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槍戰
《烏賊川市系列》 · 東川篤哉 · 1.4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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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往烏賊腳海角的道路正在除雪,看來即將恢復通車。」
十二月的太陽完全西沉,市區開始亮起夜晚燈火的時候,志木刑警的手機收到這則通知。今晚是平安夜,加上雪也終於停了,許多上班族與年輕人像是抓準時機般上街。
在這樣的氣氛中,志木、砂川警部與黑江讓二這三人正在站前商店街的一間大衆餐館,喫着和聖誕大餐相差甚遠的普通晚餐。
在棒球咖啡廳打聽消息,從「拿麥克風的候鳥」大澤弘樹那裏獲得情報,都是上午發生的事情。但在離開KTV之後就一直沒有收穫,下午的時間就這麼白白流逝。對於這樣的刑警們來說,道路通車無疑是等待已久的好消息。
砂川警部立刻將豬排蓋飯剩下的豬排扒進嘴裏。
「黑江先生,我們出發吧,儘快趕往烏賊腳海角!」
「說得也是。」黑江讓二點點頭,同樣只把豬排咖哩飯的咖哩塞進嘴裏。「那就立刻趕路吧,我很擔心我兒子。」
「終於要去史魁鐸山莊了。」志木也只喫掉豬排定食的豬排。「嘿嘿,事情終於變有趣了!」
就這樣,三人像是要踹開椅子般離席,一齊離開餐館。他們離開的桌上只留下大量的米飯。
等待上司與大前輩坐進偵防車之後,駕駛座的志木用力踩油門。發出響亮排氣聲的車子噴飛冰沙狀的雪,卻以比不上排氣聲的速度駛離停車場。雖說天候回覆,但路面還是積着雪,而且輪胎依然加裝雪鏈,再怎麼努力也無法飆往目的地。載着三人的車子使盡渾身解數,慢吞吞前往烏賊腳海角。
穿越烏賊川市區的車子在沿海道路前進。前方是陡坡加上九彎十八拐,毫無岔路的彎道。然而———
來到這條路的入口,出現的是「禁止通行」的大型告示牌。身穿厚大衣的制服巡警拿着紅光交管棒站在路邊。志木一停車,副駕駛座的砂川警部就開門衝下車,志木也連忙跟在上司身後。砂川警部跑到制服巡警前方,高調出示警察手冊。
「我是警察。刑事課所屬的砂川。」
「我也是警察,不過是交通課。」
「我想也是。」警部以一副「我一看就知道」的語氣同意。「烏賊腳海角發生案件,只讓我們先通行吧。積雪看起來清除得差不多了吧?」
「是的,不過還有工作沒完成,還不能通行。」
「好了好了,老兄,別說得這麼固執,看在同行的分上給個面子吧。好,我知道了,那麼總之先讓我們前往除雪完畢的地方,追上除雪車之後,就讓我們搭乘除雪車去案發現場。」
「請不要強人所難啦!這種事怎麼可能啊!」
「不,可是我們有過同樣的經驗———對吧,志木刑警?」
『爲求謹慎,我補充說明一下,瑪利亞並不是用日語對我說「救救我」,她當然是用英語對我說「Help me」。』
志木跟不上現職警部與前警部補的對話,從駕駛座交互看向兩人。「咦,咦?這是在說什麼?難道是那件分屍命案嗎?不過您說的『那時候』是哪時候?」
「到時候就直接射殺———好的,請交給我吧!」
「嗯,所以是被監禁在那座廢墟吧。那麼她說的『壞男人』到底是誰?她有提供這名男性的情報嗎?」
「你……你說什麼?瑪利亞打電話給你……」
「這麼說來,記得你一直認爲次郎與瑪利亞是共犯……」
在車上,砂川警部向黑江讓二說明「還要忍耐一小時」。
我不由得重新握緊話筒。察覺對話內容的砂川也來到我桌旁。我重新詢問丹尼爾。「真的是瑪利亞吧?」
聽到這個問題,黑江讓二像是現在纔回想起來般搔了搔腦袋。
那當然———點頭回應的我就這麼將警車留在原地,在陰暗的道路慎重前進。砂川也跟在我的身後。終於出現在我們面前的是年久失修的門。鐵門的鎖頭損毀,微微開啓,高聳的門柱飽受風雪的摧殘。外門都變成這個樣子,建築物本身的蕭條程度可想而知。
「所以你到底有什麼事?我這邊很忙的,你知道吧?哎欸姆兔逼幾(I am too busy)。」
對於砂川的說法,我想不到有效的反駁。確實如他所說,這可能是陷阱。但是現在沒空在這裏遲疑。
「嗯,看起來沒錯———我們也進去吧?」
「不是小不小氣的問題!」交通課職員氣沖沖地回應。
此時砂川指向老朽門柱的高處,發出驚歎的聲音。
「什麼?『救救我』?瑪利亞對你說『救救我』求救嗎?」
「唔,什麼事?」
總之因爲這樣,所以我們一直在尋找次郎的下落。就在案發數天後的傍晚,刑事課接到一通電話。拿起話筒的我聽到一個熟悉的男性聲音。
我完全忘記了。來自夏威夷的這名偵探,明明完美聽得懂艱深的日語,卻完全聽不懂簡單的英語。「我現在滿腦子都是那個殺人事件。」
「啊啊,對對對,是偵探丹尼爾。怎麼回事,你還在日本嗎?我還以爲你早就夾着尾巴逃回夏威夷了。」
「對,沒錯!」志木懷着期待已久的心情點頭。「小峯太郎在空屋成爲屍塊被人發現的奇怪事件。第一發現者是來自夏威夷的外國怪偵探,名字叫做,我想想,是道格拉斯還是馬尼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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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H,NO~~!我沒有尾巴喔。何況我來日本是要找失蹤的人,絕對不可能自己一個人回美國喔~~』
