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懸崖邊的刑警
《烏賊川市系列》 · 東川篤哉 · 7717 字
月色明亮的深夜,毫無行人來往的寧靜海岸道路,如同沉眠的蛇默默曲折延伸,距離天亮還很久,平常發出排氣管爆音與吆喝聲的飆車族,今晚似乎也乖乖待在家裏打電動,路上毫無車影。
傳入耳中的是單調悅耳的海潮聲、在夜晚森林醒來的貓頭鷹叫聲,以及從傍晚就不斷吹拂的海風聲。在這個時候,遠方某處響起爆炸聲,先是一聲、然後接連兩聲、最後再一聲,告知異狀的四個聲響,在毫無遮蔽物的海岸傳到好遠的地方。
接着,如同以這些聲音爲暗號,原本寧靜的海岸道路,響起一輛白色廂型車與一輛汽車的運轉聲,兩輛車在不寬的道路上,持續進行激烈到幾乎迸出火花的競速,明顯超速卻無任何人阻止。這也是當然的,因爲兩輛狂奔的車子,是響亮發出警笛聲的救護車與警車。
「唔,可惡!這輛破爛警車就不能更快嗎!」
很不幸,駕駛警車的是志木刑警,他光是握住方向盤就會性格驟變,據說讓他駕駛響着警笛聲的警車,他就成爲警局最危險的刑警,他今晚的目標是眼前的救護車。
「哼,礙事的救護車,我一定要超越你!」
「別這樣,志木,拜託,我求你……」
「警部,爲什麼?」志木刑警面露兇光,瞪向副駕駛座的砂川警部。「我們是警察,警察可以輸給救護隊嗎!」
「我、我覺得這時候無所謂。」
警車和救護車相比,應該是攸關人命的救護車優先。
「不行!」志木沒注意看前方,毫不在意徑自說下去:「無論對方是誰,警察都不能輸,換句話說在公用道路上,警車必須是最快的!落後救護車是一種恥辱!我我我、我不能原諒!」
「我覺得只是因爲對方先叫救護車……」
「即使是這種理由也一樣!」
志木再度把油門踩到底,緊追救護車的車尾燈,救護車也是忽左忽右擋住去路,不準後方車輛超前,兩輛車的火熱(無謂)戰鬥,一直持續到十乘寺宅邸,結果如下所示。
○勝:救護車(消防局)
【險勝•一路領先】
負:警車(警察局)●
志木刑警因爲極度屈辱而臉紅,砂川警部因爲撿回生命而鬆了口氣。
「真是的……」砂川警部在副駕駛座嘆氣。「總之順利抵達案發現場,就不計較了。話說志木,雖說是理所當然,但這次又是我們率先抵達……」
砂川警部徵詢駕駛座搭檔的同意,然而……!
