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咒術(Curse)
《七魔劍支配天下》 · 宇野樸人 · 1.6萬 字
對金伯利的學生來說,每升上一個年級,就表示要踏入更深的黑暗。在他們接下來能上的新科目當中,有一個就是其中的代表。
「……雖然我知道這堂課是新科目,但感覺大家今天特別緊張?」
教室內明明座無虛席,卻莫名地安靜,讓凱覺得很奇怪。一旁的雪拉搖頭回答:
「不,本來就該像這樣緊張一點。我們接下來要學的是咒術──即使是在衆多魔法領域中,這也算特別危險的一種技術。」
「咒術啊……爸爸和媽媽都沒教過我,所以我也不太清楚。果然很危險嗎?還有,這個水是幹嘛的?」
卡蒂困惑地看向前方,所有人的面前都擺了一瓶水。跟平常一樣一起行動的六人,正圍着一張左右兩側設有洗手檯的大實驗桌。從外形來看,那和鍊金術課用的桌子很像。
「只要弄錯用法就可能會有生命危險,這點不管在哪個領域都一樣……但從本質上來看,咒術原本就帶有『危害特定事物』的濃厚色彩。如果將其他魔法技術比喻爲『藥』,那咒術更接近『病』。並非因爲誤用才變得有害──而是其存在本身就會侵蝕我們的身心。」
奧利佛以嚴厲的語氣說道。皮特一聽就皺起眉頭。
「……這樣聽起來,感覺很難活用在好的方面上,爲什麼我們要學這種技術?」
「其中一個原因,是因爲真的派得上用場。例如必須驅除大量有害生物時,咒術具備的『類感性』能發揮強大的效果。雖然不能說得太詳細,但視作法而定,甚至有可能直接咒殺整個羣體……或是整個物種。」
「整個物種?那也太亂來了吧……?」
「喔,感覺很適合用來驅除害蟲。」
卡蒂露出不悅的表情,凱則是佩服地雙手抱胸。兩人的反應完全相反,讓奧利佛不禁露出苦笑,但就在這時候,他的背後突然竄過一陣寒意。
「看來只能聊到這裏了──好像來了。」
奧利佛說完後望向教室入口,其他人也跟着看了過去。接着,一股濃稠的黑暗從開啓的門流進教室。
「什麼──」「咿……?」
一股壓倒性的寒意,讓所有學生的全身都起了雞皮疙瘩。除了恐懼以外,他們同時感覺到一股生理上的厭惡感──就像人類看見一堆蟲子時會產生的感情。
流進教室內的那股黑暗團塊沿着地面滑動到講臺,從內側露出宛如死人般蒼白的雙手和臉龐。直到看見那張稚嫩的臉孔,學生們才意識到「那個」並非來路不明的黑暗團塊,而是一個穿着破舊的黑色衣裳的女性。
「……各位二年級生,歡迎你們。不好意思嚇到你們了。」
女子發出宛如喉嚨受傷的羊般不穩定的聲音,露出笑容。學生們嚇得一齊後退,底下的椅子也跟着用力搖晃。他們以前都不知道,原來還有這種只會帶來反效果的笑容。
「Mr.雷斯頓~不需要這麼冷淡吧。我一直都很想和你聊天,也想讓你記住我的名字,我可以坐你旁邊嗎?」
女子說到這裏時,已經有些學生開始捂住嘴巴。瓦蒂亞像是早已習慣般,對那些忍不住從椅子上起身的學生們說道:
「──喔?」
「別摸我的頭!我纔不是你妹妹,順帶一提,我今天是男的!」
「我明白這個道理,但難道要我去討厭原本不討厭的對象嗎……我辦不到這種事。人心纔沒有這麼簡單。」
皮特撥開凱的手,阻止他玩弄自己的頭髮。整張桌子頓時充滿歡笑的氣氛,就在奧利佛開始放心時,從其他地方傳來了聲音。
「不討厭喔,只是我家從以前就是由比爸爸年長的媽媽在管事,所以覺得農家女就是那個樣子,對年紀小又個性溫順的女孩沒什麼感覺。唉,如果當成妹妹倒是會覺得很可愛,就像這樣,好乖好乖。」
凱忍不住苦笑地輕輕拍了一下卡蒂的頭。這也是他表現親密的方式。
「看來大家都恢復得差不多了。那麼開始講解概論吧。
「奈奈緒,妳不用想得太認真……我說你們幾個,如果想加入對話,就該按部就班地來。你們剛纔那樣的行爲,已經可以算得上失禮了。」
「用看的應該就知道,我身上揹負着不得了的詛咒,而且數量多到讓人數不清的程度。大概是全世界最多的人吧?舉例來說──」
「雖然至今遇過許多糟糕的老師……但那個人和他們都不一樣。她應該是個能溝通的人,或許還能夠體諒我們的心情。
「視關係的性質與強度而定,能夠施展的詛咒種類也會改變。其中一個傾向,就是愈穩固、親密又封閉的關係,愈容易培養詛咒。通風不好的地方特別容易發黴吧?大概就是這種感覺。首先要選擇環境,然後按部就班地將詛咒培養得更大更強,最後再釋放到對象身上──這是詛咒大型生物時的基本步驟,大家要記好喔。」
「…………」
「妳、妳幹嘛突然插進我們的對話……」
這是第三次有人插話,但奧利佛最近才聽過這個聲音。一個臉上帶着輕浮笑容的高個子少年站在桌邊,奧利佛驚訝地凝視對方的臉。
凱在這片寂靜中輕聲說道。其他五人驚訝地看向他。
就先從詛咒是什麼開始講起吧──簡單來講,詛咒就像是一種以非物質的連繫爲媒介進行傳染的疾病。例如曾和某人說過話,和某人是同一個地區出身,或是喜歡某人喜歡到晚上睡不着──這些關係性全都可能成爲傳染詛咒的途徑。」