當時的我與砂川也是在天色變暗的這條路趕往海角前端。我們一邊開車,一邊尋找途中的路肩是否有丹尼爾的車———以前他跟蹤我們開的那輛藍色國產車。
『當然是在開往盜賊腳海角的車上啊~~』
「假設這是陷阱……」我像是說服自己般說。「現在這一瞬間,小峯次郎與瑪利亞也確實位於烏賊腳海角。既然有這個可能性,我們就不能坐視不管。不入虎穴焉得虎子。這趟非去不可。」
當時的我們沒有知道得這麼詳細,不過至少認爲留下「KOMINE」這塊門牌的這座廢墟,很可能就是小峯次郎逃亡時的藏身處。而且這棟巨大的建築物也肯定有空間可以偷偷監禁瑪利亞。丹尼爾恐怕也是這麼認爲,纔會忍不住獨自進入門後吧。
「咦?」警部在副駕駛座轉身向後。「黑江先生,您說了什麼嗎?」
『YES。她對我說她在「海角前端化爲廢墟的一座西式宅邸」,而且還對我說「救救我」。』
咦,你說就算太郎死了還有三郎?不不不,三郎在三兄弟之中的立場最弱,當時他不敢違抗次郎。太郎纔是次郎的眼中釘。換句話說,太郎有殺害太郎的充分動機。
「啊啊,記得你在找一個叫做瑪利亞的女大學生吧?」
「什……什麼啊,原來是你。啊啊,我當然記得。」正確來說,我這幾天工作忙得要死所以完全忘記,不過聽到他那奇妙日語的瞬間,我就想起這個怪偵探———「我想想,記得你叫做道格拉斯還是馬尼爾……」
「這該不會是陷阱吧?」
「這麼說來,那個事件只對你說到一半還沒說完。」
「小峯次郎!果然是這樣嗎?」我不禁握拳。「好,我知道了。蓋在烏賊腳海角前端的西式宅邸是吧,我立刻過去———唔,不過,等一下……」
「我可不知道那種事!」制服巡警的態度也毫不退讓,手上的交管棒筆直指向偵防車。「可以請各位在車上等一下嗎?肯定不用一小時就能通車了。」
『OH~~這就是重點。她說她人在盜賊腳海角。叫做盜賊腳海角的這個壞蛋巢穴在日本的哪裏,當時的我完全不知道……』
「好,我們也進去看看吧。如果遭遇小峯次郎……」
「啊啊,說得也是。」仔細想想,瑪利亞與丹尼爾當然完全以英語對話。「所以瑪利亞還說了什麼?」
偵防車後面有另一輛車。保持過於充分的車距,靜靜停在除雪完的陰暗路面。是常見車種的白色多功能休旅車。駕駛座偏暗,看不見駕駛的臉。大概是烏賊腳海角的少數居民之一,或者是有事找海角居民的訪客。志木瞬間納悶了一下,但隨即冷到發抖,將休旅車的事情趕出腦海,坐進駕駛座。
記得我以前說過,小峯三兄弟的父親是個花花公子,他出生長大的老家就是這裏。三兄弟的童年也是在這個家度過。他們的爺爺是當地的知名漁夫,在捕撈烏賊迅速致富之後不小心得意忘形蓋的房子,就是這棟西式宅邸。
我思考到這裏做出決定。
「嗯,肯定是按照黑哥的指示,一個人擅自行動了……」
「啥,陷阱?」我不由得喫了一驚。「誰設的陷阱?」
想得到的可能性很多。說起來,他們雖然是兄弟,卻是同父異母的三兄弟。讓他們三人團結在一起的與其說是親情,不如說是他們一起做的生意。那間「小峯兄弟社」是小峯三兄弟共同經營,實際上大哥太郎的權限還是最大。次郎與三郎實質上只能乖乖當太郎的小弟。次郎很可能是對此心懷不滿。要是次郎除掉太郎,他就可以恣意享受公司的利益———雖說是公司利益,實際上卻是暗中走私的利益———次郎打這種如意算盤也不奇怪。
無論是史魁鐸山莊還是化爲廢墟的西式宅邸,通往該處的山道從以前到現在都只有一條。是的,就是現在我們不能通行的這條路。
「我說真懷念這裏。那時候我也和你開着警車趕來這裏。記得也確實走過這條路———你想想,就是二十年前的那個事件。」
「喂喂喂,笨蛋笨蛋,快停快停!別做這麼危險的事!」
「呃,可惡,我是在說我現在忙得不得了啦!」
我忽然覺得不對勁,詢問話筒另一頭的偵探。
『OH~~可惜!但是雖不中卻不遠矣。我叫做丹尼爾。』
有搜查員提出「瑪利亞該不會也和太郎一起被殺吧?」的見解,另一方面也有搜查員認爲「其實瑪利亞是殺害太郎的共犯,正在和主謀次郎一起私奔吧?」———年輕的砂川刑警就是後者,總之不提這個,回到電話裏的對話吧。
說到這裏,黑江讓二看向後座車窗玻璃。就像是很久以前的往事福現在黑暗的另一頭,他以毫不猶豫的語氣開始述說。
「應該有這個可能性吧。也可能是瑪利亞在次郎威脅之下被迫提供協助。」
「嗯,我確實有說到這裏,不過後續一直保留到現在沒說。那麼現在剛好,反正車子看來暫時不能往前開,就繼續說往事消磨時間吧。二十年前那樁分屍案不上不下的結局———」
我們也很關心瑪利亞的下落。因爲她實質上肯定可說是太郎的情婦。太郎遇害的現在,瑪利亞到底在哪裏?這一點依然成謎。
『她說這個人叫做「小峯次郎」。』
我後來才知道,這個場所的廢棄宅邸,真的可以形容爲小峯家的根源。
「唔,你說什麼?」我看向他所指的位置,掛在該處的是已經浮現銅綠的銅製門牌,上面刻着時尚的英文字母。「我看看,『KOMINE』……是小峯!也就是說,這座廢墟以前是小峯家嗎?」
如此回應的砂川右手已經握着黑到發亮的手槍,一副現在就想朝着黑暗開一槍的模樣———不對,這個人真的可能這麼做!