「混帳!你沒看到這個嗎?我也受重傷啊!」
觀察時間在短短十秒後結束,受害者送上救護車,自稱受害者妻子的女性,獲准一起上救護車陪同,就在救護車後門即將關上的瞬間……
順帶一提,救護隊員們一邊和飆車刑警(聽起來挺帥氣的)互嗆,一邊俐落完成肩負的任務,也就是將受重傷的受害者抬上車,中槍的受害者早已躺在大門附近,等待救護車抵達已久,救護隊員們將受害者抬上擔架,搬到救護車旁邊。
志木抱持某種感慨,拿起這個物體給砂川警部看。
這是當然的,志木刑警,你應該早點察覺。
「只能一下子啊。」
「如兩位所見。」
建地周圍種植一公尺高的灌木做爲圍籬,代表安全地區與危險地區的界線,越過圍籬,懸崖絕壁就在眼前。
「喂,志木,你看那裏。」砂川警部忽然指着某處。「那裏有東西。」
男性把右腳伸到隊員們前面要求上車。
志木刑警依然和救護車駕駛激烈放話鬥嘴。
「是的。」
「原來如此,這樣確實毫無問題,但別急着下結論,總之容我看一下現場吧。」
志木迅速計算至今開槍次數,首先,私造手槍的當事人中山章二朝志木開兩槍;在馬背海岸,遊民胸口被開一槍;今晚在十乘寺宅邸,依照十一的說法是開了四槍,所以合計七槍。
「來啊來啊,我隨時奉陪!」
是他們這一個半月急於尋找的那個東西。光看外表還無法斷言,但肯定沒錯。
成爲命案現場的飛魚亭前面,已經有制服警員站崗,是從附近(但也相隔數公里遠)派出所騎機車趕來的巡查。他自報姓名之後,親口作證他抵達至今沒有任何人接近飛魚亭。如果這裏是普通建築物,這段證詞就值得懷疑,但是從現場地理狀況來看,應該可以相信巡查這番話。從主館延伸過來的這條路,是通往海角前端這間獨棟飛魚亭的唯一通路,有一個人看守就足夠,現場算是保存得很好。
「另一邊是沒路的懸崖,再往前是海,摔下去肯定沒命。因爲落差四十五公尺,而且水意外地淺,絕對不可能得救。」
這番話毫無助益,聽起來只像是做人情。志木下定決心不再期待助力,自行翻越灌木。
「不是石頭?」
「賺到囉!」男性穩穩以雙腳踩着從容的腳步,進入救護車後方空間。「我坐過警車,不過這是第一次坐救護車,嘿嘿!」
砂川警部說完進入飛魚亭境內。
一名救護隊員說完暫時停住擔架,志木刑警也在這時候首度觀察受害者。
受害者是男性,年齡約三十五歲,體格壯碩適合練武,身穿運動褲以及年代久遠而鬆垮的長袖運動衫,運動衫到處都是血。接着志木刑警看向對方中槍的左手,不過衣袖與綁得不太好看的毛巾遮住傷口,看不出任何端倪。
「真不中用。」
「我剛纔也看過他的傷。」砂川警部說:「傷勢似乎不輕。話說回來,歹徒射傷他之後跑去哪裏?」
兩名刑警正氣喘吁吁爬着約二十公尺長的陡峭階梯。
「原來如此。」砂川警部點頭回應:「飛魚亭周邊沒有人?」
「吵死了,混帳狂飆警車,別小看救護隊啊!」
「兇手能夠逃走的路線,只有門口通到階梯這條路?」
「不,應該不是,看起來像是一團衣服,你去拿回來。」
「所以我才問,那個人爲什麼會在這裏?」
「喂,志木,你在做什麼?不用匍匐前進了。」
「不過在案發之後,現場附近除了他就沒有別人吧?」
在懸崖整齊擺放一雙鞋,再把大衣捲起來放在鞋子上,志木可以理解這個組合的意義,看來正如十一先生的期待,鞋子與大衣的主人如今已葬身海中。
「喔,拿手槍的蒙面歹徒?」
「但他看起來活蹦亂跳……嗯,搞不懂,所以受害者除了兩名傷患,另一人則是……」砂川警部疲倦地說:「哎,算了,總之去見另一名受害者吧,我現在比較想見沉默的受害者。」
「別別別、別以爲這樣就贏了!」