「唔……!」
奧利佛提出勸誡。男學生聽了後,將手放在他面前的桌上。
「你們在聊戀愛的話題嗎?我也要加入。」
瓦蒂亞以同時帶着諷刺與親暱的語氣持續說道,像是將詛咒的性質當成了自己的事情。
「真要說起來,我比較喜歡臉色更加健康紅潤的類型。跟蔬菜一樣,即使沒有長得很漂亮也無所謂,重點是大又好喫。我想娶的是這種老婆。」
凱回答完卡蒂後,立刻轉身去搭皮特的肩膀。雖然眼鏡少年試着抵抗,但凱還是緊緊抱着他,用開朗的聲音繼續說道:
沒等瓦蒂亞允許,學生們就已經接連到洗手檯吐出胃裏的東西。過不久,皮特也加入那些人的行列,奧利佛立刻起身輕輕幫他拍背。然而在他們六人當中,其實不只眼鏡少年覺得不舒服。
「……我一點都不覺得可怕。」
「爲、爲什麼要把話題丟給我?我從一開始就沒在擔心!」
凱在瓦蒂亞對着自己耳邊說話的瞬間面臨極限。他的身體往前傾,胃裏的東西也跟着逆流而出,但他的朋友們立刻做出反應。奧利佛用咒語接住嘔吐物送到洗手檯,雪拉則是用治癒咒語舒緩凱的痛苦。瓦蒂亞見狀,露出滿意的笑容。
「嗯?那位同學,我剛纔有說過想吐的話不用忍耐吧。」
女學生也跟着出言諷刺,讓奧利佛不悅地皺起眉頭。察覺氣氛不對的雪拉開口說道:
沉默降臨,所有人都感受到一股莫名的寒意。問題已經不在於瓦蒂亞•穆維茲卡米利這個人,他們彷彿窺見隱藏在世界背後的巨大惡意。
「你們幾個,該適可而止──」
「真是死板。Mr.霍恩,你不需要這麼露骨地戒備。我知道你不希望自己的真命天女被搶走,但Ms.響谷可不是你一個人的東西。大家的機會都是平等的吧?」
「在我揹負的詛咒當中,有些效力強到只要解放就可能導致人類滅絕。無法控制的詛咒被稱作大禍。過去甚至曾經發生過爲了防止詛咒的損害擴大,而燒燬整個國家的案例。
雪拉表示只要活在這個世界上並和其他事物產生連繫,就不可能完全避開詛咒。
「但你的話裏包含了私心。Mr.霍恩,別一個人在那裏扮演乖孩子好嗎?」
羅西嘆息着說完後,將視線移向另外兩個鬧事者。
「嗨,奧利佛。我本來不打算介入,但他們拙劣的手法實在讓人看不下去哩。」
第一個察覺異狀的雪拉,開口呼喚同伴的名字。高個子少年面如土色地默默坐在椅子上,完全不見平常的活力。瓦蒂亞從講臺上發現後,望向少年說道:
「你們未免太得意忘形了。」
世界上居然有如此諷刺的事情,這讓少女感到十分難受。奧利佛也在同一時間理解,咒術這個領域和卡蒂•奧托可以說是完全不合。
「……不用了。我不想第一次看見別人的臉就吐……」
「詛咒是個容易寂寞的孩子。因爲誕生自與他人的關係,所以總是尋求詛咒的對象,無論何時都想前往某人的身邊。
「Mr.羅西……?」
「凱……!」
「……凱•格林伍德……」
「……不用,我沒事……已經平息下來了……」
普通人之間似乎流傳着『只要將感冒傳染給別人就能痊癒』的迷信,但就詛咒來說,這有一部分是正確的。只要選擇適當的對象並進行適當的程序,就能將『詛咒轉移給別人』。當然這不能根本地解決問題,在解咒時只能用來爭取時間。」
瓦蒂亞若無其事地重新上課。這讓奧利佛等人體認到,許多學生嘔吐這種程度的事,對這堂課來說根本就不算什麼。
「凱,你還好吧?要去醫務室嗎?」
另一個同樣和六人沒什麼交情的男學生,也隔着奧利佛向奈奈緒搭話。東方少女聞言困惑地停止用餐。
不過就是這樣纔可怕。感覺只要接近那個老師,詛咒也會跟着接近。我知道愈是親近、理解或喜歡一個人,這份心情就愈容易招來詛咒……但總覺得她似乎也期望着這種事發生。」
「傻瓜,我又不是這個意思……不用擔心,我只是不想因爲有詛咒就討厭別人,並不是迷上了她。皮特,你也不用擔心!」
「……這是我上過最可怕的課。」
「大家在上我的課之前,必須先明白這些事……要好好珍惜自己的朋友喔。」
「莉塔嗎?笨蛋,她是學妹吧。」
「……比起我們,凱更重視那個老師嗎……?」
「──如各位所見,無法抵抗詛咒的植物光是跟我同處一室就會枯萎。動物的狀況也差不多。雖然你們這些魔法師多少能夠抵抗,但普通人應該早就陷入瀕死狀態了。如果忘記剛纔的警告,你們也會變成那樣,所以要小心點喔?」
「先跟大家打個招呼。我是負責教咒術的瓦蒂亞•穆維茲卡米利。雖然外表看起來和你們的年齡差不多,但其實我和小凡妮同年。我的身體是因爲詛咒纔沒有繼續成長──啊,我說的小凡妮是指凡妮莎。」
桌上響起沙沙的寫字聲。皮特吐完後就將芳香水瓶放在旁邊,專心抄寫筆記。其他五人見狀,也跟着將注意力集中在課堂上。
瓦蒂亞露出更加明顯的笑容,走下講臺。那動作像是帶有黏性的液體在地板上流動,又像是一羣蟲子在地上蠢動。
少女的話聽起來十分沉重。五人沒有插嘴,默默聽着她說話。
學生們都覺得這個玩笑實在開得太大了,怎麼可能有人用這麼親暱的方式稱呼那位暴君。不對,這個人或許就是全世界唯一會這麼做的人。
