分享受他們的抵抗。
最先解開這個矛盾的,是站在格溫身旁的奧利佛的大姐。她在自己展開的「某個領域」內,察覺了微小但明確的異變──夏儂道出真相:
恩里科說到這裏稍微停頓了一下,接着他底下那具魔像腳與身體連接的地方突然噴出許多發光的氣體。原本藏在魔像內部的物體被噴灑到空中,閃閃發亮的霧氣包圍了多腳魔像。周圍的所有人都立刻察覺──老人是爲了讓他們能夠看見才刻意使其發光,那些發光體就是奈米魔像。
「──『留下痕跡了呢』。」
「「「「「「「「用力壓制!」」」」」」」」
「交給我吧。」
咒語不停從四面八方來襲,察覺難以全部擋下後,同志們立刻瞄準紅霧聚集的地方攻擊。首先是用起風咒語加以驅散──但散開的霧氣立刻重新在其他地方聚集,成爲新的改變軌道地點。也有人試着用魔法氣泡關住奈米魔像,但氣泡立刻被從內部干涉破裂。更糟糕的是,恩里科還會趁他們做這些事情時用咒語攻擊。
這就是那異常防禦力的真相。妨礙咒語攻擊的並非多腳魔像,而是飄浮在其周圍的奈米魔像。就像曾和奧利佛戰鬥過的紅王鳥受到風精靈的守護一樣,這裏也有無數的奈米魔像在保護恩里科,而且其防禦能力遠勝紅王鳥。
「正確答案!下一波要來嘍!雷光奔馳!冰雪狂舞!烈火燃燒!」
眼前的多腳魔像從設計來看明顯是偏向機動性。無論是怎樣的天才用了什麼樣的素材設計,都不可能堅固到能夠承受二十發二節咒語的集中攻擊。而這正是透過魔道工學的理論推導出來的構造極限。
只要觀察紅霧的動向,就能看穿奈米魔像對魔法進行的干涉。在咒語被抵銷或彈開的時候,攻擊路線上的空間一定會變成深紅色。與此同時,只要一個地方的顏色變濃,其他地方就會變淡。既然奈米魔像並非無限,這也是理所當然的發展。即使兩百兆這個數字是真的,依然不足以遍佈這條廣大的迴廊。
「首先要封住魔像的腳──緊縛。」
「恩里科,你有辦法命令那些奈米魔像『去除那些紅霧』嗎?」
「那麼,你們打算怎麼辦?你們是爲了削弱我的戰力才選擇在這裏開戰,但情況並非如此。畢竟這裏現在除了我和這具泛用魔像以外──」
「這個缺乏纖細又蠻橫的咒語……!Ms.卡莉!是妳對吧!」
「──小心干擾魔法!原因是大氣中的奈米魔像!」
「未免太硬了吧!」「那個外殼不可能這麼堅固,到底是藏了什麼機關?」
「該不會……是透過奈米魔像改變了咒語的軌道?」
奧利佛看着奈米魔像消除光芒融入空間,判斷這些手段應該都沒什麼效果──到頭來,還是隻能讓咒語的威力和奈米魔像的干涉力較勁。在奈米魔像密集的空間,即使集結了那麼多二節咒語還是會被偏離方向,再加上敵人能夠不受地形限制移動,實在不太可能集中更強的火力。
恩里科話音剛落,包圍多腳魔像的紅霧就有一半朝周圍的空間擴散,同志們也跟着提高警戒。眼前的景象代表敵人的防禦力大幅下降──但絕對不只如此。
「……嘎哈哈哈!剛纔的攻擊不錯喔!」
多腳魔像彷彿要趁勝追擊般從濃煙中竄出。裝甲的表面充滿焦痕和凹陷,但表露在外的損傷就只有這種程度。出乎意料的結果,讓同志們咂嘴地喊道:
不過,他們可是魔法師。這不是他們第一次處理肉眼看不見的東西。就像靈魂那樣,即使無法直接觀測依然能夠操控。只要能像這樣捕捉到蹤影,奈米魔像就不再是看不見的威脅。
「……嗯──?■■奔馳!」
「「「「「「「「受我牽引!」」」」」」」」
這個警告在同志們間掀起一陣騷動,同時多腳魔像也瞬間停止動作。
但奧利佛在心裏轉換思考方向──奈米魔像不可能「均勻地分佈在這個寬廣的空間」。一想到這裏,他就將杖劍高舉過頭。
橫向的重壓將魔像按在牆面上。這種程度的攻擊還不足以讓魔像停止行動,不過爲了抵抗壓力,魔像的多隻腳同時向牆壁施力。
恩里科佩服地讚歎。那些霧氣不帶有任何魔法方面的效果或屬性,只是「單純的紅色氣體」,所以奈米魔像不會對其產生反應。
「……集中咒語讓奈米魔像的分佈產生偏移,同時至少要破壞多腳魔像的兩隻腳,趁他迎擊時露出的破綻破壞魔像的裝甲,無論如何都要讓恩里科的身體暴露在外。」
迴廊裏颳起了一陣風,許多紅霧隨風飄散。另一方面────以多腳魔像的周圍爲中心,被染紅的空間裏出現了顏色深淺不一的區域。
恩里科繼續追擊,然而──出乎他的意料,杖劍居然沒有反應。
「這樣就兩隻腳了……佛傑裏,你大意了呢。」
奧利佛察覺離勝利又更近一步後,開口說道。面對這個出乎意料的反擊,這次換恩里科分析狀況。他看向拿着絃樂器的格溫。
「利用魔音妨礙詠唱──而且只針對我的音域,這種高超的技巧。Mr.格溫,沒想到你也在這裏。」
「恩里科老師,獻醜了。」
被點名的格溫裝出恭敬的樣子,但語氣十分地不屑。他自己也知道這麼做會暴露身分。他演奏的魔音與已經去世的卡洛斯•惠特羅並列,都是世間罕有的特殊技能,在金伯利只有他會使用。
「既然如此,你旁邊的人就是Ms.夏儂了……居然能拉攏到舍伍德兄妹,真是令人驚訝。」
恩里科看向站在格溫旁邊的夏儂,以及在他們背後的人影。老人總算開始在意自己的對手是誰了。
「──率領這羣人的學生,你又是哪位?」
「不用擔心,我會告訴你的──在你臨死之前。」
在兩人對話的期間,戰鬥仍在繼續。失去兩隻腳的魔像動作變得遲緩許多,現在已經完全被同志們包圍承受集中炮火。恩里科被迫將所有奈米魔像用在防禦上,但他先前之所以能夠平安無事,是因爲靠高速移動避開了大部分的咒語。如果是正面承受這些攻擊,即使是恩里科也撐不久。
「嗯──現在的戰鬥方式對我不利。那就徹底換個方式吧。」
奧利佛持續尋找衝上前用杖劍攻擊的時機,沒想到恩里科的多腳魔像居然開始急速變形。而且並非細部的變化,而是像重新捏黏土般連骨架都在改變。
「快點阻止他!」
察覺現在是勝負關鍵的奧利佛接着用咒語攻擊。同志們也跟他一起將火力提升到最大──面對這波攻勢,奈米魔像開始旋轉,在恩里科周邊形成一道像龍捲風的防壁,強硬地將咒語都擋在外面。這是操作者投入龐大魔力進行的抵抗,所有人都認爲這道防壁撐不久,不過──龍捲風的內部也持續在變化。
剩下的四隻腳當中,有兩隻變成細長又銳利的手臂,另外兩隻則是變成又粗又強壯的雙腳,原本容納恩里科的身體部分也變成精簡的流線型──短短的十幾秒,多腳魔像就變成了像是將人和肉食動物合體的兇暴外表。尺寸本身也大幅縮小,如今與其說是「載着」恩里科,不如說是「包覆在他身上」。
「讓你們久等了──來,繼續吧。」
彷彿生物在呼吸般,新魔像透過身上的吸氣口將附近的奈米魔像全吸進體內。由於其防禦也因此變得薄弱,終於再也擋不住咒語的集中炮火。
就在每個人都以爲分出勝負的瞬間──「那個」卻在被咒語擊中之前,以爆發性的速度跳到正上方。
「──?」「在上面!」
同志們追蹤敵人的氣息將杖劍指向天花板,但出乎意料的是,敵人已經不在哪裏。
「「「「「「「「雷光奔馳!」」」」」」」」
「哎呀,如果殺掉牠,會破壞這裏的生態系。」
「……你又做了一具嗎?」
「很帥氣吧。藉由讓奈米魔像在機體內部循環,同時實現了輕量化和高出力兩個目標。缺點是構造上能夠攜帶的燃料有限,導致使用者必須消耗大量的魔力。因爲是我纔有辦法操縱,如果是魔力量低的魔法師,應該幾秒鐘就會被吸乾吧。」
只要集中精神凝視,就會發現外骨骼魔像全身都纏繞着黑影──那是重壓詛咒。按照詛咒守恆定律累積了詛咒的小型個體,在被施了迷彩處理後散佈在地上,跟其他同志灑出的障礙物混雜在一起,恩里科在戰鬥一開始時就不知不覺地踩到了牠們。因爲只有魔像的重量足以踩破甲殼,所以同志們都不會被波及。最後是透過延遲發動術式先隱藏了詛咒效果,等時間到再按照踩破的數量替老人施加重量。
「做爲同一概念的完成品,這具男神(Deus)是一號機。你們見過的女神是建造中的二號機。怎麼樣,很帥氣吧?」
奧利佛下達分出勝負的命令。合計二十一把杖劍呼應他的命令,朝恩里科放出魔法的光束。
「百貫龜,一、一千隻份的詛咒,就──就算是老師,也會覺得重吧。」
老人指着自己搭乘的機械神進行說明。如他所言,相較於奧利佛之前看過的女神(Dea),這具魔像的骨架不僅較大,細部的設計也不一樣。
一穿過迴廊,第五層「火龍峽谷」的景象就出現在他們面前。地形起伏很大的岩石區域形成了深谷,幾道擁有翅膀的身影在其中穿梭──這個階層的深谷像迷宮般不斷分岔擴展,許多龍會在壁面上築巢。由於大部分是強悍又好戰的種類,必須擁有能夠戰勝牠們的實力才能通過這個難關。
在抵達谷底的時候,老人陷入進退兩難的狀況。已經着地的同志們將背對山谷壁面的恩里科團團包圍,毫不留情地用咒語集中攻擊他。恩里科立即詠唱防壁咒語抵擋,但這明顯只是垂死掙扎。
夏儂立刻將奧利佛拉到自己背後保護,擔任前衛的卡莉等人則是傻眼地仰望那具龐大的身軀。
「……動手!」
在這個狀況讓他受傷有很大的意義。奧利佛抱持着這樣的確信,與同志們一起追擊恩里科。
「Mr.羅伯特……是你的詛咒嗎?」
旁邊突然傳來聲音,聽見這句話的同志「腰部以上的部分被砍飛」,大量鮮血和內臟散落一地。只揮了一下手臂就造成這種結果的魔像悠然地站在那裏,另一個同志立刻砍了過去──但在他的杖劍揮空的同時,肚子上已經多了一個洞。
大得誇張的手腕、手臂和肩膀從崩塌的岩石地後方現身。緊接着是宛如巨大樹樹幹的軀體和兩眼充滿怨恨光芒的頭部。高度超過三百英尺的巨大身軀全被剛鐵的金屬鎧甲包覆。更重要的是──從深處傳來宛如大鼓般的生命律動。
足以擋住所有攻擊的巨大手掌突破岩石地面,阻擋在他們與老人之間。
「嗯──魔力填充率不到百分之十呢。」
卡莉用束縛咒語展開追擊,讓恩里科的腳步瞬間被限制住。
「──嘎哈哈哈!嘎哈哈哈哈……!」
「話雖如此,以試做品來說還算不錯。因爲能夠提升魔法師的身體能力,所以擺脫了魔像通常會很沉重的弊病。不過由於會吸取魔力,因此不太能用二節以上的咒語,相對地──」
「喔,連這個也知道啊,看來你有好好用功。」
「老師,這種遊戲應該跟我玩啊──!」
在驚訝的恩里科面前,一個隱形的少女毫不鬆懈地與對手拉開距離──她是泰蕾莎•卡斯騰。只有她從一開始就在結界外側待命。她徹底隱藏氣息埋伏起來,打算找機會給恩里科致命一擊……但即使突襲成功,她的刀刃依然無法奪走老人的性命。
