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

總、總之先道歉吧。

嗯，就這麼辦，道歉吧！

對，道……

然而，此時我突然意識到。

如果我道歉的話，從立場上來說，克里福德不就無論如何都只能原諒我了嗎？這樣只能解決表面問題而已……

而且，我也不太懂克里福德在生什麼氣……！

──假設生氣的對象是我。

我能想到的也就是那道像是在暗算他的命令吧。還是說割傷自己的手的行爲本身？這個傷口？我用克里福德的短劍自殘的行爲？

我、我感覺這些都是，乾脆全部……

原因如果是我也沒注意到的事情，那我也沒轍。

我認爲應該先釐清克里福德真正憤怒的點。

爲了今後不再踩到他的雷區！

在他說完「我非常生氣」之後，我就一直盯着已經完成應急治療的自己的左手。我的目光要從那邊開始緩緩努力抬起來。可是，我有勇氣直視生氣中的克里福德嗎？目光很快就會挪動到別處吧！

拿、拿出勇氣來，勇氣！

首先來確認生氣的對象！

「──克里福德，你是雙撇子嗎？」

然而我脫口而出的卻是這句話。

我稍稍抬起了頭，但卻還是忍不住臨陣脫逃了！他講的那句話跟這件事又沒有關係，而且是一點都沒有啊！這個問題是我在看了剛纔的戰鬥後有些在意的事情。

「……不是，我是右撇子。只是兩隻手都會用而已。我會根據用途使用不同的手。」

他很普通地回答了。我完全無法讀懂克里福德的情緒。

任何人中也包含克里福德。所以，當我割傷手掌而被他抓住右手腕時，我是有點喫驚的。

「……嗯，因爲他說不定會成爲我未來的家人。」

「換用左手的時候，我用自己的劍可能會對對方造成致命傷。」

「即使如此也一樣。」

也因爲克里福德自己？

過了一會他纔回答了。他的目光像是在思索什麼似地低垂着──從那個動作的角度上，我看到克里福德脖子上的東西不禁瞪大了眼睛。

「或許是吧。」

……分寸。是我要求他活捉「從者」。

「……這是因爲你是『從者』嗎？」

他深藍的眼睛看着我的左手──我接受過治療的地方。白色的布料上有着傷口滲出的血液。

既然要命令的話，我應該這樣說「把覺醒的希爾大人毫髮無傷地抓起來！」或是「在不傷害到他的情況下弄暈他！」……？

克里福德靜靜地斷言道。

嗯，我如此堅信！

「既然如此，您應當命令我纔是。」

希爾大人是我前世喜憂參半地看過的《高潔之王》的主人公。我明白不能說這裏是跟小說一樣的世界。……畢竟世界真是小說的話，活着的人也就都只是登場人物了。

我的眼睛有些遊移了起來。

我和那雙闖入我視野中的深邃而濃烈的藍眼睛對上了眼神。

克里福德淡然地答道。

「……不光是因爲殿下，也是因爲我自己。」

爲了不讓任何人阻止我的行動，我下達了命令。

我下定決心便抬頭問道。

「殿下認爲巴克斯很重要嗎？」

我完全沒有朝這個方向思考過……！我滿腦子都被「克里福德認定希爾大人是敵人，總而言之要先讓希爾大人恢復清醒」的事情給佔滿了……

「我不希望他受到不必要的傷害。」

……所以，他現在也異常冷靜是吧？

剛纔「從者」和克里福德的戰鬥。

「您那麼在意巴克斯受傷，卻不怎麼在意自己受傷嗎？」

「……這樣啊。」

我真想「對喔～」地拍一下手。

在接近脖子後側的左下部分有一個很大的傷痕。

「就算有我守護殿下，可殿下要是親自弄傷自己就毫無意義了。」

嗚……

現實情況是，在那場驚世駭俗的戰鬥中，克里福德異常冷靜。

「我對沒能阻止殿下的自己也非常生氣。」

「──你會生氣是因爲我吧？」

「……我就是怕你阻止我才下命令的。」

「你的意思是，你左手更擅長使劍？」