「我沒有在戒備,只是你們剛纔太沒禮貌了。」
「如果是那種話題,那我也想加入。Ms.響谷,妳喜歡什麼樣的男生?健壯和苗條,妳比較喜歡哪一種?」
「……唔。」
「對男性的喜好嗎……?在下從來沒想過這種事,請給在下一點時間思考。」
「我說你們兩個,如果想對其他團體的人出手,就該遵守一定的規矩。沒打招呼就直接亂來,不管是誰都會生氣吧。」
「凱同學啊。呵呵呵,真可愛。你長得好高,身材也很結實,非常帥氣呢。」
「……唔……」
「喔~像是之前遇到的那個一年級女孩嗎?」
瓦蒂亞以輕快的語氣說出沉重的警告,她將蒼白的手抵在自己胸前,繼續進行帶有自虐色彩的說明。
女學生在說話的同時拔出白杖,用咒語從旁邊的桌子拉來一張椅子。奧利佛正想開口,他的背後就傳來新的聲音。
「雖然遺憾,但妳說的沒錯……避開詛咒最簡單又最確實的方法,就是不要和揹負詛咒者扯上關係。不要對他們產生興趣,不要注意他們,對他們保持漠不關心。儘管這麼說有點極端……但這樣就絕對不會被詛咒。」
一個女學生以明顯過於親暱的語氣過來攀談,並迅速移動到皮特身邊。儘管知道對方是同年級的學生,但六人和她都沒說過什麼話。眼鏡少年困惑地縮起身子。
不過……現實並非如此。無論有沒有惡意,只要一產生連繫就會被詛咒。毒可以小心避開,但詛咒就不同了。自己釋出的誠意和好意,最後全都只會造成反效果……」
「對了,想吐的同學可以去旁邊的洗手檯吐。這是人體的自然防衛機制,所以最好不要忍耐。『跟我呼吸相同的空氣會想吐是很正常的事』,不需要太在意。」
「……凱,我並不是想否定你的感性,但你這樣非常危險。許多魔法師都極具個人魅力,但是咒者當中特別多這種人。這是因爲這樣有利於和他人建立關係,詛咒對自己抱有好感的對象也比較容易。」
「某個魔法師曾經這樣形容詛咒的普遍性──或許所謂的詛咒,『是在平等地嘲笑世上所有生命』。」
奧利佛在將砂糖加進紅茶時如此說道。坐在他對面的縱捲髮少女也跟着點頭。
既然凱都說到這個地步,奧利佛也無話可說……沒錯,如果人能夠合理地配合狀況產生感情,不曉得人生能夠輕鬆多少。與目的相反的感情,以及伴隨決斷產生的糾葛,奧利佛正是最爲這些所苦的人,而且恐怕未來也將持續如此。
詛咒就是這樣的存在。如果沒處理好,死的可不只是施術者一個人。會先從最親近的人開始波及──在最壞的情況下,還可能會造成難以想像的損害。」

捲髮少女不安地說道。卡蒂當然知道不該強迫對方二選一,也明白這是個任性的問題,但她還是開口了。這是她對朋友撒嬌的方式。卡蒂比誰都要坦率地表現出希望凱未來也能陪在自己身邊的心情。
「好開心,好開心啊。很久沒遇見會說這種話的孩子了。你叫什麼名字?」
上午的課程結束,進入午休時間。六人一如往常來到「友誼廳」後,卡蒂率先如此說道。
原來一開始放在桌上的水是這個用途,奧利佛以苦澀的心情接受這項事實。凱仍將手撐在地上大口喘氣,卡蒂臉色大變地走向他。
女子指向教室後方,學生們反射性地跟着看過去,發現一盆植物在他們的眼前迅速枯萎。瓦蒂亞微笑地看着表情僵硬的學生們,繼續說道:
「通常第一堂課都是先從概論開始上,但在那之前有個非常重要的注意事項──那就是絕對不能碰我。除非經過我的允許,否則也不能碰我摸過的東西,並儘可能避開我走過的路。還有,最好別跟我在同一個空間待超過兩個小時。如果不遵守這些規則,可能會被傳染。」
「哎呀,你討厭年紀小的嗎?」
「做得很好──不用擔心,剛纔吐過的同學也一樣,只要再吐個兩三次就會習慣了。吐完後可以用桌上的芳香水漱口,這樣嘴裏會比較清爽。」
少年嘆息着說道。隱約感覺到危險的奧利佛開口說道:
「沒錯,那終究是最極端的狀況。無論是用看的或聽的,只要一意識到眼前的對象,就不可能保持『漠不關心』……不只是人類,所有生物都一定會依賴與其他事物的關係。證據就是野獸、昆蟲和植物,也能當成詛咒的媒介。」
「雖然我這個跟着吐的人或許沒資格說這種話……但我覺得她看起來很寂寞。」
隨着兩人之間的距離縮短,想吐的感覺也變得更加強烈,但凱還是咬緊牙關忍耐。最後瓦蒂亞來到凱的面前,將蒼白的臉湊向仍在持續忍耐的少年。
「但不可以勉強喔──乖,吐出來。」
「我知道有些人揹負着詛咒,但一直茫然地覺得可以用對待有毒生物的方式與他們相處,只要對方沒有惡意就不需要擔心。在持續以誠相待後,一定能夠建立良好的關係。
說到這裏,瓦蒂亞緩緩解開黑色裝束的前襟。當學生們在目睹衣服裏的狀況後都倒抽了一口氣──蒼白的胸前,浮現出幾個扭曲的人臉。那些人面瘡的眼球不斷轉動,用混濁的視線回望學生。
學生們都不可避免地理解了這點。因爲眼前的教師,正是由那些「最壞的結果」凝聚而成的存在。這個名叫瓦蒂亞•穆維茲卡米利的咒者,就是那些培育過度的詛咒的終點,是在最後將那些詛咒一飲而盡的存在。
「但有時候也只能這麼做……當詛咒被培養到沒人能夠解除時,就只能找個適當的容器封在裏面。『就像這樣』。」