一道陰沉的聲音加入戰局。老人看向聲音的主人,開口說道:
恩里科已經失去了泛用魔像和奈米魔像。學生們將他逼到這個地步的巧妙作戰和背後的殫精竭慮,讓他心裏喜不自勝。
外骨骼魔像展現出壓倒性的性能。即使戈弗雷在場,也難保他能夠和那具外骨骼魔像近身交戰。原本只差一步就能贏得勝利的狀況再次回到起點──就在奧利佛思考下一步該怎麼辦的期間,躲不過敵人攻擊的同志們仍持續一一倒下。
「嘎哈哈哈哈哈!幹得漂亮!你們幹得真漂亮!」
恩里科站在巨型魔像肩膀上,從遠離地面的高度笑道。面對這個不該存在的景象──想像中最壞的狀況,奧利佛咬牙切齒地說道:
「……魔像的強化外骨骼……!」
這次真的是將軍了。恩里科已經沒有奈米魔像,即使想利用周圍的地面組成魔像,咒語也會先一步燒死他。下一波二節咒語的集中炮火,一定能突破老人的防禦。
老人佩服地說道。相較於這若無其事的反應,奧利佛很清楚那是多麼超越的技術。不,不只是強化外骨骼,包含剛纔折磨他們的奈米魔像在內──這一切都是「照理說無法在現代實現的魔法技術」,原本都是隻存在於論文中的概念。
「諾爾!」「陛下,快退後!」
鋼鐵磨損的聲音響起。沒有完全躲開杖劍的恩里科發出疑惑的聲音。同志們繼續發動攻擊,原本完全被恩里科玩弄在手掌心的同志們開始逐漸能夠擊中外骨骼魔像。除了他們愈來愈習慣戰鬥外,還有另一個主要原因。
「──能夠做到這種野蠻的戰鬥方式。怎麼樣,感覺還不錯吧。」
「緊縛──老師,下一擊也躲給我看看吧。」
「──小心點!進入第五層了!」
這一瞬間就足以顛覆戰況。先用單節咒語封鎖其行動,再以二節咒語集中炮火──從一開始就反覆使用了好幾次的基本戰術,在這一刻達到最大的效果。當對方將奈米魔像吸入體內後,就無法像剛纔那樣防禦。當速度降低到無法躲過他們的所有攻擊時,外骨骼魔像就等於已經落敗了。
但還是有一個可能性足以顛覆他們的所有計劃,那就是老人已經完成了第二具。
「……大姐,準備用『那個』。」
「你們數量增加太多了。稍微減少一點吧──咒光奔馳。」
「那傢伙太礙事了──解決掉牠吧。」
格溫低聲說道。因爲正面對決會很棘手,經過這裏的學生總是苦心思索如何才能不被那隻地龍發現。
「佛傑裏,你選擇這裏作爲自己的葬身之處嗎?」
這個瘋狂老人獨自活在領先時代一百年的地方。在切身體會到這個事實的瞬間,姑且不論對他的人格有何想法,奧利佛不得不承認一件事──那就是恩里科•佛傑裏這個魔法師是貨真價實的大天才。
「「「「「「「「冰雪狂舞!」」」」」」」」
「……是大地龍(Lindwurm)來了。」
「不對,在側面。」
「嘎哈……嘎哈哈哈哈!嘎哈哈哈哈哈!」
恩里科嘟囔完後,隨手將已經口吐白沫昏迷的地龍丟到一旁。第五層的支配者就這樣動也不動地躺在谷底。恩里科接下來換從巨型魔像,也就是從駕駛艙看向上空的一羣翼龍。
帶頭的同志們尖銳地大喊。和棲息在第二層上空的鳥龍不同,統治此處天空的是貨真價實的翼龍。無論體格、飛行能力或兇猛程度和鳥龍都不是同一個等級,不成熟的學生如果誤入這裏,馬上就會被火焰吐息燒成焦炭。
「我可不會保留實力喔──如果用一般的魔像招待你們,對你們的奮鬥太失禮了。」
恩里科舉起剛摘下的兩條手臂說道。那天真無邪的語氣,就像一個在炫耀新玩具的孩子。
「總、總算生效了──恩、恩里科老師,你無謂的動作太多了。」
「GOOOOOOOOOOOOOOOOOOOOOO!」
「──嗯?」
巨型魔像呼應恩里科的詠唱舉起雙手,從前端射出紫色的光線。被光線擊中的翼龍們接連被燒爛墜落。雖然翼龍們有吐火反擊,但恩里科毫不在意,就像在打蚊子般單方面地減少翼龍的數量。
恩里科得意地說道。奧利佛等人緊張地仰望巨型魔像,此時腳底突然傳來一股震動。他們轉頭一看,就發現一隻四足步行的巨龍以驚人的速度穿越山谷衝向這裏。巨龍大到明顯超過三百英尺的身體覆蓋了一層宛如岩層的表皮,如果靜止不動甚至會讓人以爲是地形的一部分。
確認完狀況後,巨型魔像靈巧地轉身,恩里科重新面向奧利佛等人。被人從高處睥睨,讓同志們下意識地後退。地龍和翼龍們剛纔感受到的那股絕望般的壓力,這次換重重壓在他們的身上。
機械神單手抓住地龍的脖子,恩里科把牠當成玩具甩來甩去。奧利佛完全無法介入,只能茫然地看着這場戰鬥──這個景象太不正常了。位居魔法生態系上位的地龍完全不是對手。即使體格相近,力量依然是天差地遠。
「……機械神……」
恩里科不再注意她,狂笑着衝進螺旋迴廊深處。他的鞋底裝着球體車輪,一下就拉開了很長一段距離。同志們解除結界騎掃帚追擊,泰蕾莎也跨上掃帚緊跟在後。
話說到一半,魔像的身影突然從奧利佛等人眼前消失,察覺敵人接近的兩名同志立即砍向氣息出現的方向──但他們慣用手肩膀以下的地方也同時消失。
恩里科歡喜不已,覺得能夠指導他們真是太好了。即使學生們都在背後奮力追殺他,恩里科仍對自己的遭遇感到欣喜──
「──什麼──」
恩里科像鑽孔機一樣持續迴轉,貫穿結界壁。雖然他花了五秒鐘,但機體撐過了這段期間的追擊。破爛的機體在抵達結界對面後墜地,那股衝擊讓外殼徹底碎裂。失去魔像保護的恩里科立刻原地起身──
奧利佛立刻指示同志們追擊。大概是藉由排出體內剩餘的奈米魔像作爲推進力,老人搭乘的外骨骼魔像的身體部分用足以和掃帚匹敵的速度在空中飛行。他的目標是螺旋迴廊的深處。雖然那裏事先設置了防止脫逃的結界,但恩里科毫不猶豫地衝過去。至今的戰鬥已經讓能夠迎擊的人員大幅減少。
恩里科從奧利佛等人的反應判斷他們不是第一次看見巨型魔像,困惑地說道:
那是過去曾在參觀工房時看見的巨大生物零件魔像。即使當時看到的是欠缺下半身的未完成品,還是給少年留下了極爲震撼的印象。無論在何種情況下,他都不想與其戰鬥。因此挑選戰場時,必須選擇遠離收納巨型魔像的工房,這一帶應該也滿足這個條件。
「──身爲一名教師!再也沒什麼比這更令人開心的事情了!」
「不錯的結界!可惜還不夠厚!」
他堅定的聲音強硬地讓奧利佛恢復冷靜──他們繼續觀察戰況,此時發生了小小的變化。
「別讓他逃了!」
恩里科全速通過螺旋迴廊,學生們則騎着掃帚在後面猛追,那股執着和殺氣刺得他的背部隱隱作痛。
「嘎哈哈哈哈哈!不好意思,不小心戳得太用力了!」
一把沒有散發任何氣息的刀刃刺向恩里科的心臟,老人幾乎是靠直覺勉強舉起杖劍抵擋。被錯開的攻擊深深劃開側腹,讓老人在這場戰鬥中第一次流血。
「嘎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嘎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爆裂粉碎,化爲塵埃!」」」」」」」」
地龍發出震耳欲聾的吼叫衝了過來,看來牠很不滿有人入侵自己的地盤。彷彿能夠直接撞毀一座山的突襲──被恩里科用機械神的雙手正面擋下,就連一步都沒後退。
「『還不到時候』──相信高年級生吧。」
不過同志們當然不會被這種程度的環境嚇到。他們施展咒語牽制翼龍,靈巧地操控掃帚穿過龍羣的包圍網,緊追着靠球體車輪鞋滑下峽谷的恩里科。老人大概是判斷直接跳下去會在空中被攻擊,纔會採取這種作法。掃帚上的同志們持續放出咒語,在接近絕壁的斜坡上移動的恩里科頑強地閃躲,不過──
「「「「「「「「爆裂粉碎,化爲塵埃!」」」」」」」」
老人躲開從背後襲來的冰雹,用對抗屬性抵銷咒語持續奔跑。在這種平坦的地形,球體車輪鞋全力奔跑的速度不會輸給掃帚的飛行速度。至少不用擔心會在這條通道里被追上。
在魔像即將被咒語破壞前,一道刺眼的閃光炸裂開來。恩里科趁同志們的視野被染成一片空白時,讓自己搭乘的身體部分卸下四肢,然後彈射到上空。
「不──『可以亮相了』。」
「……動作變慢了?」
現在已經沒有隱藏王牌的餘力了。做出這個結論的奧利佛一下達指示,夏儂就驚訝得縮起身子,但格溫舉起手製止奧利佛。
不過這種常識對已經和機械神會合的恩里科來說毫無意義。老人從頭部的開口跳進裏面的駕駛艙,站在原地面對來襲的龐大巨龍。
「──嘎哈?」
「連這個也知道啊。畢竟我曾經給有前途的學生看過。但有個地方需要修正。正確來說,這應該是機械神(Deus Ex Machina),也就是男神。看仔細了──相較於你們所知的未完成女神,這具的外表是男性吧。」
卡莉將失去杖劍的兩人推到旁邊,自己站上前線。對魔法劍有自信的成員們也跟着加入,開始和穿着外骨骼魔像的恩里科打近身戰,但動作的俐落程度還是相差太多,老人輕易就躲開了所有斬擊。其他同志爲了避免誤傷同伴,也無法用咒語支援,就連卡莉光是要避免遭到致命性的反擊,就竭盡了全力。
「……唔……」
奧利佛等人穿越了長達數公里的管狀迴廊──但從中途開始,皮膚感覺到的空氣就產生了很大的變化。和保持良好環境的圖書館層不同,這裏充滿了乾燥的熱空氣。
「雖然不及原本的性能,但畢竟是在調整中緊急啓動,儲備的『燃料』也不夠,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即使對同志的慘狀感到痛心,少年還是努力將精神集中在眼前的敵人身上。事到如今,居然又出現了新的威脅。
在外圍觀察戰況的奧利佛看得很清楚,外骨骼魔像的機動性明顯比一開始弱了不少。每個動作都像是揹負着重物般變得沉重。
「──妳是誰?」
鋼鐵雙手沾滿鮮血的恩里科狂笑。奧利佛咬緊牙關瞪着他。雖然那兩人都幸運地沒有當場死亡,但現在沒有餘力好好治療他們。趁老人分心的期間,附近的同志只幫他們進行最低限度的止血,就將傷患丟在旁邊。
「……我沒能取他性命,真是太丟臉了。」
「別理會那些龍!」「專心追恩里科就好!」
「不,妳做得很好──別讓他逃了!敵人已經受傷了!」
倖存的飛龍們逃跑後,恩里科活動機械神的手指確認運作狀況。
「各位,我們繼續吧!如果無論如何都想殺我!應該要先擊敗我的最高傑作才合理吧!」
老人幹勁十足地說道。相對地,同志們都無法動彈。他們至今無論面對何種狀況都能毫不猶豫地行動,現在卻只能呆站在原地。他們不曉得該如何和這個怪物戰鬥,也不知道自己和同伴們會不會在一分鐘後全滅。