跪伏的優點在於離地面近,因此會發現出乎意料的東西,這東西棄置在灌木樹根附近,是一個深黑色像是鑰匙的物體。志木看到的瞬間,腦中就閃出一個靈感。
是整齊擺放的一雙運動鞋。
「喂,不準擅自上車,這是傷患專用的救護車!」
「歹徒抵達飛魚亭,連續朝這個露臺開兩槍,中槍的是叫做神崎隆二的年輕人。歹徒殺害神崎之後,朝着趕來的佐野再度開槍,幸好最後一槍只射傷佐野左手。」
砂川警部從志木手中接過這把問題手槍,以戴着手套的手,小心翼翼抽出彈匣,Colt Government是八連發,也就是彈匣最多可以裝填八顆子彈。
「其實在案發當時,一名叫做升村的青年剛好在飛魚亭……不,請絕對不要把他當成殺害神崎的兇手,他應該只是遭受波及。」
砂川警部與志木刑警人在飛魚亭,但暫時不能妨礙鑑識組,鑑識完成才能見到屍體。砂川警部利用這段空檔,像是深夜散步般在飛魚亭境內走一圈,志木也跟着他。
「唔,怎麼了?隱瞞事情沒有好處喔。」
「不會出事的,我在這裏看着,別擔心。」
砂川警部站在境內朝海面最突出的位置,這裏是海角最前端,志木也站在相同位置看向灌木後方。
「你這是什麼態度!」
就這樣,救護車載着重傷患、重傷患的妻子以及一名輕傷患離開十乘寺宅邸,受害者們將在市區醫院接受治療。
總之,志木小心翼翼以雙手抱着「戰利品」變換方向,再度匍匐爬回砂川警部那裏,加把勁努力跨越灌木之後,平安從鬼門關生還。
「是的,後來歹徒離開主館前往別館,家父與管家佐野目擊到這一幕。佐野追着歹徒前往飛魚亭,飛魚亭是這條階梯上方的別館。」
衆人穿越主館庭院時,十一停下腳步,指着主館一樓的某扇窗戶。
砂川警部提出這個請求。
「志木!命案和賽車的輸贏,你應該知道哪一邊比較重要吧!」
「那你認爲歹徒消失前往何處?」
志木依然跪伏在砂川警部腳邊。
「好恐怖啊~好高啊~風好大啊~警部大笨蛋~」
「說、說、說、說得也是。」

「也就是說,撿到私造手槍的某人,在馬背海岸槍殺遊民,又在今晚潛入十乘寺宅邸對三人開槍造成一死兩傷?哎,或許吧……喂,手槍給我一下。」
「你這傢伙說什麼~?下次有你好受,走着瞧!」
「首先是地點,從這座海角走到槍殺遊民的馬背海岸不用太久。從時期來看,這次命案和遊民命案只間隔一個半月,而且犯案兇器都是手槍,一般都會認爲這兩件命案有關,警部,沒錯吧?這肯定是相同兇手以相同兇器連續犯案。」
「嗨,辛苦了。」砂川警部同樣以接收報紙的輕鬆態度接下物品。「嗯,長大衣與鞋子啊,耐人尋味。」
「就算您這麼說……咦?」
「這個嘛,天曉得?他剛纔說他『重傷』。」
海角前端的建地不大,只夠設置兩座網球場,要設置三座就很困難。境內有一間名爲飛魚亭的平房,旁邊則是聊勝於無的小庭園。
砂川警部看着行駛離開的救護車車尾燈,有氣無力如此詢問。
「歹徒入侵我家,現在還不曉得對方是基於竊盜還是其他目的。總之某人深夜進入這座宅邸,以手槍恣意開槍之後逃走。歹徒首先襲擊會客室,就是看得到窗戶亮燈的那一間,時間是晚間十一點五十分。」
「會客室一名男性腳部中槍受傷,似乎是父親找來的偵探。當時偵探助手看見拿手槍的歹徒,不過對方戴着白色頭套,甚至看不出性別。」
「要從飛魚亭前往主館,只能走這扇門與這條階梯,周遭如兩位所見是陡峭的斜坡,而且表面盡是岩石與雜草,非常難踩穩,真要走的話當然能走,但是沒必要在深夜故意走這麼危險的斜坡,這樣反而浪費時間。而且今晚月色明亮,反而會引人注目,主館的人們也不可能看漏。」
