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

「很高興見到您，埃德加大人。」

我闔上「黑扇」，微微提起禮服的裙子朝埃德加大人問候了一聲。

我們是王族，還是透過收養建立起的親子關係，所以禮儀可是很重要的！只不過，不需要用到過於誇張的禮節。

「我也很高興見到你。這真是個令人愉悅的早晨。」

埃德加大人溫柔地回應了我。──這倒是挺好的，但他就這樣專注地盯着我看了，足足有十秒？

這時，埃德加大人「嗯」的一聲理解般地頷首。

「而且我也放心了。我從伊諾克那裏聽說了你的情況，不過並不是親眼所見。然而，他卻告訴我不能去探望你……你的臉色看起來挺好的。」

啊……

他人來我房間探訪也被限制了。就連埃德加大人也被禁止了嗎？看來就只有父王是個例外。

「是的，完全不會影響到我的日常生活。」

我笑着答道。

並試着把「黑扇」換到上過藥後纏着繃帶的左手上。一有動作就會有些許的疼痛感。但是！此時此刻要忍住。

我要展示自己很有精神！

「畢竟我可是能像這樣來庭園裏散步。埃德加大人，您今天早上也來散步嗎？」

「……今天早上也？」

埃德加大人眨了眨眼鏡底下的眼睛，並來了這麼一句。

我記得在深夜前往訓練場之前，曾看到埃德加大人在這座庭園裏，所以才說了那句話……

剛好，來確認一下吧。

「昨天晚上我有幸與王兄在王城內散步。當時我透過通道的窗戶看到了埃德加大人。您當時在這座庭園裏吧？」

「唔～嗯……」

他是父王的伴侶兼我的養母（男）！

明明不該失望的，可我卻還是感到一陣失望。

他邊笑邊給了我致命一擊。

畢竟，在能接觸到的人極其有限的情況下，這可是難得的與他人的相遇！

說完，他便露出了尷尬的表情。

「讓你爲我擔心了吧？謝謝你。」

埃德加大人單手抵在下巴上。

他會有此疑問也不無道理。

「遵命。」

「埃德加大人，莫非昨晚您真的獨自一人……？而且還沒有徵得父王的同意？」

我感激涕零地接受了邀請，並向休下達了指示。我可沒忘記他還兼任哥哥的間諜！

不，也不是說要束縛他，怎麼說呢？只要他不曉得埃德加大人身在何處……只要人不在他的視線所及之處，他就會擔心得不得了？

埃德加大人的護衛騎士也是父王的隨從。意即，全員都是從父王的護衛騎士中挑選出來的。雖然本事值得信賴，但他們也負責每天向父王報告埃德加大人是否過得安康。

畢竟父王對埃德加大人可謂極其重視！雖然從未在他人面前你儂我儂的，不過埃德加大人在執行公務時，只要有一絲絲的危險──雖說不至於中止行程，但他定然會提出強化警備體制的要求。