該不會……

我內心的堅信化作一張張紙屑飄走了。

「不是那種命令，我是說，您應該像命令我活捉那名『從者』一樣，命令我抓住巴克斯。殿下根本就沒有流血的必要。」

奧克塔維婭將來可能會面臨的問題橫在我們之間，但實際見面交談後，我既不討厭他，也不想被他討厭。

「過於熟悉？」

「我應該命令了啊？」

因爲謎團一揭開，當下讓希爾大人恢復清醒的最適合的方法，就是讓我流點血給他看！就算讓我再想一遍，我也認爲我做的是對的。

「……我不是這個意思，只是因爲那是必要之舉罷了。」

「…………」

克里福德罕見地露出像是被打了個措手不及的表情。

說、說的也是──

「你是故意放開劍的？」

但是，希爾大人無論是個性還是外貌，都跟我想像的一樣。

即使語氣完全感覺不到憤怒、即使他看起來很平靜，但是既然本人都說了他非常生氣，那應該是確有其事。

「我的左手比起右手，只不過是過於熟悉所有的武器而已。」

好、好吧，既然如此就繼續對話，儘量自然地切入正題。

「我就在殿下身邊您卻還是受傷了，這點讓我很生氣。即便那是殿下自身的行爲所造成的也一樣。」

嗯，制止了那名「從者」的克里福德應該會完美地完成。

原因當然不光如此。

他判斷要跟那名「從者」交手的話，用更擅長武器的左手比較好，但爲了完成我的命令，他將手上的武器換成了他比較不習慣的他人的劍……是吧。

「戰鬥的時候會忘記分寸。」

克里福德的目光有一瞬間落在失去意識的希爾大人身上。

我還沒來得及思考，身體就先行動了起來。

我朝克里福德伸出了右手。克里福德自然是立刻就注意到我的舉動，因而抬頭看向我。於是傷痕便被衣領遮住了。

我伸出的右手在幾乎就要碰到他頸脖處的地方停了下來。

「你受傷了。」

「……那是舊傷。和這裏的戰鬥沒有關係。」

貌似是縱向砍過的傷痕中，確實並未出血。領子部分並未破損，依舊潔白如故。但是……

「真的嗎？」

「如果您懷疑的話，要確認一下嗎？」

克里福德側了側頭。

傷痕再次露出來了。我用指尖摸了摸那裏。……癒合了。是痊癒的傷。

然而傷痕清晰可見──是一道乍一看會讓人懷疑是不是剛受傷的很深的疤痕。這件白衣的領口比護衛騎士制服低一點。因此，根據克里福德的動作可以看到疤痕的一部分。

「……不會疼吧？」

「不會，只是留下了看上去很嚴重的疤痕而已。」

……太好了。因爲這如果是在剛纔的戰鬥中所受的傷，我手掌上的傷與之相比起來根本算是小巫見大巫……

「…………」

「……殿下？」

啊，原來是這樣啊，我深刻理解到了。

「──我是公主，所以我很任性。」

我抬頭一看，只見克里福德微微皺眉了。

「你好像對我受傷的事情很生氣，但我也是一樣的。」

「──德里克大人，希爾大人麻煩您了。」

我心裏的冷汗滴滴答答地往外直冒。

「就用這個當作證明來代替我的回答。」

就算護衛騎士頻繁更替，他們在執勤中也從未受過傷。除了克里福德以外，我也就只有近距離目睹過初戀的格雷與敵人戰鬥。

「奧克塔維婭殿下親自行動，想必父親大人也沒有計算到。若不是殿下親自動身，您打算如何保障希爾的人身安全？」

「就算拿希爾當誘餌，應該也有其他作法吧？」

顏色比兩日前看到的還更加鮮豔。

德里克和在大廳跳舞時的模範貴族的樣子完全不同，衣服已經被染成了紅黑色。看他一副滿不在乎的模樣，是被噴濺到的血液吧？我不由得問道。

他大概是在想覺醒的希爾大人的異樣和他恢復清醒的過程。

因爲克里福德毫髮無傷，也因爲我就是這樣想的，所以我才能坦然地說出來。

「克里福德，既然你還要侍奉我的話，就不許再受傷了。」