凱搖搖晃晃地起身,踩着蹣跚的腳步回到座位。瓦蒂亞再次朝凱露出陰鬱的笑容,轉身回到講臺上。
兩個鬧事者一聽就露出不悅的表情,羅西當着兩人的面笑道:
「而且你們剛纔說的話可真有趣。說什麼機會人人平等?哈哈哈哈──真是讓人笑掉大牙。怎麼可能平等。你們有認真跟這六個人來往過嗎?」
「……唔……」「…………」
「你們沒參加之前的最強決定戰吧。我姑且問一下你們當時在做什麼好了?是突然肚子痛所以含淚放棄參加嗎?那還真是令人同情哩。」
這段辛辣的諷刺,讓兩個鬧事者都僵住了臉。羅西瞬間換上嚴肅的表情,繼續說道:
「既然只是小角色,就別不自量力地跑來湊熱鬧。無論是奧利佛或小奈奈緒,還是那兩人的同伴,你們都沒資格對等地和他們說話。」
「……你還真敢說。」「你自己還不是打輸了。」
「沒錯,我是個輸家。畢竟我有跟他們戰鬥過。」
面對對手的反擊,羅西像是一點都不覺得羞恥般,自豪地如此回答。
「你們現在連輸家都比不上。如果還有什麼不滿,至少得先證明自己比輸家強吧?」
羅西指向腰間的杖劍,然後繼續對因自己的挑釁而動搖的兩人補上最後一擊。
「我順便再給你們一個基於純粹善意的忠告──別隻顧着看前面,好好看看周圍。知道有多少人正在盯着你們嗎?」
兩個鬧事者聽了急忙環視大廳。在無數好奇的視線當中,摻雜了四道刺人的視線。
理查•安德魯斯優雅地攪拌紅茶;史黛西•康沃利斯和費伊•威爾諾克從盤子裏拿起水果塔;約瑟夫•歐布萊特像個肉食動物般豪邁地喫着派。這些瞪向這裏的視線都透露出相同的意思──「想對他們出手得先過我們這關」。
「……咿……!」「──再、再見!」
兩人立刻驚慌地逃出大廳。奧利佛看着他們的背影嘆了口氣。
「終於走啦……我正覺得他們纏人呢。謝謝你,Mr.羅西──還有另外四個人。」
奧利佛以視線表示感謝,此時那四人已若無其事地繼續用餐。少年苦笑着將臉轉回前方──
「現在是悠哉地向人道謝的時候嗎?」
但羅西生氣地將臉靠到驚訝的奧利佛面前,繼續說道:
「既然你們對自己的立場已經有所自覺,那就來說明具體的應對措施吧──首先,必須隨身攜帶避孕用品。這是最重要的前提。雖然你們現在可能會覺得太誇張,但『那種時候』總是來得出乎意料。最壞的狀況就是到時候毫無準備。
卡蒂也跟着笑了,但那是要替可憐犯人執行死刑的笑容。
「在你掉以輕心的期間,她可能會像這樣被別人搶走……要記得提高警覺喔?」
「──馬可,把凱往上拋。」
「再加上相對於你們擁有的才能,你們對魔法界可以說是相當生疏。這也是讓其他學生覺得『有機可乘』的原因……這麼一來,自然也會有人採取比較大膽的舉動。」
「嗯嗯嗯?」
「……明明自己不願意主動親人,卻不喜歡看人被親啊……哼~」
「我基本上和奧利佛持相同意見……但還是補充一下,對這種事要抱持什麼樣的態度,每個人的正確答案都不同。如果有預定在唸書期間生小孩,通常會建議『在四年級前先找機會累積經驗』,不然在與自己真正喜歡的對象過夜時可能會出狀況……另外雖然不建議大家仿效,但也有人會利用對方一時的意亂情迷,將一切都賭在『一夜情』上面。因爲對這些人來說,這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的機會。」
「等──等一下!對不起,剛纔是我錯了!因爲事出突然,我纔會不小心說出真心話──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羅西!」
奧利佛一道歉,皮特就連忙搖頭。
面對卡蒂的笑容,沒有人敢開口替凱求情。奧利佛在心裏向凱道歉並假裝沒聽見他的慘叫,回到原本的話題。
「感謝大家全員到齊……那麼,馬上進入主題吧。」
雪拉乾脆地斷言。眼鏡少年一聽,就紅着臉開口:
「今天這場聚會的目的,就是要讓你們這些年輕的魔法師對自己的立場更有自覺,並指導你們對戀愛和性交建立正確的觀念。你們可能會覺得突然,但現在是最好的時間點。因爲這間學校從三年級開始正式允許學生懷孕和生產。」
「有可能是魅惑術式的其中一個環節!這是爲了保險起見!」
「奈奈緒,快點把手給我!」
「接下來要開始上性教育。」
奧利佛等所有人都拿好派後如此宣告,雪拉也跟着點頭。少年拔出腰間的白杖,開始用白杖前端在空中寫出發光的文字。首先出現的是「男性」和「女性」這兩個詞。
「嗯,知道了。」
「………………」
「你們還記得今天中午發生的事情吧?多虧有Mr.羅西幫忙,才能夠一下子就順利趕走那兩個人……」
「感覺已經變成常態了。今天的茶點是檸檬蛋白派喔。」
大聲求饒的凱被拉進隔壁房間,沒過多久那裏就傳來誇張的慘叫聲。大房間的天花板有將近十公尺高,這個高度被充分運用在處罰上。卡蒂無視令她感到暢快的慘叫聲,若無其事地轉向其他同伴說道:
直到少女本人這麼說,奧利佛才總算停止用手帕擦拭。他維持認真的表情轉向其他人,讓他們忍笑忍得十分辛苦。
兩人在雪拉麪前陷入沉思。奧利佛見狀,繼續補充說明:
「嗯?這樣可以嗎?」
「你果然生氣了!哈哈哈哈,再見啦!」
「這和成果無關,兩極往來者的體質就是有這樣的價值。儘管這種體質非常罕見,但目前已經確定能夠遺傳給後代子孫。換句話說……只要成功獲得你的血統,以後那個家族就能生出兩極往來者。對許多家族來說,這是求之不得的事情。」
儘管再次感到困惑,奈奈緒還是將被羅西親過的手伸向奧利佛。少年握住少女的手,用沾了魔法藥的手帕擦拭她的手背。凱忍着笑對專心擦手的奧利佛說道:
「提供一個統計數據給你們參考。在金伯利以前的畢業生當中,有性經驗者佔了全體的八成。」
兩人一臉困惑地回答──雖然眼鏡少年曾經非常煩惱,但最後還是決定在上個學年的後半向周圍公開自己的特殊體質。一部分的原因是在之前的事件中已經被歐布萊特發現,再來是「比起因爲體質曝光受到注目,他更討厭必須一直小心翼翼地隱藏」。
馬可從隔壁的大房間伸出巨大的手抓住凱。高個子少年這時候才察覺自己的失言。
「等、等等……!奈奈緒我還能理解!但我明明還沒做出任何成果……?」
「嗯,我也在想一樣的事情……今晚就來開個會吧。大家今天放學後抽得出時間嗎?」
「……不可能,絕對不會發生這種事。」
凱和卡蒂驚訝地睜大眼睛。他們以前在校園報上看到的八卦報導並沒有記載這麼具體的數字。因爲對大部分的學生來說,這是不用報導也知道的事實。
高個子少年不發一語地用雙手捂着臉,但雪拉又繼續補了一刀。
卡蒂在聽見這句話的瞬間,反射性地看向同桌的異性。她首先看向奧利佛,但在與本人對上眼的瞬間,就難爲情地全力別開視線。這麼一來,少女的視線自然會移向其他地方──
再來是希望大家做好心理建設,不要受到一時的心情影響。必須先冷靜下來反覆自問,是否真的要和對方發展成那種關係。在還不確定之前,無論被誰以何種形式邀約都要拒絕。不需要覺得尷尬。會不給你們時間考慮的對象,原本就缺乏誠意。」
「那麼,不具備優秀的血統,能力又沒有特別突出的魔法師該怎麼辦呢?最平庸的選擇就是和家世與能力相近的對象留下子嗣。另一個方法──就是追求雖然沒有顯赫的家世,但具備突出能力的稀有魔法師。
「喔?一次還不夠嗎?」
「奧利佛,在下開始覺得手背有點痛了……」
「……呃,雖然還發生了奈奈緒的手背被親的意外,但先不管這件事。」
「……只是親一下手背,不需要這麼敏感吧?」
奧利佛想起白天前來搭訕的學生,露出苦澀的表情。縱捲髮少女輕輕點頭。
「……是覺得兩極往來者的體質很稀奇吧?不然還有什麼理由。」
羅西笑着轉身跑開。奧利佛瞪了他一眼,但沒有追上去,而是轉向依然愣在一旁的東方少女。
卡蒂以帶刺的視線看向奧利佛,但後者現在完全沒有餘力注意其他事。在這個詭異的氣氛中,雪拉突然陷入沉思。
「這個數字在最近幾年都沒有改變。換句話說,在我們六個人裏,將來應該會有四到五人有經驗。對象可能是還不認識的人……也可能是目前坐在同一張桌子的某人。」
「咳!」
奧利佛一臉認真地開口,害卡蒂和凱被嘴裏的派嗆到。
四人帶着些許困惑點頭。奧利佛將教學的部分交給雪拉,專心聽她說話。
「一、二、三……這是劍花團第八次的聚會呢。」
「你沒有錯……是我自己想得太天真了。在實際遇到這種事前,我完全沒想到會在二年級的時候就被人用那種眼光看待。明明學長姐也跟我說過『到了適合的年齡就會被人爭相追求』……」
「這不是開玩笑,今天聚會的主題真的就是這個。」
「……我確實曾多次在走廊上看見大肚子的高年級生……」
雪拉嘆了口氣。兩人的回答證明他們對自己的狀況毫無自覺。
「………………咦?」
意外和卡蒂對上眼的高個子少年揮手否定,並露出像在說「別開這種惡劣玩笑」的苦笑。
「奈奈緒,對魔法師來說,妳的無垢純白也明顯是個優異的素質。包含打倒迦樓羅在內,妳去年已經多次展現出妳的實力,現在應該吸引了許多人的注意。
「雖然我看那兩個傢伙不爽,但你漏洞百出的樣子也讓人看不下去。既然是重要的人,就得好好保護。你們已經不是小孩子哩。」
雪拉非常認真地對動搖的兩人解釋,並開始說明今天的議題。
「懷、懷孕……」
皮特和奈奈緒無法理解自己聽見的話,露出困惑的表情。雪拉見狀,輕輕點了一下頭。
「唔……」
「凱,不要逃避,好好面對。你也是當事人之一。」
接下來是一段漫長的沉默。在雪拉說完這句話後,整整三十秒都沒有人出聲。
「八──」「八、八成?」
皮特和卡蒂大喫一驚。羅西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看向因爲這個突發狀況僵住的奧利佛。
「我不希望你們採取這種方針,或是中這種招數……當然這只是我作爲朋友的建議,沒有強制你們的意思。」
「失禮的傢伙已經受到應有的制裁……我們繼續聊吧?」
「咳、咳……!咦,什麼?怎麼突然開這種玩笑?」