王室的孩子們──哥哥、我和亞力克之中，和埃德加大人關係最好的是哥哥。只不過，撇除表面工夫不談，我和他的關係也不算差。

因爲這點相當重要，所以我若無其事地強調了「暫時」。

埃德加大人捕捉到了我的氣場！

沒想到父王不知情。

他到底是怎麼辦到的？

在這種情況下，就算得把步伐放得再怎麼輕，他也要瞞着父王外出……而且埃德加大人竟然避開了護衛騎士的耳目……！

埃德加大人回頭看了一眼跟在我們後面的休──埃德加大人的護衛騎士也在附近──後，納悶道。

我和埃德加大人並肩走在了庭園裏。

這也是我覺得父王對埃德加大人過度保護的原因。

是我妄下結論啊……

居然能做到完全單獨行動，這已經可以說是一個技能了！請傳授我這招，埃德加大人！我想甩開休的時候說不定能用上！

我渴望交談！出來吧，氣場！

萬一父王知道了，他絕對會操心到禿頭的！

表面上我們是和睦的一家人。但我們連一絲絲親子之情都沒有。

「……奧克塔維婭，機會難得，我們就一起散個步吧？」

「昨晚可是我私自外出。可以的話，我希望你不要告訴伊諾克……」

於是埃德加大人突然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我對他投以強烈的目光以示抗議。

「休是賽爾烏斯的護衛騎士吧？」

「什麼嘛，我不是打擾到你們幽會啊？」

是倦怠期嗎？

然・而，埃德加大人卻在半夜瞞着父王跑出來散步……直接踩高壓線。

然而，埃德加大人卻很乾脆地說了。

「我還以爲休是你的祕密戀人呢……要是我猜對的話，我本來還打算告訴伊諾克。」

埃德加大人微微一笑。……真養眼。我又再次體會到了，埃德加大人是個另類的美人。

哈？

休輕輕低下頭。

他對埃德加大人的安全表現出了過分慎重的用心。

這麼說起來，埃德加大人的護衛騎士現在也的確站在遠處。儘管聽不到我們的對話，但他在能立即趕過來的距離內。

休是哥哥的心腹，是他的標配──大概就是這樣的感覺。

「……埃德加大人？」

一陣衝擊砸向我的內心。

埃德加大人……是很會掌握距離感的人吧？只要你散發出「希望你別靠近我」的氣場，他就會避開你；而當你散發出「我想跟你聊個天」的氣場時，他就會回應你。

此事無憑無據！

「被你看到了啊？」

「雖說是一個人，但我當然還是帶了護衛。」

事實上，在我的記憶中，埃德加大人從未對他的養子女做過什麼醜事。在這一層面上來說，會惡意刁難人的反倒是哥哥的粉絲！

「那就好……」

就算是在王城內移動，也總會有一個人跟着他。

「對不起對不起。」

「在王兄的關照下，他會暫時負責我的護衛工作。」

想偷偷去見克里福德的作戰和其他各種計劃，通通自動化爲泡影。

事實上我現在就在持續散發「跟我聊個天吧」的氣場。應該有才對。……雖然我看不到氣場什麼的。……但我現在就是一股要聊天的氣勢！

我無法將他當作父母撒嬌，也沒辦法親近他，但是埃德加大人也從未用「女兒啊！」這種套近乎的方式叫我──我認爲我們對彼此的個人印象都不差。

「樂意之至。──休，請你拉開跟隨的距離。」

「我玩笑開得太過頭了。我會老老實實期待亮相日的到來的。」

「……嗯，您敬請期待。」

我打開「黑扇」把我笑得有點僵硬的討好笑容遮了起來。

您可別期待了吧，嗚嗚～準舞會的計劃落空了，假戀人的目標也完全沒底……

我心想着要以原作中被描寫成敵人的人爲目標而接觸了路斯特，結果他直接被我排除在目標之外了。該說我連問都沒問，還是該說我心理上做不到呢……

在行動受限的現狀下，我能見到的異性又更少了。考慮到剩下的時間，已經到不能挑三揀四的階段了。

乾脆就順着埃德加大人的話去找休？

拜託休試試看──不行。

我在心裏使勁地搖了搖頭。

眼下我完全無法描繪出成功的未來！單就接受請求的成功率來看，路斯特還比較高。

若是至少有跟原作一樣的關係的話，我說不定可以輕鬆地拜託他……然而以目前的情況來看，我如果真的找他，我一開始對哥哥說的「就算是我，也是有相愛之人的喔？」不就會直接破功了嗎？

真是的，要是我真的有戀人就好了……！

我周圍明明就滿是愛情故事！

──埃德加大人就是活生生的例子之一。

這次我在心裏點頭表示贊同。

埃德加大人跨越性別和身分，與父王終成眷屬的戀愛故事相當有名。有名到我甚至在想，是不是太誇張了，很明顯是被包裝炒作了吧？……可是，要不是那是自己父親的故事，我的腐女魂早就燃起來了。