「是丹尼爾。哎,反正差不多啦。」
我指着黑暗的另一頭大喊。「砂川你看,就是那棟建築物。」
我重新這麼說明之後,『OH~~我也是爲了那個事件打電話給你喔~~』丹尼爾在電話另一頭愉快回應。『其實啊,瑪利亞又打電話到我住的飯店了。』
『她說她「被壞男人抓住」。』
「嗯,說得也是。所以自稱瑪利亞的那名女性說她人在哪裏?」
我如此心想看向前方,在月光照耀之下,西式宅邸浮現別具特色的輪廓。高大樹木環繞的宅邸,營造出電影裏古老城堡的詭異氣氛。
我挖苦這麼說完,丹尼爾似乎立刻陷入混亂。
透露瘋狂氣息的部下側臉,使得我有點膽顫心驚,搖了搖頭。
順帶一提,當時是廢墟的那座西式宅邸,現在搖身一變成爲內行人才知道,類似隱居地的一間旅館受到喜愛———沒錯,當然就是史魁鐸山莊。
我以認真的語氣告訴電話另一頭的他。「你聽好,不可以一時心急做出危險的事。接下來給我們日本警察吧。聽好,絕對不可以喔,絕對不準插手管閒事。在我們抵達之前,絕對不可以從那裏移動,千萬不要插手管閒事。知道了吧?聽好了,絕對不可以,絕對喔!絕對要斯爹因優而卡(Stay in your car)!」
『HAHAHA,你放心,沒問題的。我有好好把車停在路肩再打電話給你。不會出車禍的。』
我一直叮嚀到嘴巴都酸了,才終於放下話筒。
「說得也是捏~~」砂川同意時的語氣像是敷衍般隨便。
「我……我沒這樣指示吧!」而且也很難想像美國人丹尼爾會有日本綜藝節目的那種調調。如果他真的單獨行動,始終是因爲他自己急着建功吧。無論如何,把車子扔在這裏的丹尼爾,肯定是前往那座廢墟。
「呃,這是拐彎抹角命令我射殺嗎?」
「慢着慢着,不是盜賊腳海角,你說的是烏賊腳海角吧?是位於烏賊川市近郊的一座海角。瑪利亞自己說她在那裏是吧?」
「哇,黑哥請看!寫在這裏的文字……」
「唔?聽起來像是這樣嗎?」
「嘖,交通課真是小氣!」砂川警部像是小孩子般發脾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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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我並不是在說『行車打手機』很危險。我不是這個意思———」
「可惡,我明明那麼強調不準去任何地方!」冒出不祥預感的我,轉頭和砂川鄉試。「難道說,丹尼爾他……」
後座的前刑警回應「哎,沒辦法了」雙手抱胸向後靠在椅背,然後隔着車窗看向路邊草木以及積雪招牌等風景,像是呢喃般開口。「總覺得真懷念啊,砂川。」
『咦,What?哎欸姆兔逼幾……Sorry,你剛纔說了什麼?』
『Good evening,inspector黑江先生!記得我是誰嗎?』
『別急別急,inspector黑江先生,請冷靜,打電話給我的女性是瑪利亞本人還是其他人,老實說我不知道。因爲我至今從來沒聽過瑪利亞的聲音。但她是本人的可能性也不是零。』
「這麼說來,我知道那裏有類似的建築物喲。是某人捕撈烏賊迅速致富之後,囂張在海角前端建造的豪華宅邸。也就是烏賊宮殿沒落之後的樣貌。真的很適合形容爲廢墟捏。可是黑哥……」
不過,這次完全是對方正確。如此心想的志木安撫着依然不滿的上司,暫時走回偵防車。砂川警部不情不願坐進副駕駛座,但在志木也準備坐進駕駛座的時候,他忽然察覺一件事。
殺害小峯三郎的兇手是弟弟次郎。肢解屍體搬進空屋的當然也是次郎。我們搜查員見解一致。後來我們當然開始尋找次郎的下略,但是他沒回到自己住的公寓,我們也沒收到他去找地第三郎或是其他朋友的情報,次郎的行蹤無人知曉———咦,動機?啊啊,你說次郎殺害哥哥太郎的動機嗎?