一名男性大喊走向救護車,未經許可就擅自要上車,隊員們連忙制止。
灌木後方是維持自然景觀的光禿禿石崖,再往前是遼闊的大海,但現在是深夜所以看不見,只像是比黑暗更黑暗的詭異漆黑空間。而且風很大,偶爾吹來的強風,在耳際留下毛骨悚然的呼嘯聲而去,光是站在海角前端就會感到恐懼。
「原來如此,你說得對,畢竟門口也有燈光,不可能逃往主館方向,那麼飛魚亭的另一邊呢?」
「喔喔,這……難道是!」
兩名刑警在十乘寺十一的帶領之下前往現場,十一相當激動,沒人問就熱心向刑警們說明命案概要,兩名刑警邊走邊聽。
他哪裏不指,居然指着山崖尖端,和直通西天的落差真的只差一公尺。
「不用看着我也沒關係!哼,反正這工作註定落到我頭上。」
志木心想,幸好十乘寺家在這裏蓋了私人宅邸,要是這裏開放一般人自由前來,肯定會是著名的自殺地點,大概會在自己站的位置立一塊「多想一分鐘」的板子。
「……那個人是怎麼回事?」
「沒怎麼回事。」志木回答得很乾脆。「如果我沒有看錯,他是警部也很熟悉的『那個人』。」
「喂~等一下!我也是受害者!」
經過醜陋的口角,志木刑警拇指向下,救護隊員豎起中指。
志木認爲他在山崖撿到的手槍,就是那把在他們面前消失無蹤的私造手槍,這個推測有理可循,關鍵在於和那件遊民命案的關連性。
十一與兩名刑警爬完階梯來到飛魚亭門前,三人從這裏轉身看去,剛好可以俯瞰主館的燈光。
志木反覆說着咒語般的喪氣話,好不容易來到神祕物體旁邊,近距離看到該物體的他,一眼就知道這是捲起來的大衣,搞不懂懸崖加上大衣是什麼樣的組合。不過當志木拿起大衣,底下又出現另一個物體。
「你還不是半斤八兩!」
「呃,這個就……」十一納悶回答。「我們不清楚歹徒以何種方式逃到哪裏。他不可能回到主館,主館有很多人,而且都看着飛魚亭門口或是相連的階梯,沒人看到任何身影。」
「抱、抱歉,我、我的腿發抖站不起來。」
「我我我、我知道我知道!」砂川警部難得說句正經話,志木刑警被他咄咄逼人的氣勢壓過,終於回想起自己原本的職責。「對喔對喔,這次又是槍擊案件,我不是來賽車的。」
「抱歉,方便讓我看一下傷勢嗎?如果分秒必爭,我就不勉強。」
志木刑警連語氣都在顫抖。
「不,關於這方面……」
「這……」十一思索片刻,忽然以開朗的表情回答。「對,是海,歹徒跳海了,屍體現在肯定浮在海面,這樣就毫無問題了。」
實際上,志木害怕到被任何人看到都會難爲情,朝着該物體匍匐前進,要是沒把身體儘量放低,有可能忽然被強風吹走。
比小孩子吵架還惡質,比不服輸的嘴硬還丟臉,砂川警部終究也無言以對,抓起志木刑警的衣領圓瞪眼睛大喊。
「還不到重傷的程度……哎,好吧,快上車。」
「警部,手槍,是手槍!而且是Colt Government!肯定就是那把手槍,終於找到了!」
鑑識組與法醫抵達之後,現場籠罩着不像是深夜的喧囂。鳥之岬的山崖上頻頻亮起閃光燈,不曉得近海船員看到會怎麼想,但他們肯定做夢都沒想到,這裏正順利進行命案現場的勘驗程序。
砂川警部語氣隨便得像是叫人去拿報紙,聽到命令的志木可不能回應「小事一樁」,卻也不能斷然拒絕,在他猶豫的時候,砂川警部以柔和語氣對他說:
「應該只剩一顆子彈吧?」
「不,錯了。」砂川警部不感興趣地說:「剩下零顆。」
砂川警部把空彈匣拿給志木看。
「咦,零顆?但我記得這把槍是八連發……」
「放心,沒什麼好訝異的,或許彈匣原本就只裝七顆子彈,或者是兇手在我們不知道的地方多開一槍。總之兇手今晚在這裏射光子彈纔會扔掉槍,假設還有子彈,兇手肯定還有抵抗的餘地。」