之前累積的戰果全都化爲烏有。球體車輪多腳魔像、奈米魔像,以及強化外骨骼魔像──他們全心全力地克服了這些難關,但接下來居然要面對惡夢般的機械神。這是他們能夠設想到的最壞狀況,眼前的景象只能用惡夢來形容。
「──哈哈。」
然而,面對這樣的狀況,只有奧利佛一個人在竊笑。
「合理──?你居然要講道理?」
少年像是再也忍俊不禁般發出乾涸的笑聲。周圍的同志們都驚訝地看着他。
「別鬧了,佛傑裏。不要突然學一般人講道理。你這個背叛學生並將其折磨致死的畜生,根本沒資格說這種話。」
說完後,少年正面瞪向機械神。面對這個絕望至極的狀況,他的鬥志──不對,殺氣依然不減。
「死得像條狗、像只蟲子、像個垃圾──死得比你至今玩弄的衆多性命都要悽慘。這纔是你最合理的死法。」
奧利佛在如此宣告的同時往前踏出一步,橫舉杖劍,然後朝背後的兩人──格溫和夏儂說道:
「大哥、大姐──『動手吧』。」
「……唔……!」
夏儂拚命搖頭。她平常不會這麼強硬地拒絕別人。即使比誰都要清楚背後的理由,奧利佛仍以鋼鐵般的語氣再說一次:
「我以君主的身分下令。夏儂•舍伍德,解開封印!」
他這次呼喚的不是大姐,而是自己的臣子。夏儂的表情痛苦到彷彿隨時都會哭出來,一旁的格溫將手放在她的肩膀上。
「…………夏儂。」
他的呼喚說明了一切──已經沒有其他辦法了。
「……唔……」
因此她不得不動手──即使知道這將讓心愛的弟弟承受地獄般的痛苦。
透過眼睛看得見的影響推測在眼睛看不見的地方發生的事情,這對魔法師來說是很平常的事情。這麼一來,自然就能推測出對方體內發生了什麼事。
「……那是怎樣……!」
令人暈眩的灼熱和劇痛襲擊全身。整個身體都在反抗這波入侵,想要全力將那個靈魂擠出去。這是用來保護自己的防衛機制,但奧利佛靠自己的意志強硬地將那個反應壓了下來。這壯烈的矛盾讓他更加痛苦──不過就連這些都還只是前兆。
「那是隻限一代,無法透過血統或教育繼承的能力。魔法師把這個稱作魂魄之才。克蘿伊在各方面都是這種類型的魔法師。不過──還是有一個例外。那就是吸收對方的魂魄。就像現在的你,以及校長一樣。」
「GAAAAAAAAAAAAAAAAAAAAAAA!」
然而,眼前的景象推翻了那個事實──並另外導出了一個結論。
「……不對,確實是壞掉了,不過同時也持續被治癒。是不間斷地使用了能夠跟上肉體崩壞速度的治癒咒語嗎?是誰?從哪裏?又是怎麼做到的?」
「……像雜耍一樣站在掃帚上,並搭配虛空踏步……」
「與千載難逢的大天才克蘿伊•哈爾福德進行魂魄融合,光是身體沒有一開始就爆炸已經算是僥倖,能夠戰鬥更是奇蹟。他怎麼可能還能保持理智。」
少年以瞄準機械神頭部施展的切斷咒語代替回答。恩里科用雙手擋下攻擊,執拗地繼續分析。
夏儂下定決心,舉起白杖詠唱咒語。奧利佛一聽見她的聲音,就感覺身邊出現了懷念的氣息。一個偉大的靈魂將他當成暫時的依靠。
早就應該被搞壞的身體,因爲被某人治癒而勉強維繫。恩里科做出這樣的分析,但不曉得是誰用什麼樣的方法做到這點。少年本人一定沒有這個餘裕,他的同伴們又位於遠到無法提供這種支援的距離。何況治癒原本就是非常纖細的技術,按照常理只能在可以進行精密控制的領域魔法的範圍內進行,不可能對正在進行空中戰的人施展。
伴隨着一聲咆哮,少年跳了起來,站上遵循他的意志從背後飛來的掃帚。
少年覺得這樣就好。不對,他以悽慘的笑容想着「應該是非這樣不可」。這裏有兩個不可饒恕的罪人。只有其中一方不用承擔痛苦這種事,他原本就連作夢都沒想過──!
從機械神的指尖射出好幾道咒光,每一道都具備能夠瞬間將肉體蒸發的威力,但少年以踐踏慣性般的方式在空中自由穿梭,躲過了那些攻擊。過大的負荷讓四肢的肌肉應聲斷裂,但這些也在受損的瞬間就被治癒魔法再生。這簡直就像是某種刑罰,彷彿在訴說墜落到地獄底層的罪人就連力竭身亡的權利都沒有。
「──A──A──」
老人觀察後再次開口。他抱持着某種確信點出真相。
「校長在那天晚上未能『全部搶走』嗎?克蘿伊的部分魂魄從她的手中逃脫,流到了你身上……應該就是這樣吧。」
眼球的微血管接連破裂,從雙眼流出的血淚在面具上形成哭臉。

「──啊──啊──」
卡莉是發自內心感到困惑,她完全想不出少年保護同伴的理由。但對格溫來說,答案根本顯而易見。他在演奏的同時開口說道:
「……能夠斬斷剛鐵的切斷咒語。」
卡莉等人的心裏湧出了羞愧、不中用,以及遠遠凌駕這些的陌生感情。激昂的魔力讓四肢開始顫抖,他們全身都充滿了想要立刻衝出去的衝動。卡莉拚命壓抑這股衝動觀察戰況,向格溫問道:
少年連續施展用高超技巧也無法形容的絕技,完全脫離了魔法戰鬥的常識。另一方面,老人卻不是第一次看到這種戰鬥方式。恩里科向使用者問道:
「……妳覺得諾爾現在有辦法合理地思考嗎?」
一道特別強力的斬擊命中魔像的指尖,並終於砍斷了一根手指。即使如此,恩里科依然毫不動搖,不如說是佩服地觀察平滑的切斷面──將剛鐵的堅固視若無物的切斷咒語。在極小的領域斬斷物質的結合,這也是克蘿伊•哈爾福德固有的絕技。
格溫表示對奧利佛來說,讓母親的靈魂寄宿在自己身上就像是把獅子的心臟裝在老鼠身上一樣亂來。因爲無法承受而破裂是理所當然,即使勉強能夠容納,在心臟跳動的瞬間流出的龐大血流也足以讓全身爆發。
「──呃──」
格溫演奏着絃樂器,背對卡莉回答。紊亂的音色在在顯示讓弟弟親上火線這件事,讓他的心裏有多麼糾結。但只要治癒的魔音還能稍微舒緩少年的痛苦,他就絕對不能停止演奏。
「──GAAAAAAAAAAAAAAAAAAAAAAAA!」
格溫悲痛地說道。卡莉等人聽了後,才總算真正瞭解自己奉爲君主的少年本質上是個什麼樣的人,以及自己至今都讓什麼樣的人身先士卒。
「……這個劍法,你是跟誰學的?」
「我無法忍受靈魂被入侵的痛苦,就連一秒都無法承受。」
少年不僅用脫離常軌的速度騎乘掃帚,還會更加超越極限地用虛空踏步在空中四處移動。照理說就連魔法師都無法做出這樣的動作。每次強硬地扭轉方向時,內臟應該都會跟着受損。恩里科記得自己也曾產生過相同的感想。
「……雖然只是推測,但我有點明白你的手法了。」
那是在重現已經失傳的絕技。將某個天才的靈魂一飲而盡,如今已經化爲一顆彗星的少年,灑着血淚衝向機械神。
「不過以消去法來看只剩下這個可能。克蘿伊的劍技是她獨有的技術,就連嘉蘭德都只繼承了一部分,而且即使是他也無法重現那種戰鬥方式。」
「從來沒有超過兩分鐘過。」
而且這些還不包含格溫所說的「靈魂被入侵的痛苦」。
「……他的本性是個溫柔的孩子,而且是溫柔到無可救藥……!」
隨着黃金開始流入,少年逐漸產生變化,從魂魄到靈體,從靈體到肉體。魔力流的擴張和加速甚至改變了筋骨,比生長痛還要強烈數百倍的劇痛在全身爆發。這一波波的劇痛足以讓人發瘋,但少年用自己對敵人的無限憎恨蓋過這一切。
「……不對,即使本人親自傳授也沒人能夠學會。真要說起來──做出如此荒謬的動作,爲什麼身體不會壞掉?」
「斬斷吧!」
「……兩個靈魂。」
「他現在失去了理性……?等一下,那剛纔爲什麼要保護我們?他現在簡單來講就是失控狀態吧,應該沒有餘力去擔心棋子……」
像是早就看穿他們的行動般,機械神將帶有紫光的右掌對準剛起飛的他們。
「……唔──」
「G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
「──GAAAAAAAAAAAAAAAAAAAAAAA!」
「GAAAAAAAAAAAAA!」
奧利佛沒有回答。少年站在掃帚上於空中奔馳,全身的骨骼都喀喀作響,他躲過魔像的迎擊,執拗地攻擊恩里科所在的駕駛艙。不曉得第幾次的切斷咒語砍下裝甲,但老人毫不介意地繼續說道:
「……連接治癒……連接治癒……連接治癒……!」
卡莉交互看向兩人和上空的奧利佛,她一面整理這個逐漸惡化的狀況,同時說出心裏的疑問:
格溫語氣沉重地回答。所有人在聽完這句話後都下定決心──君主賭命替他們爭取了兩分鐘的時間,必須在這段時間內想出對策來回報他的奮鬥。
其中一人被咒語彈開,另外兩人被抓着衣領勉強逃離了光彈的殺傷範圍。少年丟下茫然自失的他們後,再次騎着掃帚飛上天空。
「──該瞄準哪裏?」「瞄準關節!其他地方的裝甲都太厚了!」
「正好相反。如果不靠理智束縛自己,諾爾根本無法捨棄眼前的同伴。即使面對母親的仇人,內心充滿憎恨的衝動也一樣。」
奧利佛獨自與機械神展開了完全不同層次的戰鬥。留在地上的同志們甚至無法輕率支援,變得不知所措。
他像是自願飲下毒酒般完整地承受這股痛苦。諷刺的是,在逐漸消散的理性深處還是能感到一絲寬慰。相對於污染母親靈魂的罪孽,這是最起碼的懲罰。
「強推!」
「──『只用單節咒語就砍下了裝甲』?」
視野被從眼球滲出的鮮血染成紅色。永無止境的劇痛和憎恨讓意識變得斷斷續續。
在格溫的背後,夏儂也同樣哭着詠唱治癒咒語。這是爲了修復弟弟持續崩壞的身體,但同時也是不斷爲他帶來劇痛的拷問。愈是急遽地施展治癒,就會伴隨着愈強的回覆痛。肉體損傷帶來的疼痛,以及急速修復造成的疼痛──奧利佛正無止境地承受這些疼痛持續戰鬥。
「即使只融合一瞬間都伴隨着這樣的風險,奧利佛卻在『融合狀態下』進行戰鬥,那根本不是正常人會做的事情。而且爲了實現這個目的,他事先必須多次進行融合讓自己習慣……」
格溫用力咬緊的嘴脣開始流血。雖然這點疼痛根本不算什麼,但他只能靠這麼做來保持理智。他無法忍受只讓弟弟一個人受苦。
同志們在察覺自己犯下的失誤後變得臉色蒼白,既然掃帚已經起飛,在加速前都無法進行迴避。紫色閃光瞄準了他們毫無防備的瞬間,毫不留情地發動致命性的攻擊──
「……真令人興奮。居然有這麼多讓人搞不懂的手法──!」
恩里科驚訝地大喊。奧利佛一衝到巨型魔像背後,就立刻掉頭。機械神揮動雙手想要擊落他,但都被誇張的空中機動躲開。少年鑽過機械神的腋下,再次用切斷咒語攻擊巨型魔像的軀體。伴隨着刺耳的金屬聲,裝甲上又多出現了一道傷痕。