「總……總之我們也去烏賊腳海角看看吧。那裏好像有一座化爲廢墟的西式宅邸———砂川,你心裏有底嗎?」
最後,我們在快到海角前端的地方發現那輛車。不過下車往那輛車內一看,駕駛座是空的,到處都找不到偵探的身影。
砂川在我面前露出五味雜陳的表情。「黑哥,這樣可以嗎?您剛纔的說法聽起來反而像是叫他『一定要插手管閒事』捏,真的沒問題嗎?」
「啊啊,那時候嗎?」看來警部也記得。他將視線投向車外的黑暗。「這麼說來,那時候也完全入夜了。」
就這樣,我與砂川開着警車,趕往烏賊腳海角前端的那座廢墟。
「小峯次郎,或者是瑪利亞———也可能是兩人一起設的陷阱。」
「對,就是丹尼爾。前輩們歷經一些事情之後,和小峯三瑯一起前往次郎住的公寓,在次郎家的洗衣機發現染血的工作服,浴室也有血跡。然後停車場停着一輛小貨車,往車斗一看,發現丹尼爾在裏面,還有六個紙箱。找到這些線索之後,研判小峯太郎被次郎殺害的可能性更高了———黑江前輩,您剛纔是這麼說的吧?」
「喂,丹尼爾,你現在在哪裏?是從哪裏打電話給我?」
我沒這個意思,不過回想起來就覺得砂川說得沒錯。我的忠告聽在那名偵探的耳裏,或許像是慫恿他單獨行動的暗示。而且從過去的幾次例子來看,我在最後以英語說的「斯爹~~」那句警告,他肯定沒聽懂。想到這裏,強烈的不安就在我內心捲成漩渦。
「嗯,確實有。記得是在盆藏山發生的交換殺人事件……」
「射殺可不行。逼不得已開槍就算了,但是絕對不能殺掉他。聽好了,絕對不可以,絕對喔。絕對不可以殺掉他,絕對……」
「怎麼可能啊!」我咬牙切齒大喊。「我是叫你不準真的殺掉他。這是當然的吧?因爲現在還不能斷言次郎是不是兇手!」
「哎,這麼說來也對捏。」
砂川看起來終於接受我的說法,重新把自己的槍收回胸前。順帶一提,我這時候也帶着槍,收在西裝胸前的槍套。我祈禱不要演變成必須使用這種危險武器,和砂川穿過毀損的外門,進入曾經是小峯家的這個決戰場所。
放眼望去,前方是如同密林的茂盛樹木與雜草。我猜這裏昔日應該是修剪得宜的西式庭園吧。證據就是各處設置了已經摺翼的天使擺飾或是頭已經斷掉的尿尿小童。我一邊注意腳邊的藤蔓一邊前進,終於抵達宅邸的玄關大門。將手放在厚重的對開大門,發現這裏的門鎖好像也損毀了。我們輕易打開門,順利入侵建築物。
我覺得有點掃興。
「該怎麼說,雖然是廢墟,但也真的是毫無防備……」
「說得也是。反倒覺得像是故意邀請我們入內……」
砂川說着打開筆型手電筒,轉頭環視周圍。這裏是寬敞的大廳。正前方看起來很誇張的一條階梯通往二樓。感覺隨時會有背上以羽毛裝飾得像是孔雀的寶冢女星唱着《紫羅蘭花開時》走下這條大階梯。
砂川獨自走到這條階梯的中段,仔細觀察階梯踏板。「嗯~~」他深感興趣般點了點頭。「黑哥,這條階梯最近好像有人走過。積得厚厚的灰塵上有腳印,應該是最近留下的。其中一種腳印明顯是男性,另一種腳印比較小,感覺是女性。是那個叫做瑪利亞的女大學生嗎?」
「或許吧。」我說着走向部下,然而下一剎那———
突然間,像是某種東西爆開的刺耳聲音響遍整座大廳。像是污濁空氣大幅被撼動的感覺。雖然難以置信,不過肯定是槍聲。我蹲在大廳中央,砂川在階梯中段,像是把自己當成階梯踏板般躺平,不過這當然是白費工夫的努力———喂,砂川,你這樣會成爲上好的目標啊!
我連忙將自己的筆型手電筒照向階梯上方。在光束中浮現的,是架着步槍的高大男性。他躲在柱子後方,將槍口朝向這裏。
我放聲大喊。「———是次郎,他在二樓!」
第二發槍聲像是要蓋過我的聲音般響起。大概是察覺假扮成踏板無濟於事,砂川迅速在階梯中段起身,右手也早早就握着手槍。
「可惡,終於出現了,你這個天殺的妖孽!」
話還沒說完,他就像是杜賓犬般一口氣衝上階梯,隨即追着「天殺的妖孽」消失在二樓。我也隨後拔出自己的槍,同樣跑上階梯。
「小心點,砂川!他拿的是步槍!」
我一邊提醒一邊上樓,但是砂川已經不在那裏,也沒看見小峯次郎。我立刻不知所措。走廊在階梯頂端朝左右延伸,而且盡頭分爲兩側。次郎到底逃往走廊的哪一側?追捕他的砂川是否選到正確的方向?