「說得也是。」志木點頭回應:「也就是說,子彈用盡而且沒有後路的兇手,放棄逃跑之後扔掉槍,站在這座懸崖,脫掉鞋子與大衣跳海?」
「嗯,這是很合理的推測,正如十一先生所說毫無問題,只是這麼一來……」
「啊?」
砂川警部無視於納悶的志木,像是要振奮精神般說:
「總之,先勘驗現場吧。」
飛魚亭的鑑識程序完成,砂川警部與志木刑警總算獲准接近飛魚亭,志木立刻大致環視現場狀況。
案發地點是飛魚亭露臺,神崎隆二陳屍於兩張躺椅與一把陽傘之間。
死者年齡二十五歲,身體特徵是一百八十公分、引人注目的勻稱體格,頗爲英俊,可以想像生前很受異性歡迎。右手背有個類似烏賊川市地圖的特殊傷痕,大概是燒燙傷痕跡,雖然顯眼卻是舊傷。
服裝是長袖格子上衣加上斜布褲,極爲平凡的年輕人風格。上衣左胸染成鮮紅,鮮血擴散流到周邊地面形成誇張的圖樣,悽慘的現場使兩名刑警拉下表情。
「遊民是左胸中槍,這次也是相同方式,果然很像。話說醫生……」
砂川警部詢問身旁的法醫。
「如何,下定決心繼承海釣旅館了嗎?」
「唔!」法醫縮起脖子抬頭。「嗨,又是你,不準因爲我還年輕就消遣我,我爲什麼要繼承海釣旅館……」
「死因是?」
「呃……」忽然改成正經問題,使得法醫倒抽一口氣之後作答:「受害者是心臟中槍,這是致命傷,應該是立刻死亡。」
首先,正如砂川警部與志木刑警的預料,比對至今發射的子彈之後,確定現場找到的手槍和馬背海岸遊民命案是同一把。不只如此,還查出這正是中山章二當時所拿的私造手槍。
「頸部有壓迫痕跡,不曉得成因。」
「唔……好啊!錯了就繼承!」
砂川警部這番話,反映他實戰時的痛苦經驗。
從十乘寺十一的證詞推斷,案發時間是晚間十一點五十分的數分後,因此法醫推測正確,促成「可以不用繼承海釣旅館」的結論。
「這叫做偵訊,偵訊!」
「心臟中兩槍?」
「總之,連這一行的我們開槍都打不準,撿到槍的『即席槍手』更難打中吧。」
在懸崖絕壁發現的大衣與鞋子也調查過了,大衣是LL尺寸,鞋子是二十八號的運動鞋,如果穿在兇手身上剛好合適,就表示兇手相當高大,但也可能是矮個子男性身披大一點的大衣。不對,如果真的要隱藏體型,一般來說都會選擇大尺寸的大衣,鞋子也是如此。
「兇手也挺辛苦的。」志木大幅點頭回應砂川警部的推理。「要是沒有熟悉開槍的感覺,確實不容易打中。」
「話說回來……」砂川警部看着手錶說:「時間差不多了,不能讓案件關係人等太久,我們先離開這裏,到主館和案件關係人閒聊一下。」
「猜錯就繼承海釣旅館?」
「有沒有其他外傷?」
「不,不是這種,感覺像是用某種東西壓住,但也不是手指的勒痕。」
法醫指着地面像是黑斑的一個點,砂川警部與志木刑警立刻把臉湊向黑點,這肯定是彈孔,位於躺在地面的屍體頭部附近。看來連開兩槍的兇手浪費了其中一槍,子彈就這麼陷入地面,砂川警部找鑑識人員過來挖出子彈,以便和這一連串槍擊案使用的子彈比對。
砂川警部輕拍眼冒血絲的法醫肩膀。
「姑且是凌晨零點前後。」
不過……應該說正因如此,砂川警部輕聲表示不以爲然。
大衣與鞋子都是普通品牌,無法查出來源,而且都很少穿,沒有留下可能看出兇手身體特徵的痕跡。不過大衣口袋翻出的兩個東西引起調查員的注意,其一是象徵往年某知名摔角手的白色頭套,其二是計程車司機使用的白手套。兇手戴上這個只露出眼睛與口鼻的頭套,披着長長的大衣,以戴着白手套的手指扣下扳機……所有人腦中都能輕易浮現這幅光景,但實際上真是如此?