但現實否定了這些理論。即使正在崩壞卻仍勉強維繫,少年如今仍在繼續進行不合理的空中機動。染紅的眼球中寄宿着烈火般的殺意,讓恩里科久違地感到戰慄──他甚至在享受這種感覺。
面對這種狀況,就連身經百戰的高年級生們都亂了手腳。幾個無法忍受只能在一旁看着年幼君主戰鬥的成員跨上掃帚。
「融合吧,混合吧。」
在那個七人一起將克蘿伊•哈爾福德折磨致死的夜晚,她的魂魄應該已經被校長吸光了纔對。因爲她負責的部分就是靠背叛偷襲和吸收魂魄。
奧利佛用咒語和雙手介入,讓他們在千鈞一髮之際逃過了死亡的命運。
但有一點明顯和當時不同,那就是少年在空中移動後會留下血色的飛沫。那已經不只是血淚,而是被染成深褐色的長袍再也無法吸收從他全身滲出的血液,所以才飛濺到空中。這讓恩里科改變了看法。
「魂魄融合(soul merge)。雖然我知道這個概念,但還是第一次親眼看到。歷史上『只有兩種亞人種』能做到這種事,將其他人的魂魄與自己的魂魄融合,藉此獲得別人的性質與經驗……因爲沒有直接觀測魂魄的方法,所以在魂魄學尚不發達的現代還無法證明。」
另一方面,操縱機械神的恩里科已經沒將他們視爲威脅,注意力全都集中在眼前的奧利佛身上。這個敵人強到無法理解,存在本身也讓人充滿興趣。
「喂,格溫!那是怎麼回事!爲什麼要保護我們?陛下剛纔可是一個不小心就會死掉啊!」
格溫對這種可怕行爲的瞭解僅次於本人。這是因爲──身爲出生在舍伍德家族的魔法師,這本來是他這個長子必須揹負的宿命。
「啊──」「糟了──!」
「G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
他無時無刻都無法忘懷將自己的責任推給弟弟的罪孽。
老人的聲音變得低沉,將機械神的雙掌對準空中的奧利佛。剛纔用來驅逐翼龍的紫光,這次是以廣範圍散彈的方式橫掃前方。無論怎麼操縱掃帚,都不可能躲過這麼高密度的炮火。
他在與巨型魔像擦身而過的瞬間揮下杖劍。透過切斷咒語使出的斬擊劃過機械神的肩膀,被砍下的剛鐵碎片在空中飛舞。
「你是讓魂魄寄宿在自己身上吧。而且還是那個人──『雙杖』克蘿伊•哈爾福德的魂魄。」
全身的血管就像是有岩漿在裏面奔流一樣灼熱。奧利佛彷彿在用自己的身體展現何爲地獄般持續戰鬥。
「……他還能撐多久!」
奧利佛在高速飛行的掃帚上擺出下段的架勢,將刀尖藏在右側身後。這是不屬於基礎三流派的特殊架勢,也是過去和東方少女對決時他曾經稍微展露的戰鬥型態。
──克蘿伊流,解禁。
「啊……?」「……君、君主……?」
推論到這裏,老人用力吸了一口氣。
那個靈魂與奧利佛的靈魂重疊融合,宛如將熔解的黃金注入內部。
然而──面對這波無法迴避的攻擊,奧利佛居然自己主動跳下掃帚。擺脫一人份重量的掃帚輕易穿過炮火,奧利佛本人則是不受重力限制地在空中踏步躲過所有光彈,然後再次於空中站上前來迎接的掃帚。
疼痛這個詞已經不具意義。持續崩壞的肉體裏寄宿着充滿裂痕的靈魂,他早已沒有不會疼痛的地方和瞬間。五感全被痛覺整合在一起,他只能透過一波波的疼痛獲得外界的情報。所以他不能失去疼痛。就像機械神是透過詛咒運作一樣,他現在是透過疼痛在運作。
「……啊……」
「有人有自信打穿剛鐵嗎?」「零距離的話我辦得到!誰要跟我一起上!」
少年發出咆哮,像是在對敵人宣告「不要分心,我纔是你的對手」。他獨自應付恐怖的機械神,將同伴們護在身後。守護者與被守護者,雙方的立場完全顛倒了。看不下去的卡莉憤慨地喊道:
「等等,不要草率地進行捨命攻擊!傷不到裏面的恩里科就沒有意義──」
恩里科如此確信。姑且不論理由爲何,克蘿伊•哈爾福德被撕裂的魂魄確實有一部分在對方體內,而且對方還用透過魂魄模仿的劍技攻擊自己。
「嘎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像是爲了對抗對手充滿殺意的咆哮,老人也跟着放聲大笑。
「──即使和其他亞人種相比!人類也是『自我』特別強烈的生物!」
老人加強語氣說道。即使眼前的對手看起來已經無法靠對話溝通,他依然努力傳達,不對,是強迫對方接受現實。
「魔法師在這方面的傾向又特別強烈!因此魂魄融合在本質上非常不適合我們!讓魂魄融合產生的壓力應該超乎想像吧!校長是以強硬的手段讓搶來的魂魄屈服才得以實現──但就連她至今都會持續感到頭痛。」
不用老人提醒,這些事奧利佛早就知道了。就連現在這個瞬間,他的身體也不斷流血、疼痛和磨損,這些就足以證明這是多麼亂來的行爲。但他不聽老人說話,他知道只要一聽魔法就會立刻解除,到時候他將連一根手指都動不了。
「雖然剛纔拿校長來舉例,但你的狀況又更加勉強!首先是肉體的素質完全跟不上魂魄的才能!必須靠治癒魔法勉強維繫每次行動就會逐漸崩壞的身體!」
這部分也沒說錯。奧利佛的身體之所以還沒解體,是因爲他的大姐用比身體崩壞還要快的速度持續用治癒咒語幫忙維持。如果沒有她的支援,少年的身體早就四分五裂了。光是在這場戰鬥的期間,他的膝蓋和腳踝的肌腱就不曉得斷過幾次了。
「人類一生能夠接受的治癒是有限的!這你當然也知道吧……?光是以那個狀態戰鬥一分鐘,你的壽命就不曉得被削減了多少呢!」
老人的話喚醒了一段記憶。讓自己變成現在這樣的那些日子,在奧利佛腦中反覆浮現和消失。
「──你應該切身體會到自己面臨瓶頸了吧。」
奧利佛躺在冰冷的地下室地板上,聽着父親用更加冰冷的聲音說話。連續十五小時的訓練讓他全身沒有一處不感到疼痛,骨折和失去意識的次數更是數也數不清。即使過程中勉強靠治癒和魔法藥回覆了好幾次,他的身體現在真的是完全無法動彈了。
「……呃……啊……」
「這就是你才能的極限。如果想要學會更高超的技能,就需要花費漫長的時間,或是根本無法學會。只有真正的天才能夠跨越那道門檻。遺憾的是──你沒有那種才能。」
父親俯瞰着瀕死的兒子,平淡地宣告。這當中沒有夾雜任何私情。因爲接下來的嘗試必須先擊潰兒子的心靈和身體,私情的介入只會造成妨礙。
「隨着身體成長和累積經驗,應該能填補一些不足……但終究還是不夠。你必須戰勝的對手每一個都是真正的天才。這時候就要利用克蘿伊•哈爾福德的魂魄,讓你根本比不上的天才經驗流入你的體內,跨越原本不可能跨越的障礙……當然,前提是你的身心能夠承受得了魂魄融合。」
即使早已因爲疲憊和劇痛而說不出話,奧利佛仍勉強在聽父親說話。他絕對不會放棄思考,放棄思考就代表失去意義,一旦失去意義,他絕對無法忍受接下來的痛苦。
「你知道爲什麼在融合之前,要先徹底折磨身體嗎?是爲了讓你的魂魄實際感受到欠缺,明白這樣下去身體絕對無法繼續存活。人的魂魄原本就無法直接接受異物。我們自我的外殼太硬,只能用被自己的經驗過濾後的資訊來改變自己。即使是能夠操控魂魄的祖種之力也一樣……但只要滿足幾個條件,情況就會變得不一樣。例如事先削弱魂魄用來排除異物的抵抗作用。」
父親以不帶感情的聲音說道。換句話說,至今承受的訓練和痛苦都還只是事前準備而已。照理說早已麻痺的恐懼,讓奧利佛的內心變得冰冷。他完全無法想像還有什麼事情能比剛纔痛苦。
「應該會是超乎想像的痛苦吧。而且也無法保證你能夠承受──等你做好覺悟再告訴我。」
「與此同時,已經有少許經驗流入你的體內。是你絕對無法靠自己鍛鍊獲得的高手經驗……但那些還不是你自己的經驗。」
「只有自己親自活用過,才能讓那些經驗適應你的魂魄。而且這段過程必須在『魂魄融合後立刻執行』,也就是所謂的打鐵趁熱──舉起杖劍吧。要再開始訓練了。」
恩里科最後突然平靜地如此說道。這句話聽在奧利佛耳裏,比那些激動的挑釁還要殘酷好幾倍。
「G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
「沒錯,這樣就對了。如果不先嚥下這個痛苦,一切就無法開始……因爲接下來還要重複進行好幾次。」
爲了避免像這樣被突襲,不聽任何求饒是異端獵人的鐵則。克蘿伊等人躲過瘋狂亂揮的鉤爪,但原本的包圍也因此出現破綻。女人趁機跑向樓梯想要逃到地面,將那裏當成最後的希望──
父親在說話的同時從懷裏掏出一個小瓶子,喂奧利佛喝下里面的液體。那液體一進入胃裏就產生一股灼熱感,然後像發燒一樣擴散到全身。那是世間流傳就連死人都能復活的最高純度的祕藥。
夏儂衝向早已氣若游絲地躺在地上的弟弟,用雙手抱緊他。奧利佛的嘴角稍微放鬆。即使他全身幾乎只剩下疼痛的感覺,還是能感覺到那股溫暖,以及大姐對他灌注的感情。
真是的,不愧是我的兒子。「諾爾真的很會逗人笑呢」──
就連這點小小的安慰,父親都想要立刻奪走,但奧利佛明白這一切都是爲了自己。如果在這時候休息太久,稍微放鬆持續緊繃的情緒,自己絕對無法承受接下來的痛苦。
最先對這句話產生反應的人不是奧利佛,而是夏儂。她擋在弟弟前面,將白杖對準男子。她平常絕對不會自己挑起戰端,這是她有生以來第一次向別人展現戰意。
「……媽媽……」
男子喊出一個名字,同時朝一扇門伸出白杖,那是這個房間唯一的入口。咒語一把門打開,一直貼在門上的人就跌進了地下室。那是雙眼早已哭到紅腫的夏儂•舍伍德。
「……大姐,謝謝妳……」
充滿怨恨的哀嚎烙印在克蘿伊的腦中,讓她永遠無法忘記這個景象。
之所以會明白這點,是因爲恩里科也認識本人。克蘿伊•哈爾福德揮劍時的光輝和獨一無二的美麗,都深深烙印在他的心裏難以忘懷。
他說完後強硬地抓住大姐的手臂,代替她與父親對峙。父親對用顫抖的手臂舉起杖劍的兒子點頭說道:
卡莉抱緊少年安撫他。像這樣近距離一看,就會發現他的全身慘不忍睹。血液不斷從破裂的血管滲出,少年全身上下沒有一處沒被染紅,剛纔那些亂來的動作讓全身的骨頭多處骨折,並透過急遽的治療扭曲地接在一起。短短不到兩分鐘的戰鬥,少年的身體已經瀕臨崩壞邊緣。
父親徹底扼殺感情的表情──那個用來隱藏內心的面具,在聽見這句話的瞬間產生了裂痕。他按住顫抖的臉部肌肉,儘管只有短短一瞬間,但還是能從指縫間看見過去那個令人懷念的父親。奧利佛當時的生活依然充滿幸福。
恩里科的話化爲利刃深深刺進奧利佛的心裏。少年的魂魄大喊:閉嘴,這種事不用你說,我也早就知道了,而且比誰都清楚──!