即使豎耳聆聽也完全無從判斷。最後我只依賴自己的直覺,決定以順時鐘方向在二樓走廊尋找。
這棟建築物的房間多得像是旅館。又長又陰暗的走廊整齊排列好幾扇門。拿着步槍的男性會不會突然打開其中一扇門衝出來?光是這麼想,我握槍的右手就冒出汗水。我激勵着差點害怕到畏縮的自己,慎重在走廊前進。
眼前是散發不祥氣息的雜木林。看着這幅光景,我毅然決然開口。
「OH~~簡直是被FOX擺了一道耶~~」
我說完重新以筆型手電筒照亮陰暗的室內。看來這個房間是某人的寢室。該有的傢俱一應俱全的室內,只有那張大牀維持使用時的狀態棄置。走向窗邊一看,鐵製的窗框沒安裝玻璃。推開窗戶觀察正下方,是一整片陰暗的地面,石頭、枯枝與玻璃等雜物散落在地面,老實說看起來不太安全。但是我立刻做出決定。
「不過,等一下。次郎剛纔消失在樹林了。既然這樣,瑪利亞現在在哪裏?」
「啊,這個聲音是……inspector黑江先生!」
做出結論的我如此下令,從西裝胸口重新取出自己的槍。然後我們三人勇敢進入雜木林,尋找小峯次郎的身影。
我如此忠告之後,正如「說人人到」這句話所示,某人出現在偵探後方遠處的走廊。高大男性的身影———是次郎!
「OH~~原本我也可以拿出愛用的左輪手槍,把壞蛋的臉打到不成原形……真可惜。我把愛用的左輪手槍放在飯店了……」
「那個傢伙應該對這裏很熟,反觀我們是第一次進入這座樹林,所以沒勝算。在這種狀況下逃走的次郎,我們根本不可能找得到……不可能找……找到了!」他突然指着前方某處大喊。「快看那裏!那邊草叢的後面!」
「笨蛋,他沒死……應該吧。還是說已經死了?」
接下來可以讓這名偵探一起行動嗎?是不是應該命令他回到車子那裏?我如此心想。但是就算叫他別跟過來,反正他肯定還是會跟過來。反倒應該好好看着他纔對吧,否則不知道他會做出什麼事。「丹尼爾,別離開我身邊啊。」
我不禁目瞪口呆,偵探朝着這樣的我豎起大拇指。「怎麼樣?這麼做就不會傷到腳喔!」他得意洋洋使了一個眼神。
「喂喂喂喂!慢着慢着慢着慢着!」
「咦~~這裏是二樓窗戶耶,還挺高的。不會受傷嗎?」
「不是我,是次郎。他帶着步槍。你也要小心一點。」
沿着他說的方向看去,前方是茂盛的草叢。高大男性的身影剛好從後方現身。男性將步槍瞄準這裏,毫不猶豫開了一槍,逼我們停下腳步,然後俐落轉過身去,再度開始逃走。
回程途中,我重新詢問砂川。「你和我們分開行動之後,去了哪裏做什麼?你一直在追捕次郎嗎?」
「FOX……狐狸嗎……」我輕聲這麼說,將手放在一旁聳立的銀杏大樹樹幹仰望樹梢。感覺逃走的狐狸正在樹枝上竊笑。不過樹上當然沒有狐狸,也沒有拿着步槍的男性。
「———來這裏!」
「咦,你的飯店房間有左輪手槍?這完全是犯罪吧……」
「真是的,沒辦法了。那麼,inspector黑江先生,你先請。」
「可能會受點傷吧。就算這樣,比起走廊或是大廳,從這裏跳出去還是比較沒有危險。因爲這樣就不會撞見拿着步槍的殺人兇手。」
「OH~~那一定是瑪利亞的頭髮沒錯。也就是說……」
「太好了,你還沒死!」
「Inspector黑江先生,謝謝你!要不是你剛纔推倒我,現在我的腦袋應該就和那幅肖像畫的紳士一樣開了一個洞吧。真的感謝相救,你是我的救命恩人。」
「NO~~這不是犯罪,我只是在開玩笑啦!」丹尼爾頓時露出洋洋得意的表情,以大大的手掌重拍我的背。「HAHAHA,左輪手槍這種東西,怎麼可能這麼簡單就帶進日本,你說對吧!」
此時從開啓的門後現身的人,真的是高大的男性。手上握着應該是步槍的長條狀物體。對方猶豫片刻之後將雙手舉高到頭上,聲音軟弱發抖。
「嗚咕!」我拼命剋制不發出呻吟,努力故做鎮靜,然後朝着二樓從容揮手。「看……看吧,我沒事。沒沒……沒任何問題對吧?」
「你爲什麼不聽我的警告?我明明那麼強調要『待在車上』!」
「YES。可是失敗了,我到處都找不到瑪利亞。」丹尼爾無力搖頭,接着後知後覺般發問。「剛纔我聽到好大的聲音,那是槍聲吧?是你開的槍嗎?」
偵探只在這時候發揮退讓的精神。總歸來說,還沒確認是否安全之前,他不想跳下去。哎,我並不是無法理解他的想法。
「別問了,快給我跳下來!絕對不會受傷的!」
我很少被人當面道謝,總覺得挺不好意思的,不經意以手上手槍的槍口搔頭,在下一瞬間驚覺不對,暫時將危險的武器收進槍套。