這些超出心理容許範圍的資訊,讓皮特驚訝得說不出話來。而和他同樣低頭紅着臉的卡蒂則輕聲說道:
奈奈緒不明所以地伸出手。羅西彬彬有禮地握住她的手,以流暢的動作在手背上親了一下。
「咦──」
「另一方面,爲了避免自己家族世代培養的神祕外泄,擁有優秀血統的魔法師絕對不會隨便賤賣自己的血。有些極度注重這件事的家族,甚至會反覆近親通婚來防止自己的血脈外流。
雪拉將視線從煩惱的少年身上移向另一位同伴。
對絕大部分的魔法師來說,留下自己的子孫可以說是最重要的義務。而另一件同樣重要的事,就是替自己的家族引進更加優秀的血統。身爲魔法師的才能愈是傑出,就愈容易被認爲是好的對象。到這裏都還明白嗎?」
羅西話語剛落,奧利佛就撞開椅子激動地起身。
「你在煩惱要不要公開自己體質時,我也有跟你說過一樣的事……但從你的反應來看,應該是我說明得不夠充分。對不起,害你受到驚嚇了。」
皮特、奈奈緒,那就是你們。」
基於這樣的理由,想與名門望族的魔法師產下子嗣可說是非常困難。所以最後找的對象不是家世相近,就是擁有能夠彌補自身不足的特殊能力。在選擇這方面的對象時,當事人彼此之間的感情通常不會受到重視。」
皮特皺着眉頭低喃……他尚未完全擺脫普通人的常識,所以很難想像體質居然會有這麼大的影響力,能夠徹底改變周圍的人對自己的看法。他對自己的認知與周圍的人之間有很大的落差。
奧利佛緊盯着聆聽說明的三人,用堅決的語氣如此斷言。雪拉點頭,並補充自己的見解。
這樣你們兩個明白爲什麼其他學生會想和你們生孩子了吧。」
「Mr.羅西應該不是那種人……算了,只要你滿意就好。」
「你們果然不明白……既然如此,我就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訴你們吧,那兩位同學是想和你們生孩子。」
當天晚上八點,六人在位於迷宮地下一樓的共有工房集合。
「啊──」「哇──」
「不然的話──小奈奈緒,手可以借我一下嗎?」
「這很正常。因爲金伯利對學生的懷孕和生產提供了許多福利。學生之間有小孩在這裏是稀鬆平常的事情。所以才必須趁還有一年的緩衝時間時,先向你們說明。」
「如果沒問題,就晚上八點在祕密基地集合。我有重要的事情要說。」
「唔、啊……」
在六人當中,沒有人比雪拉更瞭解魔法師的習俗。出身名門的魔法師,從小就會被教導「守護自己的血統」有多重要。因爲這是她們最大的財產。
「基於雪拉剛纔說明的理由,大部分的兩極往來者都會受到保護以避免血統外流。就連以擁有許多情人聞名的『大賢者』羅德•法夸爾,都只有留下少數子嗣……你雖然是普通人出身的魔法師,但在第一代就覺醒了這種體質,是不屬於任何家族,還沒被任何人保護的兩極往來者。這種特殊案例,目前全世界可能就只有你一個。」
「不過──既然會捲入這種麻煩,表示我們也到了適合的年齡……奧利佛,你不覺得我們有必要改變一下思維嗎?」
少年聽見後毫不猶豫地點頭,但依然沒有停止擦拭奈奈緒的手背。
「看來是有聽沒有懂,那我就按照順序說明吧。
「皮特、奈奈緒,你們知道爲什麼那兩個人要來糾纏你們嗎?」
「在下完全一頭霧水。他們看起來不像是想和在下比劍。」
奧利佛刻意咳了一聲,明白他意圖的雪拉苦笑地補充完後,看向兩位同伴。
早一步來做點心的凱,將剛烤好的派放在桌子中央。奈奈緒開心地伸出手拿,卡蒂懊惱了一會兒後,也跟着拿點心。這裏的點心和餐點通常是由凱或卡蒂準備,所以兩人對彼此懷有強烈的競爭意識。
少年嚥下內心的焦急說道。說得極端一點,這場聚會和忠告本身就沒有任何強制力。無論是聽從或忽視,最後都取決於本人的意思。在外面世界具有嚇阻力的倫理觀,在金伯利這個魔境根本沒什麼效果。即使是「將一切都賭在一夜情上」這種方法,在這裏也只是一個普通的選項。
「……奧利佛。」
此時,原本一直保持沉默的奈奈緒開口了。被點名的少年看向少女。
「奈奈緒,怎麼了嗎?」
「假設是你,會想和在下生孩子嗎?」
這句話讓現場瞬間凍結,除了奈奈緒以外的所有人都當場僵住。在只有凱的慘叫聲不斷迴響的房間內,最先回過神的雪拉清了一下嗓子。
「……奈奈緒,妳把話題扯得太遠了。」
「在下明白,但就是覺得缺乏現實感。在下是個從懂事時起就一直在揮劍的武人,從來沒有被人像那樣追求過。無論是思慕或戀情,對在下來說都只是徒具美麗外表的詞彙。」
知道奈奈緒是認真的後,其他人也開始恢復平常心。然後東方少女繼續向仍心有餘悸的奧利佛問道:
「所以請告訴在下,這個問題是否與在下有關。像在下這種除了揮劍以外一竅不通的戰鬥狂,是否真的值得別人付出這種感情。奧利佛,你是在下在這間學校遇過最誠實的人,所以在下才會問你。」
「──唔──」
面對少女直率的眼神,少年領悟到這是個絕對不能逃避的問題。
但他同時也陷入沒有正確答案的煩惱──這個問題究竟該怎麼回答纔好?