埃德加大人被綁架時，父王在千鈞一髮之際趕上了，如果可以的話，我真想把它當作純粹的二次元小說來讀，真是嗑死人了！前世如果有出父輩的外傳小說之類的，我鐵定買買買！

──不過，也不完全是虛構的吧。

父王之所以對埃德加大人的人身安全如此敏感，或許是因爲過去有過這樣的經歷──他感受過即將失去的恐懼。

思及此處……

這便是我的爺爺──前代國王。我曾造訪過爺爺在隱居後改建來居住的城堡，裏面有很多金銀寶石，到處都金光燦爛的。那已經超越金碧輝煌的境界了，距離惡趣味僅有一步之遙？

而一旁則傳來了一道低語聲。

不過埃德加大人有可以訴說的對象。

「我做了噩夢。」

我仿照埃德加大人的舉止，眺望着被染成白色的庭園。

「準確來說應該是，他默許我深夜在這座庭園散步。我只是沒有一一取得同意而已。……附帶一提，伊諾克不太喜歡這座庭園。」

儘管我沒有將疑問說出口，但埃德加大人一看到我的表情，就靜靜地答道。

我抬頭看着走在我身旁的埃德加大人。他畢竟是名成年男性，個頭理所當然比我高出許多。

他和希爾格倫公一樣是壽滿天年。基本上只要沒出什麼事，男性王族都很長壽。

「不能說？」

就在即將碰到花瓣之際，我停下了手，朝發出聲音的埃德加大人看去。

他嘆了口氣，露出一抹苦笑。

關於在我八歲時亡故的爺爺，我並未聽說過什麼好的評價。

「……應該是因爲這是前任國王陛下親自打理過的庭園吧。」

──在看待爺爺的全新視角中，比較引起我注意的是，他是希爾格倫公的哥哥。

「無法想像？」

「奧克塔維婭是善於傾聽的人呢。我一不留神就說了些多餘的話……」

他說的是我那揮霍無度的寶石蒐藏家的祖父？父王還是王太子的時候，經常因爲意見不合跟祖父發生口角，也許是這個緣故吧，自從他將王位禪讓給父王之後，直到他過世之前都沒有再來過王都。