「沒有,不奇怪。我反而聽你說了一件好事。孩子要出生了?非常好。不過丹尼爾,你剛纔說的那段話叫做『死亡伏筆』,也就是———我不知道在你的國家要怎麼稱呼———總之是很觸黴頭的說法。你想想,在警匪劇也經常有這種人吧?『等到解決這次的事件之後,我就要辭掉刑警工作,回到九州繼承老家種田了』,露出閃亮眼神述說這種未來的傢伙。唯獨這種人不會有未來,一定會在事件即將解決的時候沒命———你應該大致明白吧?」
「不,我沒看見女性,不過有發現疑似女性被監禁過的痕跡。一樓的房間地面有罐頭與泡麪之類的空包裝。我還找到幾根有點長的頭髮,應該是女性的。」
「啊?我爲什麼被當成已經死掉了?」納悶的砂川像是立刻重新振作,以手上的槍指向前方的雜木林。「次郎那傢伙,就在剛纔逃進這片樹林了———是的,只有他一個人,沒看見女性的身影。」
他雙手所握的棒狀物體終究不會是掃把。次郎架起那個物體朝向我們。我驚覺不對連忙大喊。「———丹尼爾,危險!」
是的,我有心愛的家庭。而且這個家庭在幾個月後會增加一人。雖然不知道即將出生的孩子是男是女……不,肯定是男的。絕對是這樣沒錯……既然這樣,他將來的職業當然是警察吧。而且不會僅止於警部補。想必是被稱爲「黑江警部」,不對,被稱爲「黑江警視」的菁英搜查官……我現在就很期待看見孩子的那一天……我咬緊牙關以免這段獨白脫口而出。
我感覺到旁邊的門把在轉動。在我驚覺不對取槍警戒的下一瞬間,門突然被用力推開,打在我的臉上。「噗齁!」我發出像是豬叫聲的呻吟聲,整個人向後飛了好幾公尺。回過神來,我發現自己趴在昏暗走廊的正中央。我連忙重整態勢,單腳跪地雙手架槍。
「好的,黑哥,我們走吧。」
「怎麼了嗎?我說了什麼奇怪的事嗎?」
就這樣,追丟次郎的我們只能暫時放棄搜索,回到原來的場所。
「…………」該怎麼說,我全身關節都快沒力了。我放下手中的槍,搖搖晃晃地站起來。「什……什麼嘛,這不是丹尼爾嗎……」
「OH~~MY GOD~~」跌坐在地的丹尼爾大聲哀號。
「是的,小峯次郎果然殺害太郎,將太郎的情婦瑪利亞監禁在這裏。應該就是這麼一回事吧。」
「YES,各位,我們走吧。」
原本懷疑可能是陷阱的砂川,看來如今也重新認定這都是小峯次郎的犯行。我忽然停下腳步,自言自語般輕聲說。
「不,沒什麼啦,別再說了。」
我隨即皺起眉頭。「嗯……?」
「呃,『待在車上』……你說過這句話嗎?」
「嗯……?」我有點猶豫。
「家庭……Family嗎?回到夏威夷之後,我也有心愛的妻子,而且妻子懷了一個可愛的寶寶。這是我的第一個孩子。雖然不知道是男是女……不,肯定是男的。既然這樣,他將來的職業當然是私家偵探……」
我說完看向丹尼爾的瞬間,他不知爲何露出近似恐懼的表情。
沒想到被迫分開行動,我祈禱部下平安無事———啊啊,當然是由衷祈禱。另一方面,丹尼爾露出懊悔表情,輕聲這麼說。
我輕聲這麼說的時候,腦海浮現妻子的臉龐。
我腦中完全沒有建築物的平面圖,只憑着直覺和丹尼爾在陰暗走廊奔跑。遇到盡頭就左轉或右轉亂跑。感覺追殺我們的次郎腳步聲進逼到身後,簡直必死無疑。我努力尋找避難場所,看到房門就試着轉動門把,結果順利打開一扇門。
本應跑在我們前方的男性忽然消失。不對,人類的身影當然不會像是燭火那樣消失,不過至少在我們三人眼中,看起來就像是突然消失。不只是看不見身影,直到剛纔都感覺得到的男性氣息,像是存在感的那種氣息,現在也完全感覺不到。在樹林裏到處尋找之後,我們三人聚集在一起,露出內心發毛的表情相視。
「趁現在!」我站起來抓住偵探的手臂。「丹尼爾,快逃吧———往這裏!」
「可惡,現在是開玩笑的時候嗎?」我氣得差點不由得拿起手槍朝向他的臉,好不容易以天生的自制力忍住。「丹尼爾,你聽好,這裏不是你的國家。你的生命與安全由我來保護。而且我也不能死在這種地方。沒錯,因爲即使是這樣的我……這樣的我也有自己的家庭。」
「你的聲音爲什麼在顫抖?」
「不提這個,砂川先生,你有在宅邸裏看見瑪利亞嗎?」
我單腳踩在窗框,一口氣翻過去,「嘿!」地吆喝一聲撲向黑暗。體驗輕盈的漂浮感之後,併攏的雙腳俐落着地。然而在下一瞬間,左腳踩到奇形怪狀的某種硬物,朝着不正常的方向扭曲。
下一瞬間,丹尼爾「嘿!」地跳窗而出,在牀墊上輕盈反彈一次,順利着地成功———原來如此,可以用這一招啊!