我和克里福德從希爾大人昏倒之處看向我的左手邊。本應站在入口附近的伯父大人移動到了「空之間」的中央。就在被打倒的「從者」旁邊。德里克正用強硬的語氣質問着伯父大人。

「謝謝您擔心我，我不要緊的。」

克里福德跟以前一樣親吻了我的手背。

「奈特菲羅公爵、德里克大人！」

而且順序不對吧？原本在生氣的人可是克里福德，我應該要先道歉纔對……

「……『主人』也是不願意『從者』受到傷害的。」

我起身迎接來到我身邊的伯父大人和德里克。

之前只浮現了一瞬間，這次卻浮現了好一陣子，這是爲什麼？

「不用確認我也知道他平安無事，他只是昏過去了而已。……因爲我看到了。」

我慌忙環顧了一下「空之間」。

不愧是伯父大人的兒子──公爵之子。他臉上露出了貴公子微笑。……雖然滿身是血。

我摸了摸肉眼可見的嚴重傷痕。

呃……先、先從縮回手開始吧？

「……是一樣的嗎？」

怎、怎麼殺氣騰騰的？

我的右手正準備從克里福德的頸脖處收回來，卻被他從手背處握住了。不過他並未用什麼力，只要我想，甚至能直接甩開他的手。

是對我的無理取鬧的答覆吧？就是保護我的同時自身也不能受傷的那檔事！

「…………」

德里克臉色難看地止住話頭。

「就算是這樣，你身爲他的朋友過去看看求個心安也比較好吧。」

於是，兀自說個不停的我冷靜了下來。不對，我本來就很冷靜，但我好歹也該整理一下心情再開口……！

我提高音量喊了他們兩人。

「……您受傷了嗎？」

就連我自己都覺得我的話不光語無倫次還很荒唐。我憑着一股感覺就說了。

是安全已獲保障的狀態。不愧是伯父大人！

我縮回右手，與此同時，手背上的圖案也消失了。

接着他嘴角突然勾勒出一抹微小的笑容──很不可思議的笑容。

「……我並沒有受傷。」

德里克的聲音在偌大的「空之間」內響起，我這纔想起來此處是哪裏。

我剛想叫克里福德的時候──

「印記」──眼前浮現的圖案是證明？

話說回來，我們兩人緊挨着，所以音量比平常講話還要小聲，但我竟然左一句「主人」右一句「從者」，說些意指自己和克里福德的話……！我太不小心了。

「以受傷而言，奧克塔維婭大人傷得比較嚴重吧。還有希爾……」

室內本身已經壓制完成，貌似進入了後續處理階段。惡徒們正被士兵們捆綁中。兩名「從者」──雖然其中一人失去意識了──被格外嚴密地拘束着。

我把剛纔理解到的事情化作言語表達出來，結果就成了這樣。

克里福德看到「印記」時，微微瞪大了眼睛。

克里福德沒有要說話的樣子。

「所以，我的護衛騎士光是保護我是不夠的，也必須保證自己毫髮無傷。──不論何時。」

「要是你爲了保護我而受傷的話，我心裏會很不好受。這會讓我非常生氣。」

「很遺憾，因爲我是您的兒子。」

「既然你都這樣說了，與其在這裏頂撞我，你不如先去確認一下巴克斯先生的安危怎麼樣？」

我的手背發燙，那個複雜的圖案浮現出來。……是「印記」。

──這也不過是至今碰巧都沒受傷罷了。

「嗯，但是，你以前受過這個傷吧？」

「……不許受傷，這是對我的命令吧。」

希爾大人絲毫沒有要醒過來的跡象。他臉上沾到的我的血被擦掉了，但不能就這樣讓他待在「空之間」。我認爲讓他去別處睡比較好。

綜上所述，現在這種狀態的希爾大人──應該說如果要託付希爾大人的話，非德里克莫屬！

德里克嘆了口氣便點頭道。

「也是呢，得由我來。我明白了，奧克塔維婭大人。」

「拜託您了。」

德里克抱起希爾大人，將他的一隻胳膊繞在自己的肩膀上，然後回頭看向伯父大人。

「父親大人，我之後會再找您談談。只不過，這傢伙我就先借走了，可以吧？還是說，您還有用得上他的地方？」

「借你也沒關係。」