他在位時期收集了他看中的美人，和男人玩得可激烈了……也有過被商人抓到弱點敲了一筆竹槓的事蹟……不過，這些說到底都只是他的私生活。

「這種花的香味能讓人心情平靜下來。」

香氣宜人、有着白色花瓣的美麗花朵。

「埃德加大人的身邊有父王。何不好好跟父王商量做噩夢的事情呢？」

我也親身體會過作噩夢的感覺，甚至很反感做噩夢。我從未向任何人傾訴過這件事。

這麼說起來，王城裏只有這座庭園開了這麼多莉什蘭。

埃德加大人抬起頭，臉上浮現出一抹笑容。

「……抱歉，嚇到你了吧。」

「所以，希望你能對伊諾克保密。」

那麼……

「夢的內容不能告訴伊諾克吧？」

他好像對孫子──哥哥、我和亞力克都絲毫不感興趣……不過在一碗水端平的層面上來看，也可以說是對待我們的方式很公平。

「昨天晚上──」

……這是爺爺種的？

爺爺啊……

……怎麼說呢？有種奇怪的感覺。

我老實點頭了。

一陣強風吹過，我用手按住了隨風飄起來的頭髮。

「是這樣嗎？」

「……跟伊諾克商量？」

「是的。」

說實話，他完全不像是會翻土或打理庭園的人……

爺爺生前給人的印象，是一個氣質頹廢、渾身寫滿百無聊賴的人。我記得我當時的感想是，他大概是想用奢侈品來填滿自己。

他的音量絕對算不上大。只不過，他的語氣堅定得令人困惑。

「──莉什蘭？」

「他是個脆弱，卻又相當溫柔的人喔。所以，纔會在這裏種了這種花吧。」

「沒錯，因爲我不想說。何況，伊諾克也無計可施。」

「祖父？親自打理？」

「怎麼樣的人啊……」

埃德加大人苦笑道。

可是，就算爺爺有埃德加大人所說的那一面，又怎麼會和種植莉什蘭花扯上關係？

爲什麼？

無論我對原作小說的知識掌握到多深，書中也從未描寫過父王和埃德加大人那一代人的故事。

埃德加大人微笑着繼續說道。

「昨天晚上埃德加大人外出的事情，瞞着父王不要緊嗎？」

我試着回想了一下比起爺爺本人，我更爲熟悉的一幅掛在王城中肖似他本人的肖像畫。

過了幾秒鐘後，埃德加大人率先開口道。

埃德加大人停下腳步，眯起雙眼，單手伸向了庭園裏開着的一朵莉什蘭。

他好像也做了些國王該做的事情。至少國家並未衰敗。父王倒是一直都對他很反感的樣子。

是我熟悉的、一如往常的埃德加大人，他將食指抵在脣邊。

有一瞬間，我從他的語氣和表情上，都感覺到了彷若陰影的漆黑之物。

「在埃德加大人眼中，祖父是個怎麼樣的人？」

我試着將手伸向白色花瓣。

脆弱而溫柔……

埃德加大人像是抱着寶物似地把臉倚靠在懷裏的莉什蘭花上。

「這……」

我自然而然擺出不情不願的表情，因爲我無法欣然答應。

埃德加大人，您是不是有什麼煩惱？

雖然您說了父王也無計可施，但還是說出來比較好……

「──話說回來，奧克塔維婭，據我觀察你是不是遇到了麻煩？」

「！」

「如果你願意的話，我可以幫你喔？」

是餌，他撒下了魚餌……！

我這纔想起埃德加大人曾是名商人。

就身分而言，埃德加大人是艾斯斐亞的二把手。

哥哥也剛不過他。此處是重點！

如果亞力克在的話，情況就不一樣了，但是爲了打破眼下亞力克不在的現況，我需要一個能在王城內助我一臂之力的絕佳盟友候選人。

而且，埃德加大人也委婉暗示了，只要我不告訴父王，他就會幫我一把。要保密的內容本身也是他的個人隱私。

不抓住這個機會的人……

「埃德加大人。」

我在面前闔上「黑扇」，直視着埃德加大人的焦茶色瞳孔。

「嗯？」

「我不能接受您的提議。」

「是籌碼不對等嗎？」

我搖了搖頭。

該說是我多管閒事嗎？就算真是這樣，我也不認爲可以就這樣放着不管。一般來說，這樣拖着會留下不好的影響。這種彆扭的傢伙放着不管的話，之後燒起來可是會爆炸的！我纔不要幫忙拱火！

「…………」

從情境上來看，這和前往準舞會的途中，希爾大人在馬車上拜託我不要告訴哥哥的情況很相似，不過基於原作知識，我知道那個問題最終會解決。

「所以談判破裂了吧？」

「不對，已經成立一半了喔？」

「不是這樣的。是因爲我沒辦法保證我不會告訴父王。埃德加大人，既然您對造成噩夢的原因心裏有數的話──倘若那個原因跟父王有關，請您跟父王好好談一談。」

埃德加大人露出一臉茫然的表情，他隔着眼鏡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嗯？

沒錯！

「原來如此，奧克塔維婭來這一招啊。」

可是作爲長年被噩夢折磨的同類（我剛纔自行認定的！），就算會沒辦法藉助埃德加大人的力量，我也不會上鉤的。

埃德加大人帶着招人喜歡、毫不修飾的笑容說道。

沒有人不會抓住這次的機會！沒有人……！

「因爲就算沒有交換條件，我也願意幫助奧克塔維婭。」

埃德加大人和父王的情況則不同。

「好吧。……畢竟也不能強迫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