我硬是將面前的偵探身體推倒在走廊。槍聲同時響起。子彈從倒地的我們頭頂擦過,漂亮命中盡頭牆壁所掛的肖像畫。畫中的中年紳士腦袋多了一個漆黑的洞。這都是一瞬間發生的事。
「瑪利亞肯定也在附近———這麼說來,你的搭檔呢?那個說話沒大沒小的跑腿菜鳥刑警在哪裏?中槍死掉了嗎?」
我全力打斷他這段過於幸福的獨白。丹尼爾露出詫異表情。
「嗯,好吧,我來示範———看清楚啊。」
「…………」可惡,看來這傢伙真的很想死!傻眼至極的我和他拉開距離,換了一個話題。「算了,總之繼續關在這裏也沒完沒了。」
我如此心想,重新繃緊精神。一旁的丹尼爾不知爲何露出看向遠方的眼神,嘴裏說出和我一樣思念家庭的話語。
「天曉得,他突然像是一陣煙霧消失了。」
「是啊,因爲我們當時只能逃走。」
「還是沒辦法啦,黑哥。」
「好,暫時躲在那片樹林裏吧。」
「既然這樣,你應該在我跳下來之前就提出這個點子吧?」
我鞭策疼痛的腳往前跑,丹尼爾隨後跟上。然而在接近漆黑雜木林的時候,突然間———撕裂夜空般的槍聲再度撼動周圍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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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砂川,這是怎麼回事?」
「危險~~!」
「好,丹尼爾,從這裏跳到地面吧。」
「不,我後來立刻追丟次郎,後來獨自找遍一樓與二樓。啊啊,這麼說來,二樓發生了像是槍戰的一場大騷動。不過在我趕到之前就結束了。」
這個人影是趴在地面的姿勢。不過很快就站起來,爲了閃躲射來的子彈而側翻又側翻,最後甚至來個後空翻,躲進茂密的灌木叢後方。看着自我陶醉又無謂華麗的這些動作,我開口搭話。「———砂川!」
「停……停下來!小峯次郎,在那裏不準動!」
早早就說出喪氣話的人不用說,正是砂川。他像是抱怨般繼續說。
我一邊在意扭到的腳,一邊如此抱怨。不過如今說這個也沒用。我重新振作,環視周圍的狀況。這裏是西式宅邸後方某處。曾經是後院的這個空間,如今雜草恣意叢生。另一頭是密集又高聳的樹羣。看來是雜木林。
跑着跑着,突然發生一件不可思議的事。
他也同樣鬆了一口氣,開心跑向我。他手上拿的不是步槍,是長柄掃把。這好像是他唯一的武器。在爲了重逢而欣喜之前,我先責備他的草率行動。
———好險好險!一旦說出這種話,我到最後肯定會死在槍下!
「總……總之,這也是我的工作,所以不必道謝———不提這個,先思考怎麼從這個狀況活下來吧。拿着步槍的次郎肯定還在附近。」
「OH~~我很清楚。其實我也一樣,等到解決這次的事件之後,我就要從像是黑道事業的偵探這一行金盆洗手,預定在夏威夷島和妻子開一間牧場。」
「太好了,砂川,原來你活着!」
「OH~~NO~~我不是小峯次郎。請不要認錯人,不要開槍,Please!」
我與丹尼爾一起撲進室內,然後從內部上鎖。幸好這個房間的門鎖沒壞。聽到喀喳的鎖門聲,我「呼~~」地吐出長長的一口氣。我身旁的丹尼爾也氣喘吁吁,露出安心的表情。他暫時調整呼吸之後,重新向我表達謝意。
「啊,黑哥!還有那個偵探也……」
停頓片刻之後,我們也追了過去。但是次郎跑得比我們快,尤其對於傷到腳的我來說,這場追逐戰實在不利。而且正如砂川所說,他對這裏很熟悉,與其說是倉皇亂跑,不如說是要跑向某個場所。就我看來是這種感覺。
我驚覺不對停下腳步。提高警覺的視野一角出現某人的身影。
「我說過吧!斯爹因優而(Stay in your)……哎,算了!」現在我們沒空爭論這段雞同鴨講的英語對話。「不提這個,找到瑪利亞了嗎?你滿腦子想要找到瑪利亞,纔會跑進這座廢墟吧?」
雖然是月光明亮的夜晚,雜木林裏卻是一片漆黑。但是不能打開筆型手電筒,因爲這麼做會讓手持步槍的敵人得知我們的位置。所以我們靠着射入林間的月光,在樹林裏慎重前進———
「知道了。砂川,我們進去看看吧。」
然而現在不是陷入恐懼的時候。我將手上的槍舉向次郎所在的方向,沒瞄準就開了一槍。次郎迅速趴在走廊。
丹尼爾隨即說「我知道了」,暫時將頭縮到窗後。接着突然從窗戶落下的不是偵探,是四方形的白色物體。發出「砰」一聲掉在地面的平坦物體,是剛纔在牀上看見的髒牀墊。
我跑到部下身旁。灌木叢後方的他也露出喫驚表情。
就在這個時候,突然———喀喳!