從這個訓練開始以後,這是奧利佛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感到放心。他在痛苦的深處稍微鬆了口氣。因爲他至今感受到的疼痛,以及接下來將承受的痛苦,都不會波及母親。
蘭國的魔法師們進行的咒術實驗失敗,讓廣範圍的地區遭到污染,因爲短期內無法解咒,導致超過數千名難民無處可去。他們只能在被嚴格隔離的地區內慢慢等死,最後剩下的手段就是向異界之神求助,成爲異端──然後異端獵人就被派來「處分」他們。眼前的男子就是最後的生還者。
「……嘎哈哈哈哈。真是不好意思,我好像有點太興奮了。」
「──唔?」
「那已經不能算是努力,只能說是自殘!爲了容納她的靈魂,爲了在她去世後用平庸的身體重現她的強悍──你應該已經將自己的肉體、靈體和魂魄全都粉碎過無數次了吧?」
奧利佛唯獨不缺燃料。因爲他對持續在眼前嗤笑的母親仇人有滿腔的憎恨,而從那天開始就徹底改變的自己,也同樣是他憎恨的對象──
「……拜託妳……至少放過這孩子就好……」
打從一開始就沒人強迫過他,少年絕對不是在父親的命令下艱苦修行,而是按照自己的意志繼承母親的志向,發誓要報仇,併爲了獲得力量追求母親的魂魄──
「……只剩下魂魄的存在不像生者那樣擁有意識。精神只有在湊齊肉體、靈體和魂魄這三個要素時才能成立。你感覺到的痛苦,克蘿伊已經都感覺不到了。」
「爲了提升自己所累積的努力確實值得尊敬!但你累積的只有用來否定自己的拷問和虐待!那實在毫無意義又可悲!魂魄的變質會對人格造成不可逆的影響!作爲模仿這個劍技的代價,你除了壽命以外還捨棄了許多事物!包含你原本的本質!」
「那是你的劍最缺乏的東西。不對,是不管怎麼掙扎都無法獲得的東西。因爲你爲了容納克蘿伊的魂魄,已經反覆否定自己無數次。不容許自己繼續做自己,這對人類來說是最不自由的狀況,也是離克蘿伊的存在方式最遠的事情!」
「他是這麼說的……怎麼樣,陛下?」
父親說明完後起身,回到地下室中央舉起杖劍。即使兒子的肉體和魂魄纔剛飽受折磨,他依然要求少年舉起杖劍戰鬥。
奧利佛也承認正是如此──任何高手都無法模仿母親的劍風,因爲那無疑是源自於她的人格。所有魔法師第一個捨棄的東西,只有她奇蹟般的保留了下來。所以每個人都爲她着迷,焦急地想變得和憧憬的她一樣。就像自己現在這樣。
不論是好是壞,魔法社會都是將探求魔道這件事擺在最優先,其他俗事──例如社會福利的優先度總是相對較低。所以普通人中的貧困階級必然經常身陷困境又不受理會,異端集團就是透過吸收這些「被捨棄的人們」擴大勢力。
「……兩個靈魂……融合吧,混合吧……」
夏儂也感覺到他的意圖。在猶豫了很長一段時間後,她擦掉眼淚拔出腰間的白杖。少女從一開始就無法拒絕。她的血脈揹負着罪業,打從她出生在這個世界的瞬間,就已經身處事件的中心。
「GA──A──!」
周圍都是男子的同胞們看不出原形的屍體。克蘿伊呆站在原地,看着這條連異界之神賜予的能力都被擊潰的生命緩緩消逝。
──我受不了了!饒了我吧!我的肚子快笑破了!
佔據壓倒性優勢的恩里科展現出寬容的一面。卡莉聞言,便對着遍體鱗傷的君主耳邊問道:
「集中精神,別擔心無謂的事情。不然你的人格在第一次嘗試時就會崩潰──進來,夏儂。」
「……讓諾爾,休息一下……!」
克蘿伊沉默不語。回頭檢視事情的經過,就會發現她根本無法反駁這句諷刺。
父親的話裏沒有任何能讓人安心的資訊,只有保證將承受非比尋常的痛苦,而他也非常清楚要人在這種狀態下做好覺悟有多過分。
「……唔……」
「……什麼魔法,什麼魔法師啊。你們只是瘋狂地在追求玩弄性命的方法吧……」
「這樣會讓一切都白費。」
「……把我燒了吧……不過,一切都不會這樣就結束……絕對……!」
「動手──身爲本家的人,妳應該比我還要清楚。這是我們的血統揹負的責任。」
女子眼眶泛淚地抱着孩子靠近克蘿伊──然後在下一個瞬間,伸出隱藏在背後的「第三隻手」,橫向揮出裝在手臂前端的鉤爪。
「……求妳放過我……」
「諾爾……!諾爾……!」
「好,稍微休息一下吧。冷靜點,冷靜點。」
夏儂早就已經解除魂魄融合。流進奧利佛體內的克蘿伊魂魄只是總量的一部分,只有一滴混入了奧利佛的靈魂,但這對他來說已經是足以致死的猛藥。
「你自己也很清楚吧。『根本一點都不像』。即使勉強模仿了一部分的劍技──本人也絕對不會是這樣。」
「──燒除淨化!」
恩里科看着那副慘狀,略微自省地說道。面對過去的學生克蘿伊•哈爾福德留下的痕跡,他也失去了冷靜。老人在自覺到這點後恢復教師的語氣,對底下的學生們宣告:
奧利佛在心裏的某個角落肯定老人的言論。沒錯,他就是這麼做的。爲了獲得能與七名仇人對抗的力量,爲了從母親的魂魄借用她一部分的力量,這具平庸的身體只剩下這個手段。即使那將徹底扭曲自己的存在。
「──諾爾!」
「──嗯?」
「恩里科老師,別再欺負我們的陛下了。」
少年燃燒自己的生命操縱掃帚,用沾滿自己鮮血的杖劍襲向機械神。老人一面抵擋他的猛攻,一面發表評論:
等奧利佛回過神時,他已經被卡莉抱在懷裏。即使如此,他還是繼續掙扎着想要戰鬥。
最後的決定權是掌握在他手上。面對這個問題──奧利佛不曉得第幾次在心裏回想起從母親魂魄繼承的記憶。
「保險起見,我先說我接受投降。反叛金伯利是這世界上最重的罪之一,但只要我向校長求情,應該能獲得減刑,或許有幾個人可以不用死。畢竟我也想回報各位至今的努力。」
流不停的血淚,以及吹過內心大洞的寒風,如今就連憎恨都算是救贖。除了燃燒憎恨不斷揮劍以外,他已經沒有其他方法能夠取暖。
「──GAAAAAAAAAAAAAAAAAAA!」
在最初的一瞬間,至今的痛苦全都消散了。因爲層次完全不同。自己內心最深處的本質受到損害,那種痛苦已經無法用痛來形容。想要拒絕的身體無視關節的極限拚命掙扎,父親和夏儂只能拚命按住他,不然奧利佛的身體一下就會被自己的力量粉碎。
男子最後留下這句預言。克蘿伊後來持續被迫理解這句話的正確性。
恩里科要少年注視那個洞,回想起變成現在這副德性之前的自己。即使明白毫無意義,奧利佛依然無法抗拒。那是被迫接受無可挽回變質的魂魄本身的吶喊,這股絕對無法抹去的依戀將持續存在他的心中。
奧利佛勉強擠出微弱的聲音。少年已經很久沒說話了,但他想表達的並非自己有多痛苦,而是想先問另一個問題。
「斬斷吧──!」
在自己家底下的隱藏房間裏,一個女子顫抖地用瘦得像枯樹枝般的雙手抱着嬰兒。克蘿伊一看見這個景象就大致明白了狀況──生活貧困者在四處流浪後加入了異端集團,這是其中一個典型的狀況。
男子只用一句話就否定了她的覺悟。面對這個狀況,奧利佛努力移動沉重的身體,踉蹌了幾次才總算站起來。
不論是求饒的聲音或怨恨的聲音,她都已經聽過無數次了。這些聲音比強大魔獸的咆哮還要打擊克蘿伊的內心。
「────────────────────!!!!!!!!!」
「不論是對付異端,與異界之『神』爲敵,還是在最後的那晚與我們對峙的時候──她都從來沒變過。照自己的感受歡笑、傷心、憤怒、同情,並將這些表現在劍上。她奔放的生活方式不會受到任何道理或魔道的限制,那纔是克蘿伊•哈爾福德之所以爲克蘿伊•哈爾福德的理由。她的劍裏總是包含着『自由』。」
奧利佛準備在上空掉頭砍向機械神,但就在迴轉的瞬間,他的身體被拉向下方。
「──G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
奧利佛當然明白,而且一點都沒有想要拒絕的意思。
少年的身體因爲出乎意料的力道往下掉,下一個瞬間,他像掃帚競技的墜落者般被兩隻手臂確實地接住。
「你現在知道了吧……這就是魂魄被入侵的痛苦。」
以顫抖的聲音進行的詠唱結束後,某個巨大的存在流進奧利佛的體內──結果就和注入了熔岩的陶器一樣,他的魂魄產生了第一道裂縫。
「……不如依靠其他世界的神還比較好……」
「──如果要比喻的話,你現在就像是魂魄的合成獸!爲了接受克蘿伊•哈爾福德非比尋常的魂魄,你必須從根本扭曲自己的存在!」
男子從嘴裏擠出摻雜着自嘲的聲音。他的身體到處都變成半透明的礦石,手臂甚至變成像石器的刀刃──但他已經無法揮舞那個武器,因爲他腰部以下的部分早已被悽慘地打碎。
「……大姐……動手吧……」
所以他自己主動要求。溫柔的大姐只要看見別人受傷,就會比誰都要心痛,至少不能讓她感到自責。少年希望一切的痛苦都能只在自己心裏了結。
「──最悲哀的是,即使做到這個地步,你還是無法替代克蘿伊。」
「──不可原諒……!我絕對──不會原諒你們啊啊啊啊!」
「……嗚……」
宛如永遠般的幾分鐘過去後,強烈到足以破壞身體的拒絕反應開始逐漸消退。又過了幾分鐘,奧利佛不再急促呼吸,眼神也開始恢復理智。確認兒子脫離險境後,父親立刻繼續說道:
像是爲了蓋過惱人的噪音般,一道切斷咒語深深斬進手臂的裝甲。下次一定要砍斷──在內心如此發誓的奧利佛讓掃帚在空中翻了個筋斗,直線衝向機械神。
「……媽媽……不會感到痛苦嗎……?」
老人執拗地逼迫少年,逼他面對自己過去捨棄的事物,以及爲了獲得這股力量付出的代價。奧利佛憤怒到幾乎要咬碎自己的牙齒。
只要比對過去的記憶,本尊與冒牌貨的差距就會明顯到可悲的程度。無論外表再怎麼相似,即使那是直接從本人的魂魄模仿──眼前這個少年揮的劍也絕對不會和她一樣。克蘿伊•哈爾福德這道光已經墜落地面,這裏只有外形相同的影子。
「你應該心裏有數吧!以前的自己辦得到,現在的自己卻絕對無法辦到的事情!那個出現在心裏的大洞!」
但那個希望在下一個瞬間被斷絕。克蘿伊的其中一個同僚用咒語擊中女子的背,那對親子瞬間就被火焰包圍倒在樓梯上。在嬰兒的響亮哭聲當中,女子緊緊抱住自己的孩子扭動身軀,從火焰裏瞪向魔法師們。她的眼裏充滿了憎恨。
「……你們,奪走的還不夠多嗎……」
瀕死的哥布林長老看着自己的村落逐漸被燒燬,低喃着說道──對沒有人權的亞人種的處置更加殘酷,只要認定有「異端的嫌疑」,在確認事實前就燒掉整個村落的狀況並不罕見。克蘿伊本人十分厭惡這種習慣,但與她的心情和是否真的有異端無關,通常等她趕到現場時,那裏早已開始互相殘殺。
「……你們到底想怎樣……?燒掉數不盡的性命……在成堆的屍體上建築城市……」
克蘿伊無法回答。她已經發現了。即使以異端獵人的身分不斷戰鬥,之後也只會被迫面對更多與異端的戰鬥。
「……連心都燒掉後……還會剩下什麼……」
哥布林留下這句話後就斷氣了,克蘿伊握緊拳頭想着──如果想終結這場戰鬥,必須做出更根本的改變。
「──在前線和許多人打過架後,我總算明白了。」
腦中的景象又換到另一個場景。那並非從母親那裏繼承的記憶,而是奧利佛自己的回憶。