從屍體得知的線索只有這些,應該期待兇手留下的大衣與鞋子,以及手槍與子彈隱藏更多線索。
「從地面彈孔的位置來看,兇手剛開始是朝着受害者頭部開槍,受害者當然有所抵抗。嗯,受害者頸部的勒痕,可能是兇手將抵抗的受害者壓到地上造成的。兇手壓住受害者的脖子朝頭部開槍,但是這一槍落空,子彈打進地面,兇手連忙改爲瞄準胸口,以第二槍完成目的,依照現有線索可以如此推理。」
「看來只有地面留下的彈孔,以及受害者頸部的痕跡能成爲新事證。」
「嗯,即使是近到嚇一跳的貼身距離,一樣有可能失手。」
「是繩索的勒痕?」
調查員只能推測子彈貫穿之後,就這麼描繪拋物線越過山崖飛進海里,除此之外別無方法可想。既然這樣,或許可以質疑只有佐野手臂的傷是另一把槍造成,但前提是有人提出這種質疑。
「不,只有一槍命中胸口,不過一槍就足以致命。」
就這樣,砂川警部與志木刑警前去偵訊案件關係人,從他們的證詞得知十乘寺今晚這項案件的詳細經過。
硝煙反應迅速解答了這個問題。
「這樣確實合理,但是合理過頭了,簡直像是某人預謀陳列的事實。」
「那麼另一槍射到哪裏?」
「你可以不用繼承。」
是這麼一回事嗎?志木刑警對砂川警部這番話半信半疑。
開槍時,射出的不只是子彈,發射子彈的火藥爆炸時,會對周圍噴出肉眼看不見的火藥微粒,這種微粒會附在開槍兇手(距離夠近的話也包括受害者)的衣物等處,這就是檢測時出現的硝煙反應。不只是這件大衣,白頭套、白手套與鞋子都產生硝煙反應,兇手肯定是穿着這些衣物開槍。
接着,砂川警部再度面向法醫。
另一方面,警方也對子彈進行調查,當晚總共開四槍,其中三槍同樣經過比對,確定是由當晚找到的手槍射出。這裏所說的三槍,指的是會客室開的那槍,以及在飛魚亭露臺開的兩槍。在飛魚亭小庭園打傷佐野管家左手的另一槍無法驗證,因爲這顆子彈貫穿佐野左手之後不知去向。
砂川警部展露自己的推理。
志木刑警這番話,反映他接受射擊訓練時的痛苦經驗。
偵訊持續到凌晨三點,案發當晚終於結束。
「你在找的另一槍,是不是這個?」
「真不可靠。」砂川警部稍微挑釁法醫。「話說回來,推測的死亡時間是?」
上述事項是新的事實,卻不足以更改案件至今的樣貌,箇中意義不具衝擊性。這天晚上,持槍的某人潛入十乘寺宅邸,開好幾槍之後無處可逃,認命跳崖而死。從表面事證導出的這個結論沒有變更,新的事實只有補強效果,並未顛覆這個推論。
志木也完全認同砂川警部這種稱心如意的解釋。
當晚時間不夠而沒能確定的幾件事,在隔天上午明朗化。