怎麼了嗎———我還沒開口這麼問,他就先放聲大喊。
丹尼爾突然強行推倒我。同一時間,發出撕裂黑暗的一聲槍響。
我與丹尼爾疊在一起倒地。
「黑哥!」砂川喫驚大喊。「你還好嗎?」
「啊啊,我沒事。不提這個,那傢伙就在附近,去追他!」
砂川簡短回答「是!」然後獨自跑走。我試着把壓在身上的偵探推開。「啊,丹尼爾,託你的福才能得救,這次輪到我道謝了。謝謝……但是不好意思,差不多可以請你離開了吧……你很重啦,丹尼爾……丹尼爾……?呃,喂,丹尼爾,你怎麼了?」
他沒回應我的叫喊。不只如此,他就這麼將全身體重壓在我身上,動也不動。察覺異狀的我戰戰兢兢看向自己的左手。手掌沾滿溼滑的鮮血。這一瞬間,我理解當前的狀況並且大喊。
「喂,丹尼爾……丹尼爾~~!」
「黑江先生,什麼事?」
「哇啊啊啊啊———!」
已經無法剋制尖叫的我,用盡力氣推開偵探的身體,當場迅速退後,將手放在心臟狂跳的胸口。
「丹,丹尼爾,你還活着嗎……我,我還以爲你死了……」
正確來說,我以爲他完美回收了死亡伏筆。不過丹尼爾就這麼仰躺在地面搖了搖頭。
「NO~~我沒死。不過,右腳中槍了。」
「這……這樣啊,所以纔會流血……丹尼爾,你能動嗎?」
「NO,黑江先生,我動不了。」
就像是要蓋掉這句話,此時又發出一聲槍響。接着比較小的那發槍聲,應該是砂川正在以自己的槍應戰吧。在這之後,響起一個至今沒聽過的女性聲音。
一聽到「Help!」這聲悲痛的哀號,丹尼爾表情大變,硬是撐起上半身對我開口。「那是瑪利亞的聲音。黑江先生,請你……請你救救瑪利亞。我的傷勢沒問題。不要管我,請快點過去吧。」
「居然說不要管你……喂!」這也是典型的死亡伏筆啊!
我變得非常擔心他。雖然這麼說,但也不可能扶着受傷的偵探去拯救瑪利亞。如今我只能選擇把他留在這裏。
「聽好了,丹尼爾,留在這裏別動。我一定會回來這裏。」
腦海浮現的不祥預感,被迎面而來的海風化爲毋庸置疑的確信。
視線移向他所指的方向,數十公尺遠的位置確實有一名男性,也清楚看得見他身旁有一名穿着白色系服裝的女性。如果男性是次郎,女性應該就是瑪利亞吧。
我趴在地面看向懸崖下方,然而岩層裸露的斜面看不見次郎與瑪利亞的身影。即使呼喊兩人的名字,也只會被強烈海風蓋過我的叫聲。即使在懸崖上以筆型手電筒照射,眼前也只有遼闊太平洋的驚濤駭浪。
腦海一角思考這種事的我,跑向槍聲傳來的方向。
「喂,小峯次郎!你逃不掉了。放開瑪利亞吧,然後你也乖乖……」
大概是被拼命抵抗的瑪利亞妨礙,男性身體看起來左右晃動。在那種狀態,即使步槍擊發,子彈精準命中的機率也不到萬分之一。雖然這麼說,既然瑪利亞在他旁邊,我們也不敢貿然開槍。
下一瞬間,我與砂川爭先恐後向前跑。抵達那對男女剛纔消失的地點之後,同時露出苦悶錶情轉頭相視。
「喔喔,砂川,原來你在這裏!」
女性好像在尖叫,然而不知道是英語還是生硬的日語,聽不懂她在叫什麼。男性左手抓住女性手臂,只以右手拿着步槍朝向這裏。
即使如此,效果還是足以瞬間拖慢這邊的動作。在我們畏縮的時候,男性趁機轉過身去,拉着女性的手,以蹣跚搖晃的腳步跑走。
當時的我無從得知這條路通往哪裏。我要找的部下就在路邊。
發出錯愕聲音的是砂川。我則是連聲音都發不出來,只能愣在原地。那對男女的身影已經不在我照射的光束之中。
「啊,黑哥。」砂川倚靠在路邊殘留的乾枯大樹向我招手,然後以手上的手槍指向前方。「次郎在那裏。他用女性當人質。現在這樣,我們不能貿然出手。」
在這樣的膠着狀態下,我只以話語牽制對方。
「啊啊……次郎跳海了吧。帶着叫做瑪利亞的女性一起上路……」
「可惡,從這裏摔下去了嗎……」
「消……消失了……?」應該說,掉下去了?難道這條路的盡頭是……?
道路前方是死路,真的是烏賊腳海角的最前端。如果在這裏建造瞭望臺,肯定會成爲欣賞絕景的熱門景點。不過當時那個場所單純只是懸崖。
「少囉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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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
砂川俯瞰這幅光景,發出失望的聲音。
我在樹林奔跑不久之後,眼前的視野突然擴展開來。這裏是完全沒有樹木,像是空地的空間。雜木林與雜木林之間的這條界線,就像是一條寬敞的道路。
這個野蠻的聲音一響起,就接連有兩顆子彈射過來。然而正如預料,因爲沒有好好瞄準就射擊,所以兩槍都完全落空。只在寬敞道路的中央啪啪激起兩股煙塵。
「啊,喂,站住!」我連忙從大樹後方衝出去,心想這次絕對不能追丟,以筆型手電筒照向他們兩人。愈跑愈遠的男女背影,彷彿聚光燈下的舞臺劇演員般清晰浮現。然後在下一瞬間———
我只留下這段吩咐之後就毅然決然起身,懷着不捨的心情獨自在樹林奔跑———不過等一下,我剛纔留下的那些話,是不是也很像死亡伏筆?
我只能默默點頭同意這句話———沒錯,當時的我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