母親的臉孔讓他感到十分懷念。他還記得母親平常不管說什麼語氣都十分輕快,只有那時候顯得特別沉重。奧利佛覺得那應該是非常重要的話,所以認真側耳傾聽。
「那些異端也有重要的人,就像諾爾和艾德對我來說,是無可取代的家人和朋友一樣。追根究柢,他們只是想要一個重要的人不會被踐踏的世界而已。」
奧利佛沒想到以稀世異端獵人聞名的母親會說出這樣的話,但另一方面,他也覺得這番話非常符合她的風格。透過賭命戰鬥和對手互相瞭解──克蘿伊•哈爾福德從以前就是用這種方式與人溝通。
「召喚其他世界的神明不過是實現願望的手段,並非其目的。我們首先不能搞錯這一點。」
奧利佛非常認真看待這句同時包含反省和教訓意義的話。即使年幼的他精神尚未成熟,他還是努力想要正確地理解。克蘿伊憐愛地看着他努力的模樣,然後用力抱緊年幼的兒子。
「……諾爾,我教你一個我特別珍藏,能讓世界變好的魔法吧。」
克蘿伊對着兒子的耳邊說道。即使她完全沒有這個意思,這句話最後還是決定了兒子的人生。
「其實很簡單。只要我們所有人都一點一點地變溫柔,讓這個世界稍微變得溫柔一點──就不用再和異端戰鬥了。」
即使只是年幼時的模糊記憶,少年依然發自內心相信了那個魔法。
奧利佛一推開卡莉的手臂,身體就像緊繃的線突然斷裂般,整個人跪倒在地。
他雙手撐着地面,嘴裏的血液宛如瀑布般持續流出。少年吐出的血摻雜着壞死剝落的肺部組織,在他底下染成一片紅毯。
「諾爾──!」
「像這樣糟蹋性命,真是讓人不敢恭維!」
「……幹得漂亮。」
卡莉眯起眼睛。同志們各自握緊自己的杖劍。
奧利佛用力點頭。這是他能表達的最大誠意。卡莉看見後笑着說道:
奧利佛是這麼想的──就像眼前的老人和自己一樣,魔法師們都揹負着難以抹去的罪業。他們將許多生命當成燃料持續前進。除了亞人種和普通人以外,有時就連其他魔法師,或甚至自己的生命都不例外。
「之後就拜託你們了。我會讓他露出破綻。」
「嗯……?是自暴自棄的捨命攻擊嗎?」
恩里科誇耀着剩下的防壁。下一個瞬間,他的眼前出現了一件被染成深褐色的長袍。
或許就不用深深地傷害大姐。
他一開始以爲是農夫在燒東西,但愈靠近城鎮就覺得愈不可能。因爲煙實在是太多了。
例如,庭院裏經常出現陌生的樹木。
「……我家的老麼沒什麼天分,當魔法師會有點辛苦呢。」
所以他纔會瘋狂地渴望──要是這個世界能變得稍微溫柔一點。
不過,即使如此──即使如此。
「吵死了,你這陰沉的傢伙別抱怨了。我都幫你生三個孩子了。」
卡莉背對着一個認識最久的同志,對那個咒者說道:
「……希……」
少年擔心可能是火災,一口氣加快了掃帚的速度。秋天剛過,前陣子才下了今年第一場雪。隨着速度逐漸提升,暴露在冷空氣中的臉頰開始感到刺痛。吐出來的氣息也在嘴邊留下白色的霧。
結果右手的操控權徹底被詛咒搶走,讓機械神的駕駛艙持續被自己的手臂攻擊。雖然可以用還能自由行動的左手製止,但右手搶先用手掌握緊頭部,發射剛纔燒光翼龍的紫色光線。
那是一句夢囈般的話。在充滿了對仇敵和自己的憎恨的內心深處,在被粉碎了無數次的靈魂最根本的地方,只有這個誓言依然沒有改變。
他擔心地想着普通人實在太不會用火了。因爲不會使用魔法,所以無法輕易滅火,而且只要稍微吸入濃煙就會馬上死掉。少年很擔心諾薇米。萬一真的發生火災,而且諾薇米也被捲入,自己必須立刻去救她。
這是個簡單又冷淡的指示。正確地理解這句話的羅伯特露出苦笑。
在探求魔道方面,心本來就是拿來踐踏的存在。
「抱歉之前對你那麼兇──再見了,陛下。」
機械神原本就是透過被當成燃料的生命產生的詛咒運作。新流進來的大量詛咒和原本就存在於內部的詛咒會合,然後被羅伯特等人生前的明確意志賦予了方向。簡單來講──就是殺死憎恨的對象(恩里科)。
在這個瞬間,他們承認眼前的少年是值得自己奉獻生命的君主。
「──纔沒有糟蹋呢。一個人都沒有。」
「「「獻上此命,無論障壁幾重,爆裂吧,貫穿吧。」」」
「嘎哈──嘎哈哈哈哈哈,可惜!這點程度還無法破壞駕駛艙的裝甲──」
「──斬斷吧。」
「羅伯特──咒者死的時候纔是大展身手的時候吧。」
奧菲莉亞•薩爾瓦多利也可以和他們一起歡笑。
在魔法師統治的世界,生命不過是達成目的的手段。
「……嗯。我明白了,陛下。」
「……嗯……?」
在驚訝的同志們當中,只有夏儂發出慘叫。雖然持續治癒會增加對方的痛苦,但只要一中斷就會立刻死亡。她從一開始就只剩下持續讓弟弟受苦這個選項。
羅伯特和幾名同志一同前進,格溫在察覺他的意圖後正想開口──
下一個瞬間,機械神將右手揮向自己的頭部。剛鐵裝甲激烈碰撞,強烈的衝擊讓駕駛艙誇張地晃動,恩里科靠直覺掌握了自己陷入的狀況。
卡莉說完後,溫柔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在少年賭命爭取來的兩分鐘裏,他們也決定好了接下來的行動。
這絕對不可能是火災造成的。空氣乾燥的冬天容易發生火災,所以正常的城鎮都會做好防止火勢延燒的措施。先不管這座城鎮是否正常,只要是有一定寬度的道路就能阻擋火勢,何況居民們不可能對火災毫無反應。如果來得及就會灑水,再不然也會破壞住宅,不可能讓狀況變得這麼嚴重。
或許父親就不會那麼痛苦。
因此他們如果想要活下來,首先就是不能被魔法師看穿自己是異端,換句話說就是要隱藏自己的信仰。
或許就不用讓大哥揹負罪孽。

被泰蕾莎砍中的側腹,以及剛纔被奧利佛砍斷的左手。即使兩道傷口不斷流出鮮血,老人仍低聲稱讚對手。在他的背後,機械神龐大的身軀轟然倒下。
施展超越極限的四節魔法後,「他們的身體也跟着當場炸裂」。他們直到喪命前都一直努力控制咒語,將衝擊全凝聚在同一個地方。原本就已經傷痕累累的駕駛艙裝甲又被破壞得更嚴重了。
他的內心還是希望能將這條性命用在那樣的世界上。
少年首先目睹的異變,是騎着掃帚前進的方向冒出了黑煙。
「如果你能打造出一個能讓那孩子幸福生活的世界,我們會很開心。」
「羅伯特,『你先上路吧』。」
如果只是普通的火災倒還好。
或許母親就不會像那樣死於非命。
「AAAAAAAAAAAAAAAA!」
所有的異端打從被發現的那一刻起,就會變成魔法師們最優先抹殺的對象。
機械神的頭部逐漸熔解,就連駕駛艙內部也開始變熱,恩里科拚命用還能操縱的左手製止,強硬地抓住右手手腕將其拉開,然後全力壓制仍在掙扎的右手。
卡莉和其他兩名同志趁機械神無法使用雙手時,乘着掃帚降落在駕駛艙的正上方。頭部的裝甲先是因爲打擊而凹陷,然後又被光線熔解。他們將杖劍對準那裏,毫不猶豫地開口詠唱:
「嗯唔唔唔唔唔!」
剩下的頭部裝甲被足以斬斷剛鐵的切斷咒語砍出一個三角形的洞。肩膀以下的左手被砍斷的恩里科立刻啓動緊急逃脫裝置,連同座椅一起飛到空中,再用減速咒語着地。
少年沒有給老人喘息的機會,騎着掃帚從空中來襲。倖存的同志們也立刻衝了過來。恩里科勉強抵擋連續不斷的咒語攻擊,即使身邊已經沒有能夠保護自己的魔像,他仍苦笑着說道:
這或許是他人生第一次講話沒有結巴,直接說出自己的心情。
他很清楚這一切都只是夢想,失去的事物已經回不來了。
卡莉直截了當地回應,羅伯特一聽便露出微笑。
「……咦……?」
奧利佛在吐完血後說了一句話,但聲音非常微弱,只有卡莉一個人聽見了。
例如,居民的飲食習慣非常奇特。
從上空揮下的巨大手掌,一口氣壓扁了包含羅伯特在內的六人。那幅景象讓奧利佛倒抽了一口氣──但只有卡莉露出無畏的笑容。
「應、應該還有其他更好的說法吧。再、再怎麼說,我也是妳的丈夫。」
如果從一開始就有好好注意,或許就能察覺徵兆。
不過這件事沒有說起來那麼簡單。雖然異界之神會授予自己的信徒各種恩寵,但也無一例外地會要求他們遵守嚴格的誓約作爲代價。如果想繼續當信徒,生活中就必須遵守固定的規範。雖然視信仰的「神明」而定,可能會有很多種規範──但共通點就是難以徹底隱藏自己的氣息。
「這……這是……!」
「唔喔喔喔喔喔!」
羅伯特等人瞄準腳的關節,用杖劍施放咒語。恩里科看着這些毫無威脅性的抵抗,對不願投降的敵人們感到遺憾。
「嗯──我真的很感謝妳。」
「不愧是我的老公。」
少年說出自己的心情。他曾發誓要正確地繼承母親的理想,如同母親過去的期望,奧利佛這個人就只有這點一直都沒變。
……或許,就連那個現在已經不存在,擅長逗人發笑的開朗少年也能當上喜劇演員,過着爲許多人帶來歡笑的生活。
例如,會定期在深夜到黎明的期間舉辦聚會。
卡莉打斷格溫,以輕鬆的語氣說道。她稍微停頓了一下後,對奧利佛補充道:
「無路可逃啦。嘎哈哈哈,這也是理所當然──」
或許艾爾文•戈弗雷可以一直當個好學長,不用替任何人「送終」──
卡洛斯•惠特羅可以一直當他獨一無二的好友,繼續待在他身邊──
她纔剛說完,壓扁羅伯特等人的巨大手掌就開始震動。那股震動傳播到手掌,接着逐漸傳播到手臂。恩里科納悶地想要舉起手臂,並在發現做不到後睜大了眼睛。
城裏各處都竄出數不清的火舌。火焰的紅光和黑煙混合在一起遮蔽視線,當中不斷傳出怒吼和慘叫,偶爾還能看見好像有人影在晃動。愈靠近城鎮中心,火勢就愈強烈,已經有超過一半的建築物都倒塌了。
等他抵達上空時,整座城鎮已經有八成陷入火海。
「……讓溫柔的人……能夠繼續保持溫柔……!」
少年默默地聽着,一字一句仔細刻在記憶裏。他知道這是女子的遺言。
「……希望再也不會有人的內心……受到摧殘……」
說完後,她對前方的丈夫使了個眼色。羅伯特確認後,就和五名同伴一起筆直走向機械神。
以羅伯特爲首,剛纔被殺害的六人全是咒者。即使不及瓦蒂亞•穆維茲卡米利,他們身上也儲存了不少詛咒。因此基於詛咒守恆定律,他們身上的詛咒全都流進了機械神。
這個看起來毫無勝算的舉動,讓恩里科從高處的駕駛艙大感疑惑地喊道:
少年無法理解眼前的景象,就這樣愣了幾秒。
少年這時候還無法想像有什麼原因會讓他們無法這麼做。他事後才知道──這座城鎮大部分的居民都是異端,以及內部的居民因爲無法公開的信仰產生對立。一部分主張應該要脫離信仰的居民採取了激烈行動,接連對位於城鎮各處的「神木」放火。以此爲開端,居民們分成兩派開始抗爭,然後──這個行爲引來了貨真價實的「神罰」。
「──啊──哇啊啊啊啊啊啊!」
少年回過神後,立刻急速下降。與剛纔完全不同的熱氣灼燒他的全身,但他根本無暇在意。少年摒住呼吸突破濃煙,飛向少女一家人住的地方。
「諾薇米,妳在哪裏?妳在裏面嗎?聽到的話就回答我!」
雖然這裏也失火了,但至少建築物還沒有崩塌。少年圍繞着這棟三層樓建築飛行,同時不斷呼喊少女的名字,集中精神尋找她的氣息。最後他的耳朵捕捉到微弱的聲響。
「在那裏!」