即使撕破嘴,他也不能說「不想」。這場聚會的目的是要讓奈奈緒明白自己的魅力,這樣回答不僅自相矛盾,也會重蹈凱的覆轍,更重要的是違背自己的真心。如果要講述奈奈緒•響谷的魅力,奧利佛有信心能持續說一個晚上。
但如果回答「想」,就不可避免地會讓自己變成早上那兩人的同類。所以少年不想回答。這無關魔法師的常識,他絕對不想讓自己變成那樣,不想將自己和奈奈緒的關係貶低成用來繁衍後代和維持血統的手段。因爲唯有這件事──
──諾爾,人格纔是人的本質。既不是才能,更不是血統……千萬別忘了這點。
是自己這個不肖的兒子發誓會好好繼承的唯一信念。
「…………如果說……」
即使聲音在顫抖,也不能一直保持沉默。少年必須回答她的問題。
「…………如果說,我沒有從妳身上感覺到魅力──那就是在說謊。」
在某個不知名的陰暗場所。一個人影握着沾滿鮮血的刀,孤單地站在她面前。周圍倒臥着無數被那把刀砍倒的屍體。由衆多死者累積的沉默,已經超越寂靜到讓人耳鳴的程度。
「在下從以前就有所自覺。姑且不論雙方同意的狀況,執拗地想要殺害不想決鬥的對象,根本是下流的獸性。這與習武之人的高尚情懷完全相反,只能用卑劣來形容。
「──勿喜於復仇之劍,應喜於相愛之劍。」
奈奈緒暫時停止思緒,如此回答。卡蒂當然也明白朋友從那場聚會結束之後,就一直在牽掛這件事。
少女訴說着自己那個絕對不能實現,光是想像就罪孽深重,完全背離人倫的夢想。
「──」「…………」
「我們剛升上二年級,在這裏的生活才正要開始……接下來還有好多快樂的事。我們可以一起欣賞各種景色,一起騎着掃帚到處飛,一起盡情地遊玩,接下來還有好多機會能夠一起歡笑。我說的沒錯吧……?」
卡蒂瞬間明白自己剛纔犯下了無法挽回的失誤。
「……誰都不曉得,未來會變怎樣。」
「卡蒂……差不多該原諒凱了吧?」
「但是另一方面,在下心裏有一個根本的疑問……一個人可以在喜歡某人的同時,又希望對方死嗎?」
面對這幅場景,捲髮少女以顫抖的手拔出自己的杖劍……能說的話都已經說盡,只剩下再明白不過的義務。沒錯,她必須實現朋友過去的心願,完成託付給自己的責任。她站在這裏的唯一目的,就是貫穿對方的心臟。
現實的卡蒂穿越那幅想像的場景,從牀上跳起身。她呼喊着對方的名字衝到隔壁的牀上,全力抱緊對方。絕對不能讓少女離開,不能讓少女邁向那樣的未來。
「那邊還要再十分鐘。」
「──嗯?」
「──如果有一天,在下連作夢都感到厭倦,遺忘所有驕傲並墮落成真正的野獸……」
這個如鋼鐵般堅定的回答,讓捲髮少女倒抽了一口氣……雖然這是大家在剛入學不久時就一起討論過的話題,但後來就沒再跟奈奈緒確認過「這件事」。卡蒂原本認爲沒有必要。奈奈緒之後一直表現得很開朗,所以卡蒂以爲這問題早就已經解決了──她想要這麼相信。
「是啊──要是能變成那樣,該有多好。」
「…………我知道了。」
卡蒂毫不猶豫地如此回答,而且最後也完全沒有縮短時間。
「在下從剛纔開始,就一直在思考這個問題。」
卡蒂慎重地挑選詞彙。過不久,從隔壁的牀傳來回答。
卡蒂希望朋友不要放棄。沒錯,即使剛纔的景象真的是未來,那個時刻也還沒到來。
「只要像這樣生活,想和奧利佛決一死戰的念頭一定會逐漸消失……反倒是我們大家的感情會變得更好。
即使如此……愚蠢的在下依然不知反省地懷抱着夢想。期待有朝一日心儀的對象能夠回應在下的心情,讓在下不是以野獸,而是以一個武人的身分與其決鬥──」
「卡蒂,希望妳到時候不要猶豫,直接用杖劍放出魔法──貫穿在下的心臟吧。」
奈奈緒毫不留情地繼續說道。她的這些話,已經等於是給朋友的遺言。
「既然都已經說了這麼多害羞的話,我就直接問了……妳喜歡奧利佛嗎?」
不曉得是受到今天聚會的氣氛影響,還是在黑暗中看不見彼此的臉,捲髮少女不斷說出平常說不出口的話,甚至覺得能順勢提出那個問題。
沉默瞬間降臨。這對總是瀟灑做出回應的奈奈緒來說,是非常罕見的狀況。
「……奈奈緒……!」
「卡蒂,聽完在下的話,妳覺得在下算是喜歡奧利佛嗎?」
少女說出埋藏在心裏的想法。沒錯,不可能這麼簡單。奈奈緒那天坦白的事情,絕對沒有膚淺到能夠隨着時間經過淡化。這股慾望深植於她的靈魂,是構成她人格根基的一部分。
卡蒂閉上眼睛,在腦中回想東方少女至今的活躍……明明纔剛升上二年級不久,她就已經累積了數不清的事蹟。無論是馬可在入學遊行上大鬧,還是迦樓羅突然闖入犬人狩獵的會場,卡蒂總是能看見那道凜然的背影。
他們在那之後又閒聊了約一個小時,才結束當天的聚會。
然而無論砍倒多少人,都無法滿足持刀者的飢渴。「那個人」心裏只有一個命中註定的宿敵。在與那個少年交鋒,並親手殺害那個最愛的對象前──少女絕對不會停下腳步。
奧利佛勉強擠出這句話。這是個非常平庸的回答,而且在這個狀況下只能算是最低限度的肯定……如果自己能夠乾脆地把這當成社交辭令說出口,不曉得會有多麼輕鬆,但只要他還想對少女誠實,就沒辦法這麼做。