德里克口中的「這傢伙」指的是站在離伯父大人有段距離的──紅髮青年。本人抗議道。

「誒──等一下，閣下和德里克大人，兩位竟然無視我直接商量借用我的事……現在不是個准許我向奧克塔維婭殿下打聲招呼的場合嗎──？」

紅髮青年一開口就讓人感覺很輕浮。他實際的形象跟在盛宴之間說話時不一樣嗎？

德里克用冷漠駭人的眼神看着紅髮青年。

「……爲什麼要准許你打招呼？別囉嗦了，趕緊給我過來。」

「啊，我有不好的預感。德里克大人，您是想逼我說些有的沒有的事情吧？」

「別說蠢話，我要你說的就只有一件事。」

「那麼我跟您透露後，等巴克斯醬醒來的話，您得讓我重新跟巴克斯醬自我介紹一遍。」

「……巴克斯醬？」

巴克斯醬？

太陽穴冒出青筋的德里克發出的疑問，和我內心的嘟噥聲同步了。因爲，他剛剛說了巴克斯醬？紅髮青年……不是個普通人啊！

──頭痛是痛的。

開口的是和我一樣一直盯着「空之間」深處的伯父大人。

「是的。」

「伯父大人，我有件很在意的事情。」

「……克里福德？」

只是，要接受正規治療就得離開這間「空之間」。

我糾結地用雙手摟住克里福德的脖子。的確，我也認爲這樣比較穩，但是，戰鬥中什麼都沒在想的自己真是可怕。

「我不會很重嗎？」

「殿下最好還是避免在這種場合親身走動，會弄髒的。」

已經可以和心中一樣叫伯父大人就行了！

這句話以語法而言是不對的，但這種錯誤的表達方式才適合形容德里克的表情，他深深地嘆了口氣。對紅髮青年說了一句「過來」，他就抱着希爾大人離開了。幾名士兵趕忙跑過去幫襯德里克。

「……我認爲此地不宜久留。」

由於被王座遮擋，所以從這裏看不清我惦記着的藍色墓碑。

在朝入口相反的方向踏出一步之後，我僵住了。

對心臟真是不友好！

我將目光投向了房間的最深處──黃金王座的後面，有着藍色墓碑的地方。

「是，您有何吩咐嗎？」

「殿下在意的是女王依德婭莉艾的墓嗎？」

美麗的「空之間」已成眼前的慘況。

克里福德瞥了眼「空之間」便低頭看着我問道。

一般情況下，我會投奔伯父大人的提案。

路斯特正站在墓碑前面。

剛纔是指什麼時候──啊，是克里福德和希爾大人戰鬥的時候。

伯父大人語氣溫和地說：「那麼我也隨您過去吧。」

「要帶您到哪裏呢？」

伴隨着一句賠禮，我的身體被抱了起來。克里福德的手放在了我的背部和膝蓋後方。

公主抱可是乘載了少女的夢想喔！前世我沒有經驗。今世我是名公主，我就想說……體會個一次就好！這是夢想成真的現實啊……這對抱人的那方很費力氣，難度相當高吧？重點是我的體重……

我的視線搖晃了一下。

什麼叫有何吩咐，我問的是這個，公主抱！

即便安全獲得保障，戰鬥的痕跡依然還在。人在地上打滾、空氣中瀰漫着血腥味，地上也到處散落着武器和紅色的東西。

這、這樣啊。是職務的一部份……

「等一下，奈特菲羅公爵──不，伯父大人。」

「──失禮了。」

「要說就在這裏說。」

在我放下心來之時，伯父大人平靜的聲音圍繞了我。

這樣希爾大人的事我就放心了。

「……這樣你方便走路嗎？」

「不會。不過，您像剛纔那樣用手摟住我的脖子會比較穩。」

不、不好，鞋子就沒辦法了，禮服只要提起裙襬走過去的話，算、算了，總會有辦法的！

正如我所說的，我讓伯父大人再等等。

「殿下，我覺得您也有些話想說，但還是先讓醫生爲您治療一下您手上的傷吧。您得從這裏回到準舞會的會場，我會送您回去的。」

戰鬥中就算了，地板正處於讓人遲疑是否要滿不在乎地闊步其上的慘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