他立刻找出聲音的方向,衝進三樓的其中一扇窗戶。少年直接衝破鐵窗入侵屋內,在撞上牆壁前自己放開掃帚於地上滾了幾圈。即使全身都撞到了不少傢俱,他還是顧不得疼痛立刻起身環視周圍,衝向傳出激烈聲響的隔壁房間。他尋找的對象就在那裏。諾薇米靠在牆上,驚訝地看向突然現身的少年。
「諾薇米,妳沒事吧?有沒有受傷……」
「恩里科,不可以過來!快點逃!」
少年此刻才終於聽清楚她一直在喊什麼。少女緊張的聲音讓他瞬間停下腳步,一道沉重的攻擊劃破他眼前的空氣。少年驚訝地退了幾步,然後看見剛纔襲擊自己的東西。一個由看不出是樹根還是藤蔓的植物密集纏繞在一起的奇妙物體站在那裏,而且看起來像是扭曲的人型。
「哇啊?你……你是什麼東西?魔獸嗎?到底是從哪裏跑出來的──!」
感覺到危險的少年將手裏的白杖對準敵人。
「別過來!不、不然我就攻擊嘍!」
他大喊着威脅對方,但「那個」完全不在意對準自己的白杖繼續行動。眼見對方舉起了一團宛如棍棒的藤蔓,少年也沒辦法再繼續猶豫了。
「可惡──烈火燃燒!」
少年跳向後方躲避攻擊,同時放出咒語。出乎意料的猛烈火勢瞬間包住了和一般成人差不多大的「那個」。「那個」即使全身逐漸炭化也沒有發出慘叫或痛苦掙扎,最後靜靜地往前倒下不再動彈。確認那東西再也不會動後,少年擦掉額頭的汗水,轉向少女說道:
「……諾薇米,我們快逃吧!妳可以坐我的掃帚後面!放心吧,我的技術有稍微進步──」
「『爸爸』!」
少女打斷他的話,讓少年瞬間僵住。
「…………咦?」
「……爲什麼……爲什麼沒有效果?爲什麼,爲什麼……!」
「──唔──」
少年先道歉後,朝少女頭部放出魔法。這是將疼痛和傷口都壓抑在最低限度的麻痺咒語。對方甚至沒有做出閃躲的動作,直接被咒語擊中──但少女下一個瞬間就衝了過來。即使遭到突襲,少年還是驚險地跳到旁邊閃躲。
經過了漫長的苦惱,已經沒有其他選項的少年用顫抖的手刺出杖劍──諾薇米抱着感謝的心情接下這一劍。
在激烈衝突之前,奧利佛稍微抬起杖劍的尖端。在少年踏出最後一步的同時,雙方進入了一步一杖的距離,接下來一定會有一方被砍中。
不管是借來的、保管的、冒牌的,還是僞造的都無所謂,就算和本尊完全不像。
──第四魔劍•「橫渡奈落之絲」。
少年不曉得發生了什麼事,只覺得鼻子好像熱熱的。溫暖的液體立刻從嘴巴里流了出來,在舌頭上留下鐵的味道。他反射性地用手背擦臉,發現上面沾着紅色的鮮血。
少女默默和少年對望,接着突然按住胸口蹲下。
「……爸爸……被燒掉了……」
老人的魄力絲毫不減。面對這股壓力,奧利佛不得不承認──這個男人很強。即使失去了魔像、一隻手臂、大量的魔力與鮮血,以及作爲魔道建築者的所有優勢,他依然很強。比起才能和技術,更驚人的還是那個就算陷入困境也毫不動搖的態度。即使面對現在這個最終局面,他依然完全不覺得自己會輸。
但即使如此──
「……我不想,變成……不會笑的東西……」
「……妳、妳在說什麼……」
少年慌張地將手伸向少女,下一個瞬間,他的上半身大幅後仰。
少年心想──之所以能燒得這麼漂亮,一定是因爲她的內心非常美麗;這股熱度之所以能讓人如此感動,一定是因爲她是個非常溫暖的人。
萬中選一的一劍克服了所有障礙,貫穿老人的心臟。
老人一揮杖劍,攻擊距離內的三名同志就脖子噴着血倒下。追擊的咒語就連這個時刻也沒放鬆,但恩里科用少了一條手臂的身體全數躲開,甚至在閃躲的同時還用咒語收拾了一個人。同志們瞬間不知該如何進攻。明明肩膀和側腹都受了重傷,老人的動作別說是變遲鈍了,甚至還益發犀利起來。
「……呃……啊……嗚……!」
「──嘎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點頭回應。愛哭鬼少年在這個瞬間死去。
這就是恩里科•佛傑裏。僅用一代的時間就讓魔道工學的歷史前進了百年的大魔法師。奧利佛的心裏湧出一股接近感動的敬畏,甚至在那矮小的身軀上看見了高聳入天的高牆幻影。
「──沒用?那、那換這個──全身麻痺!」
少女的身體不到十秒就開始失去原形,不過在那之後,諾薇米的遺體仍持續在同一個地方劇烈燃燒。少年的臉龐感覺到一股強烈的熱氣,在火焰的熱氣與光輝的吸引下,他走向那裏。
他排除了數不清的落敗可能性,抓住了一根線。
「──燒除淨化。」
他只能不斷重複這句話。
在那之後,少年依然不斷嘗試各種想得到的手段試圖限制少女的行動,但每種讓她失去意識的方法都以失敗告終,最後再也無法繼續依靠穩健的手段,只能將白杖換成杖劍採取強硬的作法。先用電擊咒語或凍結咒語攻擊四肢,等對方動作變遲鈍再靠近切除表面的樹根,或是避開要害將杖劍刺進體內直接詠唱咒語。他甚至試着施展治癒咒語,想要強化少女的免疫作用。包含讓對方感到痛苦的手段在內,他拚命嘗試了各式各樣的方法。
「……啊……」
「放心吧,諾薇米!這根本就不算什麼!因爲妳教過我!糖果等於笑容!笑容等於無敵!所以我不會輸給任何人──!」
少年立刻改爲施展麻痺咒語,這次的魔法直接命中胸口中央,讓少女的身體稍微搖晃了一下──但還是沒有倒下。看見對手踩着與剛纔一樣的步伐逼近自己,少年心裏變得愈來愈焦急。
「……什麼事……?」
他覺得那天的火焰一直持續在自己心裏燃燒。
「……拜託你……我已經沒救了……」
少年立刻理解一件事──「她被某種東西寄生了」。
所有未來同時排列在眼前,少年挑選了一個結局後,時間軸的激流就將他衝向未來。
「……不只是身體……我的思考……也開始變奇怪了……我開始想把某種東西植入你的體內……而且這股衝動從剛纔開始就不斷變強……我的想法逐漸被趕到角落……」
不管是什麼樣的柴薪,都笑着丟進火堆吧。畢竟他已經答應過少女,要連同她的份一起笑着活下去。
恩里科強硬地如此斷言。在戰鬥的期間,鏡框扭曲變形的眼鏡早已掉在地上,底下的兩隻眼睛閃閃發光,彷彿裏面燃燒着絕對不會熄滅的火焰。
「諾薇米?妳怎麼了,諾薇米!是不是哪裏受傷了──」
「……燒……」
「嘎哈哈哈!要用冒牌的劍術來對付我嗎?」
僵住的少年腳邊躺着一個人類大小的焦炭,諾薇米徑直衝向那裏,毫不猶豫地將手伸向應該還很燙的人型物體──但她碰到的地方立刻化爲灰燼崩壞。少女停止動作,在沉默了幾秒後緩緩轉向少年。
在那條路的前方,在他持續追求的場所,在少了任何一個人都無法抵達的現在。
距離不斷縮短,敵我雙方也愈來愈靠近。如果恩里科還有魔像,絕對不可能像現在這樣進入杖劍的攻擊範圍,他正被迫和同志們正面交鋒,奧利佛也跟着前往那裏。少年先做出從空中用咒語攻擊的假動作,再直接跳下掃帚,於着地的同時向前衝刺。
這些行動全都以失敗告終。少年再也想不出其他方法,只能呆站在原地,這時候諾薇米發出彷彿隨時都會消失的微弱聲音。他一看向少女的嘴角,她就再次重複相同的話:
他無法移開視線。諾薇米的生命燃燒的樣子實在太過美麗。
「……恩里科……你快逃……」
累積許多無法償還的犧牲後,他走上了一條沾滿鮮血的道路。
少年慢了一拍才察覺自己的臉被打了,在他的面前,諾薇米以僵硬的動作起身。她的手腳彎曲成奇怪的角度,彷彿正在被一個不熟練的人偶師用線操縱。
發誓吧。等那個時刻到來,自己絕對不會猶豫,絕對不會再哭着拒絕。
「……嘎哈哈……嘎哈哈哈哈哈……──嘎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絕對會想出方法!我是魔法師,這點程度的問題只要揮一下魔杖就能解決!」
「……恩里科,你要笑着活下去……連同我的份一起……」
聽見這句話的瞬間,少年在感到絕望的同時明白了一件事──諾薇米的心與人格正逐漸消失,而自己根本無法拯救她。
「……燒了我,恩里科……」
「────唔!」
「…………?」
「……哈……哈、哈……」
「──我會救妳。我現在就救妳。我馬上──馬上就會想出方法。」
「……燒了我……像燒掉爸爸那樣……你是魔法師……應該辦得到吧……」
因爲──他早已親手燒掉最重要的東西。
然後他發現了一件事──啊啊,這是多麼諷刺。
「你們以爲現在就能擊敗我嗎?以爲有辦法殺掉失去了魔像和一隻手臂的我嗎?嘎哈哈哈哈!天真,太天真了──!我可是恩里科•佛傑裏,你們這樣未免太小看我了!」
少年無法直視對方的臉,只能低着頭詢問。諾薇米看着不斷滴落少年腳邊的淚珠,用盡最後的力氣揚起嘴角。
異形樹根已經侵蝕到諾薇米的內心,兩人能像這樣對話的時間已經所剩無幾。少女在察覺這件事後,懇切地拜託少年。
「……恩、里科……」
恩里科一察覺奧利佛試圖接近,就以準備萬全的姿態擺出中段的架勢迎擊。他對自己累積的實力抱持絕對的自信,所以心裏只有在迎擊的同時砍倒少年這個念頭。
「……謝謝你……」
少女哭着露出僵硬的笑容。她很傷心,但還是想笑,所以纔會露出這種奇怪的表情。一道淚水沿着臉頰落下,滴在灰燼上發出「滋」的聲音蒸發。
「……拜託你……恩里科,拜託你……」
「……把頭抬起來……」
少年聽見這句話時,感覺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抓住。
在這個距離,只有少年握有「絕對」。
視野開始變得狹窄,背部冷汗直流,四肢的感覺也逐漸遠去。少年勉強按捺住想要吶喊的衝動,斷斷續續地對逐漸變得不是人類的諾薇米說道:
杖劍落地後響起的尖銳聲響,輕輕宣告這場漫長死斗的落幕。
沒想到這麼適合拿來燒的東西,其實就近在身邊。
「……答應我一件事……」
少女以沙啞的聲音繼續懇求。再過不久,她將連說話的權利都被剝奪。
這樣一定能讓任何東西動起來。只要使用燃燒生命的力量,不管再怎麼大的裝置都能運作。
少年像是要蓋過心裏的喪氣話般大喊,再次舉起白杖。他凝視踩着搖搖晃晃腳步靠近的諾薇米,拚命思考──總而言之,必須先封住她的行動。
「──我──」
──老人只有一個失算。
少年拚命搖頭拒絕,像是在說只有這個要求他無法答應。
「──不。」
「……不對……不是我做的……我的身體自己動了起來……!」
在諾薇米大喊時,少年察覺她的身體出現決定性的異常。無數像樹根的物體穿破她的皮膚和衣服,迅速包住全身。現在樹根的密度還不高,但這個狀況和剛纔被他燒掉的物體實在太像了。
在少女的懇求下,少年抬起沾滿淚水的臉頰──然後看見一道笑容。那確確實實是諾薇米的笑容。他每次來這座城鎮都是爲了那個笑容,只要看見那個笑容就能讓他覺得心裏充滿溫暖。
笑聲戛然而止。恩里科的手臂失去力氣,杖劍從他的指尖滑落。
「──必、必須快點逃跑。」
「對不起,我先讓妳睡着!陷入沉睡!」
在說出這句話的瞬間,少女原本被凍結咒語凍住的右手轉向了不可能的方向。雙腳也一樣發出可怕的聲音開始動了起來。是佈滿體內的樹根在勉強身體行動。少年一臉悲痛地舉起杖劍,諾薇米勉強擠出聲音說道:
呆站在原地的少年甚至忘了呼吸,但還是逐漸理解狀況。逐漸明白自己剛纔做了什麼,燒了什麼。他在快要獲得答案前勉強中斷思考,本能告訴自己不能繼續想下去。