奈奈緒感受着朋友的顫抖與體溫,斷斷續續地說道。
「在下想聽奧利佛的聲音,想待在他身邊,也想與他互相交流,這些心情都是毋庸置疑的。所以至今纔會一直像個跟屁蟲般纏着他。」
但現在不同了。在經歷許多迂迴曲折後,她來到了這個位於大海對面的學校──自己正「活在戰場之外」。在這裏結交的朋友,也希望未來能繼續和自己在一起,這是多麼難能可貴的事情。即使如此──自己的內心依然沒有任何改變,這又是多麼罪孽深重。
卡蒂心裏產生穩固的確信,她知道自己剛纔想像的畫面──「就是奈奈緒•響谷這名少女墜入魔道的時刻」。
「這是過去戰場上唯一的親人,父親大人留給在下的話──沒想到在下會有覺得這是詛咒的一天。」
「……奈奈緒……妳還好嗎?」
「──我有時候還會覺得妳戰鬥時的身影非常美麗。無論男女,也不管有沒有奇怪的企圖,都一定會迷上妳。」
捲髮少女戰戰兢兢地問道。然後──奈奈緒這次果然也沒有矇混。
奈奈緒如此低喃,像是在細細咀嚼少年的回答。縱捲髮少女插嘴替兩人打圓場。
事到如今,雙方都已經無話可說。即使如此,卡蒂還是忍不住開口了。她像過去那樣懷抱着親愛之情,呼喊已經徹底變貌的好友之名。
「在下最大的心願是與奧利佛決一死戰。打從在課堂上第一次與他交手到現在──這個心願從來沒有動搖過。」
沉重的沉默與漫長的寂靜,宛如分隔兩個國家的大河般橫亙在兩人之間──最後,奈奈緒將這視爲回答,即使房間一片漆黑,卡蒂仍感覺到她露出苦笑。
「希望對方死?……這、這是什麼意思?」
奧利佛和奈奈緒互相對望,捲髮少女表情複雜地點頭。雪拉溫柔地用手指梳着她的頭髮,小聲提醒:
奈奈緒•響谷從火爐的內部向朋友提問。卡蒂無法回答,她的喉嚨、舌頭和嘴脣都凍住了。畢竟在她過去的人生當中,從來沒遇過這種等於是在詢問自己的存在是否正確的深刻問題。
「在下每次自問,都會得到相同的答案──好想砍他,好想被他砍。在下瘋狂地懷念那次短暫的交鋒。要是能夠繼續和他決鬥,不曉得會有多麼歡喜──」
所以她決定專心描繪希望,打造一個穩固又鮮明,足以覆蓋原本一切的未來。
沒錯,少女當時完全沒預料到自己未來的命運。生於戰場,死於戰場──少女以爲自己一輩子都不會離開戰場,所以只要思考死法就夠了。無論砍人或是被砍,她的心裏都不會有任何糾結。
卡蒂到後面已經是含着眼淚,用沙啞的聲音說話。奈奈緒回抱朋友,輕輕點頭。
在連一根手指都動不了的卡蒂面前,奈奈緒靜靜從牀上起身──然後跪坐在牀上。從窗簾縫隙射進來的月光,照亮東方少女的臉龐。她的表情像個準備切腹的武士般冰冷緊繃,卻又散發出讓人窒息的美。
凌晨兩點的女生宿舍,因爲奈奈緒和卡蒂已經準備好睡覺並熄燈,所以房間裏一片漆黑。
到時候,我一定會想起今天的事情,和大家一起調侃奈奈緒『妳以前曾經說過這種話,最後都是杞人憂天。雖然妳當時想得很嚴重,但可惜我們以後也會一直在一起呢』──」
「……客觀來看,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奈奈緒從一開始就帥氣又可愛,而且──」

「好像有點討論得太深入了……今天只是希望大家能多有一點自覺,所以這樣就很夠了。這個話題就到此爲止吧。」
「這樣啊……原來如此,是這樣啊。」
卡蒂在聽見這句話的瞬間,感受到一股椎心般的衝擊,她腦中突然浮現一個鮮明的畫面。
「在下確實覺得震撼──沒想到除了武術以外,居然還有人對在下抱持着其他期待,簡直是突如其來的青天霹靂。」
「──啊──」
奈奈緒興奮地繼續訴說。相較之下,卡蒂則是聽得全身寒毛直豎。她原本認爲奈奈緒是個心直口快,不會隱藏任何事情的朋友,如今她卻隱約窺見了埋藏在朋友內心深處的那股超越想像的激情。那就像是隔着一扇小玻璃窗,窺探熊熊燃燒的火爐內部。
「果然不是嗎……抱歉問了一個蠢問題。」
捲髮少女躺在牀上問道。她從呼吸聲知道室友還醒着。
「妳回房間後就一直沒說話,所以我纔想妳是不是在煩惱……那個,畢竟是第一次討論這種話題,妳應該各方面都很震驚吧?」
「在下原本期待這股衝動,會在與大家一起共度校園生活的期間逐漸平息,但在下想得太樂觀了。愈是喜歡奧利佛,愈是瞭解他的爲人,就愈想和他以劍交鋒。每隔一段時間,就會因爲無法滿足的飢渴全身顫抖。」
這個幾乎等於肯定的內容,讓卡蒂的內心刺痛了一下。她知道對方是個有問必答的人,所以才一直不敢問。奈奈緒絕對不會矇混別人。不如說卡蒂纔是那個怕被問到對奧利佛有什麼想法的人。
然而,接下來的這段危險發言完全出乎卡蒂的預料,讓她在黑暗中望向室友。
「……唔……」
「被卡蒂這麼一說,總覺得有點難爲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