他唯一能做的就只有完成她最後的願望,並將一切看到最後。
葬送的火焰瞬間包住少女的身體燒盡一切。包含侵蝕她身體的東西、痛苦、笑容,以及和少年共度的那些溫暖時光。
趁她還是人的時候。
「──嘎、哈!」
戰鬥已經結束。翼龍們逃跑後就沒再回來。短暫的寧靜降臨第五層的峽谷。
「……被抓到構造上的弱點了……」
奧利佛俯瞰地面。仰躺在那裏的恩里科低聲說道:
「在設計上……機械神針對詛咒侵蝕的對策確實有所不足。因爲那終究是用來對抗異界之神的武器,沒有預定要拿來與人類的魔法師戰鬥……至少要是魔力的填充率夠高,就能防止被奪走操縱權了……」
「…………」
「……話雖如此,這些都只是藉口。畢竟我從一開始就很清楚用詛咒當燃料的風險,是我自己太大意纔會被人戳到痛處,只能說看穿這個弱點並有效利用的Mr.羅伯特等人的戰術運用得非常漂亮。哎呀……這羣學生真是了不起。」
恩里科開口稱讚已經死去的學生,奧利佛在這時候打斷他。
「……你就沒有其他話想說嗎?」
少年以冰冷的聲音確認。恩里科用剩下的那隻手從懷裏掏出棒棒糖遞給對方。
「……要用甜甜的糖果慶祝勝利嗎……」
奧利佛立刻拍掉遞給自己的糖果,用杖劍對準瀕死的仇敵。
「壓扁吧。」
然後開始進行拷問。劇烈的疼痛折磨着老人,那是少年的母親曾經歷過的痛苦──不過即使如此,老人仍繼續發出瘋狂的笑聲。
「嘎──嘎哈哈哈哈哈!嘎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不準笑……不準笑、不準笑、不準笑!」
連續不斷的笑聲徹底激怒了奧利佛,讓他將臉上的面具摔向地面。恩里科在首次看見他的真面目後,眯起了眼睛。
「……Mr.霍恩,原來是你啊。」
奧利佛準備繼續施展劇痛咒語,但格溫立刻抱住少年阻止他。
「別再用咒語了!至少交給我來……!」
「大哥,放開我!」
「因此,你能做的最好的選擇,就是徹底改變生活方式。不管是忘記一切搬到邊境生活,加入民間的人權派樸實地活動,還是過着照顧普通人的生活都好。這些纔是符合你原本資質的生活方式……你做得夠多了吧。不只是達瑞斯,就連我都被你打倒了。你已經非常努力了。克蘿伊一定也會誇獎你吧。」
「回答我!如果你們沒那麼做,我還不至於變成現在這樣!不至於用這種醜惡的方式玷污母親的劍技!」
「……她是我的母親。」
「事到如今還需要問嗎……以你的立場,應該不可能不知道她打算對這個世界做什麼吧。」
對重要的某人說出最後的這句話後──老人徹底斷氣了。
少年至今一直在反覆思考母親爲何會遭遇那種事,併爲了尋找一個合理的說明不斷蒐集情報。如果不這麼做,他的內心只會持續飽受憎恨煎熬──不過無論他進行多詳細的調查,或是明白了仇人們的立場和思想,都還是會剩下一個嚴厲的事實。
奧利佛束手無策地站在原地。恩里科從底下看着他的臉,低聲問道:
「……唔……!」
即使如此,他還是決定要這麼做。決定要爲了她本來能夠實現的未來繼續前進。
「這只是我個人的認知,其他人或許會有完全不同的回答。就連我也無法明白他們當時心裏在想什麼。」
「如果是克蘿伊,或許有機會辦到。這點我不否認。所以我們纔會害怕她。不過──你有辦法做到相同的事嗎?」
奧利佛說出決定要在最後詢問的事情,恩里科露出苦笑。
「……不過,假設你無法選擇這條路……」
「…………」

「…………結束了,諾爾。」
格溫跪在地上摸了幾下屍體。做完最後的確認後,他將臉轉向弟弟,靜靜搖頭。
「…………」
「折磨克蘿伊,對我們來說就像是在踐踏神像一樣。將她這顆星星擊墜、褻瀆、踐踏後,用這個罪孽當成團結的證明。魔法師也有罪惡感,特別是在將偉大的靈魂丟進火堆裏時。因爲那個人原本能夠成就的偉業和能夠實現的光輝未來,都將化爲已經喪失的可能性重重壓在我們的肩膀上。」
恩里科試圖看穿隱藏在少年激情背後的本質。即使死期將至,他仍毫不動搖地冷靜觀察。
恩里科說到這裏就咳出一口鮮血。在少年的注視下,他又接連咳了好幾次。
「……你真的很討厭自己呢……」
奧利佛像是要用眼神射殺對方般,瞪向說出這句話的老人。即使如此,恩里科仍繼續平淡地說道:
格溫按着少年的右手往前踏出一步,代替遍體鱗傷的弟弟將杖劍對準恩里科。沉默了幾秒後,奧利佛勉強接受大哥的體貼。
「不過──如果是這樣,爲什麼要折磨她?爲什麼不只是殺了她,還要七個人一起拷問母親並奪取她的魂魄!這種事究竟有何道理可言!」
奧利佛握緊拳頭,勉強擠出這個回答。老人一聽就露出寂寞的笑容。
再也無法忍耐的淚水沿着少年的臉頰落下──愈是去思考母親的遺憾,愈是憎恨那些踐踏她尊嚴的魔人,自己的生活方式就愈偏離母親期望的形式。他從很久以前就比任何人都清楚,用憎恨污染從母親的靈魂學來的劍技是多大的罪孽。
「……你和克蘿伊……有血緣關係嗎?」
「……退一百步……不對,就算退一千步!」
「要結束了嗎……最後讓我給你一個忠告。」
奧利佛立刻想要甩開對方,但格溫瞬間換成懇求的語氣。
「你以爲我會讓你有機會開口嗎?」
「……我啊……最喜歡櫻桃口味了……因爲和妳的臉頰顏色一樣……」
「因爲思想上的對立已經到了無可挽回的階段,所以先發制人背叛母親並殺了她──!如果只是這樣,那還不至於完全無法理解!即使絕對無法接受,至少勉強能夠理解……!」
「嘎哈哈哈哈哈……不過想從現在的她那裏問出真心話,應該非常困難吧……」
「不過──你追求的答案應該不是這麼曖昧的東西吧。」
「不,我覺得這很符合她的風格。我無法想像不這麼做的克蘿伊。但她的意見與我們相左,也沒有妥協的空間。而且她又是個偉大的人──偉大到真的有可能改變世界……這就是殺她的唯一理由。」
少年一時無法反駁,只能用力咬緊牙關。因爲他知道老人並不是在挑釁,只是坦率說出自己的印象。而且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老人說的沒錯。
「既然如此,你該詢問的對象就不是我──而是艾絲梅拉達。她纔是最早提議要拷問克蘿伊並奪取她魂魄的人。至於爲何要這麼做,這世界上也只有她一個人知道答案。」
「……咦?」
恩里科突然加強語氣說道。奧利佛從他的眼神感覺到某種不容忽視的事物,稍微延後對方的死期。
「假設有個隨處可見的陶器,以及從最精緻的藝術品融出的一半黃金。你揮下鐵錘粉碎陶器,再收集那些碎片用黃金拼接起來。然後繼續粉碎、拼接、粉碎、拼接……你與克蘿伊的魂魄融合,其實就是在反覆做這樣的事情。」
老人覺得這樣的強悍極爲諷刺。因爲這個少年之所以能夠承受魂魄融合帶來的痛苦,其中一個原因就是他極度憎恨自己。少年主動希望能夠反覆地否定和粉碎自己,將這當成理所當然的懲罰。
奧利佛發出怒吼。他們並非單純殺害母親,而是將她折磨致死。被最信任的朋友從背後貫穿胸口,在無法抵抗的狀態下受盡折磨。這一切他全都知道。藉由魂魄融合流入腦中的克蘿伊•哈爾福德的記憶與經驗並不完全,但確實包含了她死前經歷的那些痛苦。
奧利佛陷入沉默。面對這個沉默的回答,老人靜靜地提出比喻。
「原來如此……果然一點都不像,不像到令人悲傷的程度。」
恩里科回憶着遙遠過去的夕陽,害羞地說道。
奧利佛沒有開口否定,甚至沒有感到任何不悅。他的心裏早就清楚明白這些事情,所以內心毫無感動。
奧利佛繼續保持沉默,甚至不需要開口拒絕。因爲他打從一開始就沒有打算回頭,更何況是犧牲了衆多性命的現在。
找不到想要的東西,讓他發出非常寂寞的聲音。
這就是──在他的期望下執行的第二次復仇的結局。
「這種自殘行爲不論重複多少次,都無法讓你成爲金器。就跟粗製濫造的合成獸一樣。即使你繼續追逐克蘿伊的影子,焦急地將手伸向那道光輝,也只會逐漸對不斷遠離她的自己感到絕望。」
作戰中的戰死者,十一名同志。
在領悟了這點的同時──老人幾乎是下意識地將顫抖的右手伸進懷裏摸索。
「母親想要完成和祖種的約定這件事,真的就這麼讓你們看不順眼嗎……還有除了你們承認的『人類』以外,她還想連其他亞人種與異端一起拯救這件事。」
奧利佛忍不住想起母親曾經說過──面對不合理的事情可以生氣,但憎恨必須有所節制,不然遲早會變成侵蝕自己的劇毒。原諒別人其實就是在拯救自己的內心。
「…………」
「拜託你,諾爾……不管是你,還是夏儂,都已經到極限了……!」
「……啊啊……糖果喫完了……」
恩里科聳肩回答,然後凝視着少年說道:
「原來如此,這就是你那股憎恨的核心啊……並非是因爲母親被殺,而是因爲她的人格被踐踏。」
「……去糖果店阿姨那裏買吧……這次要喫什麼口味……」
「……嘎哈哈,真是遺憾……看來話只能說到這裏了……」
老人告訴少年該去哪裏找答案後,自己也對這個內容苦笑。
「還是聽一下吧。這也是爲了你好。」
「……你的意思是那些拷問並非手段或興趣,而是爲了擁有共同的體驗嗎?」
「我或許辦得到──我或許能在最後原諒你們……!」
「我想你早就知道了。如今挑戰金伯利的魔女,就等於向整個魔法界掀起反旗。不對──已經等於是在挑戰這個世界的構造了。」
恩里科流暢地回答,但奧利佛激動地搖頭否定這個說法。
這個預料之內的回答,讓少年咬緊牙關。
瀕死的老人繼續用剩餘的生命提出忠告。
恩里科也看見了。對母親的敬愛、對仇人的憎恨、對自己的絕望以及責任帶來的沉重壓力──少年的內心被這些事物激烈地擠壓,並揹負着數不清的糾結和矛盾,甚至讓人覺得他的心還沒碎裂是個奇蹟。
「……那就期待至少能在這條苦難之路的前方……有新的邂逅吧。並非用來代替克蘿伊,而是隻屬於你的……」
眼神逐漸失去光輝的恩里科,用童稚的語氣低喃。奧利佛垂下手中的杖劍,默默聽着。他甚至忘了給老人最後一擊。
「回答完接下來的問題後,你就可以死了……爲什麼要對母親做出那種事?」
「…………」
──動員戰力三十二名。戰場,迷宮第四層及第五層。
奧利佛默默站着,接受了這個事實。無論是勝利的喜悅還是痛快的歡呼──在他的心裏早已找不到任何東西。
「……嗯?」
「我也很想給你一個答案,但可惜沒辦法。我並不是在裝模作樣──而是真的沒有答案。」
奧利佛在聽見這句話的瞬間,立刻轉身看向背後。夏儂右手拿着白杖淚流滿面地站在那裏。沒錯──只要少年繼續用即將崩潰的身體施展魔法,她就必須跟着施展治癒咒語繼續讓弟弟受苦。
「必須做出足以填補那個損失的成果,這可以說是魔法師揹負的責任……即使絕對無法辦到也一樣。」
即使繼續問下去,老人也不會再回答了。察覺這點的少年將杖劍抵在對方身上。從逐漸衰弱的呼吸,也能看出他原本就活不久了。
老人輕輕嘆了口氣。奧利佛仔細思索對方的回答,繼續問道:
戰術目標達成。成功殺害恩里科•佛傑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